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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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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沙旧账各归人

白沙渡的最后一批旧账送进京城时,已是暮春。

随账一同来的没有什么惊人的新证据,只是几十张很普通的纸:船工姓名、脚夫工钱、家属口粮、被扣走的路牌、白沙几处临时住处的食宿费,还有那四千八百石隐粮最后究竟该怎样处置。

这些纸比甲、乙、丙三册都薄。

晏持衡却看得很慢。

其中一个叫周大槐的船工,被留在白沙四十三日,原应得工钱二贯七百文,账上却被扣去食钱、铺钱、绳具损耗和所谓“失船担保”,最后只剩八百文;一个脚夫叫孙阿福,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随船,路牌被收以后想走也走不了,账上还欠着所谓“家口食费”;另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本是替叔父顶两个月短工,最后被拖了半年。

这些人都曾被写在“大数”里。

船工二十八。

脚夫四十一。

家属二十三。

可等名字一行行列出来,他们便重新变回各自不同的人。

有人被强留。

有人最初自愿,后来想走却走不了。

有人确实欠过旧钱。

也有人根本不欠,只因为知道得太多,便被拖住。

陆停云看完第一遍,只问:“白沙那边怎么处置?”

“安平县已经先把路牌全部发回,欠工钱重新核。食宿若原本是雇主为留人而产生,不再倒扣给工人。”

“钱从哪来?”

“先从白沙隐粮查封所得和涉案商号冻结银中列支。谁的责任最后查到谁,再回补。”

陆停云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制度。

因为这一次真正重要的不是规则怎样写,而是那些人能不能拿到钱回家。

三日后,第一批白沙赔付名单在安平县公示。

晏持衡没有亲自去。

也没有派人替自己盯。

她只收到一封地方回报,说周大槐领钱时数了三遍,最后少了一百文,差点和书吏吵起来。后来才发现那一百文不是被扣,而是他自己早先已经预支过。

晏持衡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裴问戈正坐在对面修一只藤球。

那只球是巷里孩子踢破以后塞给他的。

“笑什么?”

“一个船工领钱,差点又说官府黑他一百文。”

“真黑了?”

“没有。他自己拿过。”

“那挺好。”

“哪里好?”

“敢吵。”

晏持衡看他一眼。

这话有点像玩笑,又不完全是。

以前很多人拿不到账,连问一句都不敢。

现在至少有人敢当着书吏的面数三遍。

她把信折好,继续往下看。

白沙四千八百石粮的处置也终于定了。涉案所需样粮和账证另留,已经用于救人的部分按实际记入灾急,剩余粮食由地方与三关按当时公允粮价共同收购,不以“查封”名义无偿拿走。收购款先支付拖欠工钱与白沙留人造成的直接损失,其余暂存,等真正所有权核清后再归。

这不是一个特别痛快的结果。

军里有人嫌花钱买本来可以直接征的粮太慢,商号也有人不服,说自己的粮被扣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能立即全款返还。甚至那批曾经被困的船工里,也有人觉得赔得太少。

没有谁十分满意。

晏持衡反而觉得,大概正常。

若一个结果让所有握有不同利益的人同时鼓掌,她现在会先怀疑是不是谁没被算进去。

真正让她停得更久的,是何管事的一封口供补录。

何管事伤势已经稳定,肺病却比岑九畹最初估计的更重。人没有死,精神也清醒,正式认下自己曾参与隐粮、压工钱和留人,也明确指认邹舫在后期把许多事情做得更深。

他没有再说自己后来想放人,便可以抵掉以前。

只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后悔得太晚。晚也是后悔。**

晏持衡把这句看了两遍。

没有抄进自己的小本。

因为它已经在正式卷里。

何管事以后会怎么判,还需刑曹依具体罪条定,但他主动放人、提供白沙位置、保存底账、后期因阻止继续强留而受伤,都一并入案。不是奖赏,也不是洗白,只是不把后来发生的事删掉。

邹舫那边则没这么顺。

他开始几次仍想把许多决定推回顾文迁,说自己不过是“执行得狠一点”。可随着船工、账房、平码旧船户和几名原来跟着他的伙计陆续作证,一些事情越来越清楚:顾文迁确实长期纵容那条粮线存在,也知道有人被拖着不能走;可把“不要泄线”变成扣路牌,把“等一等”变成不断压工钱,把“必要时毁证”变成整船布火油,很多都是邹舫自己往前走的。

他不是一把别人握着的刀。

他也喜欢刀锋落下去以后,旁人怕他的感觉。

这一点,最后是他自己承认的。

京兆录供那日,陆停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停。

邹舫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他们怕我时,我才值钱。”

厅里没人接。

晏持衡后来看到这一句时,也没有再往旁边写评语。

有些人作恶未必因为多复杂的信念。

只是因为权力终于落到自己手里以后,舍不得那一点别人害怕他的滋味。

她曾经要求故事里那些真正坏的人不能都只坏得像纸人,可人性复杂也并不等于每一种恶都必须被赋予一个高尚的源头。

有些恶,就是贪。

就是狠。

就是明明可以少踩一脚,却偏要多踩一下。

顾文迁的认定则最慢。

不是证据不足,而是他的账太杂。他保存三册、留下证据、后来试图阻止旧网彻底失控是真的;主持隐粮缓出、长期默认白沙限制人员自由、故意挑选韩素简与晏持衡进入不同账册,也是真的。他最初做很多事,或许真有“不让所有责任被某一个人吞掉”的想法,后来却越来越习惯自己决定谁有资格看真相、什么时候看、看哪一部分。

刑曹尚未最后定罪,他已经主动提出一件事。

把自己掌握的旧船股和两处残余仓权全部交出,先补白沙欠工和赔付不足。

这件事送来时,京兆问是否可以作为悔罪考虑。

晏持衡看完,只说:“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陆停云抬眼:“你没意见?”

“有。”

“什么?”

“别让他用今天交出来的东西,买掉昨天做过的事。”

“那交不交?”

“交。”

她顿了一下。

“该赔的人也不能因为我们要惩罚他,就继续拿不到钱。”

陆停云低头在卷上写了一笔。

“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

“什么话?”

“把两件事分开。”

晏持衡笑了一下:“练出来的。”

陆停云也笑。

窗外正是下午,御史台院里几个小吏在晒被春雨浸湿的旧卷匣。纸张的霉味随风飘进来,和槐花刚开的香气混在一起,有些怪,却也不难闻。

“丙册呢?”晏持衡问。

“韩素简今日会来做最后一次封存确认。”

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

韩素简没有再抱那个黑木箱,只带着一份誊好的总目。她进门以后先把目录交给陆停云,又说明原本已按约定三方分钥,不因案情推进重新合并保管。

纪蘅秋也来了。

不是被召。

是她答应替丙册做一份完全不带评语的清本。

韩素简原本可以自己抄。

她却真的去净水巷找了纪蘅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时,晏持衡看见纪蘅秋手里拿着新削的笔,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厅廊下,她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以后有东西想誊,可以找你”。

如今真的找了。

“多少钱?”晏持衡问。

韩素简道:“她要三贯。”

纪蘅秋立刻道:“纸另算。”

“这么贵?”

“六百多页。”

“熟人不能便宜?”

“我和她什么时候成了熟人?”

韩素简在旁边笑。

晏持衡也笑。

这一刻,她们不像三册账里的人。

就只是三个女人,在谈一份抄写活值多少钱。

纪蘅秋最后还是把总价少了二百文。

不是因为韩素简的父亲。

也不是因为旧案。

只是因为韩素简答应自己出纸。

这样的讨价还价,反而比很多悲壮的和解更让人舒服。

她们说话时,褚雁回也从水路回京。

她没有进御史台,只让人送来一封短函。雁字号三旧牌已经正式注销,沿河所有褚氏旧路牌重新登记,她还把那条曾被冒用的水路另立了一套船底暗记,免得以后只认牌不认船。

信最后写:

**欠我的三十七贯旧账,人已死,不追。雁字第三牌的账,到此为止。**

没有感慨。

很像她。

晏持衡看完,把信交给陆停云入旁证。

韩素简却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京?”

“你找她?”

“想见。”

“为什么?”

“听说脾气不好。”

纪蘅秋道:“你喜欢脾气不好的?”

韩素简想了想:“最近认识的好像都是。”

几个人都笑了。

晏持衡忽然觉得,这些女人最初进入她的生命时,都带着各自沉重的东西:火仓、驿路、旧史、医药、船股、废票。可真正认识以后,她们又不只是那些东西。

岑九畹会骂人。

韩素简会计较抄书钱。

纪蘅秋也会嫌纸贵。

褚雁回记得别人欠她三十七贯,却也可以最后不追。

没有谁生来是为了陪她完成一场大案。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午后,白沙最后一封正式回报送到。

不是案情。

是离乡名册。

被困白沙的九十二人中,已经有六十四人离开安平,各自回乡或重新找工;十二人选择继续做船工,却换了船社;九人留在当地,其中三户准备合伙开一间小饭铺;还有七人因为伤病暂时不能走。

周大槐也在离开名单里。

回平阳。

随身领回路牌一张,补工钱一贯九百文,另有伤误补贴。

晏持衡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行写:

**临行时骂船价贵,后登船。**

她忍不住笑出声。

裴问戈今日没有来御史台。

说好要教她踢藤球。

她原本以为他忘了。

傍晚回到巷子,才发现他真的站在空地上,旁边围着六七个孩子,那只修好的藤球已经被踢得到处是泥。

其中一个孩子看见她便喊:“晏姐姐,你来!”

她站住。

“谁教你这么叫?”

孩子指裴问戈。

“他说的!”

晏持衡看过去。

裴问戈一脸无辜。

“我只说她姓晏。”

“你肯定说别的了。”

“没有。”

几个孩子已经把球踢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只藤球。

昨日答应的是“明天教我”。

明天真的来了。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

“怎么踢?”

裴问戈走过来,先告诉她脚内侧怎么碰球。

她第一次踢,球往左飞出去,差点砸到墙。

孩子们大笑。

第二次更糟,直接从一个小男孩两腿之间滚过去。

笑声更大。

晏持衡脸都快挂不住。

“你是不是故意没教好?”

裴问戈忍着笑:“这也能怪我?”

“你不是说会一点?”

“我会,不等于你会。”

“再来。”

踢到第五次时,她终于把球送到裴问戈脚边。

不远。

也不快。

但方向对了。

她自己先笑起来。

裴问戈把球轻轻踢回来。

夕阳落在巷墙上,几个孩子跑来跑去,鞋底全是泥。有人摔倒,自己爬起来继续追;有人为了谁先进球吵架,不到半刻钟又站到同一边。

晏持衡跑了几步,左臂旧伤还有一点紧,便停下来喘气。

裴问戈走近:“疼?”

“没有。”

他看着她。

晏持衡想起自己定过的新规矩,改口:“一点。”

“那歇会儿。”

她这次没有逞。

两个人坐到墙根。

孩子们在前面继续踢。

过了一会儿,晏持衡说:“白沙的人大部分都走了。”

“去哪?”

“回家,或者找新船。”

“那很好。”

“顾文迁的仓权和船股也会先拿去赔。”

裴问戈点头。

“还有呢?”

“何管事会判。邹舫也会判。顾文迁还没定。”

“嗯。”

“丙册已经封好。”

“嗯。”

她看他:“你怎么只会嗯?”

裴问戈指了指前面那群孩子。

“因为今天不是查账。”

晏持衡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今天做什么?”

“踢球。”

正好藤球滚到两人面前。

裴问戈站起来。

晏持衡也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先问下一步该查谁。

只追着那只球跑了出去。

暮春的风吹过巷口,墙头有人家晒着刚洗的衣服,远处饭菜香一阵阵飘来。御史台的卷柜里,甲、乙、丙三册已经各自上锁;京兆案房里,顾文迁、何管事、邹舫各自的责任也都有了自己的卷页。

而白沙渡上,那些曾经被扣住路牌的人,正在一条条别的路上往前走。

没有谁替他们决定以后要去哪里。

这大概才算真正把人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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