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沙晓尽两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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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起来以后,白沙渡反而比夜里显得更乱。
昨夜被水吞掉的低滩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处枯柳树梢露在浑黄水面上。旧避水台一层尽淹,二层石阶也只剩半尺。被火箭烧过的粮船斜靠在岸边,船帮焦黑,一股湿粮、烟灰和河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久久散不掉。安平县的水巡仍在往外送人,三关军士则把还能食用的粮一袋袋移到高处,袋口破裂的便倒出来重新装,谁也顾不上衣服是不是已经湿透。
昨夜困在白沙的人一共九十二个,全部转了出来。没有谁死在水里,却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船工在上船后没再醒来,岑九畹说他本来便有旧病,冷水一激,心脉撑不住;另有三人箭伤、两人骨折,一个孩子发高热。那几个曾经拿刀守粮的人没有跑,都由安平县先看押,其中一个直到天亮还在反复说自己只是领工钱,不知道粮是谁的。
没有谁能在一夜以后立刻分清谁只是胆小、谁只是贪钱、谁真正参与了旧局。
白沙没有给他们这么整齐的答案。
岑九畹从药棚出来时,裴问戈正坐在一截断石栏上,由她给右手虎口重新上药。他显然很不习惯被人按着手,几次想收回去,都被岑九畹毫不客气地拽住。
“再动一下,我就多缝一针。”
“只是裂口。”
“裂口也会烂。”
“以前自己长过。”
岑九畹抬眼:“以前没烂死,是以前运气好。”
裴问戈不说话了。
晏持衡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昨夜她还隔着洪水和火光找他,真看见人以后,第一件事却是看一个陌生女医骂他。
岑九畹把最后一圈布缠紧,朝她也看了一眼:“你别笑。你的伤口下午还得换。”
“我没笑。”
“你们两个人说谎都差不多。”
说完提着药箱走了。
裴问戈活动了一下手指:“她一直这么说话?”
“我认识她还没有一天。”
“已经很熟?”
“比你听话。”
裴问戈抬头看她。
晏持衡本来想继续笑,看到他脸色,却慢慢收住了。
昨夜那场没有来得及发生的争吵,并没有因为两个人都活着就消失。
她知道。
他也知道。
两个人沿着已经露出一线晨光的高堤往外走。水巡和军士都在忙,没有人注意他们。走到一处断桥边,裴问戈才停下。
“你昨晚为什么进水闸房?”
“底账在里面。”
“我知道。”
“那还问?”
“我问的是,水已经进上层了,你为什么还进去。”
晏持衡沉默了一下:“何管事进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钥匙还在我这里。”
“所以?”
“所以我不能看着他死在里面。”
“你一个人进去,他死和你一起死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并不高。
正因为不高,反而让人听得出火气。
晏持衡也有一点恼:“我没有一个人。外面有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你进了哪条后廊。”
“后来知道了。”
“后来。”
裴问戈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他:“那你呢?昨晚北岸火箭那么密,你手都裂成这样,又比我好多少?”
“我是奉军令。”
“军令能让箭绕着你走?”
裴问戈一下没话。
晏持衡心里的那点委屈也涌上来:“你在北岸看见我往里跑,很生气。可我在白沙听见军号的时候,就不怕你在那边?”
“我没说你不能怕。”
“你现在说的就是,只有你那边的危险有理由。”
“我没这个意思。”
“可你听起来就是。”
两个人站在断桥旁,谁也没有让。
桥下春水冲过残石,一阵阵拍上桥墩。昨夜隔水看见对方时,那点几乎令人发疼的牵挂,如今终于落到真正的两个人身上,也就不再那么漂亮。
裴问戈先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昨夜真的差一点过去。”
晏持衡没有接。
“程无咎拦我时,我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他说得对。”
“那是什么?”
“想让他滚。”
晏持衡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觉得他还是对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伤布的手臂。
“我进后廊时也知道不该去。”
裴问戈转回来。
“那为什么还去?”
“何管事已经去了。里面有账,也可能有人。我当时觉得……再晚就没了。”
“所以还是‘来不及’。”
这一句话让她猛地抬头。
两个人同时想起萧承晦。
也想起晏有年。
所有危险的路,最初似乎都从一句“来不及”开始。
晏持衡脸色慢慢变了。
“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
“我觉得我们都可能一样。”
不是“你”。
是“我们”。
这反而让她安静下来。
裴问戈靠着断桥栏,过了很久才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知道哪条线不能越,就不会越。现在发现真到了那一刻,人会替自己找很多理由。救人是理由,打仗是理由,账要没了也是理由。”
晏持衡低声道:“有些理由是真的。”
“所以才难。”
两个人都没有再讲下去。
这不是靠一句保证能解决的事。
晏持衡忽然问:“若昨晚北岸没有程无咎呢?”
裴问戈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若没人拦你。”
他沉默。
“你会过来吗?”
水从桥下急急流过。
裴问戈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道:“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不够好听的答案。
晏持衡却没有失望。
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也说:“若昨晚水闸房里困的是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先把别人送上船。”
裴问戈看了她很久。
两个人忽然都有些害怕。
不是怕对方不够爱自己。
恰恰相反。
是怕有一天,真的爱到足以让自己做错一件本来知道不该做的事。
晏持衡伸出右手。
裴问戈握住。
没有抱,也没有吻。
只是站在断桥边握了一会儿。
“以后怎么办?”她问。
“真到了再说。”
“这算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
晏持衡瞪他。
“别说这三个字。”
裴问戈怔了一下,想起她与萧承晦那场争吵,低低笑了。
“好,不说。”
这一次她也笑了。
笑意很短。
但够了。
程无咎就是这时找来的。
他隔得老远便看见两个人站在断桥边握着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近。
“说完了吗?”
晏持衡先把手收回来。
裴问戈脸上没什么变化。
“什么?”
程无咎冷笑:“当我五十二岁是白活的?”
晏持衡反而有一点尴尬。
裴问戈却问:“北边如何?”
“跑了十几个,留了六具尸体,活捉三人。身份还没审清。你马上回青石关,三千骑主力今晨重新向东动。”
这一句话把刚才的私人情绪一下推回现实。
“往哪里?”
“仍沿大河。”
裴问戈脸色沉下来。
“白沙粮路暴露以后,他们还往东?”
“所以才怪。”
程无咎又看向晏持衡:“白沙这边我留五十人帮安平转粮,其他的不能久待。”
“应该。”
“那批粮怎么处置,你们地方和兵部自己定。昨夜拿来煮粥的已经记账。”
说完他看了一眼裴问戈。
“走。”
裴问戈没有立刻动。
程无咎已经转身。
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给你半刻钟。别让我回来叫。”
晏持衡忍不住道:“他对你不错。”
“哪里不错?”
“给了半刻钟。”
“以前会给一刻。”
“你要求还挺高。”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一次没有再说舍不得。
裴问戈只是把她右手重新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别去北岸。”
晏持衡看着他。
“你别往南追。”
“我尽量。”
“我也是。”
这两个“尽量”都不算承诺。
却已经比假的保证更像他们。
裴问戈走后,晏持衡重新回到旧避水台。
白沙转运底账已经由安平县、御史台转函人员和她共同抄录。她没有把原本带走,只先做三份副本。昨夜抢出来的五册账里,《白沙转底》最完整,另外几册记录工钱、船只、留置人员和粮袋换号。
真正让她停住的,是其中一页不起眼的旁注。
**“浮舫六,归雁汊。顾收。”**
只有七个字。
没有全名。
也没有日期。
可“顾收”已经是第一次在这批隐粮实账里出现“顾”字。
晏持衡没有在旁边写“顾文迁”。
仍旧只写:
**顾,身份待核。**
旁边安平县书吏看见,忍不住问:“都到这一步了,还待核?”
“顾姓的人很多。”
“可何管事已经提过顾先生。”
“顾先生也未必就是账上的顾。”
书吏摇摇头。
“你们查案真累。”
晏持衡笑了一下。
“冤错一个人更累。”
就在这时,岑九畹从药棚出来。
“何管事醒了。”
晏持衡立刻起身。
“能问话?”
“能说几句。你若再问得像审犯人,我就把你赶出去。”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我都不太信。”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何管事脸色仍灰白,却已经能自己睁眼。他看见晏持衡,第一句话便是:“账拿到了?”
“拿到了。”
“多少?”
“五册。”
何管事闭了一下眼。
“够了。”
晏持衡坐下,没有马上拿出那页“顾收”。
“昨晚你说的‘浮’,是什么?”
何管事眼睛动了一下。
“浮舫。”
果然。
“在哪里?”
“不是固定的。”
“什么意思?”
“六条旧盐船,船底重新做过,平时散开跑货,需要时并起来,就是浮仓。”
“归雁汊?”
何管事缓慢点头。
“最近一次在那里。”
“顾先生在浮舫?”
“我不知道。”
“那本让他不敢走的账也在那里?”
何管事没有立即回答。
岑九畹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别说太久。”
何管事喘了几口气,才道:“那不是顾先生自己的账。是他这些年替别人留下的。”
“哪些人?”
“官、商、军、善会、寺产、宗族……都有。”
晏持衡心里一沉。
“旧网的人?”
“有些是。有些不是。”
“什么意思?”
“有人拿过好处,不知道好处怎么来的;有人知道;有人只签过一次字;有人靠那套东西发财十年。”
他停下来咳了很久。
“顾先生说,只要那本账还在,就没人敢把所有罪都推给他。”
晏持衡终于明白何管事昨夜那句“最后能怕的东西”。
那不是一份单纯的罪证。
更像一张互相牵着的网。
谁拿过钱。
谁受过便利。
谁替谁开过门。
谁后来装作不认识谁。
真正危险的,不一定是某一个名字,而是所有人终于被放在同一册里。
“账叫什么?”
何管事闭着眼。
过了许久,才说:
“《分流簿》。”
“谁写?”
“很多人。最后都到顾先生那里。”
“浮舫什么时候离开归雁汊?”
“我不知道。”
“邹舫知道?”
何管事点了一下头。
“他一直替顾先生跑最后几条线。”
晏持衡没有再问。
岑九畹已经在看她。
“够了。”
这一次她自己站起来。
走出药棚以后,安平县的人正把最后几个孩子送往高地。一个昨夜受惊的小女孩坐在船头,怀里抱着半张已经凉透的饼,不肯吃,也不肯放。
晏持衡看了一会儿。
没有过去问名字。
她低头重新看手里的抄账。
**浮舫六,归雁汊。顾收。**
归雁汊在白沙以东七十余里。
也是大河主流与一片旧洪道相接的地方。
而就在半个时辰后,三关又传来最新军报:
北面三千骑改变了方向。
没有继续贴着青石关。
而是沿大河向东南疾行。
军报地图上,他们正在逼近的那一段水域,离归雁汊已经不远。
晏持衡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这一次,两条线已经近得不能再假装彼此毫无关系。
可她仍然没有在纸上写“通敌”。
只在归雁汊三个字旁边,写下:
**先找船。**
墨还没干,白沙外的江面上传来一声长长的船号。
六艘从下游逆水而来的大船,正在晨雾里缓慢显出黑色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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