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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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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六章 乌桑旧道

秦雁迟最终没有解释“照夜”两个字。

郁停霁和谢蘅漪从废井里上来以后,驿站后院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几名官差仍在前堂说着塌方的事,商旅围在一处争论什么时候能放行,齐禾生则站在井边,脸色发白,显然方才秦雁迟突然出现,把他吓得不轻。老镖头只看了郁停霁一眼,没有问油布包去了哪里,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发火,只让鲁百仓重新检查马匹和水囊,又叫范五九去买足两日干粮。

直到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牵马出了白马驿,秦雁迟才在岔路口勒住缰绳。前方官道向东南延伸,通往临璋;另一条路则斜斜折入西南群山,路口几乎被野草埋住,只剩一块断裂的旧石碑倒在泥里。碑上原有字,风雨多年,只余“乌桑”二字依稀可辨。

齐禾生看了一眼,脱口道:“不是往临璋走这边吗?”

范五九也皱眉:“老秦,这条路废了多少年了?”

秦雁迟道:“十几年。”

“十几年没人走,你现在要走?”

“走。”

鲁百仓没有问为什么,只把铁棍从马侧取下来,重新用布缠紧手掌。范五九却忍不住回头看官道:“追我们的人若一直盯着白马驿,忽然改路,反而容易露底。”

秦雁迟道:“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改了。”

郁停霁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他。老镖头脸色很平,眼底却像压着什么东西。

谢蘅漪道:“你想看看他们到底跟的是人,还是路。”

秦雁迟第一次认真看她,点了点头:“姑娘聪明。”

谢蘅漪淡淡道:“不是聪明,是你们走镖的人都太喜欢把简单事情说得像谜。”

范五九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去。

乌桑旧道早年是青溪往西南的一条商路,后来山洪改了河道,几处栈桥被冲毁,官府另修新道,这里便渐渐废弃。郁停霁小时候跟父亲走过一次,那时路虽难,还能通马。如今十余年过去,荒草已经长到马腹,许多石阶被树根顶裂,山涧旁的护栏早不知烂到哪里去了。进山不到五里,队伍便慢了下来。

郁停霁走在最前面,不时下马拨开草丛,看脚下的石路有没有塌。雨后山里雾重,树叶上全是水,马一碰便扑簌簌落下来。越往深处走,外面的官道声越远,最后连驿站方向的人声、车声都彻底听不见,只剩山溪和鸟鸣。齐禾生开始还能说两句,后来也安静下来,这种路让人天然生出戒心,太窄,太静,也太容易藏人。

郁停霁在一处断崖前停住。前方原本有座小木桥,桥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两根黑朽的横木搭在溪上。溪水不深,但两岸石壁滑,马不容易下去。

范五九看了一眼,道:“绕?”

郁停霁摇头:“绕路要多半天。这里还能过。”

他先牵自己的马试探。马蹄踏上第一根横木时明显不安,郁停霁便蒙住它眼睛,一手牵缰,一手扶桥。谢蘅漪看了一会儿,问:“你经常这么过?”

“小时候看我爹这么干过。”

“你爹教你的东西不少。”

郁停霁道:“小时候嫌他啰嗦,后来才知道记住了不少。”

他说得平常,谢蘅漪却没有再接。

几个人花了近一炷香才把马全部牵过去。最后一匹刚落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断响。众人同时回头,只见那两根横木中的一根从中间断开,坠进溪里。

鲁百仓脸色一下变了:“有人动过桥。”

范五九道:“我们过来的时候没看见?”

郁停霁走回溪边,蹲下看断木。断口新鲜,被水浸过,却仍能看出刀锯痕迹。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断面里面塞着一小截被压扁的麻绳。这不是刚刚才有人破坏,而是早已算好,只等他们最后一匹马过去。

谢蘅漪站在他身后,道:“他们不是想让我们掉下去。”

“嗯。”

“他们是在断后路。”

郁停霁抬头望向前方。山雾沉沉,旧道在密林里只剩一条灰白的线。

秦雁迟拔刀:“从现在起,不要离队。”

没有人反驳。

再往前走,山路开始爬高。旧道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不断下陷的深谷。谷底雾气像白水一样漫上来,把远处山腰都遮住。郁停霁走得越来越慢,因为他发现路面上的痕迹不对。有些地方的枯叶明显被翻过,有些石头本该长满苔,却露出新鲜灰面。这说明最近有人在这里走过,而且人数不少。

他停下马。

秦雁迟问:“怎么了?”

“前面有人。”

鲁百仓四下看:“哪儿?”

郁停霁没答,只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折的蕨叶。叶柄已经回弹一半,断口仍有水。

“半个时辰内。”

范五九道:“多少?”

“至少六七个。”

秦雁迟望了一眼天色,沉声道:“继续。”

郁停霁皱眉:“明知道前面有人,还走?”

秦雁迟道:“后路断了,山里只有两条能出去的路。另一条要翻鹰嘴岭,马过不去。”

“那就弃马。”

“弃马也来不及。”秦雁迟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若真要等我们,绕哪边都一样。”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突然碰上的埋伏,对方早知道他们会走乌桑旧道。

郁停霁脑子里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从青溪开始的红泥,白马驿旧井里的地图,乌桑旧道断掉的桥,全都连到了一起。不是他们临时决定走进这里,而是有人早就在等他们走进这里。

“老秦。”郁停霁盯着他,“你早知道这条路有人等?”

秦雁迟没有看他:“我只知道有人想逼我们来。”

“那你还进来?”

“因为不进来,永远不知道是谁在逼。”

郁停霁第一次真正生出怒意:“拿我们的命试?”

秦雁迟终于回头,那张老脸在山雾里显得异常疲惫。

“走镖的人,从接下镖那一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郁停霁冷声道:“这话你可以说自己的。别替别人说。”

鲁百仓在旁边喝了一声:“停霁!”

秦雁迟却抬手制止。他看了郁停霁很久,什么都没有解释,只道:“等活着出去,你想骂多久都行。”

队伍继续前行,这一次所有人都把兵器取了出来。

又走两里,山势忽然收窄。前方两块巨大黑石夹成一道天然隘口,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郁停霁看见那地方的一瞬间,心里便沉了下去,这地方太适合杀人。

他勒马停住,谢蘅漪也抬头看了一眼:“不能进去。”

秦雁迟道:“左右都是崖。”

“那也不能进去。”

她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郁停霁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只听“笃”的一声,一支羽箭钉进他身旁树干,箭尾兀自颤动,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从雾里飞出。

“下马!”

秦雁迟暴喝。众人同时翻身落地,鲁百仓举铁棍将一支箭砸飞,范五九拉着齐禾生躲到一块山石后。谢蘅漪动作极快,贴着马腹滑下,药箱却仍牢牢背在身上。

箭并不密,这反而更可怕。对方没有乱射,每一箭都在逼他们往黑石隘口里面退。郁停霁刚想喊,身后忽然传来马匹惨嘶,最后一匹马被箭射中颈部,发狂冲撞,直接把狭窄山道堵住。范五九扑过去想拉住缰绳,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擦着他肩膀过去。

“别管马!”秦雁迟喝道。

几个人被迫退进隘口。郁停霁刚跨过第一块黑石,就看见前方雾里站着人。不是一个,而是七个人,都穿深灰短衣,脸上蒙布,手中兵器各不相同。最前面的男人握一柄窄刀,刀尖朝下,站姿很稳。他没有立刻动手,只看着秦雁迟。

“把东西留下。”

秦雁迟道:“什么东西?”

男人笑了一声:“老秦,走了几十年镖,还玩这套?”

郁停霁心头一震。对方认识秦雁迟。

秦雁迟脸上却没有意外,只问:“你替谁做事?”

“你不需要知道。”

“那就是不敢说。”

男人眼神冷下来:“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鲁百仓骂道:“放你娘的屁!”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上去。铁棍横扫,风声极重。对面两个人同时后退,第三人却从侧面递出短枪,枪尖直取鲁百仓腰肋。鲁百仓棍势太猛,一时收不回来,郁停霁大喊一声,他才猛地侧身,枪尖仍在衣服上划出一道口子。

下一瞬,双方彻底动手。

山道太窄,所有招式都失去漂亮模样。刀砍在石壁上火星四溅,脚下是湿泥和碎叶,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郁停霁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余地想什么刀法,只能看脚、看肩、看每个人下一步会踩在哪里。

一个蒙面人从左侧逼来,刀势极快。郁停霁后退半步,脚下故意踩进一块浅泥。对方果然以为他失衡,抢进来补刀。郁停霁却借着那半步侧开,让对方刀锋擦着衣襟过去,自己的雁翎刀顺势砍中那人手腕。

不是致命伤,却足够让刀落地。

郁停霁没有补第二刀,因为他还不习惯杀人。可就在他犹豫的一瞬,另一名敌人已经从背后扑来,一根银针忽然从旁边飞出,那人右臂猛地一麻,刀偏了半尺。

谢蘅漪冷声道:“发什么愣?”

郁停霁回身一刀逼退对手:“你还会飞针?”

“我还会骂人,想听吗?”

郁停霁竟在这种时候笑了一下,可笑意还没完全起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范五九中刀了。

刀从肩下斜切进去,血一下涌出来。范五九踉跄退到石壁边,却还死死挡在齐禾生前面。他平日总笑,这时脸上反而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抬腿踹开面前的人,低声道:“禾生,别站我后头。”

齐禾生手在抖:“范哥……”

“拿刀。”

“我……”

“拿刀!”

齐禾生终于拔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手,刀一出便乱。对方只一拨,就把他的刀带偏。眼看第二刀要劈下来,范五九猛地扑过去,用肩膀撞开齐禾生,那一刀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声音很沉。

范五九跪了下去。

齐禾生整个人僵住,随后扑过去喊了一声:“范哥!”

郁停霁听见这声喊,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可根本没有时间回头。前方敌人越来越多,后面也传来脚步,他们已经被夹住了。

秦雁迟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忽然厉声喝道:“停霁!”

郁停霁砍退面前一人,回头时,只见秦雁迟将皮箱直接抛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随即听见老镖头道:“带他们往前走!”

“你呢?”

“我断后。”

“你疯了?”

秦雁迟一刀逼开两人,厉声道:“乌桑口往前一里有旧炭窑,窑后有条羊肠道,能下山!”

郁停霁一怔。这条路他不知道,秦雁迟却知道,也就是说老镖头对乌桑旧道的熟悉,远比他一直表现出来的更多。

鲁百仓已经退到他们旁边,左臂中了一箭,脸上全是血。

“走!”

秦雁迟又喝一声:“老鲁,带他们走!”

鲁百仓咬牙,忽然一把抓住郁停霁肩膀:“听他的!”

“不行!”

“你留下能干什么?”

郁停霁挣扎,鲁百仓却怒吼:“带着箱子走!阿贵死了,五九也快不行了,再他娘死几个才满意?”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下来。郁停霁终于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范五九仍靠在石壁上,齐禾生跪在旁边按住他的伤口,手上全是血。谢蘅漪已经蹲下检查,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她的神色让郁停霁明白,范五九救不回来了。

齐禾生哑着嗓子道:“不……我背他。”

范五九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力气竟还很大。

“别背。”

“范哥……”

“老子重。”

他喘了一口气,嘴角竟又露出一点平日那种笑:“你背不动。”

齐禾生眼泪一下掉下来。

范五九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以后少说话……你三哥说得对。”

说完这句,他手慢慢松开。齐禾生跪在那里,没有哭出声,只肩膀一直发抖。

山道后面已经又有人追来,鲁百仓一把将他提起来:“走!”

几个人终于向前撤。郁停霁背着皮箱,跑出十几步以后还是回了头。雾里,秦雁迟一个人站在狭窄山口,那柄用了十几年的厚背刀横在身前,对面至少还有六个人。老镖头的背不再像平时那么直,却一步也没有退。

郁停霁忽然喊了一声:“老秦!”

秦雁迟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挥了挥。那动作极随意,像从前每次出镖时嫌他啰嗦,赶他快走。

郁停霁咬住牙,转身继续跑。

他们终于找到旧炭窑。窑口已经塌了大半,后面的羊肠小道却还在,只是陡得几乎不能走马。众人只得弃马,沿山壁往下。鲁百仓受伤最重,却一直走在最后。谢蘅漪边走边替他止血,齐禾生则像突然失了声音,脸上、手上都是范五九的血。

走出半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兵器撞击,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郁停霁脚步停了一瞬。

谢蘅漪在旁边道:“别回去。”

“他还没死。”

“你不知道。”

“所以我要回去看。”

谢蘅漪一把抓住他,力气并不大,却很坚定:“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他刚才做的事没有意义。”

郁停霁看着她。

谢蘅漪没有安慰,也没有说秦雁迟一定还活着,只道:“你可以以后回去。现在先活下来。”

这一句话终于让郁停霁继续往前。

暮色降临时,他们走到山腰一处废弃猎棚。原本五个人同行,如今只剩四个。秦雁迟生死不明,范五九已经死在乌桑旧道,石阿贵则还躺在石门镇的棺材铺里。顺风镖局原本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镖队,三日之间已经残缺得不成样子。

鲁百仓靠墙坐下,谢蘅漪替他拔箭。齐禾生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一句话不说。郁停霁则把那只皮箱放在地上,盯了很久,最后伸手去解绳结。

谢蘅漪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鲁百仓抬起头,声音沙哑:“老秦说过,不能开。”

郁停霁手停了一下。

“阿贵死了。”

没人说话。

“范五九也死了。”他继续解绳,“老秦现在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黑色绳结终于松开。

郁停霁抬头看着几个人,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平日那点玩笑意味。

“三十两镖银,不值这些命。”

他掀开皮箱,里面是几件普通衣物。衣服下面,那只一路让所有人流血、逃亡、互相猜疑的黑木匣终于完整地露出来。没有锁,没有花纹,安静得近乎荒唐。

郁停霁伸手按住匣盖。这一刻,他忽然想起秦雁迟在青溪说过的话:不是你的东西,少知道一点,命长一点。

可如今他已经明白,有时候不知道,并不会让人活得更久。

他的手慢慢用力,木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盖子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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