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六县风雨入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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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戈那封信送到晏持衡手里时,南支六县刚下过一场午雨。
纸被驿骑护得很好,只在封口边缘沾了一点泥。晏持衡站在驿舍檐下拆开,先看见前面的军情,再看见最后两行:
**真到那天,我想先和你一起去看那六县。**
**若看完仍必须开,我来签名字。**
她把第二句看了很久。
没有感动得想哭,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就原谅鹿尾那一夜所有让她生气的地方。相反,她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是一句不太好听的话——凭什么又是你来签?
仿佛所有最脏、最重、最难回头的决定,他都习惯把自己往前放一步。
她想写信骂他。
后来没有。
因为南支的第一封急报已经送到。
上游连降暴雨,原本已经回落的主河水位重新上涨。鹤梁前日才稳定的南堤再次出现渗湿,河台预测若北面雨带继续压下来,三日之内主河可能再迎一次更高的洪峰。
不是确定。
只是可能。
但从这一刻开始,南支便不再只是桌上的预案。
晏持衡当天动身。
她没有回京,也没有先去听鹤园,而是顺着南支古河道往下走。
六县里最靠北的是清棠。
县城不大,沿河建着一条旧石堤。南支多年未真正行大水,堤外已经长出大片村庄和桑田,甚至有人把废河床边缘开成菜地。县令带她上堤时,一再强调这些年都修过、补过、验过。
晏持衡没有先问堤。
她问:“真开南支,最先淹哪里?”
县令愣了一下。
旁边老河工抬手往西南指。
“先到杨柳湾,再到白石村。再往下,才进大洼。”
“多久?”
“看开多大。”
“若按河台预案?”
老人想了想。
“快的话,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晏持衡沿着堤往下看。
田里有人赶牛,几个孩子光着脚踩在雨后的泥里捉青蛙。远处两户人家正在屋顶晒前几天淋湿的麦子。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住在一个“一个时辰”里面。
第二日,她去了白石村。
这里比杨柳湾更低。村口有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据说活了两百多年。老人们喜欢在树下纳凉,村里成亲也常从这棵树下过。
晏持衡到时,正有一家办喜事。
不是大婚。
只是下聘。
男方送来两篮鸡蛋、一匹红布和一只活鹅,女方家嫌鹅太瘦,两边在院门口讨价还价,吵得热热闹闹。新娘子躲在窗后笑,偶尔被姐妹推出来,又立刻缩回去。
县里随行的小吏觉得不合时宜,想让人安静。
晏持衡拦住。
“不用。”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若真开南支,这家人也许连那只鹅都来不及带走。
想到这里,她自己又觉得可笑。
十二万户。
她竟先想到一只鹅。
可所谓“十二万户”,本来就是这样组成的。
锅里一顿没吃完的饭。
墙上没收的腊肉。
嫁妆箱里几尺红布。
一个孩子不肯丢的鸭子。
一棵谁也搬不走的老树。
午后,村正带她去看高地。
所谓高地,其实只是一座不大的土丘,平日种豆。按民册,能暂容三千人。
晏持衡站上去以后便知道不够。
“牲口呢?”
村正愣住。
“什么?”
“牛、马、猪、羊。”
“人都顾不过来,还管牲口?”
话很有道理。
可她想起鹿尾那个不肯丢驴的人。
“真发水的时候,他们会管。”
村正沉默。
旁边一个老农插话:“牛没了,水退以后拿什么耕?”
没人反驳。
高地能容人。
容不下牛。
更容不下粮。
这就是地图上没有的东西。
第三日,裴问戈到了。
他从鹿关南下,比预计早半日。
敌军主力继续西移,许廷舟判断短期内不会强攻,因此放他回河台参加南支会勘。军令给得很窄:只参与河防与军民转运评估,不掌南支开闸权。
晏持衡在白石村外见到他。
没有雨。
天却很闷。
裴问戈从马上下来时,一身灰尘,眼下明显没睡够。他先看她左臂,像确认还能不能动,然后才问:“走了几个县?”
“三个。”
“怎么样?”
“比图上挤。”
裴问戈点头。
两个人之间没有拥抱,也没有谁先提鹿尾。
他只是把马交给随行军士,跟她一起往村里走。
走到老槐树下时,那家下聘的人还在收席。有人认出官差,立刻紧张起来,男方父亲甚至以为出了什么案子,赶紧把剩菜往屋里搬。
晏持衡解释只是看水路。
那老汉才松口气,又反过来招呼他们吃一碗肉。
裴问戈没吃。
不是摆架子。
是桌上已经没剩多少。
出了院子,晏持衡问:“为什么不吃?”
“他们自己还没吃够。”
“你怎么知道?”
“那老头夹肉的时候一直看盘子。”
她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会看人了。”
这句话本来可以很温柔。
说出来却还是带着一点刺。
裴问戈听出来了。
“还在气?”
“在。”
“好。”
“又好?”
他笑了一下。
“那你要我怎么办?”
晏持衡也没忍住笑了一点。
很淡。
两个人继续走。
村后便是古河道。
多年没有大水,河床已经被杂草和小树占满,低处甚至搭着几间草棚。裴问戈站在里面看了许久。
“如果开,水先走这里?”
“对。”
“人家多少?”
“这一段十七户。”
“搬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没真正走大水。”
裴问戈蹲下,抓了一把河床里的土。
很松。
“真开以后,不只淹。”
晏持衡问:“还会怎样?”
“冲。”
她立刻明白。
地图上的蓝线看起来只是水铺过去。
真正的水却有速度。
能掀屋。
能卷人。
能把已经搬到高处的人留在原地,却把他们回去生活的地方冲得不剩。
两个人一下午没有谈“开还是不开”。
只看。
看村口有几辆能拉人的车。
看哪几户老人不能走。
看高地井水够不够。
看牲口往哪里放。
看堤上哪一段若被水切开,会让两个村彼此断掉。
到傍晚时,裴问戈的册子上已经记了三页。
晏持衡瞥了一眼。
“你在记什么?”
“名字。”
她停住。
第一页最上面写:
**白石村,陆婆,七十三,左腿旧伤,需人背。**
下面还有:
**陈六,牛二头,不肯弃。**
**周家新聘,女方院在低处。**
**高地井二,不足三千人两日。**
晏持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记新聘?”
裴问戈也看了一眼。
“刚才看见了。”
“这算什么河防?”
“不算。”
“那为什么写?”
“怕以后只剩户数。”
晏持衡终于把目光移开。
那一瞬间,她胸口有一处地方软了下来。
但没有完全。
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他会不会记名字。
而是到了名字和更大的名字互相冲突时,他会怎么选。
夜里,两人借住县驿。
屋子不够,各自一间小房,中间隔一条窄廊。
晚饭很简单,麦饭、腌菜和一碗豆腐汤。
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打雷。
第一声还很远。
第二声已经压到屋顶。
裴问戈放下筷子。
“又来了。”
晏持衡也听出来。
不是普通阵雨。
风从北边过来。
很快,雨声便像一整面帘子压在院里。
驿卒开始收马。
县衙的人提着灯往来。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封夜报到了。
鹤梁水位重新上涨两寸。
再过一刻。
石门上涨一寸半。
又半个时辰。
上游三县同时报暴雨。
罗百川的急信送到时,纸几乎湿透:
**主河来势较前峰更急。若六时内再涨四寸,鹤梁南堤不保。**
县驿一下安静。
裴问戈把信看完。
晏持衡已经去拿河图。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南支”。
可那两个字已经在桌上。
一个时辰以后,听鹤园的急令也到了。
不是开河令。
只是:
**南支六县进入预撤。**
**河台、地方、军防同时核高地、舟车、老弱。**
**决河与否,待明日午前主河水尺再定。**
预撤。
不等于开。
可一旦预撤,十二万户便会知道那条多年不走水的古河,可能重新成为河。
白石村当夜便响起第一面锣。
不是演练。
这一次是真的。
村民从屋里出来时,最初甚至没人相信。
一个妇人抱着睡着的孩子站在雨里问:“不是前几天才练过吗?”
村正喊:“这回先收东西!老人先上高地!”
院子一下乱了。
有人套车。
有人搬粮。
有人冲回屋里找地契。
还有人死活要去田里牵牛。
那家刚下过聘的人最乱。男方送来的红布还没收好,女方母亲一边卷布一边哭,说婚期是不是得往后推。
姑娘自己倒没哭。
她抱着那只瘦鹅站在门口,问:“鹅带不带?”
母亲回头骂她:“命都顾不上了,还管鹅!”
姑娘被骂得脸一红。
却仍没松手。
裴问戈站在雨里看见。
没有笑。
只是让军士找一根绳,把鹅腿拴在车后。
晏持衡正在另一边扶陆婆上车。
老太太不肯走。
“我箱子还没拿。”
“什么箱子?”
“我男人留下的衣裳。”
“人先走。”
“人走了衣裳怎么办?”
晏持衡被问住。
雨越来越大。
裴问戈走过来,没有劝老太太别拿,只问:“箱子在哪?”
“床下。”
他转身就进屋。
晏持衡一把抓住他袖子。
“让别人去。”
“谁?”
她回头。
所有人都在忙。
裴问戈已经挣开。
很快把箱子拖出来。
不大。
却很沉。
老太太抱住以后,终于肯上车。
晏持衡看着他满身泥水,火一下又上来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自己做?”
裴问戈愣了一下。
“箱子而已。”
“每次都是箱子而已,闸令而已,签名而已。”
他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
她转身去扶另一个孩子。
这场争执只冒了一个头,就被雨压下去。
可它没有消失。
到子时,白石村第一批老弱上了高地。
陆婆的箱子在。
那只瘦鹅也在。
两头牛却还没上来。
陈六不见了。
有人说他回去牵牛。
村正急得要下坡,被晏持衡拦住。
“我去。”
裴问戈同时道:“我去。”
两个人一起停下。
晏持衡看他。
“你留下看转运。”
“这里有人看。”
“军令让你管转运。”
“不是让我站着看你下去。”
她眼神一下冷了。
“所以呢?”
雨水沿着她额角往下流。
“因为你觉得我会见人就慢,所以你现在替我决定我不能下去?”
裴问戈的脸色也变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在做。”
周围还有人。
两个人都压低声音。
裴问戈道:“下面水已经过膝,你左臂有旧伤。”
“这跟左臂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我知道那个人,我下午见过。”
“所以?”
“所以我去。”
裴问戈看着她。
那一刻,他显然想说很多话。
最后只说:
“那一起。”
晏持衡没有再争。
他们带两名熟路村民下坡。
陈六果然在牛棚。
一头牛已经牵出来,另一头死活不肯过水。他骂、拉、踹,最后急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牛跟我十二年。”
没人再说“命要紧”。
裴问戈过去帮他解绳,晏持衡和村民从后面赶。
四个人折腾了近一刻,才把牛从泥里拖出来。
回到高地时,雨更大了。
没有人欢呼。
陈六只是蹲在两头牛中间,抱着膝盖喘。
裴问戈坐在一块石头上,靴子里全是水。
晏持衡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刚才对不起。”
裴问戈摇头。
“你没全错。”
“你也没全对。”
“嗯。”
这大概已经是他们此刻能做到的最好和解。
没有抱。
也没有吻。
只是在同一片雨里坐了一会儿。
快到天亮时,主河新报终于送到。
鹤梁再涨三寸。
距离罗百川所说的危险线,只剩一寸。
同时,听鹤园第二道急令到达:
**南支六县第二批撤离。**
**开河预备。**
这一次,下面还有兵部、河台共同加押的一行字:
**若午时前鹤梁再涨一寸,议启南支。**
晏持衡和裴问戈一起看完。
谁都没有说话。
高地下面,白石村已经亮出晨色。
雨幕里,那棵两百年的老槐树只露出模糊的黑影。
树下昨日还摆过聘礼。
如今已经空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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