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三章 石门无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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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山林却没有因此明快起来。夜里积下的水还挂在松针上,风一过,便一阵阵往下落。地面湿软,鞋踩进去,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泥声。石阿贵的尸身用一条旧毯裹了,绑在一匹空马上,齐禾生一路都不敢回头看。
没有人再提昨夜那两声脚步,也没人再说灰马。死亡一旦真正坐进队伍里,许多原先还能拿来调侃的事情便忽然失去了声音。鲁百仓一路走在最前面,铁棍横放鞍侧,脸色阴沉得像一块泡过雨的老木。范五九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最后也只是咳嗽两声。秦雁迟依旧把装木匣的皮箱绑在自己马侧,缰绳从未离手。
郁停霁走在队伍中间。他一夜没睡,却没有太困。真正疲惫的人往往反而睡不着,脑子里许多细节像雨后沟渠里漂来的树叶,一片接一片浮出来:昨夜石阿贵出去时提灯的姿势,灯落下的位置,手指之间那点青灰色粉末,还有林中那两声故意一般的脚步。
如果真有人要杀石阿贵,可以更早,也可以更晚,偏偏要在他们所有人警惕到极点的时候,杀一个出去看马的人。这不像偷袭,更像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守不住。郁停霁想到这里,抬眼看了看秦雁迟。老镖头背影很稳,可左肩比平时略低一点,昨夜守到天亮,他也没合眼。
辰时之后,山路开始下坡,远远已能看见石门镇外那座低矮石塔。镇子依两山之间而建,因东、西各有一道天然石壁如门得名。平日这里商旅不少,赶集时更是热闹,客栈、脚店、马行、药铺挤在两条主街两旁,顺风镖局过去也常在此落脚。
今日却有些不同。
按理雨停以后,最先热闹起来的应该是街面。挑担的人会出来,马夫会扫厩,卖早点的锅里该冒白汽,昨日被雨困住的客商也会趁天晴赶路。可他们进镇时,街上只有几个撑伞的行人,许多铺子虽然开门,里面却看不见人。
范五九先察觉不对,低声道:“像过年欠债的都躲起来了。”
鲁百仓冷冷道:“你还有心思说笑。”
范五九叹口气:“不说笑又能怎样,阿贵还能回来?”
齐禾生脸色更白,低下头不说话。秦雁迟没有责备谁,只道:“先找地方安置阿贵。”
他们熟悉的一家客栈叫“同泰”,就在镇中桥边。掌柜姓梁,跟顺风镖局做了多年生意,每次见秦雁迟都会提前让伙计烧热水。可今日六匹马刚到门前,掌柜便亲自迎出来,一脸难色:“秦镖头,实在不巧,住满了。”
范五九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三扇窗都关着,院里也没听见多少人声。他笑了笑:“昨儿这么大雨,谁这么会赶路,倒把你这儿住得满满当当?”
梁掌柜赔笑道:“都是昨晚困在这儿的商客。”
秦雁迟没拆穿,只问:“能不能借后院停半日?我们有个兄弟死在路上,要找棺材铺料理。”
梁掌柜目光落到马背上的旧毯,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不是我不讲交情,店里客人多,见了死人犯忌讳。秦镖头,你往东街问问。”
他说完,竟像怕他们多留一样,让伙计把大门往里掩了半扇。
鲁百仓当场变了脸色:“姓梁的,以前你老婆生孩子难产,是谁替你连夜跑回青溪找大夫?”
梁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低声道:“鲁爷,今日真不方便。”
秦雁迟抬手止住鲁百仓,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们又问了两家。一家说院里修屋,一家说昨夜马厩塌了,第三家最干脆,掌柜隔着门缝说已经歇业三日。每个人的理由都不同,神情却很相似,不看他们的眼睛,不问他们从哪里来,甚至连平时最喜欢打听江湖消息的店伙计,这一日也像突然变成了哑巴。
走出第三家,郁停霁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说歇业的客栈门缝后,有一只眼睛正在看他们。见他转头,那只眼立刻消失。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郁停霁道。
秦雁迟嗯了一声。
“谁?”
“不知道。”
鲁百仓握着铁棍,怒气反而慢慢沉了下来:“看来这一路上不是一两个人。”
范五九道:“要真是整座镇子都收到话,我们还往里住?”
秦雁迟看了一眼马背上裹着旧毯的尸身,道:“石阿贵不能一直绑在马上。先找棺材铺。”
石门镇的棺材铺在西街尽头,老板是个瘦老头,倒没有拒绝他们。问明死者籍贯后,收了银子,答应先替石阿贵停尸,等顺风镖局回程时再运回青溪。
齐禾生站在铺子后院,看伙计把石阿贵抬上木板,忽然问:“他娘怎么办?”
没人回答。
齐禾生声音发紧:“阿贵哥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鲁百仓背过身去。秦雁迟过了一会儿才道:“回去以后,我去说。”
齐禾生还想问什么,郁停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事没有好答案。镖局的人死在路上,不过是江湖里极小的一件事,没有诗,也没有英雄。家里少一个儿子,饭桌上以后永远少一个碗,这才是死亡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从棺材铺出来时已近午后。
他们终于在镇北找到一家愿意开门的旧店。那地方原先叫“永安客栈”,三年前老板病死之后便一直半开半关。门楣上的字脱落得只剩“永安”两个模糊影子,木门被风吹得发白,屋檐下结满蛛网。一个四十来岁的瘦脸男人站在门里,听说他们要住店,只问了一句:“几个人?”
“五个。”
男人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马,又道:“住一晚?”
“住一晚。”
“进吧。”
鲁百仓有些不信:“别家都满,你这儿倒空?”
瘦脸男人淡淡道:“别人有生意,我没有。你们嫌晦气,也可以不住。”他说完便转身往里走,显然并不打算招揽客人。
秦雁迟看了看院子,最终还是牵马进去。
永安客栈比外面看起来还旧。院中青砖裂了许多,井边长着野草。东厢两间房还能住,西边一排屋子都上着锁。正堂里只有四张桌,一张缺角,另外三张也黑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瘦脸老板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热水,说厨房只有面和咸菜,想吃肉自己去街上买。
范五九问:“你叫什么?”
“贺七。”
“真名?”
“开客栈还查户籍?”
范五九笑了笑,不再问。
郁停霁从进门起便一直看地。院中泥痕不多,说明近日确实没有住客,可从大门到后院之间,有一串很新的脚印,被人用扫帚扫过,仍能看出边缘。至少三个人,鞋底花纹不同。昨夜或者今早,这里有人来过。
他没有立刻告诉秦雁迟,只先选了东厢最靠院墙的一间房。屋里一床一桌,窗纸破了两处,墙角有淡淡霉味。郁停霁把包袱放下,没有坐,而是沿墙慢慢走了一圈。地板没有暗格,窗栓是新的,床底很干净,干净得反常。
一个三年半歇业的客栈,床底不该没有灰。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木板还残留很轻的湿气,像刚擦过。
秦雁迟站在门口:“看出什么?”
“有人替我们收拾得很仔细。”
“好事?”
“太好了一点。”
秦雁迟走进来,也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两人都没说破。
到了傍晚,贺七果然煮了一锅面。面条很粗,汤里只有盐,咸菜却切得很细。五个人坐在正堂吃饭,谁都没什么胃口。齐禾生吃到一半,忽然发现门外站着个人,是个撑油纸伞的老妇。她不进来,只隔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面看着他们。
齐禾生小声道:“三哥,她是不是在看我们?”
郁停霁没有回头:“吃你的。”
“我觉得她一直在看。”
“你看她,她自然看你。”
“可她——”
齐禾生话没说完,那老妇已经转身走了。郁停霁这才抬头。街口除了老妇渐远的背影,还有一个挑担的男人正往反方向走,再远一点,一个穿灰衣的人在屋檐下收伞。他们互相似乎没有关系,可郁停霁忽然觉得,这座镇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有意无意往这里落。
夜色渐深以后,秦雁迟把五个人叫到一间房。
“今晚两人一组值守。”
鲁百仓问:“木匣怎么办?”
“还是我看。”
郁停霁道:“我们最好换房。”
秦雁迟看他:“为什么?”
“这几间都有人提前动过。”
他把床底被擦过的事说了。鲁百仓当即起身:“把老板叫来。”
“叫来问什么?”范五九摇头,“他若真有问题,也不会说。”
秦雁迟想了一会儿,道:“人不换,箱子换。”
他让齐禾生把一个普通行囊塞进原本放皮箱的位置,又把真正装木匣的皮箱交给鲁百仓,藏到隔壁空房床下。郁停霁看着这一安排,没有出声,却总觉得还是太明显。真正盯着他们的人,若一路从青溪跟到这里,不会连谁一直看守皮箱都不知道。
子时前后,永安客栈彻底安静下来。贺七早早关了厨房,说自己睡前院耳房。雨已经停了,街上偶尔传来打更声,声音从远处飘来,被潮湿空气磨得很薄。
第一更是范五九和鲁百仓,第二更轮到郁停霁与齐禾生。郁停霁没有让齐禾生离自己太远,只坐在正堂靠门的位置,刀横在腿上,面前只有一盏油灯。齐禾生困得厉害,眼皮不停打架,却硬撑着不肯睡。
“三哥,你第一次走镖死人,是多大?”
郁停霁看着灯火:“十七。”
“你怕不怕?”
“怕。”
齐禾生有些意外:“你也怕?”
“怕和丢人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习惯了就不怕。”
郁停霁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事最好永远别习惯。”
齐禾生沉默下来。油灯的火苗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郁停霁抬眼看去。窗是关着的,门也是。紧接着,火苗第二次偏向左侧,明显不是灯油将尽。
有人在门外经过。
脚步非常轻。
齐禾生也察觉到了,手已经摸上刀。郁停霁冲他摇头,两个人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外面重新安静。郁停霁慢慢起身,贴着墙走到门后,手指刚碰上门闩,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像有人吹灭了什么。
下一瞬,整间正堂陷入黑暗,紧接着东厢房里传来一声木器撞翻的巨响。
“箱子!”鲁百仓怒喝。
郁停霁已经拔刀。黑暗里有人从他面前掠过,极快,却不是往东厢,而是往后院。他本能地想追,脚刚迈出半步,脑中忽然闪过从青溪以来对方一次次引他们看向某个方向的情形,于是硬生生收住脚,转身冲向西侧。
果然,西厢那排一直锁着的房门里,有一扇已经开了。
一道黑影正从里面出来。
两人几乎迎面撞上。黑影显然也没料到郁停霁会出现在这里,手腕一翻,一点寒光直接奔他喉咙而来。郁停霁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凭本能侧身,寒光擦着颈侧过去,带起一阵冷风。他的刀也已经出了。
不是镖局老师傅教的任何漂亮招式,只是最短的一记横斩。
那人向后退,脚踩在门槛上。郁停霁早看见那道门槛比地面高半寸,对方重心只顿了一瞬,却已经足够。他第二刀递出去时,刀尖从黑衣人肋下进去,非常顺,顺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黑衣人也愣住。
两个人在黑暗里离得极近,郁停霁甚至听见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不是惨叫,更像惊讶。随后那人猛地抓住他的肩膀。郁停霁下意识往后抽刀,温热的东西一下溅到手背和脸上,黑衣人随即倒了下去。
郁停霁站在原地,没有动。
后院已经乱成一片。鲁百仓在喊,齐禾生在点火,秦雁迟的刀与人交击,发出连续脆响,可这些声音忽然都像离他很远。他只看着脚边那团黑影,空气里有一种很浓的铁锈味。
油灯终于被重新点亮,微弱火光照过来。黑衣人仰面躺着,三十来岁,一张很普通的脸,嘴角还在往外涌血。他右手握着一柄细窄短刺,左手则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郁停霁低头看去。
那是一小截黑色绳结,与秦雁迟皮箱上的绳子一模一样。
他杀的是来偷木匣的人。
这个念头进入脑子时,郁停霁胃里猛地翻起来。他几步冲到院角,扶着墙吐了。昨夜没有吃多少,吐到最后只剩酸水。雨后墙根满是湿苔,他盯着那片青绿色,手背还沾着血,越擦反而越开。
有人走到他身后。
郁停霁以为是秦雁迟,却听见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别用袖子擦。”
声音不高,也不温柔。
郁停霁回头。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线,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那里,肩上背着药箱,衣角沾着夜露。她穿一身很普通的浅灰青衣,头发只用木簪束起,脸色因为夜行略显苍白,眉眼却十分清明。
她先看了一眼郁停霁,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死人,才道:“血越擦越开。井边有水,先洗手。”
郁停霁喘了两口气:“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翻开死者眼皮,又摸了摸颈侧,动作熟练得像只是查看一个睡着的人。
秦雁迟提刀走过来,皱眉道:“姑娘,这里死了人。”
“我看见了。”
“你不怕?”
女子抬头,看了秦雁迟一眼,又看向仍站在墙边的郁停霁。
“死人又不会疼,活人才会。”
院中残灯摇晃,雨后的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郁停霁那时还不知道这个背着药箱、半夜走进永安客栈的女人叫谢蘅漪,更不知道从这一夜起,他们会一起走过多少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他只觉得,这女人看死人的眼神,比看活人认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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