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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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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边关来女

霍翾衣进东宫的时候,靴上的泥还没有洗干净。

不是没人提醒。曹琢言在侧门见到她时,目光先落在那双沾着黑泥、马血和一点已经干透的草屑的长靴上,委婉地问了一句:“霍姑娘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去偏院洗漱?”

霍翾衣低头看了一眼:“殿下要听消息,还是要看我鞋?”

曹琢言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什么脾气的人都见过,闻言只是笑:“自然是消息。”

“那就先说消息。”

她把马鞭往腰后一插,径直进门。

郁停霁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样的早晨。

昨夜东宫夜宴散得晚,今天辰时刚过,曹琢言便又派人来请。郁停霁原本以为只有晏无翳需要去,没想到太子点名让他和谢蘅漪也到,说北地失踪的粮路很可能与半页山河有关。

三人进东宫时,霍翾衣已经到了。

她没有坐。暖阁里摆着几把椅子,她却站在地图前,身上的玄色短甲还没有卸,披风搭在一旁。她比郁停霁想象中年轻,大约二十四五岁,肤色不像江南女子那样白,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留下的微深颜色。眉骨很清,眼睛明亮,却没有刻意凌厉,只是看东西很直接。头发扎得高,右侧有几缕散下来,显然一路上根本没顾得上整理。

最显眼的是她的手。

虎口开裂,指节有旧茧,左腕还有一圈被缰绳磨出的红痕。这不是为了好看练刀练出来的,而是骑马、拉弓、拖人、搬东西留下的手。

太子姬承旸正在听她说话。

“死马一百七十三匹。”

霍翾衣指着地图上的寒雁原:“不是瘟病。先死的是饮马峡东面的两处牧场,后来才蔓延到军马场。我们剖过,胃里有东西。”

谢蘅漪立即问:“什么?”

霍翾衣第一次看向她:“像草籽,黑的,很小。我们那边的大夫不认。”

“带了吗?”

霍翾衣从腰间小皮囊里摸出一个蜡封纸包,直接递过去。曹琢言看得眼皮一跳,郁停霁估计是因为正常人进东宫,大概很少随身带死马胃里的东西。

谢蘅漪却毫不在意,在桌边展开纸包,用银针挑起一点,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草籽。”

霍翾衣问:“是什么?”

“还不能确定。像一种晒干以后碾碎的毒果核,得泡水看。”

“能毒死人吗?”

“量够就能。”

“毒马要多少?”

“看马多大。”

“军马。”

谢蘅漪道:“比毒人多。”

霍翾衣点头:“那就不是一个人随手扔的。”

两个人第一次说话,没有寒暄,却像已经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姬承旸问:“除了死马?”

霍翾衣把手重新按到地图上。

“粮。”

“丢了多少?”

“官账上,目前只查出七千八百石。”

郁停霁听得一愣:“只?”

霍翾衣回头看他:“七千八百石放在雍京算多,在边军不算多。”

她说完才问:“你就是郁停霁?”

“是。”

“会认路的那个?”

“勉强。”

霍翾衣看了看他:“听说你不会水。”

郁停霁脸色一僵。

晏无翳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

郁停霁立即转头:“谁告诉你的?”

霍翾衣道:“澜江消息比驿马快。”

“鱼照棠?”

“我不认识她。”

“那谁?”

“边地也有人喝酒。”

郁停霁忽然觉得自己掉进澜江这件事,可能已经传得比照夜盟还快。

姬承旸揉了揉额角:“先说粮。”

霍翾衣也不再玩笑。

“七千八百石只是账上找得到的,真正不见的可能超过一万二。”

“为什么账对不上?”

“因为有人把一部分拆进了正常损耗。”

她从怀里取出一沓折得很旧的纸。

“朔关到寒雁原一年本来就会损粮。车翻、受潮、霉坏、被鼠咬、过河掉进水里,什么都有。以前每百石损两到三石,今年突然变成五到六石。”

姬承旸皱眉:“地方没人查?”

“查了。”

“结果?”

霍翾衣笑了一下,却没有一点笑意:“每一笔都能解释。车轴断了,河水涨了,仓顶漏了,押运的人病了,狼吃了骡子,甚至有一车粮说是被山匪劫了。每一件都像真的,加在一起就不真。”

郁停霁忽然想起江南。

五具尸体,五种手法,每一条线单独都像一个答案,放在一起却是有人故意让人看见。

“有人把粮分开偷。”

他说。

霍翾衣看向他:“对。”

“不是一次拿走。”

“对。”

“这样不会立刻惊动军仓。”

“而且每次走的路都不同。”

郁停霁问:“你怎么知道?”

霍翾衣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粗略地图。

“因为我追了。”

图画得很难看。

郁停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画给宁缄锋的已经算不错。

霍翾衣显然看出他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没有。”

“你刚才笑了。”

“我没笑。”

“你嘴动了。”

郁停霁觉得玄衣司和边军的人观察别人都很烦。

他把图转过来。上面标着四处失粮点,其中三处走的是官道,第四处却在饮马峡南侧突然消失。

“这里。”

郁停霁指着地图:“车呢?”

“找到了。”

“粮呢?”

“没了。”

“车轮痕?”

“往西七里后断了。”

“为什么?”

“进石地。”

“马蹄呢?”

“也断。”

郁停霁盯着那片区域。地图画得粗,但大体地形能看懂,北面山,南面浅沟,西边石坡。

他问:“石坡后面是什么?”

霍翾衣答得很快:“一片废弃牧场,再往西是旧驿道。”

“旧驿道现在不用?”

“十几年没用了。”

“为什么?”

“太绕。”

郁停霁立即抬头:“所以平时没人走。”

霍翾衣也看着他:“我追到过那里。”

“然后?”

“找不到了。”

“路不会自己没。”

“我知道。”

“那就是你没找到入口。”

这句话有一点不客气。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晏无翳本来一直站在旁边,此时终于开口:“寒雁原不是青溪县。风一夜能把半条浅路吹没。”

霍翾衣转头。

这是她进来以后第一次真正看晏无翳。

“你去过寒雁原?”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前年。”

“几天?”

“十三天。”

霍翾衣点了点头。

“那你确实很懂。”

晏无翳听出了讽刺:“我只是说风会改地形。”

“我从七岁开始在那边骑马。”

“所以?”

“所以我知道风会改地形。”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说话,气氛已经不太友好。

郁停霁忽然想起鱼照棠若在,大概会非常高兴。

姬承旸显然不打算管年轻人的脾气,只问郁停霁:“你觉得那边可能有旧路?”

“不能确定。”

“半页图上有吗?”

郁停霁没有立即回答。

昨夜才刚谈过交图与不交图,这个问题敏感得很。

霍翾衣却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藏?”

郁停霁看她:“我和你不熟。”

“边关死马、丢粮,已经有人往南逃了。你那张图若真有用,现在不是拿来藏的。”

“图如果落错人手里,边关死的可能更多。”

“那你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至少先知道谁在拿。”

霍翾衣看着他,明显不满意,郁停霁也没有退。

她来自边关,见到的是马死、粮失、村民南逃,自然会觉得任何能用的东西都应该立刻拿出来;可郁停霁一路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同一条路可以救人,也可以送兵;同一座仓可以赈灾,也可以养一支没人知道的军队。

姬承旸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只道:“把你记得的方向画出来,不必交原图。”

霍翾衣转头:“殿下?”

“宁缄锋已经与他谈过。”

霍翾衣明显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压住了。

“行。”

她说得很勉强。

郁停霁反而有点意外:“你就这么算了?”

霍翾衣道:“殿下已经决定,我再吵也没用。”

“你不是觉得规矩慢吗?”

“慢和没有是两回事。”

这一句让郁停霁重新看了她一眼。

霍翾衣显然不是那种只知道提刀往前冲的人。

她只是急。

因为她知道北边正在发生什么。

谢蘅漪这时已经让人取来温水,把黑色碎粒泡进去。水面很快浮出一层淡黄油膜,她用银针拨了两下。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鹫目果。”

霍翾衣皱眉:“没听过。”

“西南瘴地才有。种子磨粉以后味道很轻,少量会让牲口胃痛、失水、发热,大量能致死。”

姬承旸问:“北地有吗?”

“没有。”

“那就是从外面运进去的?”

“至少不是寒雁原长的。”

霍翾衣神色更沉:“能查来源吗?”

“难。药铺一般不用,毒师可能有。”

郁停霁想到回风谷的庾青蕤,但他没有立即说。

谢蘅漪已经继续问:“你那些死马,有没有先死得慢、后死得快?”

霍翾衣点头:“最早两天才倒,后来有几匹半天就不行。”

“那是有人在试量。”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不是一次投毒。

是在试。

先少,再多,直到找到能让军马大批死亡的剂量。

霍翾衣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了。

“他们拿边军的马试毒。”

谢蘅漪道:“很像。”

霍翾衣站在那里,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只是右手慢慢握住了刀柄。郁停霁第一次感觉到,她真正生气时反而不说话。

晏无翳也看见了。

他忽然道:“现在杀不到人。”

霍翾衣转头:“我知道。”

“那就别握刀。”

“我握自己的刀,关你什么事?”

“你手裂了。”

霍翾衣愣了一下。

所有人才发现,她虎口那道旧裂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一点血。

她低头看了看:“没事。”

谢蘅漪道:“过来。”

霍翾衣看她。

“坐。”

“真的没事。”

“那你就继续裂。”

谢蘅漪语气很平。

霍翾衣反而听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手递过去。

郁停霁忽然发现,霍翾衣和谢蘅漪有一个很奇怪的共同点——都不喜欢废话。

谢蘅漪替她清理伤口时问:“骑了几天?”

“六天。”

“中间睡多久?”

“每天两三个时辰。”

“吃饭呢?”

“有就吃。”

“月事来了没有?”

屋里几个男人同时安静。

霍翾衣却毫不在意:“晚了十几天。”

“以前准吗?”

“还行。”

“累的。”

谢蘅漪重新缠好她虎口:“今晚睡够,不许喝酒,少骑两天。”

霍翾衣道:“明天还要去兵部。”

“坐车。”

“坐不惯。”

“那就继续流血。”

霍翾衣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郁停霁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不像刚才对那些失粮账目的冷笑,而是很短、很亮的一下。

“你比我们那边的大夫凶。”

谢蘅漪道:“说明他们太客气。”

“以后有机会来寒雁原。”

“为什么?”

“我们那边的大夫缺一个能骂人的。”

谢蘅漪把药瓶收起来:“看诊费贵。”

“有马。”

“不要。”

“羊?”

“不要。”

“酒?”

“更不要。”

霍翾衣想了想:“那你要什么?”

“药材。”

“行。”

两个人就这么把一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交易定了。

晏无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霍翾衣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郁停霁心里顿时舒服了一点。

总算有人也被这样问。

姬承旸没有给他们太多闲聊时间。

北地急报还在桌上。他让曹琢言把另一份边军记录取来,其中写着三处小规模越境。不是攻城,也不是正式交战,而是十几人到几十人的骑队,进入大晟边境以后很快退走。

霍翾衣道:“他们在试。”

郁停霁问:“试什么?”

“试我们多久能发现,多久能调人,哪条烽燧反应慢。”

“和毒马一样?”

“差不多。”

她指着地图:“这里一次,这里一次,还有这里。”

三处越境点看起来毫无规律。

郁停霁却越看越觉得不舒服。他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这三处如果不看边界呢?”

霍翾衣问:“什么意思?”

郁停霁伸手在地图上连了一下。

“别看他们从哪进来。看进去以后朝哪走。”

三条短线,方向竟都隐约指向饮马峡以南。

霍翾衣一下站直。

晏无翳也靠过来。

“旧驿道。”

他说。

郁停霁点头:“他们可能不是试城防。”

霍翾衣脸色难看起来:“在找入口。”

这和江南一模一样。

杀一个旧人,看谁出现;动一个旧仓,看谁反应。到了北地,却换成另一种方式:偷一点粮,杀一点马,派小队越境,看大晟怎么动,看军队走哪条路,看谁知道那些已经废弃的旧道。

有人在拿整个边关试路。

姬承旸缓缓站起来:“宁缄锋必须马上知道。”

曹琢言应声离开。

霍翾衣却盯着那张地图很久:“我来的时候,饮马峡南面还有三座村没撤。”

姬承旸道:“我会令边军警戒。”

“警戒不够。”

“你想怎么做?”

“先把人移出来。”

“现在还没有确证。”

“等有确证就晚了。”

姬承旸沉默。

又回到那个熟悉的问题。

为了可能发生的危险,要不要先让几百户人离开自己的家?若什么都没发生,误农、误春耕、牲畜损失,最后一样有人受苦;若不撤,而敌骑真的出现,死的就是人。

霍翾衣看着太子:“殿下,我不是让你把整个寒雁原搬空。三座村,先移老人孩子,青壮留下。”

姬承旸问:“粮呢?”

“朔庭门先出。”

“能撑多久?”

“十天。”

“十天以后?”

“朝廷接。”

她说得很快,显然来京路上已经想过。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

“准。”

霍翾衣终于松了一口气:“谢殿下。”

郁停霁忽然发现,她不是只会说“快”。

她只是习惯把能自己承担的部分先承担。

朔庭门出粮,青壮留下,老人孩子先撤。如果判断错了,先损失的是自己人的粮和力。

这种“做”,与三皇子姬承晏昨夜说的“地方不听就压”,并不完全一样。

晏无翳显然也在重新看她。

霍翾衣很快察觉:“又看什么?”

晏无翳道:“第一次觉得你不是只会骑马赶路。”

郁停霁心里一沉。

这话实在不太会说。

果然,霍翾衣看了他两息。

“我也第一次觉得太岳的人不全靠脸活着。”

谢蘅漪低头整理药箱。

郁停霁差点笑出来。

晏无翳竟没生气:“彼此。”

霍翾衣道:“谁跟你彼此。”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碰上,就已经让整个暖阁比刚才热闹不少。

午后散会时,霍翾衣没有留在东宫。

她还要去兵部、军马司和北城驿馆,身上一堆事情。谢蘅漪让她至少先换掉裂开的手布,她嘴上说麻烦,最后还是换了。

出东宫时,四个人正好同路一段。

晏无翳走在霍翾衣旁边。

“你明天真去兵部?”

“废话。”

“手能写字?”

“我用右手。”

“右手正好裂。”

霍翾衣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很闲?”

“暂时。”

“那替我写?”

晏无翳也停住。

他大概只是随口关心,没想到她真顺着往下。

“可以。”

霍翾衣上下看他一眼:“字好看吗?”

“还行。”

“别太花。”

“太岳写公文也不会画剑花。”

“那明早来北城驿馆。”

“你真让我写?”

“你自己说的。”

霍翾衣已经往前走。

晏无翳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种被人反将一军的表情。

郁停霁走过去:“朋友,明早记得起早。”

晏无翳看他:“你很高兴?”

“没有。”

“你在笑。”

“你想多了。”

这句话终于轮到郁停霁还给他。

霍翾衣在前面回头:“你们两个快点!”

雪已经彻底停了。

春日的太阳难得从雍京厚云里露出来一点,把东宫外长街上的积水照得发亮。几个孩子踩着水跑过去,远处卖马料的人正和车夫争价,仿佛寒雁原死去的一百七十三匹军马、失踪的一万多石粮和那些越过边界又退回去的骑队,都离这座繁华帝都很远。

可郁停霁知道,不远了。

江南那张看不见的网,已经伸到了北地,而且这一次,它碰到的不再只是旧仓、旧人和几具浮尸,而是军粮、战马、边关,以及一场还没有正式开始,却已经有人提前走进来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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