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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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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第一百零九章 白沙夜涨人未眠

芦田到白沙渡,平日顺水不过两个多时辰。那一夜,却走了将近四个。

春汛来得太急,上游漫下来的浑水裹着断枝、草席、死鸡和不知从哪户人家冲下来的半扇木门,一阵阵撞向船帮。掌舵的水巡不敢走主流,只能贴着南岸缓慢前行。两盏罩灯压得极低,船头看不见三丈以外,偶尔有浪头横拍过来,整条船猛地往一侧歪,船舱里便有人下意识去抓身边能抓住的东西。

晏持衡一直坐在舱口。

她手里握着何管事留下的那枚黑铜钥匙,裴问戈的外袍则叠在身后行李最里面。出来时她没有穿,此刻夜风越来越冷,水巡问过两次要不要多披一件,她都说不用。

其实不是不冷。

只是不想碰那件衣服。

一碰,便会想起旧仓里那场雨,想起他早晨离开时衣领微微折着,想起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他会走,听见“明早”两个字时仍旧那么不高兴。

她最近才承认一件很丢脸的事——有时候不想一个人去,并不是因为怕。

只是想让那个人在。

船过子夜,前面的水巡忽然吹灭了船头最后一盏灯。

“有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晏持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水深处果然有一点昏黄,时隐时现。再往前,那一点变成三四点,散在一片几乎已经被水吞没的低地上。

“白沙?”

“还没到正渡,这是北汊。”

正是残图上那个月牙形墨记所在。

船没有直接靠岸,而是在芦苇外停住。两名水巡先划小舟过去探路,足足一刻钟以后,其中一人才回来,脸色比夜色还难看:“旧避水台有人。至少几十个,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旁边停着四五条粮船。”

“有人守?”

“几个带刀的,不像官兵。”

“何管事呢?”

“没认出来。”

“戴黑手套的?”

水巡摇头。

晏持衡没有立刻下令进去,而是先问水位。水巡说得很直接:“还在涨。再涨一尺,下面的石阶就全没了。正渡眼下还能出,可再过两个时辰,大船能不能从旧汊回去,我不敢保。”

进来容易。

出去未必。

白沙此刻就像一个正在被春水慢慢合拢的口袋。

晏持衡看着远处那些微弱灯火,忽然想起裴问戈曾问她:若真到了决河那一步怎么办。

那时她说不知道。

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许多事。

只知道里面有人。

“先靠外台。”她道,“不拔刀。县差留四人守船,水巡准备接人。我们进去先看,不拿人。”

领头县差皱眉:“若他们先动手?”

“护人。”

“护谁?”

晏持衡看他一眼。

“谁活着,就护谁。”

旧避水台比想象中大。

前朝修河时留下的石台依着一段高地,上下两层,底层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只剩上层几排石屋还能住人。入口处堆着粮袋、木箱和缆绳,四条平底粮船死死拴在石柱边,船吃水很深,显然还有货。

真正让她停住的却不是粮。

是人。

石屋檐下挤着几十个船工、脚夫和家属,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裹着破被,两个伤员躺在门板上。最里面七八个老人脸色蜡黄,看样子已经困在这里不止一天。

他们见官差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救。

而是往后缩。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甚至迅速把手腕藏进袖中。

晏持衡还是看见了。

不是锁链。

却有绳索长期磨出的红痕。

“谁管这里?”她问。

没人回答。

县差往前一步,几个男人立刻站起,其中两个握住短刀。气氛骤然绷紧。晏持衡抬手让身后的人停,只道:“我们不是来抓脚夫。”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冷笑:“官爷每次都这么说。”

“我不是官。”

“那你更管不着。”

这话很冲,晏持衡却没有恼:“对。可水再涨一尺,这里会进水。你们要不要出去,自己选。”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外面。

显然这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水涨得已经这样快。

“船呢?”有人问。

“我们的船先接老人孩子。你们自己的粮船也能走,但现在就得解缆。”

旁边一个瘦男人立刻脱口而出:“不能动!”

声音太快,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一白,才补道:“粮没交割,船不能走。”

晏持衡盯着他:“谁说的?”

“管事。”

“哪个管事?”

男人闭了嘴。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起初还压着,后来像再也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咳到最后带着喘。

晏持衡转身。

最里面的石墙旁,一个偏胖的中年男人靠坐在那里,肩上缠着布,血已经浸透。左眉尾有一颗小痣,手里攥着半条帕子,咳时总下意识挡住嘴。

章嫂说过的特征一个不少。

何管事。

他比晏持衡想象中狼狈得多。没有逃犯该有的警觉,也没有旧网管事的体面,只像一个高烧、失血、快要喘不上气的普通中年人。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人看了片刻。

何管事先笑了一下。

“真来了。”

“谁伤的你?”

“邹舫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让他们走。”

他抬眼看了一圈石屋里的人。

晏持衡顺着目光望过去:“这些人怎么回事?”

何管事喘了好一会儿,才道:“船户欠账,脚夫欠工钱,还有些是跟着船过来的家小。原本只让他们等几天,等粮重新分装。”

“为什么不准走?”

“怕泄粮路。”

话音一落,屋里几个男人脸上立刻露出怒色。那个手腕有红痕的少年先开口:“他们收了我们的路牌!”

旁边妇人也跟着道:“我男人病了两天,他们也不放。”

“说谁跑,就从工钱里扣!”

“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会涨水!”

声音一下乱起来。

何管事闭上眼,没有替自己辩。

晏持衡看着他:“你的意思?”

“我有份。”

他说得很轻。

“粮藏在这里之前,我知道。人留在这里,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放?”

何管事咳了一阵,嘴角已经有血。

“因为账算不下去了。”

晏持衡没有接这句。

“说人话。”

何管事睁开眼,竟看了她一会儿。

“原来只是想等价。”

屋里渐渐静下来。

“北边一动,朝廷一急,四万石就不只是四万石。快一日是一种价,快三日又是一种价。现银不足,就拿旧债、船股、仓权来谈。我们一直觉得,粮最终总会卖出去,谁也不会真饿死。”

“后来呢?”

“后来骑兵来了,村里也开始逃,青石关那边甚至开了粥锅。邹舫还说,再多等两日,价会更好。”

何管事说到这里,竟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不是在等价。”

“是在等什么?”

“等别人更怕。”

水拍石台的声音越来越重。

何管事缓了几口气,又道:“我想把白沙这批粮先交出去,邹舫不肯。他说顾先生还没点头。”

晏持衡立刻问:“顾文迁在哪里?”

“我不知道。”

“章嫂说你讲过,他一直不肯走。”

“是。”

“什么意思?”

何管事靠着墙,脸色越来越灰:“顾先生没有离开这条线,可我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他本人。所有话都是邹舫传。”

“你怎么知道他不肯走?”

“邹舫说,京里的旧网已经散了,顾先生却不肯把最后几处船股和仓权交出来。他说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赚钱,是保命。”

“谁的命?”

“他的。”

“为什么?”

何管事抬眼看她。

“因为他手里还有一本账。”

晏持衡心口轻轻一紧。

“什么账?”

“不是人契,也不是军号。”

“那是什么?”

外面忽然有人大喊:

“进水了!”

水巡冲进石屋,声音都变了:“北汊倒灌!底层没了,正渡也开始涨!”

屋里一下乱起来。妇人抱着孩子往门口挤,几个男人去解粮船,那个先前阻止动船的瘦男人还挡着:“粮不能动,邹掌柜说——”

话没说完,已经被人一拳打倒。

晏持衡厉声道:“老人孩子先上船!伤员第二批!能走的帮忙抬人,不搬粮!”

有人在乱声中问:“粮怎么办?”

“先不管粮!”

出口以后,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粮若还在,先救人。

竟和何管事留在匣子里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县差与水巡已经开始组织人上船,石台外水流明显变急,四条粮船不断撞向石柱,绳索绷得吱呀作响。何管事撑着墙要站起来,晏持衡刚要按住他,他却盯住她手里的东西。

“钥匙。”

“什么?”

“开后面的水闸房。”

“里面是什么?”

“账。”

晏持衡一愣。

“顾文迁的?”

“不是,是白沙这两年的转运底账。邹舫想烧,我藏起来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何管事喘得厉害,嘴角却扯出一点自嘲:“因为我本来想拿它换命。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晏持衡看着他。

“我没有。”

何管事反而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正要去水闸房,外面却突然传来马蹄。

不是一匹。

很多。

县差同时拔刀。水巡冲到台阶边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北岸有人!”

黑暗里,北汊对面出现十几盏低灯。

很快变成二十。

三十。

绝不是普通商队。

更糟的是,南面的正渡也亮起火把,数量越来越多。

两边同时有人赶来。

晏持衡站在石台上,一时根本判断不出哪边是谁。北岸可能是那批失踪骑探,南边也许是安平县终于赶到,也可能根本不是。

人群再次骚动,两个脚夫甚至为了一个船位扭打起来。

就在最乱的时候,何管事忽然在后面喊:

“北边不是来接粮的!”

所有人都回头。

“你怎么知道?”晏持衡问。

“邹舫说过,他们盯白沙很久。”

“南边呢?”

何管事摇头:“不知道。”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从北岸飞来。

没有射人。

落在粮船旁的浅水。

第二支紧接着越过夜色,直接钉进粮袋。火油沿麻袋表面迅速窜开,人群里立刻有人尖叫。

“他们要烧粮!”

这一刻,晏持衡忽然明白了。

北岸的人至少此刻不是来接货。

他们要毁粮。

可他们为什么能这样准确地找到白沙,又知道粮船停在北汊?

就在她抬头看向对岸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军号。

很短。

很沉。

连吹三次。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得三关军号。

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想到了一个人。

裴问戈。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在脑子里完整出现,身体已经先往北岸方向转了半步。

第二声军号又响起来。

北岸那些低灯后面顿时一阵混乱,紧接着是更加整齐的马蹄。

三关轻骑到了。

晏持衡站在水里,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他来了。

她知道不一定是他亲自带队。

知道三关如今归程无咎主令。

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声军号便认定什么。

可她还是死死看着北岸。

仿佛只要多看一刻,便能从那些晃动的火光里辨出那个人。

身边忽然有孩子哭喊。

一条粮船的缆绳被水冲断,船身猛地横撞过来,晏持衡来不及再看,转身便扑过去拉住一个差点跌下石阶的小女孩。

那一瞬间,北岸高处,裴问戈也看见了她。

只一眼。

其实连脸都看不清。

白沙台上几十个人来回跑动,火光被水汽冲得支离破碎,可他还是认出了她。

大概因为那个人弯腰救孩子时,总会先伸左手。

裴问戈的手在缰绳上猛地收紧。

马甚至被勒得扬了一下头。

程无咎就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么?”

裴问戈没有答。

他眼里只剩那一小片石台。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站在水里?

有没有受伤?

她旁边那些人是谁?

那一刻,他几乎已经要下令渡河。

甚至脚跟都在马腹上动了一下。

程无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缰绳。

“你去哪?”

裴问戈猛地转头。

程无咎看着他:“北岸敌骑还没清。”

“白沙台有人。”

“安平水巡已经到了。”

“水在涨。”

“所以你现在带骑兵下汊,只会把船道堵死。”

裴问戈没有说话。

可程无咎已经看出来。

“她在那里?”

这一句问得很轻。

裴问戈仍没有答。

程无咎松开手。

“那你更别乱。”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落下来。

裴问戈盯着白沙台。

他知道程无咎是对的。

知道现在自己若只因为晏持衡在那里便带人冲下去,既可能放走北岸骑探,也可能堵住正被安平水巡使用的救人水道。

可知道并不能让胸口那股东西立刻消下去。

他甚至有一点恨她为什么在那里。

下一瞬又觉得这种恨毫无道理。

他自己不也站在这里?

两个人临别前谁都没有答应对方会离危险远一点。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话答应不了。

北岸又有火箭飞来。

裴问戈拔刀。

“先压北岸。”

程无咎看了他一眼。

“好。”

就这一个字。

没有劝。

也没有安慰。

他们率轻骑压下山坡时,裴问戈没有再往白沙台看。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种“知道”比亲眼看着更难受。

因为每一声水响、每一次火光突然亮起来,他都会下意识觉得那边出了事。

白沙台上,晏持衡也没有再往北岸看。

她听见三关军号以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若裴问戈知道她在这里,会不会生气?

他一定会。

大概还会先问她为什么没等安平县回文。

想到这里,她竟在这种时候有一点想笑。

可紧接着又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才分开几日。

她甚至还没收到他下一封写吃什么的信。

现在竟隔着一条发疯一样上涨的河,再次站在同一个危险里。

偏偏谁都不能过去找谁。

南面正渡终于传来官话:

“安平县水巡!白沙的人不要抢船!”

地方官的人到了。

人群稍稍安定,可水也在这时候真正漫上上层石阶。冰冷河水一下冲进第一个石屋,哭声、号子、火箭落水声、军号和船板撞击声搅在一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听清。

晏持衡只能继续往外送人。

一个孩子。

一个老妇。

两个伤员。

她每把一个人送上船,都会下意识抬一次头。

北岸火光仍在。

军号还在。

他也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线,拴在她心口。

不是让她停下。

恰恰是让她继续做手里的事。

何管事却在这时抓住她的袖口。

“钥匙。”

晏持衡回头。

“现在不是时候。”

“底账一泡就没了!”

“人也会没。”

“那是顾文迁最后——”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晏持衡盯着他:“最后什么?”

何管事胸口剧烈起伏,只能把她拉近一点,声音几乎贴着耳边:

“最后能怕的东西。”

她没有完全听懂,却知道这句话重要。

何管事松开她。

“你去救人。”

“账怎么办?”

“我去。”

晏持衡一把抓住他:“你这样下去会死。”

何管事喘着笑。

“我本来就不是来活得好看的。”

说完竟挣开她,朝后廊走去。

晏持衡追了两步,却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迎面撞住。水已经没过脚踝,她只能先扶住那对母子,眼睁睁看何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把孩子送到船上,她才突然想起来——

钥匙还在自己手里。

何管事根本打不开水闸房。

她脸色一下变了。

几乎同时,北岸传来一阵急促短号。

不是进攻。

是示警。

裴问戈正在马背上看见另一拨敌骑试图沿上游浅滩绕向白沙侧后。若让他们过去,下一轮火箭就不会只烧粮船。

他下令截住。

说话时声音很稳。

只有握刀的手太紧,虎口旧伤已经重新裂开。

程无咎看见,没有说。

直到轻骑冲出去,才在后面骂了一句:

“手松一点,刀又不会跑。”

裴问戈没回头。

白沙台就在右下方。

他只要转马,冲下斜坡,再过一段浅水,也许真能过去。

可他没有。

因为那边有晏持衡。

所以更不能。

同样的夜里,晏持衡握着那枚铜钥匙往后廊跑。

身后有人喊她:“晏姑娘!船要开了!”

她没有回头。

只喊了一句:“先走!别等我!”

话出口的一瞬,她忽然想起,若裴问戈听见,大概会气疯。

她脚步顿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往黑暗里跑。

这一夜,他们离得如此近。

近到隔水能看见彼此所在的火光。

也远得没有一句话能真正传过去。

裴问戈不能先去救她。

晏持衡也不能因为他来了,就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救。

他们各自在水的两边做自己必须做的事。

谁都没有奔向对方。

可谁也没有一刻真的把对方从心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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