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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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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商业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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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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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答案
春代宁开网上书店以后,夜里待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网页改完了,订单也处理完了,他还是不愿关机。 聊天室里人很多。 一个名字亮起来。 一句话过去。 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房间里,便会有人回你。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饭桌。 没有单位。 没有介绍人。 甚至没有脸。 人与人先从文字开始。 他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她的网名很雅。 说话也不轻浮。 喜欢谈书。 谈诗。 谈小说。 偶尔也谈生活。 第一次真正聊起来,是因为春代宁随手写了一段关于南京秋雨的话。 她回了一句: “你应该写小说。” 春代宁笑。 “写过,没人看。”…
书、网络与身体的目录
春代宁虽然学的是中文,却一直对电脑有一种旁人不大理解的兴趣。 大学时,别人买电脑是为了打游戏,他却喜欢拆。 机箱打开以后,主板、内存、硬盘、电源,一样一样摆出来,他看得比读某些教材还认真。 那时候电脑贵。 他钱又少。 为了弄明白一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常常跑到电脑城,看别人装机,问东问西。 回到宿舍,再把自己那台旧机器折腾一遍。 有时候装坏。 又重新装。 系统崩了,就自己重做。 驱动找不到,也自己琢磨。 久而久之,竟然无师自通。 后来互联网慢慢热起来,他又开始学做网页。 看论坛。 学软件。 研究搜索。 别人觉得这些东西和中文系没有关系。 春代宁却不觉得。 他常说: “文字以前写在纸上,以后总要写到电脑里。” 当时听的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 其实,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写作。 年轻时候也写过小说。…
三十岁以后,人人都来问婚姻
熊温宗常对春代宁说: “老春,你就跟着我好好干。” “以后?” “以后还用说?厂子再做大一点,房地产继续热几年,我们两个什么都有。” 每次说这话,熊温宗都很有信心。 他已经习惯了成功。 涂料厂从三千万做到一个亿以后,在他眼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人: 一种敢干。 一种不敢干。 春代宁却始终没有真正点头。 “先干着看。” 熊温宗最不喜欢他这句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不定。” 春代宁笑。 “心太定了,人就走不动了。” 其实不是走不动。 而是这些年,他越来越不相信所谓“一辈子”。 女人说过一辈子。 工作也说过一辈子。 合作伙伴也会说。 可最后,哪个一辈子真的走到了底? 三十岁以后,另一个问题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找上门。 结婚。 原单位那些看着他从年轻学生走进社会的老阿姨,一见他便问:…
有钱以后,路就宽了
南国女儿城最后还是没有做起来。 最初的时候,招牌挂得很大,宣传也做得漂亮。 熊温宗和春代宁都以为,只要把“女人”两个字做足文章,这地方总能热起来。 可真正招商以后,问题一个接一个。 大品牌嫌场地小。 小商贩嫌租金高。 服装商说客流不稳。 化妆品代理商又嫌位置不够中心。 招商团队每天电话打得口干舌燥,客户来一批,看一批,走一批。 有人坐下来谈三个小时,最后只留一句: “我们再考虑考虑。” 春代宁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 半年下来,商场铺位仍旧空着不少。 原本热闹的招商大厅,渐渐冷下来。 熊温宗倒没有太多伤感。 他是那种输一场便立刻换一张桌子的人。 一天,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只说: “算了,不跟女人做生意了。” 春代宁笑。 “你不是说女人最肯花钱?” “女人肯花,商户不肯来,有什么用。” 最后,整个商场改了用途。 招进两家大餐厅。 灯一亮。…
她把门开着,却不让人进去
赵婕雯年轻时参加过省电视台的选美比赛。 拿过“最上镜小姐”。 这件事她自己很少主动提,倒是公司里的人知道得比她还清楚。 照片也有人见过。 舞台灯光下,她穿着礼服,肩颈纤细,脸庞明亮,眼睛里有一种很会面对镜头的镇定。 熊温宗当然也注意过她。 甚至不止一次。 他有钱,有项目,也懂得怎样讨女人欢心。吃饭、送礼、开车接送,该做的都做过,可赵婕雯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会笑。 会陪吃饭。 也会接受某些照顾。 可再往前一步,便没有。 熊温宗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 “这姑娘精得很。” 别人问: “哪里精?” 熊温宗摇头。 “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希望,又知道什么时候让你停。” 春代宁后来听到这句话,心里倒觉得很准。 赵婕雯确实有这种本事。 她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更像是很早就知道,漂亮是自己的资本,但资本不能一次花光。 她喜欢男人欣赏自己。 却并不因此急着把自己交出去。…
南国女儿城
熊温宗原来是部队转业干部。 这一点,春代宁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看得出来。 他说话干脆,做事有一股军人留下来的利落劲,哪怕已经脱下军装多年,坐下时腰仍习惯挺直,遇见事情也不爱绕弯。 真正让春代宁吃惊的,是熊温宗手里的那个项目。 部队大院外原来有一大片旧围墙。 熊温宗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把那一带盘了下来。 墙拆掉以后,尘土飞扬,工程车来来往往,工地很快铺开。 他要在那里建一个一万平方米左右的小商品城。 名字已经想好了: **南国女儿城。** 专门做女性用品。 服装。 鞋帽。 化妆品。 饰品。 箱包。 内衣。 以及一切和女人生活相关的东西。 春代宁第一次站在工地上时,看着一排排钢架和还没封顶的铺面,忍不住问: “为什么非要做女人的生意?” 熊温宗笑。 “因为女人肯花钱。” “男人就不花?” “男人的钱最后也有一大半花在女人身上。”…
有了房子,却找不到她
春代宁没有想到,真正让自己翻身的,竟然是房地产。 前些年,他还在为几百块、几千块的收入来回奔波;在江西追着企业催款,在广东替老板写文章,在西餐厅里替别人看脸色。可南京的房地产市场一热起来,中介门店忽然像春笋一样到处冒。 买房的人多。 卖房的人多。 换房的人也多。 每天都有电话。 有人急着出手。 有人拿着积蓄四处看房。 有人刚谈好价格,第二天又后悔。 春代宁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钱原来不是一张张挣来的。 有时候,是顺着时代的水流一起涌过来的。 他本来就会说。 更会听。 也懂得揣摩人心。 这些过去在机关里只能用来写材料的本事,到了生意场上,反而变得格外有用。 买家犹豫,他能看出怕什么。 卖家强硬,他也知道真正底价在哪里。 他不算最圆滑,却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书生气。 三年不到,公司便越做越顺。 他先买了一套小房。 后来又买了一套。 再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车。 第一次拿到车钥匙的时候,春代宁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两个人的房子,只剩一个人
鲁小微在南京住了半年,工作还是没有着落。 最初她每天起得很早。 穿好衣服,梳好头,拿着厚厚一叠简历出门。回来时,有时候精神还不错,说某家公司让她等消息;有时候一进门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连饭都不想吃。 后来,简历越投越多,电话却越来越少。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年纪大了?” 春代宁说: “你才多大。” “那为什么没人要?” “南京机会没那么多。” “那是不是我能力不行?” “你在广东不是干得挺好?” 这些安慰一开始还有用。 后来便像药吃久了,渐渐失效。 鲁小微越来越容易烦躁。 春代宁下班晚一点,她会问: “你怎么又这么晚?” 春代宁说: “餐厅忙。” “每天都忙?” “那我能怎么办?” 以前这种话,说完也就过去了。 后来却常常变成争吵。 真正让人疲倦的从来不是大事。…
回到南京以后
鲁小微最后没有等钱美丽开口。 她自己先提出要走。 那天广东天气闷热,午后像压着一层湿布,窗外树叶纹丝不动,连湖水都显得疲倦。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春代宁站在门口。 “真想好了?” 鲁小微没有抬头。 “想好了。” “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先回去。” 春代宁看着她。 “我也走。” 鲁小微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问: “你舍得?” 春代宁知道她问的不是广东。 是钱美丽。 是那些大单。 是采访。 是可能越来越高的收入。 春代宁笑得有些苦。 “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 鲁小微也笑。…
澳门风月,留不住一个人
钱美丽没有再当着春代宁的面哭。 第二天,她照常开会,照常谈项目,照常训财务催款。声音还是利落,眼神还是锐利,仿佛湖边那一点软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鲁小微很快感觉到,事情变了。 以前她写稿有小错,钱美丽不过说一句: “下次注意。” 后来,却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指出: “这个标题怎么回事?” “采访资料都没吃透,就敢下笔?” “你最近心思是不是没放在工作上?” 语气不算恶毒。 甚至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越是有道理,越让人无法反驳。 鲁小微起初忍着。 后来也明白了几分。 女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 她知道钱美丽为什么忽然对自己严格。 钱美丽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却谁都不说。 表面还是组长和下属。 暗里,却已经隔着一个春代宁。 春代宁当然也看得出来。 他私下对钱美丽说: “小微工作没那么差。” 钱美丽低头翻材料。…
她知道留不住春天
鲁小微和春代宁之间的变化,其实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得那么隐秘。 十几个人同住一处,吃饭在一起,打牌在一起,早晚低头抬头都能碰见,男女之间若真起了心思,旁人迟早看得出来。 鲁小微从前见春代宁,只是笑。 后来见他,眼神会多停一会儿。 春代宁以前吃饭坐哪里都无所谓,后来却总能不知不觉坐到她附近。 夜里大家打牌,鲁小微会顺手替他倒茶。 春代宁出去采访回来,也总会先问一句: “小微呢?”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放在一起,便像一条细线,越拉越明显。 有人私下笑: “小春最近桃花不错。” 春代宁装听不见。 鲁小微则会脸红。 钱美丽自然也看见了。 她看人比别人准。 男女之间有没有事,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证据。 只要看两个人在人群中会不会本能地寻找对方,就够了。 一次工作例会上,她坐在客厅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项目表。 先说回款。 再说下周采访安排。 最后忽然放下纸,看了众人一眼。 “还有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湖水里的暗潮
广东的日子,并不总是忙。 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大的采访任务,十几个人便都闲在那两套大房子里。 这样的集体生活,时间久了,竟也有一种奇异的热闹。 早晨有人出去买菜。 回来以后,厨房里便响起切菜声、油锅声、说笑声。南方蔬菜多,鱼也新鲜,谁会烧两样菜,便自告奋勇掌勺;不会做饭的,就负责洗碗、买酒、摆桌。 钱美丽偶尔也做菜。 只是她一进厨房,别人总笑: “钱组长今天亲自下基层了。” 她便拿锅铲指着众人: “谁再废话,今晚别吃。” 饭后更热闹。 有人打麻将。 有人打扑克牌。 还有个女记者会看手相,常常抓住别人手掌一本正经地说: “你命里桃花不少。” 屋里便笑成一片。 晚上无事,有时十来个人一起出去唱卡拉OK。 酒一喝,歌一唱,白天采访时那些一本正经的记者编辑,便都露出另外一副样子。 有人抢麦克风。 有人跳舞。 有人专讲荤笑话。 生活仿佛忽然轻下来。 春代宁慢慢喜欢上这种日子。 它不像单位。…
东莞之夜,欲火与金钱
东莞那几天,天一直很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热,而是南方特有的湿热,空气像含着水,人在外面走一会儿,衬衫便贴在背上。路边是刚修好的厂房和正在动工的楼盘,卡车来来往往,水泥灰扬起来,又很快被潮气压下去。 整个城市像一台昼夜不停的机器。 轰鸣。 扩张。 赚钱。 再继续扩张。 钱美丽这次盯上的,是一家很有名的外资企业。 不只是做采访。 还要配一组广告。 总额二十万。 在记者站,这已经算得上大单子。 钱美丽从一开始就很重视。 她只带春代宁。 “这几天你跟紧我。” “怕我跑?” “怕你少学东西。” 她笑了一下。 “二十万的生意,和三千块的稿子,不是一回事。” 春代宁当然知道。 前三天,他们几乎天天往企业跑。 第一天谈框架。 第二天改方案。 第三天敲广告版面和付款方式。…
钱美丽的江湖
钱美丽在广东,像一条游得很熟的鱼。 她认识的人很多。 不是那种只把名字存在电话本里的“认识”,而是真正知道谁能办什么事,谁和谁不对付,哪位领导喜欢别人怎么称呼,哪个老板最在意面子,哪个企业最近缺宣传,甚至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她都能停下来聊上几句。 春代宁第一次跟着她出去采访时,便看得有些发愣。 上午,他们去见一个区里的干部。 钱美丽一进门便笑: “主任,最近又忙瘦了。” 那人明明肚子还很大,却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钱,就会说话。” 聊了不到十分钟,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便松下来。 中午,她又带春代宁去见一家民营企业老板。 老板姓梁,做五金起家,办公室里摆着一尊很大的金色招财佛。 钱美丽坐下以后,不急着谈稿子,先问: “梁总,上次说的那个新车间投产没有?” 梁老板眼睛立刻亮了。 “你还记得?” “你的大事,我怎么能不记得。” 春代宁坐在旁边做笔记,心里暗暗佩服。 他终于明白,钱美丽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漂亮话。 而是会让每个人都觉得: 她记得我。 她重视我。 她懂我的难处。 这比任何采访提纲都有效。…
南方的风,比北方热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广州。 春代宁刚下车,便觉得空气不一样。 湿。 热。 黏。 九月以后,北方已经有了凉意,广州却仍像盛夏没有走远。站台上人声沸腾,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急促地响,操着粤语、普通话、湖南话、四川话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 钱美丽提着包,走得很快。 “跟紧点。” 春代宁笑。 “你怕我丢了?” “广州这么大,丢了我可不负责。”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笑。 两个人出了站,又坐车往广州东与东莞之间走。 一路上,春代宁几乎没有停下看窗外。 道路宽。 车多。 路边新楼一栋接一栋。 工厂招牌密密麻麻。 广告牌上写着家电、服装、五金、家具、电子产品。 有些地方尘土飞扬。 有些地方却正在拔地而起一整片新楼盘。 到处都像有人在盖房。 有人在开厂。 有人在谈生意。…
北城一夜,南方有路
一个月后,春代宁回北京汇报工作。 北京已经入秋。 风从长安街一带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而硬朗的凉意。杂志社所在的那栋楼仍旧人来人往,走廊里脚步匆匆,电话声此起彼伏,各地记者站的人带着材料、账单和一肚子故事回来,又很快奔向下一处地方。 春代宁坐在会议室里汇报江西情况。 说采访多少家。 写了多少稿。 回款多少。 说到回款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江西那边企业普遍不大,老板也谨慎,收款比较慢。” 他说得委婉。 其实大家都懂。 不是慢。 是穷。 也是抠。 会议结束以后,他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钱美丽。 她是广东记者站的组长。 三十七八岁。 比春代宁大不少。 却并不显老。 身材丰满。 皮肤很白。 头发烫得恰到好处。 最让人印象深的,是那双眼睛。 亮。…
山水之间,钱最难赚
春代宁在江西干满一个月以后,才慢慢明白,所谓“多劳多得”,有时候只是听起来很好。 江西山水不差。 九江临江,远处有山,早晨有雾,傍晚有风。若只看窗外,日子甚至颇有几分诗意。可真正跑起采访来,诗意很快就被汽车尾气、电话催促和企业老板一句句“过几天再说”磨得所剩无几。 这里民营企业不少。 可真正有钱的大老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很多企业说是企业,其实不过几十个人,一栋办公楼,两三个车间,门口挂一块气派牌子。 接待倒常常很热情。 茶是好茶。 饭也不差。 一见记者来了,老板便满面春风。 “你们北京来的?” 春代宁最初还会认真解释: “我们是杂志社江西记者站。” 后来解释得多了,也就懒了。 老板只要听见“杂志社”三个字,神情立刻便庄重几分。 采访的时候,说的都是艰苦创业、改革创新、服务地方、解决就业。 春代宁听着听着,已经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 马组长教他的秘诀更简单。 “三个板凳。” 春代宁第一次听,不明白。 “什么三个板凳?” 老马夹着烟,笑眯眯地说: “戴个帽子,填个肚子,穿个鞋子。” 春代宁听完便笑。…
北上之后,又向南去
春代宁辞职那天,南京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斜斜落在单位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被打得发亮。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旧桌,旧柜,旧茶杯,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微微卷边的通知。有人埋头写材料,有人靠在椅背上看报纸,还有人听说他真要走,半开玩笑地说: “外面哪有那么好混?” 春代宁笑了笑。 “总得出去看看。” 话说得很平。 心里却像有一股风已经吹起来。 他越来越相信,自己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会写。 会看人。 会说话。 有脑子。 也有野心。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一个月只能拿那么一点工资? 过去他把贫穷当成命。 现在开始觉得,贫穷也许只是选择。 于是他走了。 真正坐上北去的火车时,春代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醉人的自由。 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 南京一点点退到身后。 楼房变少。 田野铺开。 河流从窗外闪过去。 一排排杨树,一座座村庄,一片片灰绿的庄稼地,在冬末初春的薄雾里不断后退。…
城中村的灯
章惠凌离开以后,春代宁的生活慢慢空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空。 而是一点一点。 最初还偶尔通电话。 再后来,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再后来,半个月过去,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感情就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断。 是淡。 像茶放久了,颜色还在,味道却已经散了。 自从西安那一次以后,春代宁心里又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较。 过去,他只知道章惠凌的身体。 那是一种熟悉。 熟悉到他以为女人大概都是这样。 可西安那个夜晚以后,他忽然知道,不同女人连靠近时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肤色有深浅。 腰身有丰瘦。 气味不同。 说话的声音不同。 有人柔软。 有人冷淡。 有人主动。 有人把一切做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长安夜雨,钱与欲望
春代宁第一次坐飞机,是去西安。 飞机离开南京的时候,他一直望着窗外。 长江慢慢变细,楼房缩成灰白色的小块,公路像几根随意画在大地上的线。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自己生活的世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所谓城市、单位、领导、同事、那些每天让人烦恼得不得了的事情,从天上看下来,不过是一点点看不清的东西。 可飞机落地以后,人还是得回到地面。 西安的风比南京硬。 初到古城那天下午,太阳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被晒出一种沉静的暖意。钟楼立在车流中间,远远望去,像一个已经看惯人世兴衰的老人。 接待单位安排他们住五星级酒店。 春代宁走进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 床单雪白。 浴室里有巨大的镜子。 桌上摆着水果。 窗户外面,是大片明亮的城市灯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宿舍。 一张窄床。 一张旧桌。 一个脸盆。 几本书。 两个地方,相隔不过一张机票。 可生活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白天,他跟着交流团参观、开会。 去过大雁塔。 走过古城墙。…
天河两岸
春代宁做那个梦,是在扬州回来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夜南京下着小雨。 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宿舍窗上,像有人隔着黑暗,用指节轻轻敲玻璃。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一盏路灯映进来,在墙上留下淡黄的一块光。 春代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站在一条宽得没有尽头的河边。 河水并不汹涌,反而静得可怕,银白色的水一直流向黑暗深处。 章惠凌就在对岸。 她穿着一件浅色衣服,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全是泪。 两个人明明离得不远,他甚至看得见她嘴唇轻轻动着,可无论怎样,却听不见她说什么。 他往前走。 脚下却没有桥。 章惠凌身后站着她的父母。 再远一点,是单位里熟悉的同事。 那些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冷。 淡。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春代宁忽然觉得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没有钱。 没有房。 没有前途。 只有一双空着的手。…
瘦西湖畔,两个人的秘密
他们并没有真正分开。 平日里照样各自上班,各自在人前装作平静,偶尔还因为一点小事冷着脸;可只要有空,只要天色稍暗,只要城市里出现一段可以藏住他们的阴影,两个人便又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春代宁依旧贪恋章惠凌的身体。 这种贪恋,比大学时代那些空泛的幻想更真实,也更难戒掉。 有时候晚上下班,他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沿着城里的公园慢慢走。 南京的夜有一种湿润的凉。 树木在灯影里一层层暗下去,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孩子的笑声。再往里走,路灯越来越稀,石径旁的草木越长越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会不知不觉低下来。 到了无人处,春代宁便会牵住她。 章惠凌有时嘴上说: “别这样,被人看见。” 身子却并不真的躲开。 女人说“不要”的时候,有时是拒绝;有时只是羞怯;有时则是她仍旧需要替自己保留一点体面。 春代宁渐渐懂得分辨。 他会在黑暗里抱住她。 她起初还会四下看看,后来便把脸埋进他肩头。 夜风吹过树梢,叶子细细地响。 他们亲吻。 长久地拥抱。 有时候只到这里。 有时候情欲被一点点挑起来,便再难收住。她的私处湿润了,他的手摸到。 在远郊的公园,两个人更大胆一些。 那里人少,草深,路远,常常走着走着,前后便不见一个人影。 春代宁喜欢这种无人之境。 章惠凌其实也喜欢。…
阴天里的两个人
南京入冬以后,天色总是灰。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在人身上的寒意。风从街口钻进来,吹过单位院墙,吹得晾在窗边的旧抹布轻轻摆动。树叶早已落尽,梧桐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些写到一半又被搁下的句子。 春代宁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其实不是天气不好。 是他心里不好。 单位工资低得几乎看不见希望。 办公室里有同事结婚,分了房,忙着刷墙、打家具;有人给女朋友买了新大衣,大家围着看;有人春节前拎着录音机回家,笑着说是刚买的。 这些原本与春代宁无关。 从前没有恋爱时,他甚至瞧不上这些。 他觉得自己有才华。 一篇材料写得漂亮,领导拍拍肩膀,他便觉得人生还长,前途总会有。 可恋爱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知道一顿饭多少钱。 一件毛衣多少钱。 一枚戒指多少钱。 一个男人想把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又需要多少钱。 越算,越觉得寒酸。 章惠凌并没有明确向他索取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她已经很体谅。 可正因为她不说,春代宁反而更加敏感。 她看别人新装修的房子时多停一眼,他会记住。 她和女同事谈起谁收到什么礼物,他也会记住。 她只是随口一句: “那家店的裙子挺好看。”…
人言与人心之间
他们恋爱的消息,几乎没有经过谁正式宣布,便在单位里传开了。 办公室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谁和谁一起吃了几次饭,谁下班时在门口多等了谁一会儿,谁在走廊里看谁的眼神略微不同,别人很快便能看出端倪。 起初只是笑话。 “小春最近下班很准时啊。” “签证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业务?” “惠凌,你今天又去办公室?” 玩笑一多,便成了事实。 有些年长的同事觉得他们般配。 一个年轻有才,一个清秀稳重,工作又都稳定。 也有人私下摇头。 “谈谈可以,真结婚未必。” “男方家里太穷。” “女方父母能同意?” 这些话没有人当面说。 可话这种东西,本来就像风。 从一个办公室吹到另一个办公室,再从单位吹到家里。 章惠凌的父母很快知道了。 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是一个晚上。 饭桌上,母亲忽然问: “那个姓春的,到底哪里人?” 章惠凌低头夹菜。 “南方的。” “家里做什么?”…
她把自己交给了未来
章惠凌第一次提出去春代宁宿舍看看,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那天南京没有下雨,天却低低压着,像一层灰白色的纱。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梧桐叶在路边轻轻翻动。两个人下班后并肩走着,春代宁本来以为她要回家,没想到走到单位门口时,她忽然问: “你住的地方到底什么样?” 春代宁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 可说完以后,自己心里却微微一跳。 女人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知道一个男人真正的生活。 不是办公室里写材料的样子。 不是和同事说笑的样子。 也不是约会时穿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她想看看他一个人的时候住在哪里,东西怎么放,床是什么样,衣服叠不叠,杯子洗不洗。 一个男人真正的日子,往往藏在这些地方。 章惠凌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并不是去参观。 她是在判断。 判断这个男人究竟能不能进入自己的生活。 春代宁的宿舍比她想象中还简陋。 一间小屋。 一张单人床。 一个旧木桌。 桌上堆着几本书、一只搪瓷杯、一盏台灯,还有几页写了一半的材料。 墙边挂着两件衬衣。…
她把未来放进了他的手心
春代宁毕业那年,南京的夏天热得很长。 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柏油路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大学四年像一本忽然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他抱着几床被褥、两箱旧书和一只磨花了边的皮箱,离开学校,被分到城里一个普通事业单位。 工作谈不上显赫。 办公室文员,专做文字。 可对刚走出校门的春代宁来说,这已经是一种生活真正开始的证明。 办公室在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里,楼道常年带着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合的气味。每天早晨八点多,各科室的人陆续进来,暖水瓶碰着桌腿,搪瓷茶杯盖发出清脆的响声,报纸在桌面铺开,走廊里不时有人喊: “这个材料谁起草一下?” 后来,这句话越来越多地落到春代宁头上。 他文字确实好。 中文系四年不是白读的。 别人写一篇汇报,东一句西一句,半天拼不出结构;春代宁拿过材料,看一遍,点上一支烟,不多久便能把一堆杂乱事实整理得层次分明。 尤其擅长那种机关文章。 开头有高度。 中间有层次。 结尾有号召。 领导看完,在稿纸边上敲了敲钢笔: “这个小春,八股文一把手。” 办公室里一阵笑。 春代宁也笑。 这个评价听着不像夸奖,却偏偏很受用。 年轻人刚到社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他: 你有用。 春代宁慢慢有了一点大学时代没有的自信。 也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章惠凌。…
女人的欲望
春代宁用三十多年时间,穿行于不同城市、阶层与人生之间,先后结识无数女人,并与其中一些建立了隐秘而复杂的亲密关系。富商妻子、女医生、家庭主妇、作家、移民女性、年轻女孩、成功女强人……她们在人前拥有不同身份,却在爱情、身体、金钱、婚姻、自由、权力与孤独面前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欲望。春代宁一直以为自己懂女人,直到晚年回望才发现:他观察的并不只是女人,而是男女共同隐藏在文明面具下的恐惧、虚荣、自私与渴望。最终,被彻底剖开的,其实是他自己。
梧桐树下,欲望初生
南京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里还夹着冬天的湿冷,雨丝细得像看不见的针,从灰白的天幕里一层层落下来,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发芽,枝桠伸向天空,黑黝黝的,像一排沉默的手臂。到了四月,风忽然软了,玄武湖那边吹来的水汽带着湿润的暖意,草地一夜之间泛绿,女生宿舍楼前的玉兰开得雪白,空气里便有了某种说不清的躁动。 春代宁后来总觉得,人的欲望也像南京的春天。 不是一下子来的。 它先是潮气,是风,是夜里莫名其妙睡不着的一阵心慌,最后才长成一棵枝叶繁茂、再也砍不干净的树。 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察觉身体里有了变化。 那时他还住在县城旧屋里,夜里点一盏昏黄台灯,偷偷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那些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里面的侠客飞檐走壁,女子白衣胜雪,眉如远山,腰若春柳。 他看的是江湖,记住的却常常是女人。 某个女侠从竹林里掠过,衣袖被风吹起;某个魔教女子沐浴后披着长发出来;某个公主被写成“肌肤如雪,香气袭人”。 少年并不真正知道那些句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胸口发热。 夜里躺下以后,身体也像藏着一团没有名字的火。 他不懂爱情,更不懂女人。 只知道女孩子开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学校里有些女生胸前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跳跳蹦蹦;有些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从教室门口走过去,他会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一眼,再赶快低下头。 那一眼很短。 却能在脑子里留很久。 少年人的欲望往往就是这样,既强烈,又没有语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只觉得想靠近,想看,想知道女人衣服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种念头让他觉得羞耻。 于是越羞耻,越不能忘。 后来进了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他才真正掉进女人的世界。 那时春代宁十八九岁,家里穷。…
母亲的反对
马小木的母亲第一次知道翁珊珊这个名字,是从他妹妹嘴里。 那天是周六。 马小木回家吃饭。 妹妹放假,也在家。 一家四口难得都坐在一张桌上。 母亲炖了排骨,炒了蒜苗鸡蛋,还特意给马小木盛了满满一碗饭。 吃到一半,妹妹忽然看见哥哥手上的蓝手套。 “哥,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副手套?” 马小木低头看了一眼。 “别人送的。” 妹妹眼睛一下亮了。 “谁送的?” “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马小木没搭理她。 妹妹更来劲。 “女的吧?” 父亲在旁边笑。 “吃你的饭。” 妹妹才不怕。 “我猜肯定是女的。” 马小木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 “堵上你的嘴。” 妹妹笑得更厉害。…
一间房子的价钱
单位要分房的消息,是在雪停后的第三天传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传言。 先是后勤科有人说,市里新建的一批职工宿舍年底前要交付,各单位可以按编制分到几个指标。 接着又有人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再后来,连楼层、面积、朝向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机关里一下热闹起来。 原本没人关心后勤科那几个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人,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倒茶、笑着打听。 “老张,咱们单位到底几个指标?” “听说有两套?” “是不是按工龄?” “结婚的优先吧?” “没结婚的能不能申请?” 老张被问烦了,只说一句: “文件还没下来,问我也不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大家越想知道。 马小木本来不太在意。 直到刘姐有一天吃午饭时说: “小马,你也该申请。” 他愣了一下。 “我?” “你怎么不能?” 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连婚都没结。” 刘姐说:…
第一次走进她家
马小木第一次正式去翁珊珊家,是在她父亲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天。 说是“正式”,其实这个词是翁珊珊后来用的。 在马小木看来,那天一开始不过是帮忙送点东西。 翁父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医生嘱咐少走动。机关里有同事托人买了几斤苹果、一包红糖,还有一只老母鸡,让翁珊珊带回去。 东西不少。 她一个人拿不动。 马小木自然就说: “我送你。” 翁珊珊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妈在家。” “你妈在家怎么了?” “我爸也在。” “我知道。” “还有我姐。” 马小木开始觉得不对。 “你姐也在?” “嗯。” “姐夫呢?” “应该也在。” “还有别人吗?” 翁珊珊忍着笑。 “可能我姨妈下午也会过来。”…
远方与一盏灯
通知是在星期三下午下来的。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冬日难得有那么亮的太阳,办公室南面的窗户被照得发白,窗台上的一盆吊兰也像忽然有了精神,叶子一根根向外伸着。 马小木正在整理一份外事材料。 处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小马,你进来一下。” 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马小木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进去。 处长没有马上说话。 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市里外事办公室准备从各单位抽调几个人,去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涉外培训。” 马小木看了一眼文件。 处长接着说: “主要是英语,国际事务,外事接待,还有一点经济方面的东西。” “哦。” “培训结束以后,表现好的,可能留下。” 马小木抬起头。 处长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做外事工作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 是。 他想过。 而且不是一般地想过。…
有人等你回家
冬天真正来到这座城市,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 马小木推着自行车走进机关大院时,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车棚顶上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太阳刚刚从办公楼后面爬起来,照在水泥地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的手冻得发红。 车把也是冷的。 可他一路骑过来的时候,心里却总觉得有一点什么东西是暖的。 昨天晚上,翁珊珊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其实电话里什么重要的话也没说。 她问: “你明天还骑车吗?” 他说: “骑啊。” “这么冷?” “冷也骑。” “为什么?” 马小木想了一下,笑着说: “因为自行车不会挤。” 翁珊珊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笑了一阵,又说: “那你戴手套。” 就这一句话。 他从昨天晚上一直记到今天早上。 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 女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会偷偷在心里保存很久。 有时保存得比一封正式的情书还久。…
山水之间
机关决定组织秋游,是在匿名信风波过去一个多星期以后。 那几天,办公室里表面已经恢复平静。 该开会的开会,该盖章的盖章,该送文件的送文件。贺副主任依旧温和,小郑依旧勤快,陈姐也仍旧每天端着那只掉了瓷的茶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翁珊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谁看她的目光停得久一点,她都会察觉。 谁在她经过时忽然停下话头,她也会听见。 机关里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明着说你什么。 而是每个人都不说。 每个人又好像都知道一点。 所以当工会通知周六去郊外秋游时,大家竟都很高兴。 “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陈姐第一个说。 老周主任也难得笑道: “出去以后不谈工作。” 小郑立刻接话: “那谈什么?” 陈姐看他一眼。 “谈你什么时候结婚。” 办公室里一下笑起来。 小郑也不恼。 “那也得有人愿意。” 陈姐意味深长地往翁珊珊那边看了一眼。 翁珊珊正低头装文件。…
机关春秋
入秋以后,机关大院里的梧桐叶一日黄过一日。 清晨七点半,办公楼还没有完全醒来,院子里却已经有人骑着自行车进出。门房老秦把报纸一摞摞分好,茶炉上的水咕嘟作响,楼道里偶尔传来皮鞋与水磨石地面相碰的脆声。 马小木来得早。 他刚把车停进棚里,就看见翁珊珊站在不远处。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蓝色外套,手里抱着几份文件,正在跟财务科的小郑说话。小郑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时总喜欢略微往前凑。 “珊珊,昨天那份报表我已经帮你改好了。” “谢谢。” “中午一起吃饭?” 翁珊珊还没回答,马小木已经走过去。 “早。” 她抬头。 眼睛一下亮了。 “你这么早?” “正好路过。” 小郑看了看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最近好像经常‘正好’。” 翁珊珊脸微微一红。 马小木却很自然。 “机关就这么大。” 小郑点点头。 “也是。” 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点不服。 三个人一起进楼。 这座楼看起来规规矩矩。…
灵与肉的疯狂
《灵与肉的疯狂》承接《五子追梦》,展开马家五兄弟人生下半场更深沉、更炽烈的命运图景。事业、财富、婚姻、情欲、权力与信仰彼此纠缠,昔日追梦的少年,在成功与衰老、拥有与失去之间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马仁德与妙音的深情,家族成员各自的爱恨取舍,以及修行、欲望与现实世界的猛烈碰撞,使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贪恋、执着与脆弱。所谓疯狂,不只是肉体的欲望,更是灵魂在爱恨、生死与觉醒之间的一场挣扎。
第三十二章 本是青山云外客 偏留红尘不了情
婚后一年多,仁德渐渐觉得,妙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这种感觉,婚前便隐隐存在,只因那时二人聚少离多,每一次相见都像久旱逢甘霖,彼此眼中只有欢喜,许多细微之处都被柔情掩盖了。如今朝夕相守,同饮一壶茶,同看一轮月,同走一段山路,一个人的性情便如春溪流水,日日流过眼前,再细小的波纹,也渐渐看得分明。 仁德本是研究生命的人,学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人有百样性情,没有谁是真正完美的。只是妙香的性情,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可以用几句话说清楚。她不像山下长大的姑娘,倒更像一株终年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却总与热闹的人间隔着一层淡薄的雾。 她对仁德的依恋,无声无息。 仁德去诊所,她总会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晚上若晚回来半个时辰,她虽然一句催问的话也没有,却会不知不觉站到窗前,隔一会儿望一望院门。电话响了,她不会刻意去问是谁;可仁德若拿起手机,她的目光总会无意识地轻轻掠过去,又很快移开,怕被人发现一般。 有一天,仁德笑着把手机放到她手里。 “怎么?想看就看吧。” 妙香却像受惊似的,把手机轻轻推了回来,脸上微微泛红。 “我不是要看。” “那你为什么总留意?” 妙香低着头,把桌上的药材一味味分开,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怕有一天,你离我越来越远。” 仁德怔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傻瓜,我若真要走,手机也留不住;我若不走,又何必去看它?” 妙香轻轻笑了,眼里却泛起一层湿润的光。她知道仁德说得有理,可人的心,有时并不全听道理。 她最大的不同,还不在这里。 赵幽兰第一次与她长住,不过几日工夫,两人便亲近得像亲生母女一般。 赵幽兰常笑着对仁德说: “这孩子,也不知道前世是不是我女儿。” 妙香听了,总是抿嘴一笑,低低唤一声: “母亲。” 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柳,叫得赵幽兰心里暖暖的。 奇怪的是,她对赵幽兰越自然,对马存辉便越拘谨。 父亲每次从山庄来看望他们,妙香总会早早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也是亲自下厨,一样一样做得极细。父亲刚坐下,她便忙着添茶盛饭,礼数周全,无一疏漏。…
第三十一章 情意绵绵静日闲 药香袅袅满庭春
却说马仁德与妙香成婚之后,便在江南马家山庄住了下来。 那山庄本不奢华,却极有气象。前临一泓活水,后倚数亩竹林;墙外石径蜿蜒,墙内花木扶疏。春来有海棠照影,夏日有荷风送香,秋深桂子落满庭阶,冬寒则腊梅一点,映着粉墙黛瓦,别有一种清静人家的风骨。 马存辉年老之后,话越发少了,常在廊下摆一张藤椅,手里摩挲那只旧铁算盘,听风,看云,偶尔听几段越剧。赵幽兰则每日料理家中大小事务,虽是婆婆,却无半点凌人之气。她见妙香生得清秀,又曾历经漂泊,心里便多了几分怜惜,常说:“你这孩子,前半生吃苦太多,如今到了马家,就安心住下。家里不讲那些虚礼,只讲一个和字。” 妙香听了,便低头一笑,轻声道:“母亲这样待我,倒叫我不知如何报答。” 赵幽兰拉着她的手,说:“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你陪仁德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妙香眼中微热,却没有落泪。 她从前住寺庙、道观,行脚山川,见过冷月荒山,也见过人情翻覆。如今忽然有了一个家,有一盏等她的灯,有一位婆婆唤她吃饭,有丈夫晚归时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心里竟常常生出一种恍惚来。她有时在厨房洗菜,听见赵幽兰在一旁切姜,刀声笃笃,灶上砂锅微沸,便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也是一种修行。 每日清晨,妙香起得很早。 天还未全亮,水面雾气未散,她便披衣下床,先到小佛堂点一炷香,再去厨房帮赵幽兰熬粥。粥里有时放山药,有时放莲子,有时放仁德配好的几味养胃药材。赵幽兰笑她:“你如今倒也学会了马家的养生经。” 妙香道:“跟仁德久了,便觉得一碗粥也有医理。” 赵幽兰便笑:“那是。他这个人,年轻时不懂自己,后来懂了病人,才慢慢懂了家。” 仁德有时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便故意道:“母亲这是夸我,还是怨我?” 赵幽兰瞥他一眼:“夸你一句,怨你三句。谁叫你年轻时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妙香在旁抿嘴而笑。 早饭后,仁德便往生命研究中心去。那中心离山庄不远,穿过一座小桥,再沿河走一段便到。前厅看诊,后院煎药,楼上藏书。墙上一边挂着经络图,一边挂着人体解剖图,药柜前常有淡淡草木香。妙香若家中无事,便随他过去,帮着整理病历、分拣药材、给老人倒茶。有些病人见她眉目安静,举止温和,便悄悄问:“马医生,这是你太太?” 仁德点头:“是。” 那病人笑道:“怪不得这里比从前更有暖气。” 妙香脸微微一红,仁德却神色平常,只道:“治病也要有暖气。人若一进门便怕,药还没吃,病先重三分。” 有一日午后,细雨初歇,中心里来了一位久病的老妇人。她儿女在外,独自居住,常年胃痛失眠,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仁德诊脉之后,开了方子,又嘱咐她饮食起居。老妇人却握着妙香的手,说:“姑娘,我不是怕病,我是怕夜里醒来,屋里没有声音。” 妙香听了,心中一酸,便安慰道:“老人家,夜里若醒了,莫急着怕。先听自己的呼吸,再念几声观音菩萨。灯不用太亮,心里有一点光就好。” 老妇人看她半晌,点点头:“你说话像庙里人。” 仁德抬头看了妙香一眼,目光温和如水。 到了傍晚,夫妻二人并肩回山庄。江南小镇的晚景最是动人,斜阳落在河面上,乌篷船慢慢归来,远处人家炊烟袅袅,桥边卖青团的老人收摊,几个孩子追着狗从巷口跑过。妙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说:“仁德,我从前总以为自己不属于人间。” 仁德问:“现在呢?”…
爱情是我家
外语大学毕业的马小木,怀着青春的意气走进政府机关,开始人生第一份翻译工作。上班第一天,他在秋日清凉的单车棚里遇见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办公室秘书翁珊珊。一个眼神,一声车铃,两颗年轻的心便在尚未开口时悄然靠近。此后,他们在文件、走廊、车棚和下班的街道间一次次“偶遇”。同事的玩笑、无意泼洒的墨水、黄昏里的糖炒栗子,以及一句句欲言又止的话,让最初含蓄的心动逐渐变成温暖而真切的爱情。然而,当爱情从悸动走向现实,他们也不得不面对工作、家庭、选择与命运的考验。《爱情是我家》写的是一段青春初恋,也写两个人如何在漫长岁月里明白:真正的归宿,不一定是一座房子,而是那个让你愿意回去的人。
办公室的故事
“原来是你。” 翁珊珊这一句话说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综合办公室里原本正有人翻文件,有人伏案写材料,也有人捧着茶杯闲谈。她这四个字落下来,竟比寻常招呼多出几分意味,像一粒小石子,轻轻投入水中,旁人未必看得见什么,水底却已经一圈一圈漾开了。 主任最先笑了。 “怎么,你们已经认识了?” “没有。” 翁珊珊答得太快。 快得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疑。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同事抬起头,笑着看她:“没认识就‘原来是你’?小翁,这话倒新鲜。” 办公室里顿时笑起来。 翁珊珊脸上一热,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口中轻声辩解:“早晨在车棚见过。” “哦——” 众人故意把这一声拖得很长。 马小木站在门边,也笑了。 他没有解释。 年轻人的聪明,有时候就在于懂得什么时候不说话。 翁珊珊越发窘迫,只得把一叠文件抱起来,装作很忙似的往柜子那边走。她走得急了些,裙角轻轻擦过桌边,险些碰落一只茶杯。 有人笑道:“小翁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 “哪有。” 她背对众人,声音细细的。 那一点羞意,藏也藏不住。 马小木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清晨树影里的样子更好看了。 不是因为眉眼。 而是因为她会脸红。…
单车棚的相遇
九月的城,暑气已退了大半。 早晨的风从长街那一头缓缓吹来,带着一点树叶初黄的清凉,也带着机关大院里旧砖墙、梧桐树和昨夜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天并不十分高,却蓝得干净。几片薄云浮在屋脊上方,像是谁随手搁下的白绢。 马小木就是在这样的早晨,第一次走进那座机关大院。 他二十二岁,外语大学刚毕业,分配到这里做翻译。新熨过的白衬衣,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肩上斜挎着一个装满词典、笔记本和报到材料的旧皮包。他生得清俊,身量修长,眉目之间还留着学生时代未经世故磨损的明朗。走进大门时,他甚至觉得,那块写着单位名称的白底黑字木牌,也比别处庄严一些。 这是他人生真正开始的第一天。 他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像一艘停了许久的船,终于离岸。 办公楼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有人端着搪瓷茶缸上楼,有人在走廊尽头扫地,收音机里隐约传来早间新闻。几辆自行车陆续从门口进来,车铃叮铃一响,又很快沉进院子的安静里。 马小木推着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按照门卫指点,往后院车棚去。 车棚搭在两排梧桐树之间。 铁皮棚顶上落着几片黄叶。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落在一排排自行车的车把、车铃和银亮的辐条上。偶尔有风,叶子轻轻一动,地上的光也跟着摇起来。 他正低头找空位,忽然听见身后“叮”的一声。 不是很响。 却像恰好敲在了什么地方。 马小木回过头。 那一刻,后来他曾无数次想起。 一个年轻姑娘正推着自行车从树影里走来。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裙。头发并不长,整齐地别在耳后。她不像画报上的女人那样纤瘦,反而有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丰润,腰身柔和,步子不急不缓。秋日清淡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 却偏偏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辆自行车。 马小木原本想让开一些,脚却像被地上的树影牵住了,只微微侧了一下身。 姑娘也停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