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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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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第四章 死人会说话

谢蘅漪把那具黑衣人的尸体翻过来时,院子里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死人,而是因为她太自然。那种自然甚至让人觉得,躺在青砖上的不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而是一件出了毛病、需要仔细查看的器物。她先看死者的眼睛,再看嘴唇,随后以两指压住颈侧,沿着下颌一路摸到耳后。郁停霁站在井边洗手,冰凉的井水冲过指缝,血色顺着石槽一点点淡下去,他仍能感觉到方才刀锋进入身体时那种异样的阻力,像一块湿布突然被刺穿。

秦雁迟问:“姑娘是大夫?”

“算是。”

“什么叫算是?”

谢蘅漪头也没抬:“活人看得多,死人也看一些。你若只认坐堂开方的大夫,我便不算。”

鲁百仓本来心情极坏,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眼前女子年纪最多二十二三,衣着朴素,药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不像世家医馆出来的人。她身上没有香粉气,只有一股淡淡药草味,像晒干的艾叶里混了苦参。那双手却很稳,翻动尸体时既不嫌脏,也没有故作胆大。

范五九将先前被人撞翻的桌子扶起,问道:“姑娘半夜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路过。”

“半夜路过客栈?”

“我原本要去西街找人。”谢蘅漪道,“看见这里灯忽然全灭,又听见兵器声,便进来看看。”

“你不怕是黑店?”

“若是黑店,我现在已经进来了,再怕也迟了。”

范五九一时无话,只笑了一下。

郁停霁洗净双手回来,看见她已经解开黑衣人的衣襟。自己那一刀从右肋下进入,伤口并不大,流出的血却浸透了半边衣裳。他脸色又有些发白,索性把目光移到别处。

谢蘅漪却忽然道:“这一刀是你刺的?”

郁停霁点头。

“你学刀多久?”

“几年。”

“师父教你刺这里?”

“没有。”

“那为什么刺这里?”

郁停霁想了一下:“他退的时候踩了门槛,右边肩膀先沉,我能下刀的地方只有这里。”

谢蘅漪这才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武功一般。”

郁停霁没料到她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忍不住道:“刚才那人已经死了。”

“他死,是因为你看见门槛,不是因为你刀法好。”

旁边齐禾生差点笑出来,又觉得此时笑不合适,硬生生憋住。郁停霁看了谢蘅漪半晌,终于道:“姑娘眼力也很好。”

“比你的刀法好一点。”

秦雁迟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他们此刻还有正事。谢蘅漪也不再理会郁停霁,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白布,把死者右手擦净。那柄细窄短刺已经被范五九收起,兵器不过一尺来长,锋尖呈三棱形,柄上没有门派标记,只有靠近护手的地方刻了一道极浅的弯纹。

“这东西你见过吗?”秦雁迟问。

谢蘅漪接过短刺,没有碰锋口,只看了看柄和血槽。“制式不像中原常用的峨眉刺,也不是军中短锥。柄上缠法很旧,常年用右手的人会磨到这里。”

她指了指柄尾一处不起眼的亮痕,又将短刺还回去:“兵器不会告诉你他是谁,只能告诉你他用它很久。”

郁停霁道:“死人会不会告诉你?”

谢蘅漪看他一眼:“比活人肯说实话。”

她继续检查尸体,很快在黑衣人左腕内侧发现一条旧疤。伤痕细长,颜色已经发白,看起来像很多年前留下。除此之外,再无刺青、印记和特殊伤痕。衣服普通,鞋是城中随处可以买到的牛皮底,腰间只有十几枚散钱和一小包干肉,连路引都没有。

范五九皱眉道:“干净得像是特意准备过。”

“本来就是。”谢蘅漪道,“一个准备去偷东西的人,不会把祖籍和师门写在脸上。”

秦雁迟沉吟片刻:“他手里攥着我们箱上的绳结,应该是来取那只木匣的。”

谢蘅漪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

郁停霁看见了。

“你知道木匣?”

“我连木匣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说的是,你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

谢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把尸体衣襟掩好,才道:“因为方才在门外时,我听见有人说‘箱子’,现在你又说木匣。我只是想,一个值得半夜杀人的木匣里能装什么。”

郁停霁盯着她。

谢蘅漪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移开眼睛。

最后还是秦雁迟开口:“停霁,别逢人都当贼。”

“昨晚之前我也没这么想。”

“所以你准备从今天起把天下人都当贼?”

郁停霁道:“至少先当半个。”

谢蘅漪淡淡道:“这样活得很累。”

郁停霁:“总比死得轻松好。”

谢蘅漪没接话,只把药箱重新扣好。

这时贺七终于从前院出来。

整个打斗过程中,这位永安客栈的老板竟然一直没有现身。如今危机似乎过去,他才披着一件旧外衣站到院门边,脸色比平日更瘦了几分。他看见地上的尸体,既没有惊呼,也没有发问,只盯了两眼便道:“死人不能放院里。”

鲁百仓当场火起:“你还知道出来?”

贺七看着他:“我不会武功,出来送死?”

“你这客栈里藏着人,你不知道?”

“空屋子多,谁进来过,我哪能都知道。”

鲁百仓提着铁棍就要过去,秦雁迟抬手把他拦住。他盯着贺七看了一会儿,问道:“西厢的锁是谁开的?”

贺七道:“不知道。”

“床底是谁擦的?”

贺七脸色终于动了一下。

郁停霁把这一点细微变化收入眼底。

秦雁迟却没有继续逼问,只道:“天亮前我们走。死人的事,自会有人来问。”

贺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前院。那背影看上去不像一个设局害人的凶手,倒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喉咙、连喘气都不敢太响的人。

谢蘅漪忽然问:“你们昨天是不是还死了一个人?”

院中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郁停霁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衣服上有白麻屑,应该刚去过棺材铺。这个小兄弟袖口还沾着纸钱灰。”她指了指齐禾生,“若只是路上碰见死人,不会五个人都有。”

齐禾生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像第一次发现那里真有一小片灰。

秦雁迟缓缓道:“昨夜死了一个趟子手。”

“怎么死的?”

“不知道。身上没伤。”

谢蘅漪眉头微蹙:“尸体在哪?”

“西街棺材铺。”

“带我去看。”

鲁百仓问:“现在?”

“现在。”

“半夜看死人,你不嫌晦气?”

谢蘅漪看他:“人白天死和晚上死,有区别吗?”

鲁百仓彻底说不出话了。

秦雁迟却没有犹豫太久。他与郁停霁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停霁跟我去。其他人守着。”

谢蘅漪道:“木匣最好一起带。”

秦雁迟神色一沉。

她补了一句:“既然有人为它进来一次,就可能再进来第二次。你们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我不觉得聪明。”

这次连郁停霁都没有反驳。

片刻以后,秦雁迟把皮箱背在身上,外面又裹了一层普通布囊。三个人从永安客栈后门出去,沿小巷往西街走。石门镇刚经历过一场惊扰,却仍旧没有真正醒来。偶尔有狗在门后低吠,很快又被主人喝住。街上积水映着残月,檐角滴水一声接一声,显得整座镇子空得异常。

郁停霁故意落后半步。

谢蘅漪走得不快,却很稳。她背药箱时肩膀始终不晃,脚下哪里有水、哪里石板松动,似乎都提前看见。

郁停霁问:“你真是路过?”

谢蘅漪道:“不是。”

秦雁迟回头。

郁停霁反而愣住:“刚才你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人多。”

“现在就能说?”

“你们若真要杀我,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区别。”

郁停霁觉得这女人说话实在让人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那你来石门镇做什么?”

“找一个病人。”

“谁?”

“现在已经死了。”

她说得平静,脚步却慢了一点。

郁停霁没有追问。

三人走到西街尽头,棺材铺的门已经关了。秦雁迟敲了很久,老板才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出来。一看是他们,脸色越发难看:“这才放下几个时辰,又要干什么?”

秦雁迟塞给他一小块碎银。

老头顿时不骂了。

停尸的后屋很冷。

石阿贵仍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谢蘅漪先把油灯移近,随后掀开布。齐禾生白天替他擦过脸,所以脸上已经没有泥,只是死人特有的灰白色越来越明显。

谢蘅漪没有立即动手。

她先看鼻孔,再掰开嘴,最后翻过耳后和颈侧。过了一会儿,她让郁停霁把灯再靠近一点。

“昨夜你们说他手指有青灰色东西?”

郁停霁点头:“这里。”

他指了位置。

“你碰了没有?”

“没有。”

“做得对。”

谢蘅漪捏起石阿贵右手,在指缝里轻轻刮了一下。青灰痕迹经过一路搬运已经很淡,仍剩下一点。她闻了闻,又用一片薄竹片刮下些许,装进纸包。

秦雁迟问:“毒?”

“未必。”

她又将石阿贵翻过来,把头微微侧向一边,用拇指压住他耳后靠近颈根的位置。

郁停霁发现那里似乎有一个非常浅的红点。

小得像蚊虫咬过。

“这是什么?”

谢蘅漪没有回答,换了另一边查看。很快,她又在锁骨附近找到第二处极淡的青痕。随后手指从喉结一路往下,在胸骨上方停住。

她神色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秦雁迟问:“看出什么了?”

“他不是中毒死的。”

“那是什么?”

“有人在他出棚以后,从背后控制住他,在这里和这里各下了一次手。”

她分别点向耳后和胸口。

鲁百仓不在场,否则大概又要问什么手法能让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郁停霁先想到的却是:“点穴?”

“你们江湖人喜欢这么叫。”

“难道不是?”

谢蘅漪道:“人的身体有筋、有脉、有骨,也有一些地方受不得重力。打得准,会麻,会晕,会喘不上气。不是神仙拿手一点,人就变木头。”

她重新把石阿贵翻正,声音低了一些:“下手的人很熟悉人体。第一处让他短时间失去反抗,第二处压住呼吸。他未必立刻死,可能还清醒了十几息。”

郁停霁心里一沉。

十几息。

石阿贵离棚子只有十来步。

也就是说,他甚至可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秦雁迟问:“能不能看出是什么门派?”

谢蘅漪摇头:“医术可以变成杀人的手法,武功也可以。知道人体结构的人不止一个门派。”

“那青灰色粉末呢?”

“可能是他临死前抓到的东西,也可能是对方故意留下。我要再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两人都看着她。

“杀他的人并不急。”

“什么意思?”郁停霁问。

“若只想杀人,刀更快。”谢蘅漪看着石阿贵的脸,“这种方法需要靠近、控制、落手,而且要确保位置准确。对方选择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让你们马上知道他怎么死。”

郁停霁想起昨夜那两声脚步。

那不是失误。

那个人甚至可能故意让他们听见,却又用一种几乎不留痕迹的方法杀了石阿贵。

秦雁迟的脸色愈发沉重。

谢蘅漪又查看了一遍尸身,最后将白布重新盖上。就在布落下时,她忽然看到石阿贵腰带内侧有一处湿泥痕迹。

她伸手摸了一下。

颜色偏红。

郁停霁立刻认出来。

“红土。”

谢蘅漪看他:“你见过?”

郁停霁把从青溪县开始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委托人的鞋、翻墙者的脚印,以及路上的灰马。谢蘅漪听完,没有立即评论,只拿竹片刮下一点红泥,与青灰粉末分别包好。

“你知道这种土在哪?”郁停霁问。

“天下红土不少。”

这句话与秦雁迟昨夜说得一模一样。

郁停霁刚要失望,谢蘅漪却又道:“但混着这种细白砂的不多。石门往西北四十里有一片赤崖,雨后泥就是这个颜色。”

秦雁迟猛地抬眼。

“乌桑旧道?”

谢蘅漪看向他:“你知道?”

秦雁迟没有回答。

郁停霁却注意到老镖头右手已经慢慢握紧。

那是一条很多年前就废弃的山道。

正常前往临璋的人绝不会走那里。

而从接镖第一夜开始,红泥就已经出现在青溪县。

这意味着那些人很可能不是从后面追上来的。

他们早就在前面。

回客栈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快到永安客栈时,谢蘅漪忽然停下。

“我要跟你们走。”

郁停霁第一反应便是:“为什么?”

“我要去临璋。”

“刚才还说来石门找病人。”

“人已经死了。”

“所以顺路?”

“可以这么说。”

郁停霁看着她,明显不信。

谢蘅漪并不解释,只对秦雁迟道:“你们有人可能死于一种我见过的手法。若后面还有人用,我比你们有用。”

郁停霁道:“这倒是真的。你至少能告诉我们死得漂不漂亮。”

谢蘅漪看了他一眼:“你若再挨刚才那一下,我也可以告诉别人你死得很普通。”

秦雁迟沉默良久。

他是个老江湖,当然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忽然要求同行意味着什么。可同样,他也清楚石阿贵死得无声无息,若不是谢蘅漪,直到入土他们都未必知道真正死因。

“跟我们走可以。”秦雁迟终于道,“但有三件事。第一,不问木匣。第二,不私自离队。第三,若你让我们发现你和追镖的人是一伙的,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留手。”

谢蘅漪点头:“可以。”

郁停霁问:“你就不提你的条件?”

“有。”

“什么?”

“受伤要听我的。”

郁停霁笑道:“那要看伤在哪。”

谢蘅漪望着他:“伤在嘴上最好治。”

秦雁迟竟第一次笑了一声。

三个人重新走进永安客栈时,东方已经泛出一点很淡的灰白。长夜将尽,街道深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郁停霁经过院中那具黑衣人的尸体时,又停了一瞬。

昨夜以前,他一直以为死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如今才知道,一个人的鞋底、一点泥、一处伤痕,甚至一双已经不会再睁开的眼睛,都可能比活人口中的话更诚实。

而他同样不知道,刚刚加入这趟镖的谢蘅漪究竟是来帮他们的人,还是另一个更大的谜。

只是天已经要亮了。

他们必须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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