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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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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春城归骑入灯深

裴问戈回京那日,雨后初晴。

上午城里还压着一层薄云,到了午后,天色才渐渐亮起来。积在屋檐与树叶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城南官道被往来车马碾得泥泞,太阳却终于从云后透出一点暖意,照得远处城墙湿漉漉的,砖缝间新长出的青苔也有了春日颜色。

晏持衡本来没打算去城门等。

她上午一直留在御史台。甲册、乙册已经分别入封,纪蘅秋的证词和萧承晦的询证也正式归档,韩素简虽仍没有公开丙册藏处,却已经同御史台、京兆议定了三方见证开封的程序。桌上还有不少抄件要核,她完全可以坐到天黑,甚至可以等裴问戈进城复命以后再见。

可到了申时,她第三次把同一张抄件翻回第一页。

陆停云一直坐在对面写东西,前两次都没有说什么,第三次终于抬头看她:“你若再看一遍,它也不会多出一个字。”

晏持衡没有抬眼:“我在核。”

“同一页核三遍?”

“谨慎。”

陆停云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城南门到这里,走快一点半个时辰。”

她这才抬头。

“我没问。”

“我也没说你问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晏持衡把那张抄件合上,过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

陆停云已经重新低头写字,像根本没看见。

走到门边,她却又停住:“你不笑?”

“有什么好笑?”

“岑九畹一定会笑。”

“所以她是大夫,我是御史。”

晏持衡看他一眼:“你越来越无趣了。”

陆停云头也不抬:“以前有趣过?”

她没回答,拿起披风出了门。

离开御史台以后,她其实也没有立刻往南城走。街角新开了一炉糖炒栗子,热气裹着甜香飘出来,她不知为什么停下,买了一小包。等纸包真正拿到手里,又觉得自己做得莫名其妙。

裴问戈并不特别爱吃栗子。

她自己也谈不上喜欢。

可老板娘已经把纸包递了过来,她总不能说忽然不要,只好拿着继续往南城去。

到了城门,她才发现自己来早了。

三关回京的队伍还没有影子。守城兵认得她,想给她搬一张凳子,她拒绝了,只站在城墙内侧一处避风的位置。城门不停有人进出,卖菜的、挑柴的、赶驴车的、从近郊回来的一队商旅,把湿泥一路带进城里。她起初还会低头剥栗子,后来纸包渐渐凉了,人却仍没来,便干脆把剩下的一颗捏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些日子,她可以守着顾文迁不开箱,可以知道平码起火仍留在白沙,也可以明明很想见裴问戈,却不往军前去。如今人已经平安,反而连半个时辰都等得不耐烦。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

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女孩从城外进来,篮里是雨后刚折的杏花。她走到晏持衡旁边时停了停:“姐姐买花吗?”

“不买。”

女孩没走,反而看着她:“等人?”

晏持衡低头:“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看外面。”

“卖你的花去。”

小女孩也不怕她,笑嘻嘻地跑远了。

晏持衡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一直在看城门外。

这一次,她没有再装作不是。

太阳快落到城墙边时,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一层很淡的尘。

最先出现的是三关军旗。

没有大队人马,只几十骑护着两辆军车。程无咎肩伤未愈,坐车回来;裴问戈却没有坐。他骑在队伍左侧,离得还远,脸看不清,身形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晏持衡手里还捏着那半颗没剥完的栗子,忽然忘了继续动。

不是因为军服。

也不是因为那匹马。

只是认出来了。

三关队伍渐渐靠近城门。裴问戈起初没有看见她,还在和旁边军官说话,右手握缰,左臂自然垂着,只在衣袖下面隐约看得出包扎过的痕迹。直到队伍开始减速,他才抬眼往城门里看。

然后停住。

那一瞬其实很短。

可晏持衡看得很清楚——他原本还在说话,嘴唇忽然不动了。

旁边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很快露出一种懂了的表情,笑得极不遮掩。裴问戈似乎嫌他烦,抬手推了那人一下。

马队进城以后,他没有立刻下马。军籍还要登记,程无咎的车也得先过。晏持衡就站在城墙边,没有上前,两个人隔着不断经过的人、马和车看着。

直到最后一辆军车通过,裴问戈才翻身下来。

动作依旧利落。

晏持衡第一眼却只看他的左臂。

等人真正走到面前,她开口便是:“不是三寸。”

裴问戈愣了一下:“什么?”

“岑九畹说不到三寸。”

“本来就不到。”

“我看着不像。”

“你隔着衣服怎么看?”

“你下马时左边慢了一点。”

裴问戈沉默片刻。

“你是在等我,还是来验伤?”

“顺便。”

他笑了。

她也想笑,却忍住,只问程无咎。裴问戈说老将还在车里,刚才一路都在骂路不平。晏持衡听完便道:“看来真没事。”

“我早说了没事。”

“你也说自己没事。”

“我本来就没事。”

“那左臂是什么?”

“刀口。”

“刀口不算事?”

“浅。”

“浅也叫伤。”

两个人才见面十几句话,又有点要吵起来的意思。

裴问戈却忽然不说了。

只是看着她。

看得太久,晏持衡反而不自在:“看什么?”

“你瘦了。”

“没有。”

“有。”

“你才走几天。”

“够瘦一点。”

她想反驳,又发现这种事根本说不清,索性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

“吃不吃?”

裴问戈低头一看:“栗子?”

“嗯。”

“你不是不爱吃?”

“给你买的。”

“我也没有很爱。”

晏持衡脸色一下变了。

“那还我。”

裴问戈立刻把纸包拿走:“现在爱了。”

她终于笑出来。

不是很大声,却像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裴问戈剥了一颗。

已经凉了。

他还是吃了。

两个人没有在城门旁多留。程无咎要先进兵部复命,裴问戈也得过去,只能先陪她走到长街口。走了一段,晏持衡忽然问:“疼不疼?”

裴问戈知道她问的不是栗子。

“现在不太疼。”

“刚伤时呢?”

“疼。”

这个回答比“没事”让她满意。

她点点头。

裴问戈侧过脸:“你最近怎么开始喜欢听真话了?”

“我以前不喜欢?”

“以前你听见疼,会接着问为什么不躲。”

“现在也想问。”

“那为什么不问?”

晏持衡停了一下:“因为有些东西躲不开。”

裴问戈看她一眼。

这句话不像只在说一刀。

“纪蘅秋见到了?”

“见了。”

“怎么样?”

“一个普通人。会怕,会后悔,会替自己找理由,也会在该拒绝的时候拒绝。不是英雄,也不是恶人。”

裴问戈点头:“那很好。”

“哪里好?”

“说明你不用再多背一个英雄。”

晏持衡看着他。

裴问戈笑了一下:“你已经背你爹背得够久了。”

这话若换个人说,她大概会生气。

从他嘴里出来,她却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我还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我母亲当年什么都知道。”

他们已经走进一条较安静的小巷。夕阳照不到巷底,雨水还积在青石缝里。晏持衡把纪蘅秋说过的话慢慢告诉他——母亲去求纪蘅秋不要帮父亲,父亲下狱以后,又去求萧承晦救人。最后,她说出那一句:

“她问,‘你们都觉得那些人该救,可谁来救我的孩子?’”

裴问戈脚步慢下来。

没有立刻答。

晏持衡本来也不是在等答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道:“我以前总想父亲为什么做那件事,后来又想他到底有没有错。现在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母亲那时候在做什么。”

“你那时候还小。”

“可后来不小了。”

裴问戈看着前面的路:“人总是先看见最响的那个。”

“什么意思?”

“你父亲死得太响了。”

晏持衡没有说话。

是。

斩首。

罪商。

通敌。

三千石粮。

所有东西都太响。

母亲那些敲过的门、求过的人、说过却没有被女儿听见的话,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巷口时,裴问戈忽然问:“你母亲那句话,让你想到什么?”

晏持衡原本想说很多。

最后只说了一句:

“想到你。”

裴问戈停下。

她也停下。

这一次没有躲。

“平码仓起火那晚,我知道你在那里。韩素简问我要不要去鹤回洲,顾文迁也在那里等。我没有去找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来。”

这句话让她有一点恼。

“你怎么也和顾文迁一样,觉得知道我会做什么?”

裴问戈立刻改口:“那我不知道。”

她反而笑了。

笑完,却没有把话题带走。

“可我那晚一直在想一件事。若有一天真的必须选呢?”

“选什么?”

“很多人,和一个你。”

裴问戈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巷口有人经过,两个人都往旁边让了一步。

晏持衡继续道:“以前我会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难,该怎么选就怎么选。可现在我不敢这么说。”

“因为你母亲?”

“也因为你。”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会自私。”

声音不大,却比很多誓言更难。

裴问戈没有马上抱她,只问:“以前不会?”

“以前也会。只是不肯承认。”

“现在呢?”

“现在承认。”

晏持衡抬起眼。

“我想你活着回来。就算别人都说你应该死在该死的地方,我也未必愿意。”

这句话很重,也不够高尚,甚至和他们一路坚持的许多东西有冲突。

可她没有收回。

裴问戈看了她很久。

“那就别愿意。”

她一怔:“什么?”

“我真要死的时候,你可以不愿意。”

“可——”

“这和我该不该做,不是一回事。”

晏持衡忽然安静。

裴问戈低声道:“你可以支持我去,也可以一边支持,一边恨我为什么非去不可。你可以知道我做得对,也还是希望我别死。两件事不用非得变成一件。”

这句话让她想起母亲。

也想起自己。

很多年里,她总觉得一个选择若是对,感情也应该跟着整齐。

可人不是账页。

至少感情不是。

晏持衡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左臂,很轻。

裴问戈没躲。

“这里?”

“嗯。”

“真只有三寸?”

“不到。”

“让我看。”

“现在?”

“嗯。”

“街上。”

“那找地方。”

裴问戈笑起来:“晏持衡,你现在越来越不讲究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最后去了附近一家小茶肆。

楼上最里面有个临窗小间。老板认得裴问戈身上的军服,却没有多问,只送了一壶热茶便退下。

门关上以后,晏持衡真的让他解开外衣。

裴问戈反而有点迟疑。

“你不是要看?”

“你怎么又不动?”

“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晏持衡脸热了一下:“你到底给不给看?”

“给。”

伤在左上臂外侧。

确实不到三寸。

刀锋只擦开皮肉,已经开始结痂,周围还有一大片青紫。岑九畹处理得很好,没有红肿。

晏持衡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没有碰伤口,只轻轻碰了碰旁边完好的皮肤。

“疼吗?”

“你这么按,有一点。”

她立刻松手。

裴问戈却把她的手重新按回来。

“可以碰。”

晏持衡没有动。

两个人离得很近。

窗外正好有人收摊,木架拖过石地,发出一阵不太好听的声音。楼下茶客在说平码大仓到底烧了多少粮,也有人争那一仗究竟算赢还是输。

没有谁知道楼上这间小屋里,一个刚从那场火里回来的人半解着衣,而一个查了十几年旧账的女人,只是在确认他手臂上的伤口到底有多长。

裴问戈忽然问:“你在城门等了多久?”

“刚到。”

“栗子都凉了。”

“天气冷。”

“今天不冷。”

晏持衡瞪他。

“半个时辰。”

“真的?”

“可能一个时辰。”

裴问戈笑得越来越明显。

“你别笑。”

“好。”

可还是笑。

她伸手想推他。

裴问戈抓住她的手。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晏持衡忽然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很小心地避开伤处。

裴问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后右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一点点深下去,巷子里的灯开始亮起来。

过了很久,晏持衡才低声道:“我母亲那时候,可能很孤单。”

裴问戈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停了一下。

“嗯。”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太晚了。”

“有些事只能晚一点知道。”

她没有再说。

他也没有劝她别难过。

只是抱着。

又过了一会儿,晏持衡忽然抬头:“以后你若再受伤,不许只写‘我没事’。”

“那写什么?”

“写多长。”

裴问戈笑了:“三寸?”

“几寸都写。”

“若没伤?”

“写没伤。”

“若伤很多?”

晏持衡脸色一下冷下来:“那你最好别回来。”

裴问戈立刻闭嘴。

她自己却先笑了。

裴问戈低头看着她。

这一次,是晏持衡先吻他。

没有城头军号。

没有分别。

没有水火隔岸。

只是春夜里一间很小的茶肆,桌上有半凉的茶,窗外有人卖花、有人收摊,远处城楼刚敲过暮鼓。

她吻得不急。

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真的回来了。

裴问戈没有立刻追,只等她离开一点,才伸手托住她的脸,再吻回来。

比第一次长。

也比第一次安静。

没有谁许诺永远。

没有谁说下一次一定平安。

他们都已经知道,这些话没什么用。

门外忽然传来老板的声音:“客官,要不要添水?”

两个人同时停住。

晏持衡先笑。

裴问戈也笑。

“要。”他朝外面道。

老板应了一声。

晏持衡低声道:“你衣服。”

裴问戈这才发现外衣还敞着。

“都怪你。”

“怪我?”

“你非要验伤。”

“那你以后别伤。”

“这要求有点高。”

“尽量。”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随后一起笑了。

那个他们曾经无数次用来面对危险的词,到了这一晚,忽然不再那么沉。

茶水重新送进来以后,他们没有急着走。晏持衡把剩下的栗子放到桌上,裴问戈一颗颗剥,两个人分着吃。偶尔谈甲册,谈纪蘅秋,也谈程无咎如何中了箭还嫌军医手重;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天彻底黑下来,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这一晚,他们没有解决任何大事。

旧案还没完。

丙册还没有正式开封。

顾文迁要受审。

萧承晦的责任仍要进入案卷。

甚至那个只露出一个称呼的“叶先生”,还在更远的旧账后面没有现身。

可晏持衡忽然不想立刻追。

她坐在窗边,看裴问戈低头剥开一颗已经凉透的栗子。

壳裂开。

里面完整。

她伸手拿走。

“这是我的。”

裴问戈抬头:“不是给我买的?”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你说你不爱吃。”

“我后来爱了。”

“晚了。”

裴问戈看着她,最后还是把那颗栗子让了。

窗外春城灯深。

他们难得谁也没有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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