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第三十六章 城下无人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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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峡一战后的第二天,折风堡没有人谈胜负。
天刚亮,堡内最先升起的不是军旗,而是医棚外三口烧水的大锅。昨夜回来的伤员太多,原本给边民看病的两间屋子已经塞不下,铁匠铺旁边的马棚也腾出一半,铺上干草,临时改成伤房。空气里混着血、炭火、马粪、烈酒和煮旧布的味道,风从城门洞里一阵阵灌进来,却什么都吹不干净。有人呻吟,有人骂人,有人在昏睡中喊母亲,也有人明明已经醒了,却一声不出,只盯着棚顶。
谢蘅漪几乎一夜没睡。晏无翳肩上的箭已经取出,箭头没有伤及肺腑,也没割断大筋,可扎得很深,拔出来时带下一小块血肉。他失血不少,清晨已经起烧,却仍想撑着坐起来。谢蘅漪伸手把他按回草铺:“今天别动。”
晏无翳皱眉:“只是肩。”
“肩长在你身上,不是长在别人身上?”
“我还能走。”
“那你走一个给我看。”
他居然真的想起来,刚抬到一半,脸色便白了。谢蘅漪也不扶,只看着他。晏无翳坚持了片刻,只好重新躺回去。
“很好。”谢蘅漪道,“至少脑子还剩一点。”
霍翾衣一直站在棚外,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她从天亮到现在已经来了三次,第一次送药,第二次搬炭,第三次把一个伤势不重却占着好铺位的朔庭门弟子赶去了外棚。她每次都说自己是来问医棚还缺什么,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晏无翳躺着的那一间。
郁停霁从旁经过,停了一下:“进去啊。”
霍翾衣看他:“我为什么要进去?”
“你都在这里站半天了。”
“我等谢蘅漪。”
“她就在里面。”
霍翾衣盯了他一眼。郁停霁立刻识趣地往前走,走出几步还听见她在身后冷冷道:“你今天很闲?”
他没回头。
医棚里伤的不只是朔庭门的人。昨日从饮马峡退回来以后,又有十几名被冲散的边军陆续摸回折风堡,有人断了手,有人箭伤已经发黑,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骑卒直到半夜才被巡哨发现,伏在马背上冻得几乎没气。谢蘅漪把所有人分成三等:先救马上会死的,再救可能残的,最后才轮到那些还能骂人的。
真有人不服。
一个胳膊裂了长口子的汉子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见谢蘅漪先替一个北边俘虏缝腹部伤口,终于忍不住:“我也是昨天从峡里回来的,为什么他先?”
谢蘅漪连头也没抬:“因为他肚子上有洞,你胳膊上没有。”
“他是敌人。”
“躺这里以后都是伤员。”
“可他昨天还杀我们的人。”
谢蘅漪这才抬眼:“那等他能站起来,你再去杀。现在别挡光。”
汉子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挪开了。旁边替她烧水的老妇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妇人姓邵,是前日才从羊尾村撤进来的,丈夫早死,两个儿子都在边军。她不会武功,也不会治伤,只知道水什么时候烧开、哪种旧布煮久一点不会烂,忙了一夜,手背已经被热水烫起两个泡,却仍不肯停。
谢蘅漪让她去睡一会儿。
邵婆婆摇头:“我躺着也睡不着。”
“你儿子在外面?”
“一个在朔关,一个不知道。”
谢蘅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哪个不知道?”
“昨天去饮马峡那个。”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讲一件还没查清的事情,随后便揭开另一口锅盖:“这个水开了。”
谢蘅漪没有再劝。
这里没有人有空等英雄回来。活着的人先把水烧开。
辰时以后,折风堡又开了一次门。这一次来的不是军队,而是一长列逃难的人。最先出现的是十几辆牛车,随后是步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再往后还有一大群羊。足足四百多人,从饮马峡东南两个小村撤来。原本护送他们的二十名乡勇只剩十三个,其中一个老人身上背着两岁的孙女,手里还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没放粮,也没放被褥,只绑着一只装祖宗牌位的木箱。
守门兵不敢直接放人。
粮不够。
霍饮朔赶到城门时,粮房管事已经带着账册等在那里。折风堡昨日还有十四日粮,这个“十四日”是把现有守军、朔庭门、先前撤入的三村百姓和马料全部算进去以后得出的数。如今又多四百多人,若仍按原来的量发,不到十二天。
粮房管事报得很快,霍饮朔听完只问:“外面还有没有人?”
守门兵道:“后面可能还有。”
“多少?”
“不知道。”
霍饮朔站在城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牛车边有个小女孩正舔手指上的面渣,大概一路只分到一小块干饼,她舔得极认真,甚至没注意城墙上有人已经把弓拉开。
霍翾衣道:“开门。”
粮房管事急了:“门主,再进来,粮——”
“我知道粮。”
“可是后面若再来几千人呢?”
霍饮朔回头:“那就到几千人的时候再算。”
“总不能全收。”
“我没说全收。”
“那什么时候关门?”
这一句问出来,附近忽然安静了。
郁停霁站在旁边,看见霍饮朔第一次真正迟疑。不是因为他不忍,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开门”并不只是救眼前的人,也可能把城里已经进来的人一起拖进饥饿和死亡。
江湖人面对一个落难者,可以只问救还是不救;面对一千个人,却要先问粮、水、地方、守军,以及三天以后怎么办。
霍饮朔最后道:“老人、孩子、孕妇先入。青壮登记,能拿刀的编守城队,能赶车的去车营,能做饭的去粮房。牲口不全进,羊留外圈,派人看。今日起粥减一成,马料减半成。”
粮房管事立刻道:“战马不能减。再打两日,马先掉膘。”
霍饮朔看他:“人呢?”
管事不说话了。
拓跋寒汀和赫连照野都没有回来,原本最懂马的两个人少了两个。霍翾衣想了一会儿,道:“轻伤马停精料,能放出去啃草的先出去。重伤不能再骑的,今晚宰。”
旁边一个朔庭门弟子猛地抬头:“那是战马。”
霍翾衣看着他:“我知道。”
“跟了我们几年。”
“我也知道。”
“能不能再养两天?”
霍翾衣沉默了一下:“养两天,然后呢?”
没人答得出来。
她声音低下来:“今天不宰,三天后它也是死。现在宰,肉能给伤员,皮能做绳,油还能点灯。”
那个弟子眼睛一下红了。霍翾衣没有继续劝,转身去了马栏。
当天午后,折风堡宰了七匹已经站不起来的战马。
没有人觉得这是好事,可晚上每个重伤员的粥里,都多了一小块肉。
郁停霁分到半碗,自己没有吃。他看见白天守马栏的那个年轻弟子蹲在墙根,端着同样一碗粥,低着头哭,一点声音都没有。
郁停霁走过去,把自己的肉夹给他。
年轻人摇头:“不是我的马。”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我吃不下。”
年轻人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收了。
真正忙起来以后,折风堡里很快就没人再谈饮马峡的“胜负”。所有能动的人都被分出去做事:会写字的替难民登记姓名与原籍,会木工的补车,会编绳的修弓弦,铁匠把平日打锅铲的炉子改成修箭头;几个从村里撤来的妇人接过大锅,把粮房原本一锅锅煮粥的办法改成按桶分;十几岁的孩子则捡马粪、送水、数箭,跑得比大人还勤。
晏无翳醒来时,从医棚窗缝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切。他躺了很久,忽然问:“外面谁在指挥?”
谢蘅漪道:“很多人。”
“霍饮朔?”
“有他。”
“还有呢?”
“粮房管事、马夫、几个村长、霍翾衣、孟知晦,还有一个以前在县衙当过书吏的老头。”
晏无翳沉默下来。谢蘅漪正在剪掉一段沾血的线,见他不说话,问:“怎么?”
“以前总觉得守一座城,是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站在城头。”
“现在呢?”
晏无翳看着窗外。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孩正拖着半桶水,从粮房跑向伤棚。
“现在觉得,站在城头的那个,可能反而最好看见。”
谢蘅漪低头继续做事:“本来就是。真正麻烦的,都是看不见的。”
未时刚过,北边终于回来一个人。
不是赫连照野,也不是拓跋寒汀,而是北坡弓队的一名年轻弓手。他没有骑马,走到堡外时鞋已经没了,脚底全是血。守门兵把人扶进来,他连喝两口水,才断断续续说出北坡的情况:拓跋寒汀还活着,昨日北坡被敌骑从侧后摸上去,六十弓手被冲散,他带着二十七人退进羊骨坳,其中至少十一人受伤。他们不敢点火,剩下的雪水也快喝完了。
霍翾衣立刻问:“赫连照野呢?”
年轻弓手摇头:“没看见。”
“最后什么时候见?”
“昨日早上,他往西去了。”
霍饮朔握着桌边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再问。眼下能确认还活着的人,先救。
羊骨坳距离折风堡不过二十余里,可正路被饮马峡敌骑截着,直接派兵过去,很可能再损一队人。众人围着地图看了很久,郁停霁忽然转头问那个弓手:“你们进羊骨坳以后,看见水吗?”
“只有一点雪。”
“坳南面有树吗?”
“有几棵老榆。”
“东面呢?”
弓手想了想:“土坡。”
郁停霁把父亲留下的半页图摊开。羊骨坳附近有一条极细的旧线,不像军道,更像当年逃难人为了绕过饮马峡走的牲口路。
霍饮朔看见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能不能走,而是:“能过多少人?”
郁停霁已经懂得边地人为什么总先问这个。他重新估量了一遍,道:“车不行,马最多二十匹一拨,人可以散着过。途中没有水。伤员如果不能骑,就只能抬。如果这条线还没断,大概十二三里能绕到羊骨坳南边。”
霍饮朔看了片刻:“谁去?”
霍翾衣立刻道:“我。”
“不行。”
“为什么?”
“你昨天刚回来。”
“我认识地。”
“郁认识路。”
“他不认识北坡敌人。”
父女两人互不相让。
郁停霁却忽然道:“不用很多人。越多人越容易被发现。十来个会抬人的,加几个熟边地的就够。不是去打,是接人回来。”
霍饮朔沉默片刻,终于道:“孟知晦带玄衣司四人,翾衣带朔庭门六人,郁停霁看路。”
霍翾衣问:“如果碰上敌骑?”
“跑。”
“如果跑不了?”
霍饮朔看着她:“那就想办法跑。”
没有豪言。
也没有死守。
因为这一次他们唯一要做的,只是把二十七个人带回来。
傍晚前,一行十二人从折风堡东侧小门出去。他们没有披甲,也没带旗,只带短刀、绳索、水囊和两副临时做的担架。为了不留下大队痕迹,马只牵了六匹,其余全靠走。
郁停霁很快发现,撤退比追人更难。
追人只要判断对方往哪走,撤退却必须想着伤员能不能过、担架转不转得开,一个人摔倒以后后面的人怎么绕,哪段坡可以停下来喘气。半页图上不过是一条极细的线,真正走起来,却必须把它想成二十七个疲惫的人、十一名伤员以及几副担架。
他们在天黑前找到羊骨坳。
拓跋寒汀靠在一棵老榆树下,左腿绑着半截断弓,脸色很差。看见霍翾衣时,他甚至没有露出惊喜,只先问了一句:“带水没有?”
霍翾衣把水囊扔过去:“有。”
拓跋寒汀只喝两口,立刻递给旁边伤员。
霍翾衣问:“赫连呢?”
他摇头:“没回来。”
这是今天第三次听见同一个答案。
霍翾衣不再问。
二十七个人里还能自己走的十六个,剩下十一人必须抬。来时准备的两副担架远远不够,孟知晦便让人砍下榆枝,把披风和腰带拆开,又扎出三副,还有六个伤势稍轻的,由人轮流搀着。
真正开始走时,天已经全黑。
没人点火。
风在土沟里很冷,担架在狭窄的坡道上不断磕碰,有人滑倒,有人咬牙爬起来继续抬。一段平时半个时辰能走完的坡,他们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中途一名腹部受伤的弓手开始吐血,谢蘅漪不在,没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给他一点水,把担架放得更平。
那人反复说:“别停。”
不是因为勇敢。
只是知道后面还有二十六个人。
后半夜,他们终于看见折风堡墙上的灯。
没有谁欢呼。
所有人都累得没力气说话。
城门只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早已经等着。最先冲出来的却不是霍饮朔,而是邵婆婆。
她站在门下,一个一个看被抬进来的人。
第一副担架不是。
第二副不是。
第三副也不是。
她两个儿子都没有回来。
邵婆婆没有哭,只让开路,又伸手接住下一副担架的前端。
郁停霁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邵婆婆反倒问:“还有人吗?”
“暂时没有。”
她点了点头:“那门关吧,冷。”
说完便转身去烧水。
郁停霁站在原地,忽然真正懂了这一章的名字。
城下无人侠。
没有人从天而降,没有绝世高手一剑解围。只有一个母亲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却还在替别人烧水;一个粮房管事每天算着还剩多少米;几个妇人守着大锅,铁匠修着断箭,孩子抱着水桶来回跑,马夫亲手宰掉陪了自己几年的马,伤员把铺位让给伤得更重的人。
还有二十七个弓手,因为十二个人走了一条没人记得的旧路,被从羊骨坳带了回来。
这些人没有谁会被写进江湖传说。
可如果没有他们,折风堡早就守不住了。
深夜,郁停霁回到医棚。
晏无翳还醒着。霍翾衣坐在门边,背靠着墙,刀都没解便睡了过去。她大概只是想来看一眼,结果坐下以后再也撑不住。
晏无翳见郁停霁回来,低声问:“拓跋?”
“回来了。”
“赫连呢?”
郁停霁摇头。
晏无翳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门边睡着的霍翾衣:“今天城里怎么样?”
郁停霁想了很久:“很忙。”
晏无翳笑了一下:“就这样?”
“嗯。”
郁停霁在另一面墙边坐下。
“以前我觉得,侠就是有人遇到事,你去救。今天忽然觉得,有时候根本不是谁去救谁,是每个人少吃一口、多抬一趟水、多守一个时辰,最后大家才都没死。”
晏无翳望着他。
“听起来不太像江湖。”
“本来就不像。”
屋外的风越过堡墙,更远处,饮马峡的烽火依旧亮着。他们没有赢,赫连照野仍旧失踪,副录仍在敌人手里,北面的骑兵也没有退。
可折风堡又多撑过了一天。
有时候,一座城所谓的胜利,也就只是这样。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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