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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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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7

第一百四十七章 长河夜渡起刀声

南支闭合后的第三天,清棠开始有了太阳。

水退得比人想象中慢。西城街巷虽然已经能走,墙根却仍渗着湿气,许多人把柜子、门板、被褥和粮袋全搬到街上晒。一座城忽然没有了屋里屋外之分,谁家的衣裳破了几个洞,谁家的箱底藏了几本旧书,谁家的祖宗牌位被水泡得掉漆,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晏持衡仍在登记灾损。

最初只有屋、粮、牲口,后来越记越细。有人说一场水冲走了三十只鸡,却只找回十九只;有人家的井被污水灌满,屋子没塌,却至少一个月不能住;还有个木匠什么大件都没丢,唯独一箱用了二十年的刨刀被泡得生锈,坐在登记桌前说着说着便红了眼。

晏持衡没有再问“值多少”。

只把他说的记下来。

午后,一个叫周魁的船户来登记。

他损了两条小渡船。

一条撞在城墙缺口,船头裂开;另一条被急水卷到下游,至今没找到。按往常,他应该先骂河台,再骂县衙,最后骂天,可真正坐下以后却只问一句:“船赔不赔?”

书记说:“先记。”

周魁显然不满意:“又是先记。”

晏持衡抬头:“现在确实只能先记。”

他看了她一眼,认出这是这些日子一直在西城的人,便没再发火。等书记问船龄、尺寸和载人数时,他反而说得很细,连哪块木头去年换过都记得。

说到载人数,晏持衡忽然停住。

“两条船一起,最快一次能运多少人?”

“看水。”

“平水呢?”

“四五十。”

“如果从西渡口到东高地?”

周魁想了想:“一来一回大半个时辰。”

“有人以前问过你这个吗?”

他愣了一下。

“问过。”

晏持衡手里的笔没有动。

“什么时候?”

“春天。”

“谁?”

“两个外地人,说是替商队看渡船。”

周魁皱着眉回忆,“一个高,一个瘦。高的耳朵好像缺了点,另一个老咳嗽。”

晏持衡没有惊讶。

只是继续问。

“他们问什么?”

“问多少船,多久能集合,夜里谁掌灯,西渡口水涨到哪块石头时不能靠岸。还问如果县里突然征船,我多久能把熟船户找齐。”

“你怎么答?”

“这种又不是什么秘密。”

周魁说得很坦然。

“能说的就说了。他们还给了我一百文。”

一百文。

不多。

足够让一个船户多说几句话,却少到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

晏持衡问:“他们有没有问,若六县同时撤人,需要多久?”

“没那么大。他们就问清棠。”

“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

周魁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们还去过南平码头。那里船更多。”

晏持衡立刻让人找南平码头的旧船簿。

结果很快出来。

四月初,有三家船行先后接过一笔“夏汛备用运力查验”的短活,付钱的人没有留下正式商号,只说替河台外包核数。查的内容几乎与周魁所说一样:船数、集合时辰、夜航能力、旧渡口位置。

“南支:未测。”

晏持衡重新把薄册那四个字写在纸上。

如今看来,“未测”很可能并不是“从未看过”。

而是——还没有真正看过一次南支进入撤离状态以后,会发生什么。

前期能量的,他们早已量了。

船。

路。

高地。

村庄。

只有真正的锣响以后,人会怎么动,还没有见过。

直到这一场洪水。

晏持衡背上慢慢生出一层冷意。

南支并非对方制造。

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如此。

可真正的洪峰到来以后,那些隐藏在各处的眼睛,很可能已经把他们最想知道的东西全看完了。

清棠多久弃城。

六县多久预撤。

什么东西先被放弃。

军队什么时候征车。

百姓会不会回家拿财物。

甚至一个老人会不会因为一只木盒死在水里。

她立即写急信。

没有私话。

只写:

**清棠查得:左耳缺角者与咳者四月已问船数、集结时、夜航、征船反应。薄册“南支未测”疑指未见真实撤离,并非未行踏查。此次洪峰或已使其得所需之数。**

写完以后,她盯着最后一句很久,又添:

**若敌军近几日突然有异动,须防其按已测时辰行事。**

驿骑当晚便向鹿关走。

可这封信没有来得及在战前送到裴问戈手里。

那一夜,鹿关先响了鼓。

不是青桑。

是西浅渡。

入夜以后,河面起雾。

水退后的河滩露出大片湿砂,西浅渡原本不能行马的地方已经开始变浅。许廷舟早知道这里危险,白日增过两队弓手,入夜以后又按前几日重新改过的巡防方式,由三处营寨交叉换哨。

亥时一刻,一切正常。

亥时三刻,青桑方向忽然亮起火。

不是烽火。

是几座草棚同时烧起来。

紧接着鼓声大作。

守军第一反应仍是青桑。

几个军官几乎同时来报,请调西营骑兵上坡。

许廷舟没有立即答应。

“看水。”

河工很快报来,三道沟都没有异常。

裴问戈站在军帐外,听着远处鼓声,忽然想起薄册里的几行字。

**烽后一刻半,骑出。**

如果对方已经知道祈朝听见青桑警讯以后,多久会抽走西面的骑兵,那么今夜真正要看的地方就不会是青桑。

“西浅渡。”他说。

许廷舟转头。

“你也这么想?”

“我去。”

“带多少?”

裴问戈已经往马边走。

“原西营不动。我只带机动队。”

八十骑。

没有照旧抽两百。

也没有为了故意反常一个人都不去。

裴问戈带队赶到西浅渡时,河面仍很安静。

安静得像猜错了。

守渡军官甚至有些疑惑:“没有动静。”

裴问戈下马。

没有往北岸看。

先看水。

水面上飘着几截芦苇。

流向不对。

不是顺河往东。

其中两截正缓慢往南靠。

他盯了片刻。

“熄灯。”

守军愣了一下。

“全部?”

“渡口灯全熄。后坡留灯。”

火把一灭,整个河滩瞬间暗下来。

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最前面的军士忽然听见极轻的水声。

不是桨。

是人推着东西涉水。

箭在下一刻飞来。

第一支钉进木桩。

第二支射中一名军士肩膀。

紧接着北岸雾里忽然亮出几十点火,至少十几只蒙着湿皮的小筏从浅滩后推出。筏上不是骑兵,而是轻甲步卒。

他们没有走最浅的正渡。

而是从西侧一条新露出来的沙脊切进。

那里正好避开旧弓弩正面。

“放箭!”

河滩骤然炸开。

第一轮箭雨射得很乱。

雾太重。

有人听见水声便射,有人根本看不见目标。裴问戈没有催第二轮,只让前排退十步,把弓位移到后坡。

一名校尉急道:“他们已经下水了!”

“我知道。”

“再不压——”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往前压。”

裴问戈盯着黑暗里的水。

对方测过时辰。

也很可能测过旧弓位。

若祈朝仍按以前的办法冲到渡边压射,真正的第二队便可能从另一侧上岸。

果然,不到半刻,东侧芦荡里又响起水声。

这一次没有筏。

是骑兵牵马涉浅。

旧巡防里,一旦西渡发现步卒强过,东芦荡的哨兵会立刻向主渡靠拢。

可今夜没有。

那处哨位两日前已经换过,仍留着四十人。

两边几乎同时接战。

刀撞在一起的声音,在雾里比鼓更清楚。

裴问戈翻身上马。

没有往主渡。

直奔东芦荡。

身后有人喊:“副使!”

他没有回头。

湿砂吃马蹄,跑不快。到芦荡时,第一批敌骑已经上岸十余人,正与守军缠在一起。一匹受伤战马横倒在水边,肚腹起伏,骑手被压住半条腿,还在试图抽刀。

裴问戈下马便迎上一人。

刀锋从肩侧擦过。

他侧身让开,反手劈在对方护腕上。那人兵器落地,却没有后退,直接扑上来抱他。

两个人一起摔进湿泥。

泥水灌进衣领。

裴问戈旧伤被撞得一阵发麻,右手差点握不住刀。他膝盖顶住对方腹部,翻身挣开,旁边军士已经补上一矛。

没有漂亮招式。

只有喘气、泥、马叫和人在黑暗里骂出来的脏话。

等第二队守军赶到,敌骑才开始后撤。

西主渡那边也没有突破。

两处强渡持续不到一个时辰。

敌军留下三十多具尸体,祈朝这边死十一人,伤二十七。

数字不大。

可许廷舟赶到以后,看着河滩,脸色比经历一场更大的仗还难看。

“他们用的就是我们以前的空位。”

裴问戈坐在一块湿石上,让军医重新包左臂。

刀没有砍中旧伤。

摔倒时却撕开一点。

“幸好换了。”

“若没换?”

没人回答。

那就不是十一人。

敌人不是猜中了一处。

他们把前些日子测出来的东西,真正用了一次。

只是祈朝已经改了。

所以旧答案失效了一部分。

许廷舟望着北岸。

“这次没过,下次呢?”

裴问戈没有说“下次也过不了”。

他已经越来越不喜欢这种没有根据的硬话。

“下次他们会重新量。”

许廷舟看他。

“所以?”

“所以我们也得继续变。”

天快亮时,战场开始收拾。

死者一具具抬到高坡。

伤者先包扎。

缴来的东西并不多,几把短刀、两张弓、几只轻筏。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名敌军小校怀里的油布袋。

里面没有军令。

只有一张很简单的草图。

西浅渡。

青桑。

鹿关西营。

旁边写着几个时辰。

其中一行被血浸了一半,仍能认出来:

**青桑火起,一刻半,西骑移。**

正是他们以前的反应。

另一行:

**主渡受压,东芦哨并入。**

也是旧安排。

裴问戈看着那张图,很久没有说话。

这已经不是“疑”。

对方确实拿到了那些测量结果。

至于是谁把它们从祈朝境内送过河,还没有答案。

清晨第一道阳光出来时,晏持衡的信终于到了。

驿骑跑死了一匹马。

裴问戈拆信时,手臂刚刚包好。

他从头看完。

看到最后一句“须防其按已测时辰行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而是太晚了一点。

又没有晚得完全没用。

他把敌军缴获的草图压在她的信旁边。

两张纸几乎在说同一件事。

许廷舟过来看了一眼。

“她猜到了。”

“不是猜。”

裴问戈指着前面的船户口供。

“她是从清棠查出来的。”

许廷舟没有纠正。

裴问戈拿笔回信。

先写战况:

**西浅渡夜渡已退。我军亡十一、伤二十七。敌所用确为旧反应时序,缴得草图可证。东芦哨因此前换防未并入,故未被破。**

写到这里,他停住。

原本想写“我无大伤”。

最后还是写了。

**左臂旧伤裂少许,无碍。**

再往下,他不知道写什么。

“你别来”那三个字还在怀里。

他没有忘。

于是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想见她。

只把晏持衡刚查到的东西和敌军草图互相印证,列清楚以后封了信。

然而就在军书记准备拿走时,他又叫住。

“等一下。”

裴问戈重新拆开,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你查到的船数很重要。南支真撤已经被他们看过,之后不要再按这一次的路撤第二回。**

没有情话。

没有道歉。

却像过去这些天里,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各自站在一边。

仍把自己看见的那一半,递给对方。

信离开鹿关时,河滩上的雾已经开始散。

昨夜被踩乱的湿砂上,到处都是马蹄、人脚和拖过伤者留下的痕迹。一个军士蹲在水边洗刀,洗了很久,刀上的血早已没有了,水却仍一圈圈泛着淡红。

裴问戈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北岸已经重新安静。

只有那几只没来得及拖走的轻筏,半沉在浅水里,随着河流一点一点转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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