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四十六章 州牧开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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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五年春,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桃李刚刚开花,逃难的人却比往年更多了。
北邙山下,春草从旧年的枯叶间生出来,田野里已有农人扶犁。洛水两岸的渡口重新热闹,贩盐的车队、运木的船只、携带经卷的游士与奉诏往来的官吏,终日相接。若只看城南的市井,仍可见大汉帝国的富庶气象。布肆里悬着来自蜀中的锦,药铺里陈列着陇西与南方运来的药材,酒楼中坐满了谈论天下人物的宾客,偶尔还有年轻太学生争得面红耳赤,引来街边行人驻足旁听。
但在城北较偏僻的街巷里,另一番景象也随处可见。
一些从河东逃来的百姓暂住在废弃屋舍中,白日沿街寻找活计,夜里聚在墙根生火取暖。妇人抱着孩子向过路商贩讨一点剩饭,老人替人修补鞋履,壮年男子则等在城门附近,盼望有人雇他们搬运粮袋或修整道路。
河东又乱了。
黄巾主力覆灭已经数年,可并州、河东一带仍有新的武装兴起。郭大等人聚集于西河白波谷,攻扰太原、河东,地方官府屡次遣兵,仍难迅速平定。三月,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的消息传入洛阳,更使朝廷为之震动。
刺史乃天子派往州部监察郡国的官员,如今竟在兵乱中丧命。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盗贼劫掠。
而是汉家郡县制度的威信,正在一些地方受到直接挑战。
朝廷每日仍然颁布诏书,尚书台仍然按旧例处理公文,三公九卿仍在朝会上议政;然而诏书到达郡县以后,究竟有多少官吏能够照令执行,多少县城仍有足够兵力维持治安,却越来越难以确定。
这年春天,一位宗室老臣终于把这种忧虑带到了皇帝面前。
他叫刘焉。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出自汉室宗亲,为鲁恭王之后。早年他曾在州郡任职,后来因宗室身份进入朝廷,历经郎中、南阳太守、宗正等职,至此已官居太常,执掌国家礼仪祭祀事务。
他已不年轻。
多年的仕途使他深知,朝廷的制度在承平年月与战乱年月,往往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天下安定时,一位刺史即使官秩不高,也能凭皇帝授予的监察权,查核二千石太守的政绩,举奏贪暴官吏。因为郡县官府仍然运转,朝廷法令也大体能够执行,刺史不必亲自掌握大军,便能使地方有所畏惧。
可如今不同了。
黄巾起事之后,各州郡不得不自行招募兵马。豪强拥有部曲,县令依靠乡勇守城,太守为筹粮而向地方大族借贷。刺史虽然能够巡察,却未必有足够兵力处置叛乱;遇见郡守失职,往往只能写成奏章,等待洛阳裁断。
而洛阳距离边远州郡,有时相隔数千里。
文书送到京师,再经尚书台议定、皇帝批准,重新传回地方,往往已经过去数月。兵乱却不会因为官府仍在讨论手续,便停在原地等候。
刘焉看到的,正是这种制度与现实之间越来越大的裂隙。
这日,他在太常官署与一位老友谈起并州局势。
那人原曾在幽州任职,熟悉北方边郡,听说张懿被杀,神情十分沉重。
“并州刺史遇害,朝廷自然还会另派一人。可新刺史到了,又能怎样?若没有兵,他仍须仰仗郡守;若郡守也没有兵,便只能求豪强相助。”
刘焉点头。
“所以州部之制,已经不足以应付今日的兵乱。”
老友望着他。
“君郎想改变祖宗成法?”
刘焉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春风吹动槐枝,案上铺着几份州郡奏报,最上面一份记着地方官吏遭叛军杀害的经过。
“制度原是为了治理天下。”他缓缓说道,“若天下已经改变,仍只守着旧日名目,眼看州郡一个个失去控制,难道便算遵守祖宗成法?”
老友想了想。
“那该怎样?”
刘焉抬起头。
“使州有牧伯。”
数日后,刘焉正式上言。
他认为四方兵寇接连发生,原因之一在于刺史地位较轻,既无足够威权统辖诸郡,又常因任用不得其人,使地方矛盾更加激烈。如今应当选用清望素著、官位较高的重臣,出任州牧,使其能够统摄一州事务,协调郡国兵马,迅速处理军政。
这番建议,并不是凭空创造一种全新的官职。
汉代早已有州牧之名,刺史与州牧的设置也曾随政治需要有所调整。然而在东汉长期实行的州部监察体制下,刺史主要承担监察职责,并非天然拥有完整的一州行政与军事统辖权。
刘焉真正提出的,是让当下选任的州牧具有足以镇守一方的地位与实际权力。
诏议传入朝堂以后,立即引起争论。
一名尚书郎说道:“今日兵乱频仍,各郡各自为战,确实需要有人统一调遣。若仍须事事请命洛阳,便容易贻误军机。”
另一位大臣却摇头。
“州部广大,有的辖十余郡国。若使一人总掌其军政,朝廷将来怎样约束?此时州牧可以平贼,往后若他不肯交出兵马,岂不反生更大之患?”
刘焉望着那人。
“若今日便因担忧将来而不肯用人,并州刺史之死,又该怎样处置?”
“可另择善于治事者为刺史,令附近郡国协同。”
“附近郡国若各有私心呢?”
对方一时无言。
刘焉继续说道:“郡守若不肯出兵,刺史只能举奏;豪强若拥部曲自守,刺史又无权直接调遣。朝廷诏命虽可下达,兵寇却已攻到城下。到那时,谁来承担责任?”
这番话击中了朝廷眼下的困难。
然而另一位老臣仍不放心。
他站起身,缓缓说道:“君郎所言,是为了使地方有权办事。臣所虑,却是地方有权以后,朝廷未必收得回来。”
刘焉转头望着他。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殿中一时十分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两种忧虑都有根据。
若继续维持旧有制度,部分州郡或许无法有效应付叛乱;若赋予州牧过大的军政权限,国家又可能逐渐失去对地方的控制。
这不只是一项官制上的更改。
而是帝国在危机面前,准备重新安排权力的去向。
最终,灵帝刘宏接受了刘焉的建议。
朝廷决定选拔地位较高、声望较重的重臣出任州牧,以期迅速镇压叛乱,安定地方。
刘焉本人,也即将离开洛阳。
然而在正式上言以前,刘焉心中早已有了另一层打算。
这些年,他亲眼见过党锢、宦官争权、黄巾起事与凉州兵乱,渐渐对洛阳局势失去信心。宫中宠信近侍,外朝公卿彼此牵制,皇帝又迟迟没有明确安排皇位继承之事。刘焉虽身居太常,却越来越觉得,京师表面繁华,实则危险正在逼近。
他原先想求交阯牧。
交阯地处帝国南部,距离洛阳遥远,气候、风俗皆与中原不同。对许多京师公卿而言,那是山海阻隔、瘴疠难耐的边远地区;对刘焉而言,却恰恰因为远离权力中心,或许能够避开将来的宫廷祸乱。
此时,侍中董扶前来见他。
董扶字茂安,广汉人,熟悉蜀地人物与地理,也颇好阴阳术数。二人在洛阳相识多年,谈论天下形势时,常有相近的忧虑。
那日傍晚,董扶来到刘焉住处。
庭中的梧桐已经生出新叶,夕阳斜照在石阶上。刘焉命人备茶,两人在廊下对坐。
董扶先谈几句朝廷近况,随后忽然问:“君郎果真打算去交阯?”
刘焉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京师哪有不透风的墙?”
刘焉笑了笑,没有否认。
董扶却收起笑容。
“交阯虽远,未必便是最适合避祸的地方。”
“茂安以为何处更好?”
董扶沉默片刻。
“益州。”
刘焉抬起头。
“益州?”
董扶点头。
“蜀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内有成都平原之富,外有剑阁、褒斜诸道之险。若天下果真生变,那里比交阯更容易保全一家。”
刘焉听着,神情渐渐认真。
董扶又压低声音。
“我近来推占天文,益州分野似有天子之气。”
刘焉没有立即接话。
他不是一个年轻冲动、听见几句符瑞便会立刻改变计划的人。多年仕途使他明白,所谓天命之说可以使人动心,却不能替代现实判断。
然而益州的地理与物产,他早已有所了解。
蜀中盆地四周山岭环绕,境内又有大片能够耕种的富庶平原,盐铁、织锦与商贸发达。秦汉以来,成都平原经过长期经营,仓储与水利渐成规模。若能掌握这样的州部,既可远离洛阳争斗,又有足够资源维持地方秩序。
董扶所言的天象,也许只是传说。
但益州的山川与粮食,却是真实存在的。
“如今益州刺史郤俭在任,”刘焉说道,“朝廷为何肯轻易更换?”
董扶答道:“郤俭征敛烦扰,蜀中怨声渐起。若君郎以镇抚地方为名,未必没有机会。”
刘焉望着他。
“你愿同去?”
董扶没有迟疑。
“愿。”
两人相视,许久没有再说话。
刘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多年未有的激动。
他原本只是想离开危险的京师。
如今却渐渐看到,若能前往益州,或许不只可以保全自己与家族,还可能在一个远离洛阳的地方,建立真正能够由自己主持的秩序。
这两种愿望开始在他心中交织。
而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够清楚分辨,究竟哪一种更强烈。
益州的消息,很快使朝廷更加坚定了任命。
益州刺史郤俭因征敛严苛,地方怨声不断。进入这一年以后,黄巾余波又在蜀地重新兴起。马相、赵祗等人聚集疲役百姓,举起黄巾,攻扰绵竹、雒县,杀害地方长吏,随后波及蜀郡、犍为等地。
马相甚至自称天子。
这一变化,使许多朝臣震惊。
益州地处西南,长期以山川险固、物产丰饶著称,过去虽有边地争乱,却未必像关东那样直接受到张角黄巾起事的冲击。如今本州百姓也开始聚众,说明多年来的赋役、官吏贪暴与地方积怨,已不只是某几个州郡的特殊问题。
洛阳正在讨论州牧之制,益州便发生大乱。
刘焉的建议因而显得更加迫切。
不久,朝廷任命刘焉为益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朝廷重臣出镇州部。
这三道任命,传到各地以后,带来了不同的期待。
豫州经历黄巾之乱,许多郡县亟待恢复。
幽州北接边塞,乌桓、鲜卑与汉民杂居,张纯等人的叛乱尚未平息。
益州则远离京师,山川险固,地方官吏与豪强关系复杂,又刚刚遭遇新的兵乱。
朝廷希望三位重臣能够分别镇抚这些地区。
却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们到任以后,会把手中获得的兵权与民政权力运用到什么程度。
刘焉离京那日,天色晴朗。
城南官道上,车马已经备妥,随行者除官属与仆从,还有几位主动辞官相随的旧识。董扶在其中,太仓令赵韪亦辞去京师职务,准备随刘焉入蜀。
刘焉站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洛阳城。
城墙依旧高大,宫阙仍然庄严。几代帝王在这里颁布诏令,召集群臣,使天下郡国奉行制度;如今他却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情离去,仿佛这座城市虽然仍然繁华,却已经不能使他安心。
赵韪走到身边。
“府君,车马齐备。”
刘焉点头。
他望着远处宫城屋脊,缓缓说道:“我在洛阳多年,终究没有想到,会这样离开。”
赵韪答道:“益州虽远,却也有朝廷需要治理的百姓。”
刘焉转头看他。
“你为何愿随我入蜀?”
赵韪想了想。
“京师近年变故太多。下官出身地方,终究觉得,与其日日在朝中看人争权,不如去一处真正能够办事的州郡。”
刘焉没有立即回答。
这话使他心中颇有感触。
他当然知道,随行者并非人人怀着完全相同的志向。有人敬重他,有人希望获得新的官职,也有人同自己一样,认为洛阳将来可能发生大乱,愿意先往蜀中寻得退路。
人心从来如此。
一个新的权力中心即将形成,便自然有人愿意提前投身其中。
刘焉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洛阳。
官道两旁春草青青,田野渐次展开。随行官吏与车夫沿路行进,马蹄声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刘焉望着道路尽头,忽然想到,自己此去益州,也许多年不能再回洛阳。
他并不知道,未来这份州牧之权,将怎样改变自己与子孙的命运。
但在这一刻,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奉诏巡察地方的朝廷官员。
他即将成为一州军政的最高长官。
而这份权力,将在远离京师的山川之间,逐渐长出属于自己的根系。
幽州方面,刘虞接到任命时,正值北地兵乱频仍。
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同为汉室宗亲,出自东海恭王之后。他早年曾任幽州刺史,因政事宽厚、待人有信,颇得当地汉人与乌桓等部族敬重。后来回到朝廷任宗正,如今奉命再度出镇幽州。
与刘焉不同,刘虞并非为了躲避洛阳而主动求得州牧。
他知道幽州事务艰难,却也清楚这里的地理与人情。
北方边地历来不同于关东腹地。
汉民耕种于郡县之间,乌桓、鲜卑等部族则分布于草原与山地,各部之间既有贸易、婚姻与盟约,也有牧地争夺与旧怨。官府若只靠征讨,往往刚击败一部,又使其他部族因恐惧而联合反抗;若一味宽纵,则又容易使边境劫掠日渐增加。
刘虞过去任幽州刺史时,便倾向于以诚信、互市与适当安抚维持关系,尽量避免无谓征战。
如今朝廷命他统领幽州军政,也是看重这份经验。
他启程之前,一位旧日属吏前来拜见。
那人曾在幽州任职,近来因战乱回京,谈起张纯、张举等人在北地举兵,神情忧虑。
“幽州如今兵马众多,各部互相猜疑,府君此去,恐怕不易。”
刘虞点头。
“我知道。”
“听说公孙瓒亦在边郡领兵,擅长骑战。若府君到任,可倚重其军。”
刘虞想了想。
“公孙瓒能战,确实可用。只是边境之事不能尽靠杀伐,须使各部知道,愿意守约者可以安居,犯边者则有法可治。”
那人答道:“府君所言不错。只是公孙瓒性情刚烈,素来主张严击乌桓,未必完全赞同。”
刘虞沉默片刻。
“治一州之地,若只肯用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便难办成事。”
他望向北方。
“到了幽州,先查边郡仓粮与流民,再召各部使者问明情形。能议和的,便不必急于动兵。”
属吏俯身领命。
刘虞没有再说。
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坚持的宽厚与安抚,日后将与公孙瓒崇尚武力的性情发生越来越尖锐的冲突。
但两人此时都仍是汉家臣子。
一个相信善于治理与守信,能够使边郡恢复安定。
一个则相信只有强硬的骑兵与持续征讨,才能使边地不敢再反。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在保护幽州。
而这种不同的信念,最终会影响北方无数人的命运。
益州绵竹,入夏以后发生了一场急变。
马相等人举兵攻城,郤俭死于战乱,州郡官署一度失去控制。当地百姓有的仓皇逃难,有的加入叛军,也有人组织乡勇守住自家村落,不愿任由两边劫掠。
就在局势混乱之际,益州从事贾龙聚集吏民,率众讨伐马相等人。
贾龙本是地方官属,熟悉蜀中郡县与乡里关系。他并无洛阳公卿那样显赫的门第,却知道哪里还有可以调集的粮食,哪些地方豪强愿意出兵,哪几处道路能够迅速通行。
马相虽然聚众数万,声势一时浩大,却缺少稳定的军政组织。其部下来自不同地方,进入州郡以后,部分人急于劫掠财物,有些则希望分得土地与粮食,各自所求并不相同。
贾龙看准这种弱点,联合愿意维护地方秩序的吏民与武装,经过数日交战,终于将马相等人击败。
益州局势暂时恢复。
此时,刘焉尚在入蜀途中。
贾龙得到朝廷任命以后,便派人迎接新任益州牧。
他心中原有自己的盘算。
州部方经大乱,地方豪强与官吏各自握有一定力量,若长期没有能够统领全州的重臣,益州或许会陷入新的争夺。刘焉既出身汉室宗亲,又曾任太常,官位与声望足以压住一部分地方势力。
只要他能善用蜀中旧吏,不肆意征敛,未必不能使州郡渐渐安定。
因此贾龙愿意迎他。
然而贾龙并未想到,一位新的州牧到任以后,会怎样重新安排地方权力,也未想到,自己今日的迎接与支持,将在往后变成一种难以解决的政治关系。
刘焉进入益州时,正是夏末。
山路盘旋,林木浓密,远处云雾在群峰之间缓缓移动。经过险峻关隘以后,蜀中平原渐渐展现在眼前,水田与桑林相间,村落沿着溪流分布。田野里有人耕种,水渠沿着地势流向更远的农田,市集上出售米粮、布帛与盐铁,往来的行人操着不同于洛阳的乡音。
刘焉坐在车中,久久望着窗外。
这片土地使他意外。
过去在京师听人谈论益州,常说蜀道艰难、山川险阻,仿佛这里只是一处远离朝廷的边远州部。如今真正进入平原,才发现这里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城邑与水利皆有长期经营的痕迹。
险固与富庶,竟同时存在于一州之中。
这使刘焉对董扶的话有了新的理解。
蜀中的山岭,可以阻挡外来的兵马。
蜀中的田地,又能够养活境内的人。
若能使地方官吏、豪强与百姓愿意共同维持秩序,益州确实可能成为一处远离天下争战的安稳之地。
贾龙率吏民迎接。
双方在道旁相见,依礼拜谒。
刘焉先询问平乱情形,又问郤俭死后各郡是否仍然听从州府调度。贾龙一一回答,随即呈上整理过的仓储、户籍与军情文书。
刘焉接过,认真翻看。
“益州大乱之后,尚能这样迅速恢复官署,诸君辛苦了。”
贾龙俯身。
“州中百姓盼望安定,不敢不尽力。”
刘焉点头。
他看着贾龙,心里很清楚,此人既熟悉地方,又因平定马相而拥有威望,今后无论治理还是用兵,都须借重。
“往后州中事务,”刘焉缓缓说道,“还望诸君共同扶持。”
贾龙领命。
然而这一刻,两人心中所理解的共同扶持,未必完全相同。
贾龙希望刘焉能够依朝廷法度治理益州,保全本州既有秩序。
刘焉则渐渐生出一种更大的愿望。
他希望益州不只是朝廷暂时交给自己治理的地方。
还能够成为一家人在未来乱世中真正可以依靠的根基。
这两种愿望,此时仍能并行。
却未必永远没有冲突。
刘焉将治所移至绵竹。
新州牧到任以后,先施行较为宽厚的政策,安抚曾因兵乱逃亡的百姓,又接纳部分愿意归附的地方武装,使郡县逐渐恢复秩序。
他并未一开始便大规模更换官吏。
对于熟悉事务的蜀中旧吏,仍然酌情留用;对于跟随自己入蜀的董扶、赵韪等人,也逐渐安排职事,使新旧两批人能够共同处理州务。
这样做,最初颇得人心。
曾因郤俭征敛而困苦的农户,听说新州牧暂时缓和部分征发,便愿意重新回乡耕种。商旅见道路渐渐恢复,也开始重新运送蜀锦、盐铁与粮食。
然而刘焉的权力,亦随着这些安排逐渐扩大。
他有朝廷正式任命。
有本州仓储与赋税。
有能够调动的官吏。
又开始接纳地方武装。
这些条件,过去很难同时集中于一位普通刺史手中。
如今却因州牧之制,渐渐汇聚于一人。
刘焉自己深知其中意味。
一日傍晚,他与董扶在绵竹州府的庭院里散步。
远处山岭被晚霞映成淡紫色,庭中桂树散发幽香,几个属吏抱着文书从廊下经过。
董扶望着州府新修整的屋舍,低声说道:“君郎,如今益州渐定,往后可安心了。”
刘焉没有立即回答。
“安心?”
他望向西边群山。
“天下若真生变,益州能独善其身么?”
董扶答道:“蜀道险固,外兵难入。只要州中粮足兵强,自然比洛阳安全。”
刘焉缓缓点头。
“所以更要先把人心安定。”
他停了片刻。
“也要把兵马掌握住。”
董扶转头望着他。
刘焉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寻常军务。
但董扶听出了其中不同。
过去刘焉谈州牧,多说如何镇抚地方,怎样使官吏能够迅速处理叛乱;如今真正进入益州以后,他越来越关心兵马究竟听谁调遣,粮食究竟掌握在谁手中,以及朝廷若发生变故,州府能否继续独立运转。
这样的想法,已渐渐超出单纯奉诏治理地方的范围。
董扶没有指出。
他原本便是劝刘焉前来益州的人,自然希望这位宗室重臣能够在蜀中建立稳定根基。
只是两人都未曾想到,建立根基与逐渐脱离朝廷控制,往往只隔着一层极薄的界限。
幽州蓟县,刘虞也开始治理州务。
与益州相比,幽州的困难更加复杂。张纯、张举之乱尚未平息,乌桓各部之间又有旧怨,沿边郡县常因战事而荒废,商旅道路屡被截断。
刘虞到任以后,并没有立即宣布大规模征讨。
他先遣使者前往各部,说明朝廷愿意安抚守约之人,又命地方官吏调查过去征发与互市中的积弊。对于愿意归附者,尽量给予宽宥;对于真正率众劫掠、杀害百姓的首领,则要求分别查明,不许一概混同。
这样的政策,最初使部分乌桓豪帅愿意重新与州府往来。
然而也引起一些边郡将领的不满。
公孙瓒便是其中之一。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年轻时以容貌俊伟、声如洪钟而闻名,早年曾为郡中小吏,后来因胆识与骑射才能逐渐得到重用。他长期在北方边郡活动,熟悉乌桓等部族的骑兵,也曾亲自率军与其交战。
他性情刚烈,遇事果决,对于多次反叛、侵扰边境的部族首领,素来主张严厉征讨。
在他看来,边境之所以屡遭侵扰,正因为朝廷有时只知安抚,却未能使犯边者真正畏惧。
这日,公孙瓒来到蓟县军府。
刘虞设席相见。
两人谈起张纯、张举与乌桓诸部情形,起初尚能相互理解,后来渐渐出现分歧。
公孙瓒说道:“边郡诸胡反复无常,今日受赏而降,明日见我军稍弱,便又侵扰乡里。若不先以骑兵痛击其主力,单靠使者与粮帛,未必能够长久安定。”
刘虞望着他。
“伯珪久在边地,自然熟悉骑战。但这些部族中,并非人人愿意举兵。有些人不过担心朝廷再次无故征发,才不肯轻易归附。若连愿意守约者也一并进讨,岂不是逼他们都走向反叛?”
公孙瓒皱眉。
“府君宽厚,恐怕反使他们轻视。”
刘虞没有动怒。
“宽厚不是不处罚。只是须先分清谁曾犯边、谁愿守约。若只凭部族之名便一概用兵,边境永远没有休兵之日。”
公孙瓒沉默片刻。
他不愿当面与新任州牧争执太深,便俯身说道:“末将自当奉命。”
然而离开州府以后,他心里仍然不以为然。
他见过边地骑兵突袭村落,也见过被劫掠的汉民家破人亡,因而越来越相信,真正能够保护百姓的,是一支足以使敌人畏惧的军队。
刘虞则从过去治边经历中相信,若能通过守信与适当安抚,使原本不愿参与叛乱的人留在和平一方,朝廷便可少用许多兵力,也使更多百姓免受征战。
两人的立场并非一善一恶。
而是各自从真实经历中形成了不同判断。
这种不同,此刻还只是军府里的一场争论。
未来却可能使幽州陷入更深的分裂。
秋天,洛阳许氏书铺接连收到来自三州的消息。
益州刘焉到任,绵竹渐定。
幽州刘虞安抚边郡,部分乌桓部落重新与州府往来。
豫州黄琬亦在整顿地方事务,试图恢复黄巾之后受损的郡县秩序。
这些消息在京师士人之间引起广泛议论。
有人称赞朝廷终于知道任用重臣,能够使州郡迅速平乱;也有人担忧,州牧掌握军政以后,往后可能不再愿意事事听从洛阳。
许珩对此尤其留心。
父亲许简在世时,常讲地方制度须使官吏真正能够办事,却也不能把所有权力交给不受约束的人。如今州牧之制正式推行,使他想起父亲多年以前的忧虑。
这一日,曹操来到书铺。
他刚从西园军中出来,衣上带着些尘土,见许珩正在整理益州书信,便取来一看。
“刘君郎已经到绵竹了?”
许珩点头。
“听说马相之乱已平,新州牧正在安抚流民。”
曹操看完,沉思片刻。
“刘焉有才,也有远见。”
许珩问:“孟德兄赞成州牧之制?”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向街市。
“今日州郡多难,刺史权轻,确实难以统一调度。若选贤能重臣为州牧,可以迅速平乱,自然有其道理。”
“那为何犹豫?”
曹操转过头。
“因为我不知道,明年朝廷若想换掉刘焉,他肯不肯回来。”
许珩沉默。
曹操继续说道:“益州山川险固,粮食富足。刘焉到了那里,若得本州豪强与官吏支持,又握有兵马,朝廷要他去,他自然可以说道路危险、州务未定。若朝廷命人来接,他又不肯交印绶,该怎么办?”
许珩想了想。
“可若不设州牧,今日地方叛乱又难以平定。”
曹操点头。
“所以这是难事。”
他忽然笑了笑。
“天下许多事情,不是因为朝廷不知道危险才做,而是因为眼前还有更大的危险,不得不做。”
许珩听了,渐渐沉思。
曹操把书信放下,又问起冀州近况。
许珩便讲了桑里石耕与陶雁经营小铺的事情,以及当地贫户仍须面对旧债与租粮的情况。
曹操听完,沉默片刻。
“刘焉能安定益州,刘虞能安定幽州,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些州牧真正做得怎样,终究还得看那些农户能不能安稳过日子。”
许珩笑道:“孟德兄如今越来越像阿父生前说话的样子。”
曹操也笑。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再说。
只是离开书铺时,心里仍然想着州牧之制。
过去朝廷用人,主要考虑官位与资历。
如今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掌握地方的,已不只是诏书上的职位。
还包括粮食、军队、道路、豪强与百姓究竟愿不愿意服从。
而州牧之制,正在把这些力量逐渐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这将使他们更有能力平乱。
也可能使他们未来更有能力割据。
同年冬,冀州桑里终于迎来一个相对安定的年节。
石耕与陶雁的小铺经营已数年,虽然仍不宽裕,却渐渐得到附近几个村落的信任。凡有人需要誊写田契、核算债务、写家书或记录借粮,常愿前来求助。韩晟也继续替村人照料病患,阿成与陶衡则分担了不少书写与杂务。
这日,石耕收到许珩托人送来的一份京师消息。
陶雁读完,忽然说道:“如今朝廷在益州、幽州都设了州牧。”
石耕问:“和从前刺史有什么不同?”
陶雁把信放下。
“听说权力大了,能够统率一州郡国,处理兵马与地方事务。”
韩晟坐在旁边,听见以后,缓缓说道:“那么以后州牧便像一州的主人了?”
陶雁摇头。
“名义上仍是朝廷官员。”
韩晟望着炉火。
“名义上?”
这几个字使众人一时沉默。
石耕想了想。
“若真有能办事的州牧,或许地方百姓便少受些苦。”
陶雁点头。
“是。”
她停了一会儿。
“只是州牧若不好,百姓往后又能到哪里告?”
石耕抬头。
两人相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遥远。
过去桑里的贫户遭庄园欺压,至少还可以尝试向县令、郡府申诉,或者由州部刺史查举。虽然这些办法未必真正有效,却总还有不同官署之间的层级。若将来某位州牧既掌郡县官吏,又握兵马与仓粮,普通百姓要与之争辩,恐怕更加困难。
韩晟轻轻叹息。
“我从前信张角,以为换掉贪官,天下便会好些。后来张角也掌了兵,身边许多人便渐渐变了。如今朝廷又叫州牧掌兵,我不知道会不会也如此。”
石耕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炉火,忽然想起多年前桑里老桑树下的聚会。那时失田农户盼望有人替他们讨还公道,张角的弟子愿意听人诉苦,许多人便相信太平即将到来。
后来黄巾举兵,许多原本善良的人在战争中死去,也有人借机劫掠,甚至伤害过去一同受苦的乡邻。
这样的经历,使石耕越来越不愿只凭某个人的名声便判断天下会不会安定。
“我只盼望,”他缓缓说道,“往后不管谁做官,咱们写下的田契有人肯认,欠粮可以按数核算,遇见坏事还能找个地方讲理。”
陶雁望着他,轻轻笑了。
“这便已经不容易。”
屋外寒风吹过,老桑树枝条沙沙作响。石母坐在炉边打盹,几个孩子正在院中玩耍,村中不时传来准备年节的声音。
桑里并不知道益州牧与幽州牧将来会怎样。
这座小村落的人们只知道,明年仍须播种,仍须缴租,仍须照料老人孩子。
然而他们所生活的天下,已经开始发生真正深刻的变化。
中平五年岁末,洛阳北宫仍然灯火明亮。
灵帝刘宏听尚书台报告州牧新制的初步成效,得知益州渐渐安定、幽州部分部族愿意归附,心里颇感欣慰。
他觉得这一次改变制度,确实使朝廷找到应对地方兵乱的新办法。
然而同一时间,宫廷内部的争斗仍在加深。
蹇硕统率西园军,何进掌握大将军府,袁绍与曹操等人分领校尉。刘焉离开洛阳,刘虞远赴幽州,黄琬出镇豫州,越来越多有名望、有才能的重臣开始离开京师,各自在遥远州郡建立新的权力。
表面上,这是为了使天下重新安定。
实际上,它也使地方与中央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过去州郡发生叛乱,地方官往往先请命朝廷,等待中央遣军。
如今州牧可以直接协调诸郡,集结兵马,处理大量军政事务。
过去一位刺史离任,州部仍主要依靠各郡原有官署运转。
如今若州牧长期经营一方,又与地方豪强、郡县官吏形成私人关系,朝廷即使想更换此人,也未必能够轻易做到。
这些变化,一时未必显得危险。
甚至在某些地方,确实使战乱减轻、百姓得到喘息。
但它们也正在为一个新的时代创造条件。
洛阳城南,许珩在岁末的最后一页记录上写下:
中平五年,朝廷置州牧,刘焉牧益州,刘虞牧幽州,黄琬牧豫州。
写完以后,他停笔片刻。
父亲许简去世已经两年,家中的旧账册仍然保存妥当。那些卷册最早记载祖辈在建武年间怎样重新置田、恢复生活,后来又记下州郡赋役、党锢、饥荒与黄巾战事。
如今他在这部绵延百余年的家族记录里,又写下了一项新的制度变化。
这项变化不像黄巾起事那样,有战鼓、火光与成群逃难的人。
也不像长社之战那样,可以用一场大火与一次大捷来形容。
它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番争论、皇帝的一道诏书,以及几位重臣带着官印离开洛阳。
然而许珩隐隐觉得,这件事的影响可能更加长远。
黄巾起事以后,汉室仍能凭借皇甫嵩、朱儁等人平定主力。
凉州兵乱虽未完全解决,朝廷也仍能调集十余万兵马出征。
但若各州牧逐渐掌握本州粮食、官吏与军队,未来一旦京师失去权威,朝廷又该依靠什么使他们继续服从?
许珩没有答案。
他只是把竹简收好,望向窗外。
北宫的钟声穿过冬夜,洛阳街市渐渐安静。远处北邙山笼罩在薄雪之下,宫墙上的灯火依旧整齐,仿佛这个帝国仍有足够力量维持一切。
然而在数千里之外,益州绵竹的刘焉已经开始经营州府,幽州蓟县的刘虞正在安抚边地,豫州的黄琬也忙于整顿郡县。
三位重臣,此刻都仍奉汉室为正统。
他们并非都怀着割据天下的野心。
但无论个人愿望如何,一旦权力、兵马与粮食真正汇聚于州牧之手,天下的政治格局便已经不再同于过去。
那年冬夜,刘焉站在绵竹州府的高台上,望着远处隐没于夜色中的蜀地山川。
城内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仍有商旅经过,附近田庄刚刚完成秋后纳粮。州府的仓房与军营已重新整理,旧日战乱所毁的官署也渐渐修复。
董扶走到他身旁。
“君郎,如今益州渐定,朝廷也该放心了。”
刘焉缓缓点头。
“但愿。”
董扶望着他。
“府君似乎仍有心事。”
刘焉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离开洛阳时的春光,也想起刘虞远赴幽州、黄琬出镇豫州的消息。几位朝廷重臣,如今各在不同州部,拥有过去普通刺史难以比拟的权力。
而洛阳宫廷,仍然在外戚与宦官之间争斗。
“茂安,”刘焉缓缓说道,“若将来京师真的大乱,朝廷再来一道诏书,命我放下益州兵马,回洛阳任职,你以为该如何?”
董扶转头望着他。
夜色里,刘焉的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尚未发生的寻常问题。
然而董扶心里忽然一动。
他知道,刘焉已经不再只把益州看作避祸之所。
沉默良久,董扶终于说道:“那要看诏书是谁发的。”
刘焉望着他。
两人没有再说。
远处蜀中山岭层层叠叠,仿佛一道道天然屏障,把益州与洛阳之间隔成两个世界。
刘焉转身走回州府。
身后甲士向他行礼,官吏捧着文书等候,城内仓粮与兵马也正逐渐依照他的命令运转。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种安稳,不再来自洛阳朝廷给予的官爵。
而来自自己真正掌握的一州山河。
同一轮冬月照着益州,也照着幽州。
刘虞仍在边地接待愿意归附的部族使者,公孙瓒则率骑兵巡察塞外,心里对州牧的宽厚政策存着疑虑。黄琬在豫州处理战后郡县事务,仍然希望汉室能够恢复往日秩序。
更遥远的长沙,孙坚继续治理荆南;西北军营里,董卓仍握有精锐边兵;洛阳西园,袁绍与曹操开始真正掌握训练有素的士卒。
这些人各有志向。
他们此刻仍在同一个帝国之内任职。
但他们所依靠的力量,已经越来越不同。
有人依靠家世。
有人依靠声望。
有人依靠善政。
有人依靠军功。
也有人开始依靠一州之地。
而当这些力量不再愿意服从同一个中心时,天下便将不得不重新决定自己的归属。
那一夜,洛阳的更鼓照常响起。
皇帝尚在,朝廷尚在,三公九卿尚在。
然而州牧之制,已使帝国原本分散于郡县之间的权力,开始向州部汇聚。
这是汉室为了救治眼前危机而作出的选择。
也将成为日后群雄据州、逐鹿天下的重要制度条件。
从这一刻起,大汉的山河虽然名义上仍归于洛阳,真正能够决定各地命运的人,却越来越多地站在了远方的州府与军营之中。
洛阳宫阙依旧巍峨。
天下的棋局,却已经悄悄换了落子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州牧开新局》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中平五年(188年)为主要历史背景。《资治通鉴》卷五十九、《后汉书·刘焉传》记载,刘焉以州刺史权轻、难以镇压兵乱为由,建议改置牧伯;朝廷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刘焉原欲赴交阯,后因董扶谈及益州而改求入蜀;马相、赵祗在益州举兵,贾龙率吏民讨平并迎刘焉入蜀,均有史料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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