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第十四章 鬼门十二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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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鱼照棠便把郁停霁扔进了水里。
这一次不是偷袭。她先用一根麻绳在他腰上结了死扣,另一头系在船尾,确认绳长只够他漂出去两丈,才指着江面道:“下去。”
郁停霁坐在船帮上,没有动:“昨天不是刚学过一次?”
“昨天学的是怎么差点淹死,今天学怎么不死。”
“有没有先在浅一点的地方学?”
鱼照棠看了看四周。澜江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水面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见岸。“有。回鹭鸶渡。”
郁停霁叹了口气。谢蘅漪正坐在船篷边煎药,连头都没有抬:“我带了救呛水的针。”
郁停霁回头:“你这算安慰?”
“算准备。”
他终于下水。
第一刻仍旧是慌。江水没过胸口以后,身体立刻失去了陆地上那种牢靠感觉。郁停霁下意识想踩底,脚下自然什么都没有,手臂也随之乱挥。鱼照棠蹲在船边,用竹篙轻轻敲了一下他肩膀:“别和水打架。”
“我没——”
一口水灌进嘴里。
鱼照棠道:“少说话。”
谢蘅漪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这句话我早就说过。”
郁停霁决定暂时恨她们两个。
可鱼照棠虽然嘴上不留情,教得却很认真。她先让他学会仰躺,让水托着背,再学换气、蹬腿,最后才解开腰绳,让他沿船边游十来步。一个时辰下来,郁停霁至少不再一入水便把自己往下按。
重新爬上船时,他浑身发软。鱼照棠递给他一块干布:“今天算会一点了。”
郁停霁躺在船板上喘气:“这次是真的?”
“比昨天真一点。”
谢蘅漪把药碗递给他:“喝。”
“什么?”
“姜汤。”
郁停霁接过,喝了一口,脸立刻皱起来:“你放了多少姜?”
“怕你冷。”
“我现在舌头都没知觉了。”
“那就不会嫌苦。”
鱼照棠在旁边笑了一声。
三个人一路相处不过两日,却已经有了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不是信任,更谈不上交心,只是在不断遇险以后,彼此的脾气和用处都被迫显露出来。鱼照棠知道郁停霁嘴多,却在真正出事时看得很快;郁停霁知道鱼照棠脾气硬,却从不拿别人的命逞强;至于谢蘅漪,她似乎从来没说过几句真正温柔的话,可只要有人还喘气,她便不会轻易放手。
日上三竿以后,他们换了一条船。
鱼照棠原先那只乌篷小舟只能在芦荡和近岸穿行,真要进鬼门十二滩,等于送死。新船是一条十来丈长的窄身江船,船底深,船头高翘,桅杆不高,前后各有两根长橹。船主是个独眼老人,姓简,名退川。
郁停霁听见名字时忍不住问:“跑江的人叫退川?”
老人把烟锅在船帮上敲了敲:“我爹取的。他想让我离水远点。”
“结果呢?”
“结果他死在田里,我活到现在。”
郁停霁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简退川看了他一眼:“所以名字没什么用。”
鱼照棠把一包银子扔过去:“少废话。过十二滩。”
老人掂了掂银子:“今天?”
“今天。”
“不等水落?”
“不能等。”
简退川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这句话后面没有商量。他将银子塞进怀里,转身招呼三个船工:“收细货,捆死舱门,麻绳全部再过一遍!”
郁停霁问:“十二滩真有十二个?”
简退川道:“以前有。”
“现在呢?”
“十六个。”
郁停霁皱眉:“那为什么还叫十二滩?”
“名字没跟着水改。”
这一回,郁停霁彻底没话了。
鬼门十二滩在澜江中游最狭窄的一段。两岸石山像被巨斧劈开,江水从山腹之间挤过去,河床高低骤变,水下又布满暗礁。前朝曾有官府试图炸石拓航,死了几十名河工,最后只炸下一半山壁,反倒添了几个新旋涡。
跑这条水路的人有自己的规矩。入滩前不喝酒,不骂水神,不在船头倒剩饭,也不说“沉”“翻”“死”几个字。简退川并不信这些,却还是让一个年轻船工在船头放了三炷香。
郁停霁问:“不是说名字没用?”
老人道:“名字没用,不代表不能求个心安。”
船渐渐接近山口。两岸原本开阔的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的石壁。水声也变了,从原先宽江上的低沉拍岸,逐渐变成一种连绵不断的轰鸣。还没看见急滩,脚下船板已经在轻轻震动。
鱼照棠站到船头。她从上船以后便少了很多话,腰间多了一把短刀,手上则缠了两圈麻绳。简退川站在船尾掌舵,另外三个船工分别守橹、篙和帆。谢蘅漪也把药箱牢牢绑在舱柱上。
郁停霁问:“我做什么?”
鱼照棠看他:“先别碍事。”
“总得有点用。”
“那就看。”
“又看?”
“你不是最会看?”
郁停霁便真的看起来。
第一滩并不可怕。水面只是突然变窄,船速加快,两岸山壁从旁边迅速退去。真正到了第三滩以后,江面开始出现大片白浪,前方石礁时隐时现,船身每一次转向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郁停霁抓着缆绳,渐渐发现鱼照棠和简退川并不是在躲所有浪。有些浪必须迎,有些水必须借,若总想着走最平、最直的地方,反而会被水流直接推向礁石。这与走山路完全不同,又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第五滩前,鱼照棠忽然喊:“右三!”
简退川转舵,船头猛地偏右。郁停霁下意识觉得太多了,前方明明左侧更宽,可下一瞬,左边一块刚才还看不见的黑礁从浪里露出来,白沫轰然炸开。若按直线走,船底正好撞上。
郁停霁看着那块礁石从船侧擦过,忽然明白了一点:路不是最短的那条线,活着过去的才是。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四个极简单的字——**不争直路。**
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极贴切。他没有说出来,只继续看着前方。
第七滩叫回头浪。江流表面往下,底下却有一股反卷水,船只若从中间直过,常会被原地打转。简退川让所有人压向左舷,鱼照棠则亲自站在船头看浪。
就在这时,山壁上忽然亮了一下。
郁停霁第一反应是水光,第二眼便知道不是。
“趴下!”
箭落下来。第一支射进船帆,第二支钉在船舱顶,第三支直接奔鱼照棠。郁停霁冲过去,一把将她撞开,两个人同时摔在船板上,箭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穿过,扎进船沿。
简退川怒骂:“哪来的狗东西!”
山壁高处出现几个人影。
鱼照棠翻身起来,只看一眼便道:“不是昨夜那拨。”
郁停霁问:“怎么看?”
“弩不一样。”
“你们澜江到底有多少人想杀你?”
“现在可能也有一半是想杀你。”
又一轮箭落下来。船已经进入回头浪,简退川根本不可能停,也不能靠岸,只能硬冲。山壁两侧竟都有人,显然早已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郁停霁心里一沉:“有人泄了路线。”
鱼照棠道:“废话。”
“知道我们进十二滩的没几个。”
“活着出去再算账!”
水流忽然一旋,整条船开始打横。
简退川厉声喝道:“压左!全部压左!”
众人同时往左侧移动。郁停霁却看见一支箭正射向掌舵的老人,他来不及提醒,身体已经冲出去。
船板正在倾斜,他脚下本该站不稳,可就在那一瞬,他的眼睛没有看箭,也没有看敌人,而是先看见了三样东西:简退川身后的舱柱、左侧卷起的缆绳,以及一个正在往相反方向跑的年轻船工。
他没有直冲,先借舱柱侧了一步,又从船工背后掠过去,第三步正好踩进那卷缆绳留下的空处。箭落下时,他已经到了简退川身边,一刀将箭拨偏。
三个落脚点,没有一个在直线上。
鱼照棠看见了:“你刚才那几步——”
“以后再说!”
船已经转过半圈,前方礁石扑面而来。
简退川来不及赞叹,怒吼:“长篙!”
一个船工把篙递过来。郁停霁与鱼照棠同时抓住,两个人一左一右,将篙头死死顶在礁石边缘。巨大的冲力顺着竹篙传来,郁停霁虎口瞬间裂开。
“别硬顶!”鱼照棠喊。
“那怎么办?”
“卸!”
郁停霁不懂,鱼照棠直接把自己这边往后一撤。竹篙顺着礁石滑开,船头也随之偏转。
郁停霁瞬间明白,不是挡住那股力,而是让它从自己身边过去。船擦着礁石冲出,船身被刮掉一大片木屑,却没有破。
他喘着气,脑中又多出一个感觉:永远留一点,别把自己逼到没有余地。哪怕只是半尺,也可能是一条活路。
于是第二个念头渐渐有了形状——**留半尺。**
第八滩以后,箭停了。不是敌人放弃,而是两岸石壁太陡,连埋伏的人也无法继续跟上。所有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有鱼照棠没有。
她抬头看前方水势:“后面才麻烦。”
郁停霁问:“刚才还不算?”
“第九到十二滩连着。”
简退川接口:“尤其十一滩,叫碎船门。”
“名字听着很吉利。”
老人看他一眼:“你现在还有心情贫嘴,说明命硬。”
第九滩入口像一条狭长石巷。水流快得惊人,船一进去,几乎已经不是人在控制船,而是整条江拖着船往前。船工们全部伏低身体,连鱼照棠都不再站着。
郁停霁也蹲下。他开始不看远处,只看下一步:一根晃动的缆绳,一块湿滑船板,一个正在移动的人,一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船向左倾,他便不和倾斜对抗,而是顺势借旁边船工身体遮住自己,再从另一侧换脚;船头猛抬时,他先松膝,不让身体被甩起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楚,不是预知,也不是神奇轻功,只是比别人更早一点看见哪里马上会没有位置,哪里又马上会出现位置。
他开始在一条不断移动的船上,重新找到“路”。
第十滩快过完时,前方忽然出现一条翻扣的旧船,船底朝天,卡在两块礁石之间。
鱼照棠脸色骤变:“不是旧船。”
郁停霁也看出来了,木头太新。
“有人故意放的?”
“堵滩!”
简退川怒喝:“右转!”
已经来不及。
船速太快,若硬撞翻船,他们这条船必然开裂;左边却又是礁。郁停霁一眼扫过水面,翻船右后方有一条很窄的空隙,看起来根本过不去,可每隔几息,浪一抬,空隙都会大一点。
他忽然喊:“等第三浪!”
鱼照棠猛地转头:“什么?”
郁停霁指着前面:“第一浪小,第二浪撞左石,第三浪会把翻船抬起来!”
简退川已经来不及问他凭什么判断。
第一浪过去,第二浪轰然拍在左侧岩壁,白水炸开。第三浪紧跟着涌来,翻扣旧船果然被水托起半尺。
“现在!”
简退川猛转舵,所有人同时压右,他们的船几乎贴着翻船底部钻过去。右舷与木板相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响,只差半尺,真的只有半尺。
郁停霁脑中那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楚:留半尺,不是退让,是活路。
船冲出去以后,连简退川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过这滩?”
“第一次。”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郁停霁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浪有次序。”
老人看了他片刻:“你小子眼睛有点邪。”
谢蘅漪一直坐在舱口,听见后道:“眼睛没问题。”
简退川道:“我不是说病。”
“那更没问题。”
郁停霁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以后再讨论我的眼睛?”
因为第十一滩已经到了。
所谓碎船门,并不只有一道急流。它是五股水同时挤进一片乱石区,大浪从前面来,侧浪从石壁反弹回来,水下还有旋流。哪怕经验丰富的船家,到了这里也要靠岸等水势,可他们不能等。
身后的第十滩入口已经出现两条快舟。
追兵竟然绕路追上来了。
鱼照棠回头只看一眼:“他们用了轻舟。”
简退川骂道:“疯子!这种船进十一滩找死。”
鱼照棠冷冷道:“他们不怕死,只怕我们活。”
郁停霁道:“有办法甩掉?”
“进滩。”
“这也算办法?”
“他们敢跟就跟。”
简退川一声令下,船上所有能动的人全部就位。这一刻已经没人把郁停霁当闲人。鱼照棠把一根短篙塞给他:“跟着我。”
“做什么?”
“我踩哪,你踩哪。”
郁停霁点头。
船进入碎船门。
第一道浪砸下来时,整条船像被一只巨手往水里按。郁停霁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第二道浪从侧面撞来,鱼照棠突然往右移,他没有思考,直接跟过去。
她踩船沿,他却没有踩,因为那地方下一刻便会被水打湿。他改踩她刚离开的那块木板。鱼照棠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转身,她从两个船工之间穿过去。郁停霁却没有跟同一条线,而是借前面船工身体挡住一根横扫过来的断绳,再从另一边绕出。
“不跟我?”
“你走过的地方不一定还在。”
鱼照棠怔了一瞬,下一刻船猛然一斜,她自己反而被甩向右边。郁停霁伸手抓住她腕子。
借人藏身,借人借力,却不能把别人当固定的石头,因为人也在动。
第三个模糊的念头于是成了形——**借人藏身。**
三句东西渐渐连在一起:不争直路,留半尺,借人藏身。它们不是招式,甚至不是武功,只是活着移动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一条追兵轻舟真的冲进碎船门,上面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人竟踩着船头跃了过来。
这人轻身功夫极好,脚尖先落在桅杆横木,再顺着缆绳荡向主船。郁停霁刚看见他,鱼照棠已经拔刀,对方却不和她打,目标直指船舱。
黑木匣就藏在那里。
“拦他!”
郁停霁冲过去。
对方一脚踢来。若在陆地,他大概只能退,可船上没有直退的位置,身后就是水。郁停霁忽然向前半步,不是躲,而是贴近。对方的腿在最有力的位置之外掠过,膝弯反而暴露,郁停霁肩膀一撞,那人身形晃了一下。
谢蘅漪从舱内出来,一针直接扎进他腰侧。
男人反手便砍,谢蘅漪退得不够快。郁停霁一把揽住她腰侧,将人往后一带,刀锋从她胸前擦过,只割断一缕衣带。两个人同时撞在舱门上,距离太近,郁停霁甚至闻见她头发上的药草味。
谢蘅漪怔了一瞬。
郁停霁问:“没事?”
“先放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她,立刻松开。
谢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第二根针已经飞出去。那名黑衣人腰侧发麻,脚步慢了,鱼照棠从后赶到,一刀逼他退上船沿。
郁停霁几乎同时冲过去,没有出刀,只是一肩。
男人掉进江里。
浪立刻把人卷走。
谁也没去看他还能不能浮起来,因为碎船门不允许。
追兵那条轻舟很快也出了事。它太轻,入滩速度又太快,一个浪头把船横推向礁石,只听一声巨响,船身当场折成两截。
鱼照棠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幸灾乐祸,只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第十二滩最后一道水门就在前方。那是整片急滩最窄的出口,两块高岩夹着江水,水势冲过去以后才重新放宽。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过了那里,这条船便算活下来。
可就在船头即将冲出时,简退川突然吼了一声:“舵绳断了!”
船尾粗绳被刚才的撞击磨断一半,此刻终于崩开,船立刻失去方向,左侧岩壁飞快逼近。
鱼照棠冲向船尾,却已经来不及。
郁停霁没有去看岩壁,而是看整条船:船头向左,浪从右后方推,前桅绳正在绷紧,右舷三个船工已经本能往左压。如果所有人都去左边,船会更快横过去。
“都别往左!”
没人听见,水声太大。
郁停霁直接扑向右舷,一把将最近的船工推回去:“压右!”
简退川瞬间明白:“听他的!压右!”
众人全部转向,船身重新倾斜,右侧吃水骤深。恰好一股侧浪撞来,船头被硬生生推回半尺。
就是这半尺。
船侧擦过岩壁,木板炸裂几块,却没有撞正。下一刻,船冲出十二滩。
水声突然从四面八方的怒吼,变成身后遥远的轰鸣,前方江面一下宽了。所有人都像失去力气一样瘫坐下来。
简退川扶着断舵喘了很久,忽然大笑:“他娘的。”
一个船工也笑起来,很快整条船的人都在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只是活下来了。
郁停霁坐在湿透的船板上,双手还在发抖。谢蘅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为什么不往左?”
“大家都往左,船也会跟着去。”
“你确定?”
“没有。”
谢蘅漪转头看他。
郁停霁笑了一下:“当时只能这么赌。”
谢蘅漪低头看见他右手虎口又裂开,便把他的手拉过去,重新上药。郁停霁没有挣。
鱼照棠站在船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你那几步谁教的?”
郁停霁抬头:“什么几步?”
“船上躲箭、过人、绕绳那几步。”
“没人教。”
“太岳?”
“我连太岳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走的?”
郁停霁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看哪里能踩。”
鱼照棠皱眉:“这也算回答?”
“真不知道。”
简退川在后面听见,忽然插了一句:“他不是会步法。”
众人看过去。
独眼老人正蹲在断舵旁重新接绳。
“他会找空。别人看人,他看人和人之间;别人看礁,他看礁旁边还有多少水。刚才过碎船门,他总给自己留一点地方,不把步踩死。”
老人用牙咬紧绳头。
“这本事要练出来,以后不比什么名门轻功差。”
鱼照棠若有所思。谢蘅漪则低头继续给郁停霁缠手,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郁停霁自己知道,简退川说的“找空”,忽然把他脑子里那几句零散东西串到了一起。
不争直路。
借人藏身。
留半尺。
他没有给它们取名字,因为它们还远远算不上什么武功。
可种子已经有了。
午后,船终于驶出群山。两岸重新变缓,江风里也没了急滩的湿冷。远远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极奇怪的黑影。
起初郁停霁以为是江心岛,靠近以后才发现不是。数十条、上百条大小船只,以粗缆和木桥彼此连接。中间几艘巨大的平底船上甚至建着两层木楼,挂着旗、灯、晒衣绳和渔网。外围小船不断进出,有卖鱼的,有修船的,有挑水的,甚至还有孩子在两条船之间铺着的木板上追逐。
整座“城”随着江水缓慢起伏,没有一块土地。
鱼照棠站到船头:“到了。”
郁停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浮槎城。
沧浪盟真正的心脏。
船刚靠近外围,一艘快舟便迎了上来。舟上站着三名蓝衣汉子,为首者看见鱼照棠先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落到郁停霁和谢蘅漪身上。
“他们是谁?”
鱼照棠道:“客人。”
“盟主在找你。”
“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江老出事了。”
鱼照棠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江芥舟?”
“今早在房里被人发现,差点没命。现在还昏着。”
郁停霁与谢蘅漪同时看向她。
他们一路穿过鬼门十二滩,就是为了找那个二十三年前活着回来的老船夫。
可他们刚到。
已经有人先一步对他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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