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四十五章 洛阳西园兵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中平五年春,洛阳的雨下得很密。
洛水涨了两尺,城南的渡口日日有人修补缆绳,船夫沿着湿滑的石阶搬运货物,稍不留神,肩上的粮袋便会滑落。北邙山远远隐在雨雾里,山脚的桑田已经返青,农人弯腰耕种,泥水漫过脚踝。南市的商铺陆续开门,湿漉漉的街道上车辙交错,偶有军士骑马经过,马蹄踏起的泥浆溅到路旁行人衣上,引来一阵低声抱怨。
洛阳仍是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但近几年,城中穿甲持兵的人明显多了。
黄巾之乱以后,各州郡不断有急报传来。凉州兵马仍在征战,冀州与青州有流散黄巾,边地羌胡与地方豪强相互攻伐,官道上不时出现成群结队的逃亡百姓。有些人原本只想来京师寻找亲友,有些则听说洛阳招募军士,盼望凭一身力气换得口粮。
这些人沿着城门进入都城,渐渐使原本以公卿、士人、商贾闻名的洛阳,多出了一种与往年不同的气息。
清晨的城南常能看见年轻男子聚在酒肆外,议论哪里招兵,哪里给钱多,哪位将军愿意收留。有的曾在黄巾军中当过民夫,有的跟着官军转战数月,也有些只是失去土地的农家子弟,从未真正拿过兵器,却觉得与其回乡替豪强耕种,不如进军营求一条出路。
而宫城里的皇帝,也开始越来越认真地思考兵马。
刘宏坐在北宫的暖阁中,面前摆着一份来自并州的奏章。
奏章说,州郡盗贼渐多,太守与刺史难以仅靠旧有郡兵维持秩序,若遇数千人聚众,仍须向朝廷请求援兵。然而洛阳调遣军队往返千里,往往还未抵达,盗贼便已转移;等官军撤去,地方又可能重新生乱。
刘宏读了许久,忽然问身旁的尚书郎:“天下州郡既有官吏,也有兵卒,为何每有盗贼,仍须从京师遣兵?”
尚书郎俯身回答:“郡县平日所备兵力有限。黄巾起事之后,各地虽曾临时募兵,然而军士多出自不同乡里,缺乏长期训练。又因军费不足,部分兵卒散归故乡,待有事再召,往往来不及。”
刘宏皱眉。
“那么京师呢?”
“京师宿卫各有统属,若要大举征讨,亦须临时调整。”
皇帝没有再问。
窗外春雨敲打着廊檐,铜炉里香烟缓缓升起。刘宏想起黄巾起事那年,各州郡接连陷落,朝廷虽最终靠皇甫嵩、朱儁等人取得胜利,却也耗费了巨额钱粮。如今地方兵乱不绝,若京师始终没有一支能够由皇帝直接调遣的精锐,往后再遇大变,是否仍须完全依靠外朝公卿与地方将领?
这个念头渐渐使他不安。
他开始希望拥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不是只在名义上奉汉室诏令,而是驻于京师、受宫中号令,必要时可以迅速出动的兵马。
这份希望,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改变了洛阳的军事权力。
大将军何进听说皇帝准备另设禁军时,正在府中接待宾客。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人。其妹入宫受到灵帝宠爱,后来立为皇后,使何氏一门由南阳地方之家骤然跻身帝国权力中心。何进先后担任要职,黄巾起事时被任命为大将军,统率兵马守卫京师,地位日益显赫。
然而在洛阳公卿眼中,他的出身始终颇为特殊。
何氏家族原以屠沽之业起家,并非袁氏、杨氏那样世代经学传家的高门。何进本人虽然逐渐学习朝廷礼仪,也善于接纳名士,却常在某些场合感到,那些出身显门的公卿对自己仍有隐约轻慢。
他很在意这种轻慢。
因此近年来格外愿意结交士人,也重视袁绍等名门子弟的意见,希望借助他们的声望,使何氏在朝廷中获得更稳固的地位。
这日,袁绍来到大将军府。
何进正在看兵籍,见他入内,便命人添席。
“本初,听说陛下准备扩充西园兵马。”
袁绍点头。
“京师确实应有可用之兵,只是不知陛下打算由谁统领。”
何进把竹简放下。
“宫中有人举荐蹇硕。”
袁绍目光微微一凝。
蹇硕是灵帝信任的小黄门,身材壮健,熟悉宫中禁卫,又颇留意军务。与张让、赵忠等人不同,他不只依靠迎合皇帝求宠,也希望真正掌握兵马,因此近年来渐渐受到灵帝格外器重。
袁绍问:“陛下已定?”
“尚未下诏。”
何进望着他,神情有些阴沉。
“本初,你觉得如何?”
袁绍沉默片刻。
“蹇硕既出内廷,又受陛下亲信,若仅掌宫门宿卫,未必不可。但若另外设军,使其统率京师诸校尉,恐怕会与大将军府争权。”
何进点头。
“我亦如此想。”
袁绍继续说道:“尤其陛下若命新军直接受蹇硕节制,外朝便很难掌握宫中真正有多少兵马。将来稍有争端,朝廷公卿甚至不能确定,宫门内外究竟听谁号令。”
何进听罢,沉默许久。
他当然知道皇帝为何要另建军队。
何氏如今权势甚重,大将军又掌握京师军事,灵帝即使信任何皇后,也未必愿意把所有兵权长期交给外戚。设立由宫中近侍统率的新军,正可以形成牵制。
这件事使何进心中十分不快。
但他又不能公开指责皇帝。
“若陛下执意如此,”他终于说道,“本初以为该怎样?”
袁绍答道:“既然不能阻止,不如使可信之人进入新军。若校尉皆由宫中亲信担任,大将军便失去制衡之力;若其中有外朝士人、熟悉军旅的官员,则不至于完全受一人操纵。”
何进望着他。
“你愿意去?”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
他近年凭借袁氏家门与礼贤下士的声望,在洛阳士人之间地位日高,然而始终缺少真正掌握兵马的机会。何进的询问,使他心里微微一动。
“若朝廷任用,自当效力。”
何进望着他,终于点头。
他渐渐觉得,袁绍或许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人。
此人有名望,有门生故吏,又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若能够进入新军,将来便可在宫中与外朝之间形成一股足以抗衡宦官的力量。
只是何进尚未想到,一旦袁绍真正掌兵,他未必永远只会为了维护何氏而行动。
夏日,西园开始招募军士。
洛阳城外设置了几处募兵场,官吏持册登记姓名、籍贯、年龄与旧日经历。前来投募者形形色色,有关中归来的边地老卒,有黄巾战争中解甲还乡的郡兵,也有从未正式从军的乡村青年。
郡县招募兵士,原本便须核验身份,以防逃亡罪人混入军伍。
然而近年户籍流散严重,许多人早已离开故乡多年,原籍文书难以查证。官吏只得要求保人,又由军中校尉根据体力、骑射与兵器使用情形进行挑选。
这些手续使募兵场日日拥挤。
许珩的书铺也因此多了些客人。
有的来买兵书,有的请人誊写籍贯证明,还有些年轻人不识字,只因听说投军须报姓名籍贯,便希望书铺替自己写一份清楚的文书。
这一日午后,许珩正在前厅核账,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进来。
那人面色黝黑,身材结实,肩上背着破旧行囊,鞋底已经磨穿,走路时却仍十分有力。
“先生,这里能写保状么?”
许珩抬头。
“能。你要投军?”
“是。”
“哪里人?”
“河内温县东乡。姓韩,名守义。”
许珩请他坐下,问起家中情形。
韩守义原本替一户豪强耕种,家中有母亲、妻子与一个刚满两岁的女儿。前几年田租渐重,家中又因父亲久病欠下旧债,他不得不离乡做工。后来听说京师招兵,若能入伍便有口粮,立功以后或许还能得到赏赐,便一路来到洛阳。
“你会骑马?”许珩问。
“会一点。小时替人养过马。”
“使过兵器?”
“木棍、长矛都练过些。”
“真正上过战场?”
韩守义摇头。
许珩搁下笔。
“家里知道你来么?”
青年沉默片刻。
“知道。”
“愿意?”
韩守义苦笑。
“阿母不愿意,妻子也不愿意。可若不来,家里便只能继续借粮,借到最后,连人都要替别人做工还债。”
许珩没有再问。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农户。过去几年,许多失田之人加入黄巾,并非都怀着推翻汉室的野心,不过是希望活下去;如今又有不少贫户转而投入官军,同样不是因为真正懂得朝廷军制,而是希望凭军饷换得一家人的口粮。
对于这些人而言,旗帜与官号虽不同,真正迫使他们离乡的困难却仍然相似。
许珩认真替韩守义写好文书,又核对姓名。
青年接过,摸出几枚铜钱。
许珩只收了其中一部分。
“余下留着买饭。”
韩守义愣了一下。
“先生也做买卖,怎么能少收?”
许珩笑道:“纸与墨用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青年站起身,郑重行礼。
临走时,他忽然问:“先生,你说我能不能选上?”
许珩望着他。
“我不知道。但若入了军营,记得先学会听号令,别只凭一时胆气。”
韩守义点头。
他走出书铺,沿着湿热的长街向城西走去。
许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若将来洛阳发生兵乱,最先被派上城墙与战场的,便可能是这些原本只想养活家人的年轻人。
中平五年八月,诏书终于颁下。
灵帝正式设置西园八校尉。
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八校尉皆统于蹇硕,京师由此出现一支不同于旧有宿卫体系的新军。
诏书传开,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黄巾之乱证明国家须有强兵,西园募军可以加强京师防务;也有人担忧,蹇硕虽有武略,却毕竟出自内廷,若由他统率袁绍、曹操等人,甚至使大将军何进亦受其节制,恐怕会使宫廷与外朝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
对于普通士卒而言,这些争论暂时还很遥远。
他们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正式编制。
有军粮可以领取。
也有校尉与军吏负责操练。
洛阳西园,自此不再只是皇帝游赏、积聚钱财的宫苑。
它也成为一处真正的军事权力中心。
蹇硕第一次召集诸校尉时,天色阴沉。
军府设于西园一处整修过的厅堂,廊下列着甲士,庭中悬挂军旗。各校尉依次入内,门外有专人登记随从,不许携带过多私人宾客。
袁绍来到时,已经有几位校尉在厅中等候。
他身穿官服,神情平静,与赵融、夏牟等人相见,言辞依旧温雅。曹操随后到来,见袁绍站在廊下,便走过去低声笑道:“本初,如今你我终于都要听蹇硕号令了。”
袁绍看了他一眼。
“孟德似乎很高兴。”
“谈不上高兴。”
曹操望向院中军旗。
“我只想知道,这支兵到底能不能用。”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曹操与自己都希望真正掌握兵马,却未必对蹇硕抱有同样态度。曹操更关心军队训练、粮草与统属,袁绍则还须考虑宦官、何进与袁氏家门之间的复杂关系。
不久,蹇硕入厅。
他身材高大,举止有力,面容不像某些久居深宫的近侍那样柔弱。年轻时曾留意骑射与军务,因而被灵帝视作能够统兵的人物。如今身任上军校尉,名义上统率西园诸军,连大将军何进亦须听其节制,自然颇有威势。
众人依次行礼。
蹇硕望了诸校尉一眼,缓缓说道:“陛下设西园兵,不为徒有名号。黄巾之后,州郡多难,京师须有能战之军。诸君虽出身不同,既领校尉之职,便须依军令行事。”
他说得并无不妥。
曹操认真听着。
袁绍也未露异色。
蹇硕随后谈起军籍、操练与各营分工,又要求诸校尉尽快核查所属兵卒,按期呈报。
等议事将尽,他忽然说道:“军中号令须出一处,不可因私人交游、家门显贵而有所分别。”
厅中气氛微微变化。
袁绍抬头。
他明白这句话既是一般军纪,也是对自己与何进等人的提醒。
蹇硕望向袁绍,语气平静。
“本初家世显赫,天下士人多归敬重。如今既在军中,望能以王事为先。”
袁绍俯身。
“自当如此。”
蹇硕又望向曹操。
“孟德曾率兵平黄巾,熟悉军务。今典军之职,正可施展。”
曹操答道:“军士若有粮、有法、有训练,自然能用。若只求人数好看,遇事仍须临时整队,便与过去没有多少分别。”
蹇硕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孟德说得有理。那便请你先把所属军伍练好。”
曹操也笑。
“诺。”
那场议事结束以后,诸校尉陆续退出。
袁绍与曹操并肩走过庭院。
西园里旌旗渐多,军士正在搬运弓弩与甲具,远处几名骑兵沿着新修整的道路奔驰,马蹄声响彻宫苑。
曹操望着这些人,心中渐渐生出兴趣。
袁绍却仍在思索蹇硕的话。
他知道,这支新军不仅关系到京师防务。
更是皇帝、宦官与外戚之间重新划分权力的一步。
九月,西园诸军开始大规模操练。
天尚未亮,军营便已响起鼓声。
新募士卒按所属营伍列队,军吏逐一查核人数。有人穿着新领的军服,神情振奋;有人仍不习惯长时间持矛站立,烈日下渐渐摇晃;也有人过去在地方军中服役,觉得京师操练不过是摆些架势,起初并不认真。
曹操对此十分不满。
他在所属营地巡视时,发现一队军士站得整齐,却连最简单的转向号令也不能同时执行,便命军吏重新训练。
一名队率解释:“这些人刚刚入伍,尚不熟悉。”
曹操望着他。
“既不熟悉,便练到熟悉。若只是衣甲整齐,真上了战场,鼓声一起便各自乱跑,岂不是送死?”
他没有立即责罚新兵。
而是命有经验的老卒分组教导,使每十人、每五十人先能听懂本队号令,再逐渐合成更大的队列。兵器训练之外,又要求各队熟悉行军、扎营与夜间集合,不许只为迎接皇帝检阅才临时摆出整齐阵势。
这日午后,韩守义所在的一队因动作迟缓,被要求重新操练。
烈日下,他汗流浃背,握矛的手已经发酸。旁边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低声抱怨:“咱们来当兵,是为了吃饭,哪知道天天这样折腾。”
韩守义没有回答。
他想起家中妻女,又想起许氏书铺主人劝他先学会听号令的话,便咬牙继续。
操练结束时,曹操从旁经过,见众人疲惫,便问军吏今日口粮是否按数发放。
军吏答道:“已经发了。”
曹操又问:“有无病者?”
“有三人发热,一人腿伤。”
“请医者看过没有?”
军吏迟疑。
“尚未。”
曹操皱眉。
“军中病卒若不能照料,往后传染开来,整营都要受累。先把人安置妥当,再叫军医去看。”
军吏连忙领命。
韩守义站在队伍中,听见这些话,心里稍稍安定。
他原以为京师校尉只会在高处发号施令,没想到曹操不仅要求操练严格,也愿意认真询问军粮与病卒。
然而几日以后,他便又见识了这位典军校尉的另一面。
一名队率私自克扣军粮,卖给营外商贩,事情被查出以后,曹操不顾其与一位京师权贵有旧,立即依军法严厉处置,又将相关记录呈报军府。
有人暗中劝他,不必为几车粮食得罪人。
曹操只答了一句:“今日能卖几车粮,明日便能卖军械。等真要打仗,再问军队为什么不能用,已经迟了。”
消息传开,营中不少人开始畏惧他。
但也渐渐有人相信,至少在这位校尉麾下,军粮不会轻易被上面的人拿去私分。
与曹操相比,袁绍在军中的做法有所不同。
他不喜欢日日亲自监督每一队操练,却十分重视选拔能够独当一面的军吏。凡有出身寒微而熟悉兵事的人,若得到举荐,他多愿亲自召见;遇见军中士卒因家庭困苦而请求暂归,亦常命人查明情形,尽量给予合理安排。
这样的作风,使许多军吏感到亲近。
然而也有人担忧,袁绍过于倚重个人声望与属下自觉,对日常军纪未必像曹操那样细密。
一日,袁绍巡视营地,发现几名士卒因为所属队率与邻营军吏争执,竟私自离开训练,聚在一处议论。
袁绍召来双方。
问明缘由以后,他没有立即责罚,而是让两名军吏各自说明,再决定重新分配训练场地。
争执很快平息。
旁边一名属吏赞道:“将军宽厚,众人自然愿意归心。”
袁绍微微一笑。
然而到了傍晚,军府呈来的操练记录却显示,因为上午的争执,两队竟耽误了半日训练。
袁绍看过,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到曹操曾经说过的话:一个将领能使豪杰愿意亲近,与能够使他们在关键时候真正听令,并不完全相同。
如今只是两队争夺场地,尚可从容调解。
若将来在战场上,两名部将因意见不合而争论半日,恐怕便要误掉军机。
袁绍把记录放下。
“明日起,各营操练时辰须按军府安排,不得因私事擅自变更。”
属吏俯身领命。
袁绍望着窗外。
他并非不知军纪重要。
只是比起曹操那种凡事先问制度与执行的习惯,他更愿意相信,只要自己待人以诚,部下便会在关键时候愿意效力。
这种相信,曾使他获得天下士人的敬重。
如今进入军中,却也开始面对另一种考验。
十月,灵帝亲临平乐观讲武。
洛阳城东的道路经过修整,御驾所经之处,官吏提前清理,禁卫列立。西园诸军奉命在指定地点集结,骑兵、步卒依次列阵,旌旗绵延,鼓声震动原野。
皇帝亲自阅兵,在一众公卿与近侍簇拥下登上观台。
远远望去,甲士成列,战马披鞍,兵器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几个月前还在城外等待招募的农家青年,如今已穿上军服,按营伍行进,听见鼓声便转向,望见旗号便整队,确实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气象。
刘宏看得兴致高昂。
他甚至自称无上将军,以示亲掌军务的威仪。
身旁近侍纷纷称颂,说京师兵马精锐,足以威服四方。
然而台下诸校尉的心思,并不完全相同。
蹇硕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望着诸军依令行动,心中颇为得意。他知道这支兵马名义上由皇帝亲自统率,实际日常号令却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灵帝继续信任自己,往后即使大将军何进,也不能轻易忽视西园军的力量。
袁绍站在诸校尉之间,神情平静。
他望见皇帝与蹇硕居于高处,忽然觉得,朝廷军权正在发生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
过去皇帝与外戚、宦官争权,主要围绕尚书台、宫门与公卿任免展开;如今每一方都开始直接关心兵马。一旦有人能够掌握宫城附近的军队,便可能在朝廷争斗中取得远超官位的实际力量。
曹操则更多留意军阵。
他见各营步卒虽能依旗号转向,真正骑步协同仍有许多不足,部分新募军士又因长期站立而显得疲惫,便暗自记下问题,准备检阅结束以后重新训练。
检阅途中,一支骑兵队伍经过观台。
马蹄声骤然加急,尘土翻卷,观礼公卿纷纷称赞。刘宏见骑兵奔驰,面露喜色,转头问蹇硕:“此军若赴凉州,可与羌胡骑兵相敌否?”
蹇硕俯身答道:“陛下新军精锐,若加训练,自可建功。”
刘宏点头。
“好。”
曹操在远处听见,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支军队在平坦道路上列阵奔驰,与真正深入凉州山地作战,完全不是同一件事。眼前这些人虽然训练渐成,却尚未共同经历战阵,若遇见久经骑战的边地军队,胜负远难凭一次检阅判断。
然而他也明白,皇帝此时需要的,未必只是能够征战的兵马。
更是一支能使自己安心的军队。
这种需求,使西园军从诞生之日起,便同时承担两种责任。
一是保卫京师。
二是平衡朝廷内部的权力。
而第二种责任,或许比第一种更加危险。
平乐观阅兵之后,何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深。
他虽然仍任大将军,名位显赫,朝中许多军政事务亦须由其参与,但西园军既由蹇硕统率,又受到皇帝直接庇护,使大将军府的军事地位受到明显牵制。
更重要的是,蹇硕并非只想做好一名校尉。
他知道灵帝身体渐渐衰弱,也知道宫中皇子之间存在微妙关系。何皇后所生皇子刘辩已经年长,王美人所生皇子刘协则年幼而得皇帝喜爱。灵帝迟迟没有明确安排继承之事,使宫内外各有猜测。
何进自然希望外甥刘辩继位。
若刘辩成为皇帝,何氏便可继续凭借皇太后的地位掌握朝政。
但若灵帝另有所属,何进与何氏家门的前途便未必稳固。
这一日,何进在府中召见袁绍。
两人谈起西园军。
何进沉声说道:“蹇硕如今仗着陛下宠信,凡事都要与大将军府争一争。照这样下去,朝廷还要不要三公九卿?”
袁绍答道:“蹇硕真正倚仗的,是宫中诏命。若陛下始终信任,外朝便难以直接与之抗争。”
何进皱眉。
“那便任他如此?”
袁绍沉默片刻。
“不能只与蹇硕一人争。如今宫中张让、赵忠等人各有势力,未必人人都愿见蹇硕独掌兵权。若能先辨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仍有制衡之法。”
何进望着他。
“本初,你如今也在西园军中,可知蹇硕平日真正能调动多少兵马?”
袁绍如实说明各营编制与操练情形。
何进听得认真。
然而袁绍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大将军报告一支名义上受皇帝与蹇硕统率的军队内部情形。这样的行为,从维护何进与外朝利益的角度看,自然有其理由;可若严格依军制而言,却已使不同权力之间的界限更加模糊。
他没有因此后悔。
只是渐渐明白,自己所掌握的这支军队,终究无法脱离洛阳宫廷的政治争斗。
何进沉思良久,忽然说道:“本初,若有一日宫中有变,你肯不肯帮我?”
袁绍抬头。
屋中灯火摇曳,何进的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
过了片刻,袁绍缓缓答道:“大将军若为保全汉室,自当尽力。”
何进点头。
他没有再问。
然而两人心里都知道,这句承诺将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尚无人能够真正预料。
洛阳西园军中,韩守义终于领到第一笔完整军饷。
他把钱仔细包好,托一名即将返回河内的商人带给家人,又另写一封简短家书。信中说自己已经入伍,军中虽操练辛苦,口粮却按数发给,叫母亲与妻子不必担忧。
写到女儿时,他停了许久。
他离家时孩子还小,如今过了几个月,不知道是否还认得父亲。原想写些思念之语,却又觉得难以落笔,最后只请许氏书铺代写一句:等来年有假,便回家看望。
许珩替他写好。
韩守义看了许久,忽然问:“先生,若朝廷叫我们去打仗,你觉得会去哪里?”
许珩摇头。
“西园军新设,往后如何调遣,还须看朝廷决定。”
韩守义沉默。
他过去只想着有军粮便能养活家人,如今真正入伍以后,渐渐听说西园校尉之间也有不同派系,又见宫中与大将军府的军吏常有往来,才隐隐觉得,自己所效力的军队并不只是为了征讨盗贼。
“我原以为做了汉兵,便只管打贼。”他低声说道。
许珩望着他。
“如今呢?”
“如今有时听人说,蹇校尉是皇帝的人,袁校尉是大将军的人,曹校尉又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我也弄不清。”
许珩沉默片刻。
“你先学会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至于他们之间的争论,不是一个新兵能够轻易决定的。”
韩守义点头。
他把家书收入怀中,离开书铺。
许珩望着他远去,心里却没有说出口的忧虑。
若将来这些校尉真正发生冲突,普通军士究竟应该听谁的?
皇帝?
大将军?
还是平日发给他们粮饷、训练他们的直属将领?
这个问题,也许很快便会成为洛阳最危险的问题之一。
中平五年岁暮,冀州的石耕收到一封来自京师的信。
信是许珩托商旅带来的。前些年石耕与陶雁曾因田契与书计事务,与洛阳许氏书铺建立联系,后来又偶有书信往还。许珩知道桑里经历黄巾之乱,便在信中问起村中情况,又谈及京师设西园军、招募士卒之事。
陶雁读完,放下信。
“洛阳如今也在招兵。”
石耕点头。
“天下哪里不在招兵?”
韩晟坐在旁边,正在整理药材。
听见这话,他忽然说道:“从前太平道聚人,官府说我们要作乱。如今朝廷自己又聚这样多兵,难道天下便能因此安定?”
石耕看了他一眼。
“军队总不能没有。黄巾举事时,许多村落若没有官军与乡兵守着,也未必能保住家。”
韩晟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只是我如今见到有人招兵,便忍不住想,那些人离开家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陶雁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青州大疫时死去的病童,也想起黄巾起事以后许多家人失散的场面。对于她而言,兵马并非书卷里可以任意调动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原本有父母、妻儿与生活愿望的人。
“有些人若不当兵,也没有饭吃。”她缓缓说道,“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屋中安静下来。
石母坐在炉边,听几个年轻人议论天下,忽然说道:“谁做皇帝,谁做将军,我都不懂。只盼来年别再打到咱们村里。”
陶雁轻轻点头。
她握住老人的手。
“阿母,咱们先把年过好。”
窗外寒风吹过,老桑树枝条轻轻摇动。村中贫户仍在为租粮与耕种奔忙,小铺里几卷田契尚未核完,韩晟也还有几户病人须去照料。
这些寻常事务,并不会因洛阳新设八校尉便自动改变。
然而远方政治权力的变化,终究可能沿着官道与军令,一步步来到他们身边。
这一年的最后一夜,袁绍与曹操在洛阳城外相见。
西园军操练已经渐成规模,两人近日往来频繁,既有军务,也有私下交谈。袁绍仍然敬重曹操的机敏与实务才能,曹操也欣赏袁绍能够结交豪杰、使人归心的本领。
然而他们对于西园军的看法,已经渐渐不同。
袁绍觉得,这支军队虽由蹇硕统率,却可以成为外朝士人制衡宦官的重要力量。
曹操则更加担忧,一支原本为保卫京师而设的新军,若从建立之初便被不同派系争相拉拢,便很难真正形成稳定的军纪与统一号令。
两人沿着城西道路缓缓骑行。
夜色清冷,远处宫墙上灯火隐约,北邙山在月光下显出暗淡轮廓。
袁绍忽然说道:“孟德,蹇硕如今掌军,何大将军心中不安。若将来两人相争,你准备怎样?”
曹操望着他。
“我先问,他们争的是什么。”
“兵权。”
“兵权拿来做什么?”
袁绍沉默片刻。
“保全朝廷。”
曹操笑了。
“人人都说保全朝廷,事情便难办了。”
袁绍皱眉。
“孟德,你总不肯直答。”
曹操勒住马。
“本初,我不是不肯答。我只是觉得,朝廷若真要用兵,须先有能够共同遵守的号令。若蹇硕说自己奉皇帝之命,何进也说自己是大将军,双方又各拉拢校尉,到时候军士究竟听谁?”
袁绍望着他。
“难道明知宦官专权,也因怕军中争执便什么都不做?”
“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
曹操沉默片刻。
“只是要改朝廷,须先想好改完以后怎样维持秩序。若只知道除掉某个人,却不知道宫门由谁守、军队由谁管、皇帝由谁护,便可能把真正的危险请进洛阳。”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远处城墙,心里觉得曹操过于谨慎。
在他看来,宦官多年专权,朝廷士人屡遭迫害,如今既有何进掌握外朝,又有自己等人进入西园军,正是改变宫廷权力的机会。若事事都等到万无一失,便可能永远错失时机。
“孟德,”他缓缓说道,“有些事若不敢冒险,便永远办不成。”
曹操望着他。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只是冒险的人,须知道自己拿什么去赌。”
两人相对无言。
夜风吹过,马鬃轻轻飘动,远处西园隐约传来巡夜军士的更鼓声。
过了片刻,袁绍忽然笑了。
“看来往后你我还要争许多回。”
曹操也笑。
“争便争。只要不误正事。”
两人重新策马而行。
此时他们仍是好友,能够在寒夜里共同谈论天下,也仍然相信自己终究是为了大汉的将来而思考。
然而两人的不同,已经渐渐显露。
袁绍更重视名望、政治联盟与改变权力格局的机会。
曹操则越来越在意军队、制度与实际执行所需要的条件。
这些不同尚未使他们分道扬镳。
却将随着天下局势恶化,逐渐成为难以弥合的分歧。
洛阳北宫,同一个夜晚,灵帝刘宏也尚未入睡。
他近来身体渐渐不如往年,偶尔感到疲倦,却仍喜欢在宫中听人谈论新军操练。蹇硕送来的军报写得整齐,西园各营人数、兵器与训练进度皆有记录,使他颇为满意。
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一支可以直接依靠的兵马。
过去黄巾起事,他不得不仰赖皇甫嵩、朱儁等人平乱;凉州兵事又须倚重董卓、张温等将,地方军队常因道路遥远而难以迅速调遣。如今京师既有西园八校尉,便可以在危急时刻守卫宫城,不必凡事依赖大将军府。
然而刘宏没有认真想到,这支军队从成立之初便由不同背景的人统领。
蹇硕出自内廷,依靠皇帝宠信。
袁绍出身汝南显门,又与大将军何进交好。
曹操有自己的才略与军功,也与袁氏等士人往来。
其他校尉各有旧日关系,军士则来自天下不同州郡。
皇帝希望他们共同保卫汉室。
可一旦皇帝本人不再能够主持号令,这些人是否仍能保持一致,便成为一个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更何况,宫廷继承之事也渐渐迫近。
何皇后之子刘辩年长,却因性情与宫中评价,使灵帝心中有所迟疑;王美人所生刘协年幼,聪慧得宠,又长期受到董太后的照顾。皇帝对于未来究竟由谁继承大统,始终未作明确安排。
而何进与蹇硕等人,都不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西园军便这样站在一场尚未爆发的宫廷危机旁边。
它看似为防外敌而设。
实际却渐渐成为决定皇位与朝政归属的重要力量。
中平五年的最后一夜,洛阳城里下起薄雪。
西园军营中的更鼓依旧准时响起,韩守义与同队士卒轮流守夜,望着宫墙外寂静的道路。他们在军中已经学会列阵、操矛与骑射,也渐渐熟悉各营号令,却仍然不知道,未来自己会被派去何处作战。
许氏书铺里,许珩把新近收到的军伍文书整理归档,又在家族账册上记下西园八校尉的设置与这一年京师募兵的情形。他想起父亲许简生前曾说,后世记事不能只写帝王将相,也要记那些真正种田、做工、逃难的人,于是又写下韩守义与几名新募士卒的名字。
这些人在朝廷史官眼中,也许不过是军籍上的几行文字。
可在他们自己家中,却有人日夜盼望平安归来。
袁绍府中,宾客仍然往来不绝,何颙、张邈、许攸等人常与他谈论宫廷形势,士人对于宦官的不满正在逐渐汇聚。
曹操则回到军中,继续核查操练与军粮。他并不喜欢宫中诸方争权,却也知道自己既已进入西园军,便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大将军何进开始更加重视袁绍的意见。
蹇硕则凭借皇帝亲信与上军校尉的身份,渐渐形成能够与外戚抗衡的军事力量。
而在更远的凉州,董卓仍拥有一批愿意追随他的精锐边兵;荆州长沙,孙坚已经平定区星,受封乌程侯;益州、并州与冀州,各种新的地方势力也在不断形成。
这些力量此刻尚未真正相互碰撞。
但天下已经不再只有一个可以决定大局的中心。
洛阳仍然拥有皇帝与宫阙。
袁氏拥有门第与人望。
何进拥有外戚地位与大将军府。
蹇硕拥有皇帝信任与西园兵马。
董卓、孙坚等人则在千里之外掌握各自的军队。
而那些真正决定这些人能否成事的粮食、人口与土地,仍然掌握在无数郡县、豪强与普通百姓手中。
一场新的权力争夺,正在慢慢形成。
这一夜,袁绍独自坐在府中书房,望着灯下几份来自各营的军务记录,久久没有合卷。
他已经拥有中军校尉的职位,也有天下士人的声望。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能够限制宦官,恢复外朝公卿应有的权力。如今机会似乎越来越近,却也意味着危险越来越大。
他忽然想到叔父袁隗曾经说过的话:名声可以招人,也可以招祸。
当年听时,他尚觉得老人过于谨慎。
如今真正掌握兵马,才渐渐明白,一旦决定参与宫廷权力之争,袁氏便不可能永远置身局外。
窗外更鼓响起。
袁绍放下竹简,缓缓走到窗边。
西园方向的夜空隐约映着军营火光。
他望着那里,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大汉的将来,恐怕不会只由公卿在朝堂上争论决定。
而将由那些真正能够调动军队的人,在某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作出选择。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刻已经离得很近。
薄雪落在洛阳宫墙上,城门仍然紧闭,巡夜军士沿着街道缓缓行走。北宫灯火渐渐熄灭,唯有西园军营的鼓声仍在寒夜中不断传来。
从这一年起,汉家的兵马,开始越来越深地卷入宫廷。
而宫廷的命运,也即将由兵马决定。
(第四十五章《洛阳西园兵》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中平五年(188年)为背景。《后汉书·孝灵帝纪》及《资治通鉴》卷五十九记载,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由蹇硕统率,袁绍、曹操均列其中,连大将军何进亦受其节制;十月灵帝于平乐观讲武阅兵。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