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第四十五章 旧盟隔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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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照棠说出“周继海是师父以前的结义兄弟”以后,南三码头边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并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官粮案还没有收尾,六条漕船旁依旧有人清点麻袋、核对封泥,杜粮曹带来的书吏蹲在灯下写得满头是汗,几名漕运司官差则站在另一头低声争执。真正安静下来的,只有桌边这几个人。
郁停霁没有立刻去看奚潮生,而是先看鱼照棠。她脸上的变化很少,手却仍停在那块焦黑船板旁。周继海这个名字显然不是普通熟人,至少不是一句“以前认识”就能轻轻带过去的关系。
江芥舟先开口:“你确定阿迟没认错?”
郁停霁道:“他说周继海以前去莲子汊修过船,不会认错。”
樊渡微也补了一句:“常木头说,送船来的人里有人熟悉浮槎水路,不像临时雇来的。”
鱼照棠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师父得知道。”
江芥舟问:“现在?”
“现在。”
她说完便往奚潮生那边走。
郁停霁原以为她会把人请到没人的地方,没想到鱼照棠直接走到验粮桌旁。奚潮生正听杜粮曹解释接下来如何封船上报,见她过来,只抬了一下眼。
“莲子汊怎么样?”
“救出两个人。”
“死人呢?”
“暂时没有。”
奚潮生点头:“线索?”
鱼照棠看了一眼周围,声音没有故意压低,却也只够近处几人听见。
“周继海在火场。”
奚潮生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停住。
很短。
若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谁认的?”
“船匠学徒。”
“看清脸?”
“以前见过他。”
奚潮生没有立即说话。江风从两条漕船之间穿过去,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他伸手压住那张刚算完亏空的粮册,动作仍旧很稳。
鱼照棠问:“你多久没见他了?”
“半年。”
“最后一次在哪里?”
“东平码头。”
“做什么?”
“喝酒。”
“说过什么?”
奚潮生终于抬头:“你现在是在问我,还是审我?”
鱼照棠没有退。
“问你。”
“如果我不想答?”
“那就得审。”
周围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樊九衡也已从远处走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脚步略慢了一下,却没有插嘴。
奚潮生看了鱼照棠很久,脸上没有怒意,更像是在重新端详一个自己认识多年、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的人。
最后他说:“先把这里交给樊九衡。”
鱼照棠却道:“不用。”
奚潮生皱眉:“为什么?”
“这里还没结束。”
“你想一边查漕粮,一边查周继海?”
“不是我一个人。”
她转头叫梁四海继续守船,又让两名沧浪盟账房留在杜粮曹身边,把刚才所有验粮记录各抄三份,随后才对樊九衡道:“南三码头你帮我看半个时辰。”
樊九衡问:“凭什么?”
鱼照棠道:“因为你刚才说,当盟主不能每件事都自己追。”
老人盯着她:“现在倒会用我的话了。”
“有用就用。”
樊九衡哼了一声:“半个时辰。”
“够。”
奚潮生始终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没有回总舵议事舱,而是去了第三艘船最上层的一间小室。地方不大,一张旧木桌,四把椅子,窗外就是澜江。鱼照棠只带郁停霁、谢蘅漪、江芥舟和樊渡微进去。门关上以后,奚潮生先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问吧。”
鱼照棠没有绕:“你和周继海怎么认识的?”
“跑船。”
“什么时候?”
“四十多年前。”
“容与川呢?”
老人看她一眼:“后来。”
这个“后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些。
奚潮生把手放到桌上,手背上旧伤纵横,许多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年留下的。
“我十七岁上船,周继海比我大三岁。我们都没爹娘照应,给人扛货、撑篙、夜里守船,什么都干。二十三岁那年在鬼门十二滩翻过一次船,是他把我从水里拖出来。”
鱼照棠问:“所以结义?”
“那时候没这么讲究。”奚潮生笑了一下,“穷得连酒都买不起,哪有香案。后来才认识容与川。”
说到这个名字,他的语气明显慢了下来。
鱼照棠问:“他那时已经替照夜走水路?”
“已经在做。”
“你们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一次运粮。”
奚潮生望向窗外:“他说是商粮,实际上是送去北线的救命粮。那年河水大,官渡断了,三条粮船只能夜里走旧汊。走到半路遇上查船,周继海差点被当成私运军粮的人抓走,容与川那时才把实情告诉我们。”
江芥舟问:“你们还帮他?”
“帮了。”
“为什么?”
“因为那船粮是真的要救人。”
郁停霁听见这句话,没有动。
又是同一个开始。
先有一件确实应该做的事,因为做对了,下一件更大的事便更容易被接受。
奚潮生继续道:“后来很多年,我们三个一起走过不少水路。周继海懂货,我懂船,容与川懂整条江。”
鱼照棠问:“你们也算照夜的人?”
“不是。”
“为什么?”
“容与川从没让我们入。”
“他说过原因吗?”
奚潮生沉默了一下。
“说过。他说,帮过照夜,不等于以后就该永远听照夜的。”
郁停霁心里轻轻一动。
这句话与后来那张越收越紧的旧网完全不同,更像照夜最初还知道边界的时候。
鱼照棠却没有被旧事带走:“十八年前镜平为什么烧?”
奚潮生的手终于停住。屋里只剩江水拍船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道:“不知道。”
江芥舟明显不信:“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周继海呢?”
“他说是有人灭口。”
“灭谁?”
“容与川。”
郁停霁问:“为什么?”
“因为容与川手里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鱼照棠看着他。
“师父。”
两个字叫得很轻。
奚潮生却抬起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老人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鱼照棠慢慢道:“镜平十八年前烧,容与川同年失踪。现在副录一到澜江,先经过丰记行,再去莲子汊做夹舱,最后又往镜平旧汊走。周继海亲自参与转运,还回来烧船灭口。你要我相信,这十八年你什么都没问过?”
奚潮生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不是被冒犯,更像被逼到一个他早知道迟早要面对的地方。
“问过。”
鱼照棠没有追得太快。
“问到了什么?”
“没有证据。”
“那就说你怀疑什么。”
老人低下眼:“我怀疑周继海知道镜平那场火为什么烧。”
江芥舟皱眉:“你十八年前就怀疑?”
“不是。”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为什么?”
奚潮生道:“那年丰记行突然有钱。”
郁停霁问:“之前没有?”
“以前只是小货栈。”
“后来呢?”
“半年里买了四条大船,盘下两个码头仓,还吃进三家快倒的船行。”
“钱哪来的?”
“周继海说做了笔北货。”
“你信?”
“开始信。后来我查过,没有那笔货。”
鱼照棠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为什么没继续查?”
这一回,奚潮生没有马上回答。江上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几条逆流而上的船正慢慢挪过夜色,声音隔着水传来,悠长而模糊。
老人最终道:“因为我怕。”
江芥舟抬头。
他大概从没有想过,这个字会从奚潮生嘴里出来。
鱼照棠也没有说话。
奚潮生继续道:“那时容与川已经失踪六年,镜平死了很多人,沧浪盟也刚从内乱里缓过来。周继海手下养着两百多号船工,丰记一倒,后面不是他一个人。我又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跟镜平有关。”
鱼照棠问:“所以你没查?”
“我查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查他的钱。”
“然后?”
“停了。”
鱼照棠看着师父。
“因为他是你兄弟?”
奚潮生没有躲:“有这个原因。”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比一个简单的谎言更难受,因为他认了。
鱼照棠问:“还有呢?”
“我当时告诉自己,再等等。”
郁停霁想起裴夙川。
同样是“再等等”。
人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下子走错,只是把那个必须面对的时刻往后推一点,再推一点,最后十几年便过去了。
鱼照棠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问:“如果十二年前你继续查,会怎样?”
奚潮生道:“不知道。”
“周继海可能跑。”
“可能。”
“也可能被查清。”
“可能。”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对。”
鱼照棠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你没查。”
“对。”
这一声很重。
奚潮生第一次低下头。
“这是我的错。”
鱼照棠却没有因此轻松。真正难受的从来不是对方不承认,而是他承认以后,过去依旧不会改变。
谢蘅漪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问:“镜平大火之后,你见过周继海身上有伤吗?”
奚潮生抬头:“见过。”
“哪里?”
“左臂。”
“烧伤?”
“不是。”
“刀伤?”
“像。”
“容与川失踪以后呢?”
“他右肩也有伤。”
“箭?”
奚潮生皱眉:“你为什么问这个?”
谢蘅漪把常木头说过的那名陌生人讲了一遍——镜平大火第二天,有个男人从南汊坐小船出来,背上有烧伤,左肩中箭,却连篙都不会拿。
奚潮生听完以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左肩?”
“对。”
“确定?”
“常木头说得很清楚。”
老人站了起来,第一次显得真正失态。
鱼照棠也跟着起身:“你想到谁?”
奚潮生没有马上答。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
“十八年前镜平烧起来那夜,还有一个人失踪。”
江芥舟问:“除了容与川?”
“对。”
“谁?”
“镜平粮栈的账房。”
郁停霁问:“叫什么?”
“顾鹤年。”
“什么人?”
“给容与川管过账。”
鱼照棠问:“照夜的人?”
“不算。”
又是一个“不算”。
和周继海、奚潮生一样,站在网外,却知道网里的一部分事情。
郁停霁问:“他会不会水?”
奚潮生摇头:“不会。”
屋里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十八年前,从镜平大火南汊逃出来的男人,很可能不是容与川,而是顾鹤年。
江芥舟问:“人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
“你找过?”
“找了三个月。”
“没找到?”
“没有。”
鱼照棠问:“周继海知道顾鹤年?”
“知道。”
“关系?”
“很差。”
“为什么?”
“顾鹤年管账,周继海管货。”
郁停霁立刻明白。
一个记进多少,一个实际运多少,这是最容易发生冲突的两种人。
奚潮生继续道:“镜平烧之前,他们吵过一次。”
“为什么?”
“顾鹤年说账对不上。”
鱼照棠盯着他:“什么账?”
奚潮生缓缓道:“粮。”
又是粮。
从十八年前的镜平,到今天南三码头那六百七十石不存在的漕粮,竟又绕回同一种东西。
鱼照棠问:“当年少多少?”
“七百石左右。”
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个数字近得令人不舒服。
郁停霁问:“去哪的粮?”
“北线。”
又是北线。
这一刻,连谢蘅漪的脸色都沉了。
二十四年前,照夜靠秘密水路把粮送去北方救人;十八年前,镜平粮账少了七百石;如今重新苏醒的旧网再次把粮往北运,而今天六条漕船里,又少了六百七十石本应送往朔州的军赈粮。
过去没有死。
它甚至可能一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鱼照棠站起身:“去丰记行。”
奚潮生道:“我也去。”
她却看着他:“你留下。”
老人皱眉:“为什么?”
“南三码头还没完。”
“照棠——”
“你是盟主。”
这一句话让奚潮生停住。
鱼照棠道:“刚才樊九衡告诉我,想当盟主,就不能每个线索都自己追。你也一样。这里有官粮、有漕运司、有六条船,还有几百个等结果的人。你跟我去抓周继海很容易,留下来承认十二年前你只查了一半,比较难。”
老人看着她很久。
最终点头。
“好。”
鱼照棠没有因为赢了这一句而高兴,只是转身道:“江芥舟,叫人封丰记行。”
“现在?”
“现在。”
“要不要先看奚盟主的面子?”
鱼照棠回头。
“你觉得呢?”
江芥舟笑了一下。
“不看。”
他们赶到丰记行时,已经过了子时。
货栈在浮槎城东侧,临着一片深水码头。平日这里夜里也有人搬货,今晚却异常安静。大门没有锁,院里一盏灯都没有。江芥舟刚到门口便停住。
“晚了。”
郁停霁已经蹲下看地。
院外留下两辆车的新车辙。
都是空车进,重车出。
鱼照棠问:“走多久?”
郁停霁摸了一下泥。
“一个时辰以内。”
江芥舟问:“水路?”
“不是。至少第一段走陆路。”
终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
货栈里面已经没人。账房门敞着,柜子被翻空,桌上却还留着不少来不及带走的碎纸。谢蘅漪在药货区找到几只刚洗过的木箱,气味和顺丰和货舱里的一样;江芥舟则在码头边发现一条刚割断不久的缆绳。
周继海走得很急。
却不是毫无准备。
鱼照棠站在账房里,一张张翻那些废纸,忽然停住。
“这里。”
那是一页被撕掉大半的旧账。
纸已经发黄,不是今年的,甚至不是近几年的。
日期写在十八年前。
镜平大火前三天。
账页只剩几行:
**北转粟七百石。**
**实出四百八十。**
**余二百二十——**
后半截被撕掉。
下面是一个人的签字。
顾鹤年。
郁停霁刚看清,江芥舟又从桌脚下面抽出另一块纸。
上面只剩半句:
**……周兄执意不入总账……**
没有下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
鱼照棠把两页纸并在一起。
十八年前那七百石粮,没有全部失踪。至少有二百二十石,被人故意从总账里拿掉。
为什么?
去了哪里?
是谁让周继海这么做?
还没有答案。
可顾鹤年显然已经发现了。
镜平三天后起火。
容与川失踪。
顾鹤年也失踪。
周继海后来突然有了大笔来历不明的钱。
所有事情,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同一张旧账上。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喊:“鱼姑娘!”
一名沧浪盟船工冲进来。
“抓到丰记的人了。”
鱼照棠立刻转身:“周继海?”
“不是。”
“谁?”
“一个账房。”
“在哪里?”
“东六码头。”
“说周继海去哪了吗?”
船工喘着气。
“说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镜平。”
鱼照棠闭了一下眼。
果然。
“还有呢?”
船工迟疑了一瞬。
“他说周继海不是一个人走。”
“还有谁?”
“一个女人。”
郁停霁问:“什么样?”
“不知道。账房只说那女人下午就到了,一直戴着帷帽。”
谢蘅漪忽然抬头。
“年纪?”
“三十多,或者四十。”
“口音?”
“像南边。”
她的神色只变了一点,郁停霁却看见了。
“怎么?”
谢蘅漪没有立刻回答。
鱼照棠已经继续问:“还有什么特征?”
船工想了一会儿。
“右手。账房说,她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旧的刀疤。”
谢蘅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单纯惊讶。
更像某个已经被她压在心底很久的名字,忽然从很远的地方被碰了一下。
郁停霁看着她:“你认识?”
谢蘅漪沉默很久才道:“苏眠鹤手上,有一张旧画像。”
“谁?”
她抬起眼。
“郗照苔。”
屋外,澜江夜潮正在上涨,水一声接一声拍在丰记行码头下。
这条属于副录的水路,本来只是追向容与川和镜平旧案。
到了这一夜,却第一次真正碰到了谢蘅漪自己的过去。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镜平旧汊里,究竟还有多少十八年前没有烧干净的东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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