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第八章 谢大夫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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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雁迟死后,山里的天彻底亮了。
晨雾还未散,林间却已有鸟声。那些细碎清亮的鸣叫与地上的血迹格格不入,仿佛山林根本不在乎昨夜死过多少人。郁停霁把秦雁迟的厚背刀从泥里拔出来,用衣袖一点点擦净刀口,又把刀横放在尸身旁边。老镖头一辈子走镖,最后死在一条几乎没人再走的旧道上,身边既没有镖旗,也没有酒,更没有那些江湖人死后常被编出来的豪言壮语。
鲁百仓坐在不远处,肩伤经过重新包扎以后已经止血,只是脸色仍然很差。齐禾生一直低着头,像突然长大了几岁。他从石阿贵死后便越来越少说话,此刻更是一句话也没有,只蹲在林边,用一块尖石慢慢挖土。
郁停霁走过去:“做什么?”
“埋秦镖头。”
“这里土太浅。”
“总不能放着。”
郁停霁看了一眼四周。山坡石多,泥层薄,要挖出真正能埋人的坑至少要半日,而追兵随时可能回来。这个道理齐禾生当然也明白,只是不肯停手。郁停霁没有再劝,只蹲下来一起挖。鲁百仓看见,也拖着伤臂过来。三个人一句话不说,硬是在一棵老松下面挖出一个勉强能够容人的浅坑。
谢蘅漪没有帮忙。她先沿着昨夜几具追兵尸体逐一查看,又在林间来回走了两趟。等秦雁迟被放入土中,她才回来,道:“这里不能久留。”
鲁百仓抬眼:“人刚埋。”
“我知道。”
“那也得让他安稳一会儿。”
谢蘅漪看着他:“死人已经安稳了。活人才需要赶路。”
鲁百仓皱起眉,却没有反驳。
郁停霁把最后一捧土压实,捡来几块石头堆在坟前。没有碑,也没有名字。齐禾生从怀里掏出顺风镖局那块已经被血浸脏的小布标,正要插上去,郁停霁却按住他的手。
“别留这个。追我们的人若回来,看见镖局标记,就知道我们在这里停过。”
齐禾生低头看着布标,眼眶又红了。他最终把东西收回怀里,只在坟前放了一截折断的松枝。
郁停霁站起来,回头看向谢蘅漪:“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昨夜追来的人至少还有七个活着。”
“怎么知道?”
“尸体只有三具,脚印却不少。溪边还有人包扎过伤口留下的血布。”谢蘅漪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灰白布条,上面有一点暗褐血迹,“而且他们不是散了,是往南去了。”
郁停霁皱眉:“南边有什么?”
“你不是认路的吗?”
“这附近旧路太多。”
他说着便取出那半页地图,靠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展开。昨夜只来得及看个大概,如今日光下再看,许多细小标记终于清楚起来。乌桑旧道往南有两条支线,一条通往早已废弃的樵夫村,另一条则绕过山谷,再向东重新接回临璋方向官道。
郁停霁盯了一会儿,道:“他们大概去前面堵路。”
鲁百仓问:“那我们往哪走?”
郁停霁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第一次,队伍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决定。以前有秦雁迟,再以前,出镖该去哪、什么时候歇、遇到麻烦该打还是退,都有人做主。郁停霁只需要认路,只需要告诉别人哪边能走。现在那个做主的人没了。
齐禾生看着他,鲁百仓也看着他,就连谢蘅漪都没有催。郁停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从前总觉得秦雁迟有时候固执,有时候瞒得太多,甚至在乌桑旧道上还因为对方拿所有人的命试险而真正动过怒。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替别人决定下一步往哪走,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喘不过气的事。
他低头重新看地图。
“不能往临璋。”
鲁百仓道:“老秦临死前也这么说。”
“也不能回青溪。既然他们能提前守乌桑旧道,青溪那边未必没人。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送镖,是先弄清楚谁在找这盏灯。”
齐禾生小声问:“那去哪?”
郁停霁指向地图上一处没有名字的圆点:“这里。”
谢蘅漪靠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去?”
郁停霁看她:“你昨天还说,总得有人先去。”
谢蘅漪淡淡道:“我说的是你特别适合先死。”
鲁百仓竟笑了一声,只是刚笑出来便扯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郁停霁道:“圆点旁边有水记和藏记,应该是以前照夜留下的旧点。离这里不远,而且不在通往临璋的直线上。我们先去那里,再决定后面。”
没人反对。
四个人沿溪沟往南走。山路越来越窄,许多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人工痕迹。郁停霁只能靠地图和地势判断方向,有时一条旧路走到一半便被山洪截断,只得重新绕。鲁百仓受伤以后速度慢得厉害,谢蘅漪几次让他歇息,又不许他喝酒。
鲁百仓忍不住道:“我一辈子受伤都是喝酒挺过去的。”
“所以你伤好得慢。”
“谁说的?”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肩上至少有六处旧伤,骨头有两处没长正。若以前真有人好好给你治,就不会这样。”
鲁百仓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看向郁停霁:“这姑娘一直这么说话?”
郁停霁道:“你现在才发现?”
谢蘅漪没有理他们,只在鲁百仓胸口和肩后各按了一次。鲁百仓原本一直抬着受伤那边肩膀,按过之后竟慢慢放松下来。
郁停霁问:“你按的是什么?”
“让他少疼一点。”
“点穴?”
谢蘅漪瞥他一眼:“又来了。”
郁停霁笑道:“江湖人就这么叫。”
“那江湖人还把很多自己不懂的东西叫神功。”
她正说着,忽然停下。郁停霁也立刻停住。
前方林间没有人,但一只鸟忽然飞了起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从同一片灌木上方惊起。
有人在那里。
郁停霁抬手示意所有人散开。鲁百仓靠向左侧大石,齐禾生拔刀,却被郁停霁按下刀背。
“别先亮兵器。”
“为什么?”
“对方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
话音刚落,前方树后已经传来脚步。三个人走了出来,都没蒙面。为首者三十多岁,生得瘦高,穿褐色短衣,腰间挂刀。另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持短枪,一个手上缠着铁链。
瘦高男人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郁停霁?”
郁停霁心里微沉:“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昨晚也在?”
“在。”
“哪一个?”
“活着的那个。”
这话极不好听,齐禾生眼睛立刻红了。瘦高男人却根本不看他,只盯着郁停霁背上的木匣:“把灯交出来。”
郁停霁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男人笑意更深:“你打开了。”
不是问,是判断。
郁停霁立刻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句。对方原本也许只是猜,如今已经确定。
男人伸手:“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鲁百仓冷笑:“你们的人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娘也这么教你骗人?”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郁停霁却在观察另外两个人。持短枪的左脚稍稍在前,右腿绷紧,是准备突进的姿势;使铁链的人则一直没看郁停霁,只盯着谢蘅漪。
这不正常。
谢蘅漪只是大夫,除非他们知道她会什么。
郁停霁低声道:“他们认识你。”
谢蘅漪轻轻“嗯”了一声。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为什么看你?”
“因为昨晚有人中了我的针。”
郁停霁忽然明白。昨夜乌桑隘口上,那个被银针打中右臂的人活着回去了,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知道谢蘅漪不好对付。
瘦高男人忽然道:“女大夫,你可以走。”
谢蘅漪问:“为什么?”
“这事和你没关系。”
“昨天也有人这么说?”
男人皱眉:“什么意思?”
“若真和我没关系,就不会先告诉我可以走。”
郁停霁忍不住笑了一下。瘦高男人终于不再废话,只冷声道:“动手。”
三个人同时扑来,第一个目标却不是郁停霁,而是谢蘅漪。
持短枪者一步抢前,枪尖直接刺向她肩头;铁链从右侧绕来,显然要先缠住她双手。两人配合极熟,出手也极快,明显是准备在她还来不及取针之前就将人制住。
谢蘅漪没有退,甚至连药箱都没放。她只是侧过半步,铁链贴着肩头过去,短枪则从她衣袖旁擦过。就在持枪人要变招的一瞬,她左手已经扣住枪杆,右手两指在对方腕内轻轻一按。
动作极小,持枪人却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手指猛地松开,短枪落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谢蘅漪已经进到他身前,手掌从他胸前掠过,在锁骨下方连续点了两次。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整个人忽然弯下去。不是疼,是喘不过气。
郁停霁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她真正出手。没有大开大合,没有拳风,甚至不像武功,更像大夫正在替病人检查身体,只不过每一次落手,都让对方身体失去某种原本理所当然的能力。
使铁链的人大惊,手腕一抖,链头横扫她腰间。谢蘅漪向后退了半步,却不是为了躲,她右手已经从袖中弹出一根针。
银光极细,一闪便没入对方肩前。
那人第一反应竟是冷笑,大约以为一根针能有什么用,铁链仍旧向前挥。可才挥到一半,整条右臂突然一软,链条“哗啦”落地。
谢蘅漪走上去,一脚把链头踢远。
“别动。”
男人脸色铁青:“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胳膊歇一会儿。”
“解开!”
“你若再动,可能歇得更久。”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反而让人更怕。
另一边,瘦高男人已经与郁停霁交上手。对方刀法比他高出不少,刀势短而狠,每一下都不浪费。郁停霁连退数步,只能靠树、石和地面不断改变方向。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若在平地正面对打,自己最多二十招便会败。
于是他不在平地打。
他故意往一片树根盘错的地方退。瘦高男人也发现了他的意图,冷笑道:“只会躲?”
郁停霁道:“能躲为什么不躲?”
男人一刀横切。郁停霁低头避开,背后的木匣却差点被刀锋扫中。他心里一惊,动作慢了半拍,对方第二刀已经压下来。
“停霁!”
鲁百仓从侧面一棍砸来。男人被迫收刀格挡,铁棍与刀相撞,发出沉闷一响。鲁百仓伤势未愈,这一下已经牵动肩口,脸色顿时发白。郁停霁趁机从侧面切入,刀锋第一次逼近对方腰肋。
男人退了一步,脚下刚好踩在一条湿树根上,只滑了半寸。
郁停霁看见了。
那种感觉极熟悉,和永安客栈那道门槛一样。
他没有去追刀,而是直接撞了过去,肩膀结结实实撞进对方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倒。瘦高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完全不像“刀客”的打法,刚要起身,郁停霁已经一膝压住他持刀手腕,刀锋横在喉前。
“别动。”
男人盯着他。
郁停霁喘得很重:“谁派你来的?”
男人不答。
“照夜盟的人?”
男人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已经够了。郁停霁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谢蘅漪忽然厉声道:“退开!”
郁停霁几乎本能向后滚。
瘦高男人嘴里猛地喷出一道细雾。不是血,而是一股带着辛辣气味的灰粉。若郁停霁慢半步,正好会喷在脸上。
谢蘅漪已经将一块湿布甩过去,罩住男人口鼻,又一针刺进他颈侧。男人身体瞬间僵住。
郁停霁坐在泥地上,愣了一下:“他嘴里藏毒?”
“不是毒。”
谢蘅漪蹲下,隔着布检查:“石灰混椒粉。进眼睛也够你躺一阵。”
郁停霁吐出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咬牙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
郁停霁看着她:“你连这个都看?”
“你不是也总看别人脚底?”
两个人对视一瞬,郁停霁忽然笑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虽然说话不好听,跟她一起活命倒确实比一个人容易。
三名追兵都被制住。鲁百仓靠着树喘气,齐禾生则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刀,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出手,脸上有些难堪。郁停霁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第一次真正面对敌人时,能不乱冲已经不算坏。
谢蘅漪先替鲁百仓重新处理伤口,随后才去看那三个俘虏。持枪者已经能呼吸,只是脸色仍旧发白;使链者右臂完全抬不起来;瘦高男人则被她用绳捆住双手,颈侧那一针拔掉以后仍然动作僵硬。
郁停霁蹲到他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男人闭眼不理。
“你们若真只想拿灯,为什么从青溪一路跟着,不早点抢?”
没反应。
“石阿贵是谁杀的?”
依然没有。
“你们为什么提前知道我们会走乌桑旧道?”
男人眼皮微微一动。
郁停霁正准备继续,谢蘅漪忽然道:“别问了。”
“为什么?”
“他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等。”
郁停霁心里一凛:“等什么?”
谢蘅漪抬头看向树林深处:“别人。”
几乎就在同一刻,远处传来一声鸟鸣,一长,两短。被绑的瘦高男人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鲁百仓脸色大变:“信号。”
郁停霁立刻站起:“走!”
齐禾生问:“他们怎么办?”
郁停霁看了三个俘虏一眼。以前若是秦雁迟在,大约会由老镖头决定,可现在没有人替他决定。杀掉他们,省事,也安全,可这三个人已经失去反抗能力。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最后道:“不杀。把兵器扔远,鞋带割断。”
齐禾生愣了一下:“鞋带?”
“没鞋不好追。”
谢蘅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几个人迅速处理。临走之前,瘦高男人忽然开口:“你会后悔。”
这是他被擒以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郁停霁回头。
“后悔没杀我们。”
郁停霁想了想:“那就以后再后悔。”
说完,他转身便走。
四个人再次钻入山林。这一次郁停霁没有照地图上的直线走,而是故意向西绕了一段,再沿石坡折回南边。鲁百仓走了一阵便发现不对:“这不是最近的路。”
“对。”
“为什么绕?”
郁停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老秦说过,别信什么大侠。”
鲁百仓不明白。
郁停霁却望着前方层层山影,低声道:“我现在觉得,路也不能全信。”
地图能救命,也能设局。如果追杀他们的人同样掌握这套旧路,那么照着图走,便等于让别人知道自己下一步在哪里。所以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只会认地图上的路,他得学会走一条没有画出来的路。
谢蘅漪背着药箱走在旁边,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郁停霁一眼。
“这回有点像认路的人了。”
郁停霁道:“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跟着别人走的。”
他说不出话,因为这一次,谢蘅漪说得对。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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