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十三章 雨歇青崖见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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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天亮时,青崖口像被冷水从头到脚洗过一遍。青石街面泛着暗光,屋檐还在断断续续滴水,昨夜赌坊门前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几个输得无处可去的男人缩在墙根睡觉。脚店厨房却早早烧起柴火,羊杂汤的腥香混着潮湿木烟,从后院一路钻进客房。
晏持衡醒来时,裴问戈已经不在屋里。
地上的斗篷叠得很整齐,昨夜裹伤口换下的布也收走了。她坐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桌面,那两个装着粟粒的小纸包还在,旁边压着一块碎银,应该是留给脚店结账的。
她皱了皱眉。
这个人又自己出去了。
赵七倒很快出现,嘴里叼着半张饼,一见她便说:“裴大哥让我告诉你别出门。”
“他去哪儿?”
赵七立刻不说话。
“他让你瞒我?”
“也不是。”
“那就是。”
赵七艰难地把饼咽下去:“晏姑娘,我觉得你们两个有时候都挺难伺候。”
晏持衡已经披上外衣。
“带路。”
青崖口西面有一道旧关墙,过去是商旅查验货物的地方。战乱以后,关卡早已名存实亡,只剩几间税房和一座塌了一半的马厩。赵七把她带到那里时,裴问戈正蹲在泥地里看车辙。
昨夜那座黑仓已经空了。
门敞着。
里面一袋粮都没剩,只留下满地散粟、断麻绳和几处车轮压过的泥痕。显然,他们离开后不久,整批粮便连夜转走。
裴问戈听见脚步,没回头:“我不是让你在脚店等?”
“我没答应。”
“外面不安全。”
“你一个人就安全?”
他终于回头。
两人隔着一片泥泞互相看了一眼。赵七很识趣,立刻装作研究破墙上的青苔。
裴问戈无奈:“你总得有一次肯听人劝。”
“你先做到再说。”
晏持衡走近那几道车辙。昨夜下过雨,痕迹反而更明显。车至少六辆,轮距相近,说明不是临时拼凑的民车,而是长期运输用的同式车辆。
“往东。”
裴问戈点头。
“青崖口东边是旧河码头。”
晏持衡立刻想起石桥寨的粮也是往东走。
两个人几乎同时明白。
青崖口并不是终点。
这里只是换手的地方。
他们沿着车辙走了不到二里,便遇见一群正在清沟的乞丐。青崖口商户嫌雨后排水不畅,每日给他们几文钱,让他们掏沟里的烂草、碎瓦和粪泥。七八个人冻得手指通红,最小的一个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裤腿全湿透了。
裴问戈拿出两文钱,问昨夜有没有粮车往东走。
一个独眼老乞丐把钱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朝晏持衡腰间看了一眼。
“再给一张饼。”
裴问戈道:“你倒会做生意。”
老乞丐咧嘴:“不做生意就饿死。”
晏持衡把早上没吃完的麦饼递过去。老人撕成几块,先扔给旁边几个孩子,自己最后才留一小截。他一边嚼,一边说昨夜丑时以后确实有六辆粮车过去,前头还有两匹快马开路。车没走大路,而是从废盐场后绕去了小码头。
“装船了?”
“没看见。下那么大雨,谁替你守河边?”
“常有人这样走吗?”
老乞丐嘿嘿笑了一声:“姑娘,青崖口夜里走的东西,比白天多。”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掏沟,不肯再开口。
晏持衡看着几个孩子争那半张冷饼,心里却有些发沉。青崖口明明有粮,甚至有上百石军粮在夜里来回转运,可离粮仓不过两条街,就有人替商户掏粪沟换几文钱吃饭。
粮在这里并不稀少。
稀少的是能买粮的钱。
父亲从前教她粮价时,她总把一石米值多少文看成一个数。如今才越来越明白,同样一贯钱,对粮商是成本,对官府是税,对军营是军饷,对乞丐,却可能是永远摸不到的东西。
旧河码头比想象中更荒。
几座木栈桥烂得只剩桩,河边停着两条破船,还有一间挂着“顺水脚行”木牌的矮屋。屋里几个脚夫正在喝早酒,看见陌生人进来,眼神都带着戒备。
晏持衡没直接问粮。
她先问船。
“往下游送二十石货,多少钱?”
一个瘦脸汉子吐掉嘴里的鱼骨。
“看送哪。”
“临津。”
“水浅,最近大船不好走。八码船,三百文起。”
“若晚上走呢?”
汉子抬头看她。
“晚上贵。”
“为什么?”
“晚上看不清路。”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显然真正贵的不是看不清路。
裴问戈正想开口,门外忽然有人经过。那人披旧蓑衣,手里提一只装鱼的竹篓,走得很慢。经过门口时,他没有停,只将一张叠好的纸落在泥边。
裴问戈神色微动。
是杜怀恩。
他追出去时,人已经拐进巷子。
晏持衡捡起那张纸。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三个数字:
**四六。二三。十一。**
赵七看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晏持衡第一反应却是粮数。
昨夜杜怀恩进黑仓时问过一句:货还剩多少?
钱四答四十六石。
二三,可能是二十三。
十一,又是什么?
裴问戈忽然道:“军中转运常用平码编号。”
“什么意思?”
“不是石数,是仓号。”
他拿过纸看了一阵。
“四十六仓、二十三仓、十一仓。”
“青崖附近有这么多仓?”
“不是地方仓,是转运序号。”
晏持衡心里一跳。
如果杜怀恩留下的是仓号,那么他不是在告诉他们一批粮去了哪里,而是在告诉他们这批粮经过哪些节点。
这是一条路。
“你能查到?”
裴问戈摇头。
“我离开太久。靖肃营的平码每年都会改。”
“谁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军需。”
“青崖口有吗?”
“有一个可能还活着。”
两人回到街上,没有直接去找所谓老军需,而是先绕回脚店收拾东西。裴问戈坚持今天必须离开青崖口,因为钱四的人一旦发现他们还在镇上,昨夜杜怀恩放人的情分未必能保第二次。
晏持衡没有反对。
她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东西。
两种不同的粟样。
靖肃营旧袋。
杜怀恩留下的三个仓号。
还有那条从黑仓通往旧码头的车路。
查账最怕什么都没有。
现在已经不是没有。
临走前,他们去了一趟镇北。
裴问戈说的老军需住在一间破药铺后院,姓冯,六十多岁,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老人听见裴问戈的名字,先是盯了他很久,随后把门“砰”地关上。
裴问戈也不敲。
就在门外站着。
过了约一炷香,门又开了。
冯老军需只说一句:“进来。”
后院极小,晒着几簸箕草药。老人给他们倒了三碗苦得发涩的粗茶,看完杜怀恩留下的纸,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四十六,是青崖小转仓。”
“昨夜那个黑仓?”
“八成。”
“二十三呢?”
“旧制里,是临津水仓。”
晏持衡立刻问:“十一?”
老人没有答。
“十一仓在哪里?”
冯老军需把纸折起来,重新推回去。
“别查。”
“为什么?”
“死人多。”
“哪里死人不多?”
老人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家里做过粮?”
晏持衡心头微动。
“为什么这么问?”
“问粮的人先问斤两,查粮的人先问去处。只有真正做过粮的人,会先看袋,再看米。”
她没有否认。
“我父亲叫晏有年。”
冯老军需端茶的手停了。
茶水洒出一点。
这一次连裴问戈都看见。
“您认识他?”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死了?”
“斩了。”
冯老军需低下头。
脸上的皱纹像忽然更深。
“还是死了。”
这四个字让晏持衡全身都绷紧。
“什么叫还是?”
老人却不愿再说。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只很旧的木匣,在底下翻了很久,找出半张被虫蛀过的旧运单。
“这是两年前的旧制仓号。”
纸上写着一串仓号和地名。
四十六,青崖。
二十三,临津。
十一后面的字,却被水渍毁去了一半。
只能辨出一个偏旁。
像“禾”。
又像“秋”。
晏持衡的失望几乎写在脸上。
冯老军需却道:“十一仓不是固定仓。”
“什么意思?”
“是浮仓。”
“船?”
老人点头。
“北路粮紧的时候,有几批粮不入陆仓,直接存船。船到哪里,十一仓就在哪里。”
晏持衡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很多粮明明有账,却很难追。
因为仓是会动的。
只要船一换,码头一换,账仍写“十一仓”,外人根本不知道粮去了哪里。
“谁管十一仓?”
老人望向裴问戈。
“以前是靖肃营。”
“后来呢?”
“后来有人嫌军中管得太死,把转运外包给商号。”
晏持衡追问:“哪家?”
老人却再次沉默。
很久以后才说:
“丰泰行。”
晏持衡怔住。
这个名字她知道。
江南最大的几家粮商之一。
过去也与晏家有生意往来。
而且父亲出事以后,晏家被查封的数处仓栈,后来有一部分就是丰泰行低价接手。
她慢慢问:“掌柜是谁?”
“掌柜换过几个。”
“东家呢?”
冯老军需看着她。
“霍家。”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吹得药架上的干草沙沙作响。
晏持衡没有再问。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这条线终于第一次真正从北路军粮,伸回了江南粮商。
伸回父亲所在的那个世界。
离开青崖口时,已过午后。
天仍然阴,却没有再下雨。三个人沿原路往永丰仓走,赵七推车在前,裴问戈与晏持衡落在后面。
走了几里,裴问戈忽然问:“霍家,你认识?”
“认识名字。”
“有来往?”
“我父亲有。”
“关系好吗?”
晏持衡想了一阵。
“生意场上说关系好,通常不能全信。”
裴问戈笑了一下。
“这话我喜欢。”
“为什么?”
“跟军中一样。”
“军中也做生意?”
“做得比商人狠。”
晏持衡看向他。
他却没有继续。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田埂走了一段,脚下泥软,偶尔要互相扶一下。过一道窄沟时,晏持衡踩到湿草,身体一滑,裴问戈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太快,两个人都没来得及避。
她整个人撞到他胸前。
裴问戈的手还停在她腰侧。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后面的风从荒田吹过,带着湿土和枯草气味。前面的赵七走出十几步才发现没人跟上,回头正要喊,见到这一幕,立刻又转了回去,像忽然对路边一棵枯树产生了极大兴趣。
晏持衡先站稳。
“可以放手了。”
裴问戈立刻松开。
“我怕你摔。”
“我知道。”
“你脸红什么?”
她猛地看他。
裴问戈嘴角已经有笑。
“裴问戈。”
“嗯。”
“今晚少半碗。”
“为什么?”
“话多。”
赵七在前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路的沉重,竟被这一点很轻的笑意撕开一道缝。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看见永丰仓新修起的墙。
北门上已经站了守夜的人。
更远处,炊烟正从仓场里慢慢升起来。
晏持衡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心。
青崖口有上百石军粮,有赌场、酒肆、黑仓和脚行,却没有让她产生这种感觉。永丰仓穷得只剩二十多石粮,墙也补得歪歪斜斜,可那里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有人会在天黑以前给她留一碗粥。
阿豆最先发现他们。
孩子站在门楼下大喊:
“回来了!”
很快便有人从里面出来。
宋三娘第一句话不是问查到什么,而是问:“吃饭没有?”
晏持衡忽然笑了。
“没有。”
“那还站着干什么?”
锅里仍是粟粥。
今日却多了一点豆腐。
晏持衡坐下来,喝第一口热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那些仓号、军粮、丰泰行、霍家,都可以晚一点再想。
至少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走了八十多里路、终于回来吃饭的人。
饭后,她才打开账册。
在青崖口那一页下面,新增三行:
**四六仓,青崖。**
**二三仓,临津。**
**十一仓,浮仓。**
最下面写:
**丰泰行,霍家。**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翻页。
父亲的旧账里,或许也曾出现过这个名字。
只是从前的她,看见的是一笔生意。
如今再看,却已经可能是另一回事。
窗外风声渐起。
永丰仓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可有些旧账,才刚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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