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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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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春疫初临百草寒

春水退下去后的第五天,永丰仓里第一个人病倒了。

起初谁也没觉得严重。病的是柳湾来的一个船工,姓郭,四十多岁,前几日泡过冷水,又连着两晚睡在仓廊下,先是发热、发冷,后来咳嗽不停。许婆婆看过,说大概是受寒,让人煮姜水,又从自己所剩不多的药草里挑了几味发散的东西。病人喝过以后出了汗,第二日体温也确实退了一些,大家便都松了口气。

第三天,又倒下两个。

第四天是七个。

到了第五天,许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一个病。”

她把晏持衡叫到原来堆杂物的一间小屋里,桌上摆着三只不同病人的碗。有人先发热再腹泻,有人全身酸痛,有人咳得厉害,还有两个孩子开始呕吐。症状并不完全一样,可都有一个共同点——病得快。

晏持衡第一反应是问:“水?”

许婆婆点头。

“可能。”

冯老三当天便带人查井。

井本身没有问题。

可春水漫过以后,仓外几处临时挖的浅水坑一直有人取水。新来的柳湾人不知道规矩,有些孩子甚至直接喝过田沟里的水。更糟的是,人数突然增加后,原先挖的几处茅坑已经不够,有人嫌远,夜里便在仓墙附近解决。雨水一冲,污水又顺着沟往低处走。

晏持衡站在井边看了很久。

三百零三个人。

两个月前,七十三个人的时候,他们最担心的是有没有下一顿。

现在,人多了,墙有了,田有了,市集也有了,新的麻烦便一件件冒出来。原来一个地方变得像家,并不只是把粮煮熟。

还要有人管脏水。

管粪。

管病。

甚至管一具尸体该埋到哪里。

当天中午,永丰仓把所有浅水坑封了。

只准从两口确认过的井里取水,井边专门安排人看守。喝水必须煮开。原先仓后的两个茅坑也废掉,重新在下风向挖四处,男女分开,并挖一道专门的污沟。

这个决定立刻引来抱怨。

“拉个屎还要走那么远?”

“井里有水,为什么还要烧?”

“柴本来就不够。”

晏持衡没有解释太多,只把病人数量写到木板上。

**昨日病三。**

**今日病九。**

“明日若还是九个,你们可以继续嫌麻烦。”

没人再说。

裴问戈开始让守夜队分出一组做白日巡查,专门看有没有人乱取生水。有人觉得这太过分,他只回了一句:“挨骂总比抬尸强。”

这句话很快应验。

第六天清晨,柳湾来的郭船工死了。

死得很快。

半夜还醒过一次,要水。天亮前忽然抽搐,等许婆婆赶到,人已经不行。

他的妻子坐在草席边,一直没哭。

只是反复问:“昨天不是还说退热了吗?”

许婆婆没有答。

没人能答。

郭船工有两个孩子。

大的十四。

小的八岁。

小儿子一直站在门外,以为父亲还在睡。有人想把孩子抱走,郭妻却突然扑到尸体上,死死不让任何人碰。

“他怕冷。”

她只说这一句。

“外面地还湿,你们别埋。”

宋三娘蹲在旁边劝了很久。

没有用。

最后是无尘和尚坐下来。

他没有念经。

也没有说生死有命。

只是陪着女人坐。

直到太阳升高,郭妻终于哭出来。

那哭声很长。

把整个仓院都哭安静了。

孩子也终于明白父亲不会再醒,跟着哭。

晏持衡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刑场那天,她甚至没有机会趴在尸体旁边说一句他怕不怕冷。

裴问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别看了。”

“为什么?”

“看多了难受。”

“你以前看得少?”

“所以才知道。”

她没有离开。

郭船工被埋在北墙外。

这是梁守义之后,永丰仓埋的第二个人。

但梁守义死在他们来之前。

郭船工却是他们的人。

区别很大。

晏持衡把名字写进账册。

**郭显,柳湾船工,四十有三,二月二十一卒。妻周氏,子二。**

裴问戈在旁边看。

“还写家人?”

“嗯。”

“为什么?”

“以后他们缺粮,得知道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

晏持衡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

**治病用药若干,免家中春粮三月劳役。**

裴问戈忽然问:“为什么免?”

“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

“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会。”

“那你还是免?”

“嗯。”

她合上账册。

“人死了,账不能也把他当没来过。”

这件事以后,永丰仓第一次真正建立了病屋。

原来第二座粮廒旁边有三间矮屋,本来给守仓人住,如今全部腾出来。病人统一放进去,家属不能整日陪,只能轮流照顾。许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无尘和尚便帮着识药草,另外又找出两个过去在药铺做过学徒的人。

其中一个竟是柳桃。

她年纪虽小,却认得不少草药。

谢大娘说她小时候体弱,常跟寨里郎中跑,因此记住一些。

许婆婆起初不信。

拿几种干草让她认。

她全认对。

从那以后,柳桃每天背着竹筐去仓外找药草,再也没人只把她看成一个会绣花的小姑娘。

晏持衡越来越觉得,人的本事像藏在土里的种子。

不到真正缺的时候,没人知道谁会长出来。

病人却仍增加。

最多时二十一人。

粮消耗也随之变化。

病人需要更稠的粥。

孩子要盐水。

药草不够。

市集里原本四斤盐很快便用去一半。

有人开始担心,一场病会不会把整个永丰仓拖垮。

最先提出封门的,是田福生。

“别再收人了。”

他说得很直接。

“现在外面谁来都收,病也是这样进来的。柳湾这批人一来,咱们就死了一个。”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柳湾人全沉默。

郭妻低着头。

脸一下白了。

一个柳湾男人立刻怒了:“你什么意思?说病是我们带来的?”

“不是你们是谁?”

“永丰仓以前就没人病?”

两边很快吵起来。

有人甚至开始说新来的人应该住墙外,先过几日才能进仓。

这次连晏持衡也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从防病来说,这种办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可问题在于,谁算“新来”?

住几天才算自己人?

七日?

十日?

一个月?

如果当初他们七十三个人从清河逃出来,也有人这样把他们挡在门外呢?

当晚的商议比平时都久。

许婆婆最后提出一个办法:不封门,但新来的人先住东边新搭的棚子三日,有病先治,无病再进内仓。不是隔绝,也不是拒收,只是暂住分开。

食物照给。

名字照登记。

能做事也可以做。

只是住处分开。

这个办法最终通过。

晏持衡在木板上写下新规时,特意用了四个字:

**暂居三日。**

没有写“隔离”。

更没有写“外人”。

裴问戈看见。

“你故意的?”

“什么?”

“不写外人。”

晏持衡把炭放下。

“写久了,人会真当他们是外人。”

裴问戈沉默片刻。

“你越来越像在建一座城。”

晏持衡笑了一下。

“哪有这么破的城?”

“城墙有了,守夜有了,市集有了,田有了,病屋也有了。还差什么?”

“很多。”

“比如?”

“真正的大夫。”

裴问戈点头。

“还有铁匠。”

“已经有。”

“学堂。”

她看他。

“现在孩子连饭都没吃饱。”

“总有一天。”

这一句话让晏持衡停了一下。

裴问戈却已经转身去看新搭的暂居棚。

他似乎越来越喜欢说“以后”。

春天会来。

蛤蟆会有。

学堂也总有一天会有。

他曾经是那个嘴里只剩战争、死人和刀的人,如今却开始替一群孩子想读书。

晏持衡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被那个地方慢慢改变。

病势在第十日开始缓下来。

新发病的人从六个降到两个。

再过两日,没有新增。

许婆婆整个人瘦了一圈,却终于肯坐下来好好吃一碗饭。宋三娘特意给她卧了一个鸡蛋,老人嘴上骂浪费,最后连汤都喝干净。

永丰仓因此死了三个人。

除了郭显,还有一名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原本就体弱的孩子。

三个名字都记在账上。

活下来的人却更多。

这场小小的疫病让仓里第一次知道,干净水、茅坑和病屋并不是“有闲工夫以后再做”的事情,而是同粮一样重要。

之后甚至没人再抱怨煮水费柴。

阿豆有一天看见有人想偷偷喝井边刚打上来的冷水,立刻冲过去大喊:“要煮!不煮会进病屋!”

那人被一个六岁孩子训得没办法,只能把水倒进锅里。

病势刚退,河上又来了船。

这一次不是逃难。

是做买卖。

一条不大的乌篷船,装着盐、布、两筐茶砖和一些药材。船主姓顾,三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说自己从南边顺水上来,听说永丰仓如今每五日开市,便来看看。

最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样永丰仓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药。

许婆婆看完以后,两眼发亮。

但价格也不便宜。

晏持衡同船主从午后谈到天快黑,最后用竹筐、木器、五斗豆和一小部分现粮换下一批常用药材,并约定以后若市集稳定,对方可以固定来。

顾船主临走前问:“你们这里叫什么地方?”

晏持衡一愣。

“永丰仓。”

“我是说,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村?镇?还是流民营?”

这个问题竟没人答得上。

永丰仓只是旧仓的名字。

可现在这里早已不只是仓。

三百多人住着。

外面有田。

有市。

有坟。

也有刚出生的孩子。

晚上,阿豆跑来问:“我们以后一直叫永丰仓吗?”

晏持衡正写今日药材支出。

“为什么不好?”

“仓是装粮的。”

孩子想得很认真。

“我们又不是粮。”

这话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

可晏持衡没有笑太久。

她忽然觉得阿豆说得没错。

过去他们把自己当逃民。

哪里有墙就住哪里。

哪里有粮就往哪里去。

可若真的打算在这里种到秋天,活到明年,甚至让孩子长大,那么一个地方或许总得有一个不是用来装粮的名字。

裴问戈问她:“想改?”

“再说。”

“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晏持衡看着公账上那三个刚刚写下的死者名字,又看见旁边的新生者记录。

过了片刻才说:

“名字不能我一个人起。”

裴问戈笑了。

“那就让大家起。”

“肯定会吵。”

“不是正好?”

“哪里好?”

“说明他们都想留下。”

这一次,晏持衡没有反驳。

春夜已经比冬日暖了许多。

仓墙外那三座新坟旁,柳枝刚长出很嫩的叶子。更远处,七十余亩春田里有些地方已经冒出第一层细小的绿。

活着的人还在咳。

死去的人已经埋下。

市集会继续开。

河上的船也会再来。

一个地方真正属于谁,从来不是看官府哪张图上写了名字。

而是看谁在那里埋过亲人。

谁在那里生过孩子。

谁种下粮食以后,还愿意等它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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