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江灯影照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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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河终于瘦了下来。
鹤梁石尺上那些曾让整个河台彻夜不眠的水痕已经高出河面很远,乌陂七孔主闸重新按平日水势开合,鹿尾洼里被淹过的田地翻过一遍土,有些人赶着种了一季晚豆,有些地伤得太重,只能等来年。清棠西城修得最慢,泡坏的墙一堵堵拆,能留下的梁木架起来晒,不能留下的便劈成柴。沿街常能听见锤子、木锯和泥瓦匠吆喝,空气里混着石灰、湿木和秋粮的味道。
案子也在往前走。
不是一个大判决把所有人都装进去。
孟怀恩被正式查明的罪责最重。与敌方边市和军中中间人交易河防时序、买卖旧军路、收买官吏、伪造文牒以及组织长期窥测,都一笔笔列出;白沙人身工债和更早几条旧线中能与他直接相连的,也另外列证。顾惟章没有被写成“受胁从犯”便轻轻带过,他私留半叶底册、出售旧路、明知军路被买仍长期隐瞒,以及在平码等案中知情不报,都由他自己签认。梁其安、徐半掌、广济和、河台旧吏和那十七名被总账牵出的官差,则按各自究竟知道多少、拿过什么、做过什么重新分开。
有人入狱。
有人革职。
有人只是追缴钱财、停用。
也有人最后查明只替陌生商队搬过一次箱子,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便没有硬往那张网里塞。
城里议论了很久。
有人觉得判轻。
有人觉得太重。
还有人只关心广济和什么时候不再有官差坐在后院,因为自家孩子的咳嗽药在那里抓最便宜。
日子并没有因为抓到孟怀恩便忽然变得干净。
晏持衡反而觉得这样才像真的。
九闸之后也改了许多东西,却没有再立一个比“叶先生”更大的新位置。急令仍然可以先行,只是每一次临时开闸、借仓、调船,都必须留下发令人、执行人和事后复核三处不同记录;旧档不再只数张数,主河闸令也不允许一块军牌独自走到底。桑照隐看过新章程以后,只改了几行,便把纸推回来。
“先用。”
晏持衡问:“不怕还有漏洞?”
“当然有。”
“那你还这么轻松?”
桑照隐正给菊花换盆,头也没抬:“等你找到一套永远不会坏的规矩,再来叫我起床。”
她被堵得没话说。
老头反而笑了。
清棠的灾损账到了九月才核出第一遍。
最先发下去的不是大商户,而是无屋可住、无粮过冬和失去耕畜的人家。方茂那四十二匹布最后只核了三十九匹——其中三匹后来在邻街找到。他自己跑来改数,脸涨得通红,说当时水里乱,确实记错了。
书记问:“不改也没人知道。”
方茂低头看着账。
“我知道。”
于是三十九便写成三十九。
卢顺那一栏仍然留着。
**六十八岁。返屋取木盒。溺亡。**
补偿银最后交给一个远房侄子。那侄子来领时很尴尬,说自己跟老人其实很多年没往来。晏持衡没有问亲不亲,只按该走的程序走完。
陆婆的亡夫衣箱晒干了。
陈六两头牛都活着,只是其中一头泡水后病了一个多月。
那只下聘时被姑娘死死抱着的瘦鹅,居然也没死。
不仅没死。
还胖了。
九月十六,白石村补办婚事。
晏持衡收到喜帖时,盯着新娘名字看了半天,才想起就是水来的那一夜抱鹅的姑娘,叫周杏儿。
裴问戈也收到一张。
两个人索性一起去了。
婚事办得不算大,却比那次下聘热闹得多。村口两百年的老槐树还活着,树皮上那一道洪水留下的深褐色痕迹没有刮掉。枝头重新系了一截红绸,新的,颜色亮得很,风吹起来时远远就能看见。
周杏儿穿着红衣出来拜长辈,脸还是容易红。
新郎比她更紧张,敬酒时差点把杯子摔了。
那只鹅被养在院后。
晏持衡专门去看。
裴问戈跟着。
鹅一见人便伸长脖子凶他们。
“它不记得你救过它。”晏持衡道。
裴问戈退开半步:“我也没救它,是找了根绳。”
“那你还来看?”
“想看看值不值得。”
晏持衡转头。
他立刻补一句:“我说鹅。”
她没忍住笑。
“你最近最好少说‘值不值得’。”
“记住了。”
婚宴开了十几桌。
没有什么珍贵菜色,猪肉、河鱼、炖鸡、豆腐和新收的晚豆已经足够。陆婆也来了,被人扶着坐在靠墙的位置,吃到一半认出晏持衡,招手叫她过去。
“你是那天下水的姑娘。”
“是。”
老太太又看裴问戈。
“你是给我搬箱子的。”
裴问戈点头。
“是。”
陆婆眼睛不好,盯着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成亲没有?”
晏持衡一下没答。
裴问戈也罕见地卡住。
旁边一桌人已经笑起来。
陆婆却没觉得有什么可笑,夹了一块肉慢慢吃。
“没成就成。整天跑水里,有今天没明天的。”
话说得极不吉利。
偏偏谁也骂不出口。
晏持衡低头喝茶。
裴问戈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
“老人家说得是。”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不重。
他没躲。
傍晚喜宴散后,两个人没有立刻回京。
白石村外的古河道已经重新变成一片浅滩。水退以后,南支只剩几道细流,村民在高处搭了一个临时河神棚,说今年虽然遭灾,到底多数人平安,入秋后便点些河灯。
没有官府主持。
也没有仪式。
一户人点一盏。
灯很粗糙,薄纸糊在小竹架上,中间放一截短烛。有些写家人名字,有些什么都不写。
晏持衡也拿了一盏。
没有写字。
裴问戈问:“给谁?”
“谁也不给。”
“那点什么?”
“想点。”
他便不问了。
两人沿着水边走。
河灯一盏一盏被放进细流,最初挤在浅处,到了下游汇进主河以后才慢慢散开。远处天色已经暗,灯影被水拖得很长,一条一条晃在河面上。
裴问戈忽然道:“我看了一处院子。”
晏持衡没反应过来。
“什么院子?”
“西市后面,离你父亲以前的旧粮铺两条街。”
她停下。
“你看院子做什么?”
“有两间正房,一个小厨房,后面还有半棵杏树。”
“半棵?”
“另一半伸隔壁去了。”
“那算谁的?”
“不知道,可以问。”
晏持衡已经听明白。
却故意继续问:“多少钱?”
裴问戈报了一个数。
她皱眉。
“贵。”
“我也觉得。”
“漏雨吗?”
“房东说不漏。”
“房东的话也信?”
“所以还没定。”
“厨房呢?”
“灶台旧了。”
“冬天冒烟怎么办?”
“修。”
“谁修?”
“我学。”
晏持衡终于转头看他。
“你会?”
“不会。”
“那你学什么?”
“总比开闸容易。”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裴问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碰到了过去几个月里最疼的地方。
他没有急着补。
晏持衡却先笑了。
不是因为忘了。
而是那道伤已经不再一碰就流血。
“院子里能放书吗?”她问。
裴问戈看着她。
“东屋整间给你。”
“那你呢?”
“我东西少。”
“你的断箭、旧刀、军册也算东西。”
“放西屋。”
“厨房太小。”
“可以把后檐扩一点。”
“杏树不能砍。”
“没想砍。”
她一步一步问。
他一句一句答。
像两个人不是在说成亲,也不是在说誓言。
只是在讨论一处还没租下来的旧院子。
可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已经有了两个人。
走到河边时,晏持衡才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什么?”
“明知故问。”
裴问戈沉默了一下。
“怕你说太快。”
“什么意思?”
“你若因为今晚看见别人成亲,一时高兴答应,明早后悔怎么办?”
晏持衡气笑了。
“裴问戈。”
“嗯。”
“我二十一岁,不是十一岁。”
“知道。”
“我也不是看见红衣就想嫁。”
“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看着河灯。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知道我想跟你住在那间院子里。”
这一次没有大道理。
也没有天下。
晏持衡静静站着。
一盏河灯恰好从他们脚边漂过去,短烛被风压得几乎熄灭,晃了几下,却又慢慢站稳。
她问:“房东什么时候等答复?”
“后日。”
“那明天去看看。”
裴问戈转头。
“只是看看?”
“当然只是看看。”
“那若合适呢?”
晏持衡往前走了两步。
“先看看灶台漏不漏烟。”
裴问戈站在原地笑。
她回头。
“还不走?”
他这才跟上。
两个人并肩沿河往前。
主河上的灯越来越多。
清棠、白石、杨柳湾,也许还有更远地方的人,都在这一夜往水上放灯。有人记死者,有人谢平安,有人什么都不为,只觉得秋夜里一盏小灯漂在水上很好看。
走到旧石桥下,裴问戈伸手。
晏持衡很自然地把手放进去。
没有谁再提清棠那道令。
也没有谁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再争。
河水从桥洞下面缓缓过去,一江灯影跟着往东,照着岸边两个慢慢往回走的人。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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