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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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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第十二章 鱼照棠

药船离开临璋南水门两个时辰以后,江面才真正宽起来。

晨雾从两岸芦苇深处一层层散开,太阳尚未升高,水面却已经泛出大片银白。临璋城高低错落的屋脊渐渐缩成身后一条灰线,前方则只剩江、洲、远山和来往船只。载粮的平底大船吃水很深,船帮上全是陈年水痕;运木料的竹筏顺流而下,筏上有人支锅煮粥;几条小渔舟从芦苇间钻出来,船头蹲着黑羽鱼鹰,见了大船也不躲。

郁停霁从小走的是陆路,第一次在一条真正的大江上长时间行船,起初还觉得新鲜。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发现陆地上的那些本事到了水上并不全管用。

路会留脚印,江不会。

山谷有固定出口,江面却时时在变。看似平静的水上可能藏着浅滩,颜色稍深的地方未必更深,逆光时连远近都容易判断错。药船的老艄公只凭看水纹和风,便能知道前面哪边能走;偶尔看见一根漂木,他甚至会提前几十丈改舵。

郁停霁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忍不住问:“前面明明没有滩,为什么往右?”

老艄公姓陶,五十多岁,晒得脸皮发黑。他咬着一截没点燃的烟杆,头也不回:“你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这句话让郁停霁觉得耳熟。

谢蘅漪正坐在几筐药材旁挑拣受潮的白芷,听见以后淡淡道:“终于有人用你的话堵你了。”

郁停霁回头:“你是不是很高兴?”

“有一点。”

“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还靠我背药箱。”

“你也最好记住,你现在是阿停。”

郁停霁不说话了。

船上的几个伙计已经知道这位走方女大夫带着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年轻帮工,都觉得有趣。尤其陶艄公,昨晚便从临璋药材行得了吩咐,只说顺路送谢大夫去鹭鸶渡,至于郁停霁是什么人,他并不多问。跑江船的人见过太多带秘密上船的客人,只要银钱清楚,不把麻烦引到船上,旁人的来历向来不值一问。

可郁停霁自己知道,麻烦已经在船上。

黑木匣藏在一只盛干药的双层竹筐底部。鲁百仓和齐禾生没有同行,他们留在临璋另一处千金台的藏点养伤,等风声稍缓再另行南下。这样做虽然安全,却也意味着从出城开始,他身边真正能依靠的只剩谢蘅漪。

郁停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江。

谢蘅漪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正拿刀刮去一截发霉的药根。她做事时极专心,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与她验尸、下针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郁停霁忽然问:“你师父是谁?”

谢蘅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端木酌月说回风谷。花酲玉也认识你。一路上我问过两次,你都不说。”

“现在你想起来了?”

“这几天死的人太多,总有事情排在前面。”

谢蘅漪把那截坏药扔进水里:“苏眠鹤。”

郁停霁等了一会儿。

“就三个字?”

“不然呢?”

“他是什么人?”

“医生。”

“很有名?”

“在该知道的人里有一点名。”

“你从小跟他学医?”

谢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挑好的药材重新扎紧,才道:“差不多。”

郁停霁发现她每次提到自己的过去,总会在最简单的问题上停一下。这种停顿并不明显,却像门闩落下之前那极轻的一声木响。

他没有继续追问。

江上起了南风。

药船顺风张起半帆,速度明显快了。午后,两岸农田渐多,水边能看见晒网的村落。妇人蹲在石埠头洗衣,几个赤身孩子在浅水里追鱼,偶尔有小船靠近,问他们收不收鲜鲢。陶艄公一路都不搭理,直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划着破木盆般的小舟追了半里,才骂骂咧咧扔给他两个铜板,换了一尾不大的鳊鱼。

“你不是说船上有干粮?”郁停霁问。

陶艄公道:“干粮能和鱼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买前面的?”

“贵。”

“差多少?”

“两个铜子。”

郁停霁无言。

陶艄公回头看他:“年轻人,两个铜子一天不算钱,一年就不是两个铜子。跑船赚的是缝里的钱,不是天上掉的。”

谢蘅漪道:“听见没有?”

“为什么什么都能教训到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容易教。”

郁停霁觉得自己这一路跟她说话,迟早要少活几年。

傍晚以前,船到了一处叫白沙口的水面。

陶艄公原本轻松的神情忽然变了。他先收小半帆,又让两个船工拿长篙去测水。前方河道被一大片沙洲切成三股,左边最宽,中间水流急,右边则停了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货船。

郁停霁问:“怎么不走?”

“堵了。”

“江也会堵?”

“人多了,哪儿不堵。”

陶艄公骂了一句,把船往右靠。走近以后,郁停霁才看清,十几条船并不是因为水浅停下,而是被两艘横在航道中的大船拦住。大船上挂着蓝底白浪旗,船头站着十几个腰带短刀的汉子。

其中一条货船上的船主正与他们争吵。

“凭什么又加三成?”

“昨夜上游涨水,白沙口改道,要有人引船。沧浪盟派船探路、立标、救搁浅的船,不要钱?”

“上个月才交过水路钱!”

“上个月是上个月。”

“我们一船米送不到烟浦,误一天就是一天耗损,你们坐地起价还有没有规矩?”

蓝旗船上的汉子冷笑:“规矩就是不愿交可以自己走中槽。船翻了别叫人捞。”

货船船主气得脸通红,却真不敢走。

陶艄公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低声道:“麻烦了。”

郁停霁问:“沧浪盟?”

“嗯。”

“他们管这段江?”

陶艄公想了一下:“也不能说管。官府水营管大事,平码头的船帮管装卸,沧浪盟管的是那些没人愿意管、出了事又人人要找他们的事。”

“比如?”

“夜里搁浅,断缆,沉船捞人,盗匪拦江,还有洪水时候救命。平时都嫌他们收钱,真翻船了又喊得比谁都响。”

郁停霁听明白了一点。

“那为什么现在吵?”

“钱。”

陶艄公这次答得最简单。

没多久,又有三条船从后面靠过来。航道越堵越满,有人开始骂,有人从船舱搬货,甚至还有两家船工互相指责对方抢位。一个运活猪的船舱最倒霉,猪被太阳晒得叫个不停,腥臊味顺着风吹得整片水面都是。

谢蘅漪皱眉:“要等多久?”

陶艄公摇头:“看他们怎么谈。”

“不能绕?”

“可以。绕北滩,多走一天,还可能搁底。”

郁停霁望向前方。

沧浪盟的大船上又下来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另一个却是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褐青短衣,袖口卷到手肘,脚上不是常见绣鞋,而是一双沾水的软底靴。头发高高束起,额前晒得略黑,手里拎着一根细竹竿。她长得不算柔美,眉眼却极有精神,走到船头时先没有看吵架的人,而是蹲下去摸了一把水。

随后她舔了一下手指。

郁停霁愣住。

谢蘅漪看见了:“你也可以试。”

“我不想。”

“那就别盯着人家。”

郁停霁道:“我是在看她为什么尝江水。”

女子已经站起来,问旁边的人:“上游几点放的水?”

“巳时。”

“哪边来的?”

“黄泥汊。”

她又问:“午后有没有过重载盐船?”

一个老船工想了想:“有两条。”

女子转身,直接对刚才收钱的汉子道:“谁让你们加三成?”

那人一愣:“樊二哥说水涨了,要多派两条救援船。”

“水没涨。”

“怎么没涨?你看中槽——”

“那不是涨水,是黄泥汊放闸。水头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中槽就缓。”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可探路船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就按原价收。”

“那多出来的人手怎么算?”

女子看着他:“你叫的人,自己算。”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鱼照棠,你别以为奚盟主让你管几条小船,你就能——”

郁停霁听见名字,立刻转头。

谢蘅漪也看了他一眼。

鱼照棠。

他们要找的人。

可她本人显然不知道这里有两个陌生人正因为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而专程来找她。

鱼照棠完全没理那句威胁,只走到船边,用竹竿往水里一插,竿子下去很深。她拔起来看水痕,又朝左边航道看了片刻。

“再等一刻钟,让空船先过,重载船排后面。活货、药船排在粮船前。”

立刻有人不服:“凭什么药船先?我这船米也怕潮。”

鱼照棠回头:“你米晚半个时辰不会死。”

那人指着旁边运猪船:“那猪就会?”

“会。”

周围又是一阵笑。

运猪的船主却赶紧拱手:“鱼姑娘说得对!”

鱼照棠没笑,继续道:“还有两条送冰鲜的船先放,鱼烂了今天一船货全废。木料最后走,泡一夜也还是木头。”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摆沧浪盟的威风,只是一条船一条船判断什么最怕耽搁,什么可以等。原本各自都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人,听见这样排下来,反而很难再争。

郁停霁看了一会儿,道:“她不是按身份排。”

谢蘅漪道:“按损失。”

“不完全。”

“那按什么?”

郁停霁看着鱼照棠指挥船只:“按谁最不能等。”

谢蘅漪微微点头。

一刻钟以后,中槽水势果然慢慢缓下来。

鱼照棠让一条小舟先探。小舟上的船工每隔十余丈便丢下一只绑着细绳的浮葫芦,标出新水线,随后最前面的空货船开始通行。

药船排得较前。

轮到他们时,鱼照棠亲自站在小舟上,看了看船头药材标记,问陶艄公:“载什么?”

“黄芪、白芷、川芎,还有两筐干参。”

“多重?”

陶艄公报了数。

“吃水比你说的深。”

陶艄公笑道:“还带了两个人。”

鱼照棠目光往船上一扫。

先看谢蘅漪。

再看郁停霁。

没有特别停留。

“谁是大夫?”

谢蘅漪道:“我。”

“去哪里?”

“鹭鸶渡。”

鱼照棠嗯了一声:“那边这两天有小儿腹泻,若你真是大夫,到了以后可以去看看。”

谢蘅漪问:“很多?”

“昨天我听说七八个。今天不知道。”

“喝的什么水?”

“井水和江水都有。”

谢蘅漪神情认真起来:“有发热吗?”

“不清楚。”

“有没有呕吐?”

“你到了自己问,我不是大夫。”

她说完便要撑舟离开。

郁停霁忽然道:“等等。”

鱼照棠回头。

“有事?”

郁停霁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此刻看见她,却忽然觉得直接问“你认不认识照夜旧图上的水路符号”实在太蠢。

他改口:“鹭鸶渡怎么找你?”

鱼照棠看了他两眼。

“你找我?”

“有点事。”

“什么事?”

“现在不方便说。”

鱼照棠把竹竿往船边一撑,小舟稳稳停住。

“那我为什么告诉你?”

郁停霁一时语塞。

谢蘅漪在旁边道:“因为他脑子有时候转得慢。”

鱼照棠看向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看出来了。”

郁停霁觉得自己今日可能不宜说话。

他只好低声道:“是千金台让我来的。”

鱼照棠脸上的那点笑意立刻没了。

变化非常快。

“谁?”

“花酲玉。”

鱼照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谢蘅漪。

“你们不是药材行的人。”

郁停霁道:“船是真的,药也是真的。”

“人呢?”

“也是真的。”

“名字呢?”

郁停霁略微犹豫。

“郁停霁。”

鱼照棠手里的竹竿停住。

这一次,她真正认真看他。

“临璋正在抓的那个郁停霁?”

“画像不太像。”

“听说鼻子很大。”

谢蘅漪低下头。

郁停霁面无表情:“谣言。”

鱼照棠又看他一会儿,忽然撑船靠近:“你怀里有什么?”

郁停霁的手下意识压住衣襟。

半页地图就在那里。

这一个细小动作没有逃过鱼照棠的眼睛。

“果然有。”

郁停霁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花酲玉让一个通缉犯来找我,不可能只是请我吃饭。”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鹭鸶渡,南岸第三条废栈桥。别跟着我的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确定你后面有没有尾巴。”

说完,她撑篙离开。

小舟轻得惊人,在几条大船之间一转便钻了出去。

郁停霁望着她背影:“这人说话怎么也这样?”

谢蘅漪问:“怎样?”

“像你。”

“那说明她脑子还可以。”

郁停霁决定不接。

药船通过白沙口以后,航程顺畅许多。到了下午,江面开始出现更多沧浪盟的船。它们并不统一,有小渔船、货船、快舟,也有专门拖曳沉船的大平底船,唯一共同之处是船尾都系着一小段蓝白布条。

郁停霁渐渐意识到,所谓“沧浪盟”并不是一群武林高手占着江河收保护费那么简单。

他们更像水上的一套民间秩序。

有时候这套秩序确实收钱,也会欺负外来的船主;但没有他们,很多小地方真出了事,官府的水营未必赶得及。白沙口那种争执,也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离不开这群人,所以才会一边骂一边交钱。

这与他以前理解的江湖不同。

不是谁剑快。

而是谁能让几十条船同时过一段水。

傍晚时,鹭鸶渡出现在前方。

这里并不是一座大城,只是一处因江面收窄而兴起的水陆码头。岸边木楼低矮,仓房一座接一座,码头上堆满竹篓、盐包、陶器和成捆麻布。无数纤夫赤着上身拖船,肩上的皮肤被纤绳磨出厚茧。小贩沿岸叫卖热汤和炊饼,船工蹲在石阶上吃饭,孩子在木桩之间跑来跑去。空气里混着鱼腥、汗味、湿木头和灶烟,一点也不像临璋十里灯河那样漂亮,却比那里更像真正活着的地方。

药船刚靠岸,便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

“谁是大夫?”

谢蘅漪立刻抬头。

女人怀里的男孩四五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已经有些迷糊。

“多久了?”

“昨晚开始拉肚子,今天就烧起来了。”

“吐吗?”

“吐。”

“喝过什么?”

“井水。”

谢蘅漪伸手摸孩子额头,又翻眼皮,看舌头。

“附近还有多少孩子这样?”

女人慌道:“不知道,东巷还有两家,船户那边听说也有。”

谢蘅漪立刻转头对郁停霁道:“药箱。”

郁停霁把药箱递过去。

她蹲在码头边,动作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状态。刚才在船上还能跟他斗嘴,此刻声音却又快又稳:“先别给他吃东西,少量喂温水,不能喝生水。你家井在哪里?”

女人指向东边。

“带我去。”

郁停霁问:“那今晚——”

谢蘅漪已经看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人命在前。

鱼照棠可以晚一点。

他背起第二只药袋:“我跟你去。”

东巷比码头更脏。房屋沿排水沟搭建,许多船户一年大半时间住船上,岸上的屋子只是临时落脚。连续几日下雨以后,地面积水未退,污水与井边泥水混在一起。谢蘅漪一路问病人,很快发现不仅孩子,成人也有腹泻,只是小孩症状更重。

她先去看井。

井离一条排污沟太近。

井栏还有裂口。

“这水不能喝。”

一个老人不服:“喝了几十年都没事。”

谢蘅漪道:“以前沟里也这么多水?”

老人不说话了。

“这几天雨大,脏水灌进井里。马上封井。”

旁边有人皱眉:“封了喝什么?”

“江水煮开。”

“哪有那么多柴?”

谢蘅漪停了一下。

这就是治病之外真正麻烦的地方。

一句“把水烧开”,对有柴、有锅、有时间的人很容易;对靠一天装卸换一天饭钱的船户,却未必简单。

郁停霁也听出来了。

他问旁边的妇人:“码头有没有大灶?”

“有,煮鱼汤的。”

“能不能借?”

“得给钱。”

郁停霁摸了摸口袋。

钱已经不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鱼照棠的声音:“不用你出。”

她从巷口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船工。

“东平码头有三口公灶,今晚全部烧水。柴从盟里的船仓出,病户不用钱,其他人一文一壶。”

有人立刻问:“凭什么还收一文?”

鱼照棠道:“因为不要钱,你们会有人一口气来装十壶拿去卖。”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谢蘅漪看她一眼:“井要封。”

“封。”

“最好把附近几个井都看一遍。”

“我让人去。”

“还有,病得重的集中到一处,别和其他孩子睡一起。”

鱼照棠皱眉:“地方。”

“找间空仓。”

“仓主要钱。”

“你不是沧浪盟的人?”

“沧浪盟也不能随便抢别人仓。”

谢蘅漪盯着她:“那你想办法。”

鱼照棠也看着她。

过了一瞬,她笑了。

“你倒真像个大夫。”

“我本来就是。”

“行。”

鱼照棠转身吩咐一个船工去找东平码头管事,另一个去封井。她安排事情极快,却不是靠吼。谁认识仓主,谁去找木牌,谁负责搬锅,谁去通知船户,几句话便分清。

郁停霁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明白白沙口那些人为什么会听她。

不是因为她是沧浪盟里武功最高的人。

而是很多乱事到了她手里,会很快变得可以做。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东巷已经架起三口大锅。

水烧开的白汽混在夜色里,码头边排起长队。有人抱孩子来问诊,有人提桶,有人骂一文钱太贵,也有人主动拿自家柴来添火。谢蘅漪一连看了十几个病人,直到额头都出了汗,才终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郁停霁递给她一个炊饼。

“吃点。”

谢蘅漪接过,却没立刻吃。

“你怎么还在?”

“我不在去哪?”

“不是约了鱼照棠?”

郁停霁看向不远处。

鱼照棠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记账。

“她也还在。”

谢蘅漪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就一起等。”

夜更深一些,病户渐少。

鱼照棠终于走过来。

她先对谢蘅漪道:“东边两口井也有问题,已经封了。你说的空仓找到了,仓主只肯借三天。”

“够。”

“药呢?”

“先看明天。若继续增加,要补。”

“药行我熟。”

两人说完,鱼照棠才看向郁停霁。

“现在可以谈你那件不能见人的事了。”

郁停霁道:“换地方。”

“为什么?”

“这里人多。”

鱼照棠笑:“终于知道小心了。”

她带他们去了南岸废栈桥。

那地方离主码头不到半里,却已经废弃多年。木桩被水泡得发黑,桥板缺了大半,芦苇从岸边一直长到水里。远处仍能看见鹭鸶渡的灯,却听不清人声。

鱼照棠在最外侧一根木桩旁坐下。

“拿出来吧。”

郁停霁没有立刻动:“先问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知道图里有水路记号?”

鱼照棠道:“不是我知道你图里有什么,是花酲玉说你有东西需要我认。”

“你和千金台什么关系?”

“买过消息,也卖过。”

“就这些?”

“你想听什么?”

郁停霁看着她。

鱼照棠不耐烦道:“你们陆上人说话都这么绕?”

谢蘅漪道:“主要是他。”

郁停霁决定忽略。

他从怀里取出半页薄绢。

鱼照棠脸上的随意很快消失。

她没有伸手。

只是借月光低头看。

郁停霁指向靠近澜江的一组符号。

三个短横。

一弯水纹。

旁边还有一个像倒钩的记号。

“认识吗?”

鱼照棠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从哪弄来的?”

“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说。”

郁停霁深吸一口气。

谢蘅漪在旁边道:“你们可以一直这样到天亮。”

鱼照棠笑了一下,终于伸手指向那个倒钩。

“这个不是地名。”

“那是什么?”

“水深。”

郁停霁一怔。

“怎么表示?”

“倒钩朝左,表示枯水季还能走吃水三尺以内的船。旁边三个短横,是附近有三处可以临时靠船的浅湾。”

郁停霁立刻看向其他位置。

图上还有很多类似标记。

如果鱼照棠说得对,这半页地图里隐藏的信息远比他想象中细。

鱼照棠又指了指一处双圆点。

“这个我小时候见过。”

郁停霁抬头:“哪里?”

“我爹的旧船牌上。”

“你父亲?”

“船夫。”

“他和照夜盟有关系?”

鱼照棠神色微微一冷。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死的时候我十一岁。”

郁停霁停住。

鱼照棠望着江面,声音平了许多:“我只记得他有一块木牌,一面刻船号,另一面就是这个双圆点。后来船翻了,人没回来,牌子是别人送回来的。”

谢蘅漪问:“在哪翻的?”

“鬼门十二滩。”

这个名字郁停霁没听过。

谢蘅漪却皱了一下眉。

鱼照棠看向她:“你知道?”

“听说那里水急,暗礁多。”

“不是多,是一条命不值一声响。”

她说得平淡,却让郁停霁想到很多年前郁和山在白马驿井边留下的刻痕。

也许照夜盟真正庞大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九个人。

而是那些替他们认路、撑船、运粮、送药,却连名字都不会留在传说里的人。

郁停霁低声问:“你父亲叫什么?”

“鱼茂生。”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鱼照棠道:“你还有什么要问?”

“商蘅生。”

她神色立刻变了。

不是惊讶。

而是警惕。

郁停霁看得很清楚。

“你知道他。”

鱼照棠站起来。

“今晚到这里。”

郁停霁也起身:“花酲玉说你也许知道他的线索。”

“她说错了。”

“你刚才脸色不是这么说。”

鱼照棠看着他,眼神已经冷下来。

“郁停霁,你在岸上怎么活我不管。但这里是澜江。有些问题,问错了会掉进水里。”

“你想把我扔下去?”

“可以试试。”

郁停霁向江面看了一眼。

黑得看不见底。

他又很认真地问:“深吗?”

鱼照棠愣了一下。

谢蘅漪忽然笑了。

“他不会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鱼照棠重新看向郁停霁,像第一次遇见这么合适的威胁对象。

“真的?”

郁停霁脸色不太好看:“会一点。”

谢蘅漪道:“他说的‘会一点’,是掉进浅水里能自己站起来。”

鱼照棠终于笑出声。

她刚才那点冷意一下散了不少。

“那你以后在澜江上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郁停霁道:“所以商蘅生——”

话还没说完,鱼照棠忽然一脚踢在他小腿后面。

郁停霁完全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

前面就是江。

他只来得及抓住一截腐朽木栏,那木栏“咔”的一声断了。

下一刻,冰冷江水瞬间没过头顶。

郁停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谢蘅漪这个女人,真的把他不会水告诉别人了。

岸上,鱼照棠低头看着水面。

“先学会游泳。”

“再来问死人。”

江水翻了一下。

郁停霁没有浮起来。

鱼照棠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谢蘅漪已经转头看她。

“他真不会。”

鱼照棠骂了一声,纵身跳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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