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义字当头财源广 商道有门莫乱踩
马义德从京都对外经贸大学毕业那年,南方的风已经变了。
从前的风吹过田野、山冈、祠堂和旧书页,吹得人低眉顺眼,安分守己;如今的风却从粤府、深圳、珠海那些新修的马路上刮来,带着油墨味、汽油味、港货味、人民币的气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仿佛整个大地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尚未洗净脸上的尘土,便急急忙忙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要打开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马义德在省城找工作。
此时,正是南方商潮初起的时候。
省城粤府像一口刚刚烧开的锅,处处冒着热气。街头新开的个体铺子一家接一家,骑摩托送货的人在马路上呼啸而过,火车站外南来北往的客商背着蛇皮袋、提着帆布包,眼里都闪着同一种光——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马义德每日一边往省城各单位投简历,一边骑着旧自行车穿过十三行、沙河、站西、海珠广场。
他白天夹着档案袋,穿行于外贸公司、粮油进出口处、百货采购站、街道办介绍所之间,脸上带着大学毕业生应有的谦逊,心里却另有一团火。夜晚回到租住的小屋,他点一盏昏黄台灯,把外贸课本推到一旁,摊开账本,密密麻麻写着高第街热卖的各种货名:电子表、录音机、尼龙袜、牛仔裤、进口香烟、南洋咖啡、塑料凉鞋、茶叶、糖果、干果。
同学陈少昆常来找他,两人一壶浓茶,两碟花生米,说起发财,像两个刚学会看天象的少年,偏要替天下风云定方向。
陈少昆说:“要做就做批条子。钢材、水泥、化肥,一张批文转手就是钱。”
马义德摇头:“那不是生意,是赌门路。门路在人家手里,不在我手里。”
另一个同学梁海荣说:“去深圳倒电子表。轻,小,快,一只赚几块,一包就是几千。”
马义德还是摇头:“假货太多,水太深。再说我没本钱,一脚踩空,连骨头都找不到。”
他们说到半夜,窗外有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玻璃轻轻作响。那声音像远方在敲门,又像命运隔着黑夜催促他:快些,快些,再慢一步,金子便被别人捡完了。
某日午后,粤府热得如蒸笼。马义德在海珠桥附近看见一个北方客商,蹲在路边卖几只皱皮甜瓜。那瓜卖相不佳,却围了不少人。有人切开一块尝,立刻叫道:“甜!真甜!”
马义德心中猛然一动。
几年前祭祖时,古西域府堂兄马承志曾说过一句闲话:“我们那边哈密瓜,地头便宜得不像话,一两毛钱一斤,甜得像蜜。”
当时满院少年都在笑谈理想,唯有这一句话,像一粒种子,不知何时落在马义德心底。如今,被粤府街头这只甜瓜一照,竟忽然破土。
他几乎是跑回出租屋的。
账本一摊,铅笔飞快划动。古西域地头价两毛一斤,粤府零售两元上下,品相好的两块五,差价十几倍。火车运费、装卸、人情、损耗、烂瓜、摊位,全都扣掉,只要活着运到粤府,仍有大利。瓜是活货,会烂,会压,会变味,也会因为一个车皮误点而满盘皆输。可正因为凶险,胆小的人不敢做;正因为路远,眼浅的人看不见。
马义德越算,手越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条黑河边,对岸灯火万丈,河上无桥,只有一根湿滑的木头。掉下去,便是倾家荡产;走过去,便是另一种人生。
当晚,他去邮电所排队打长途。
邮电所里闷热难当,墙上挂着“长途电话,请勿高声喧哗”的牌子,窗口前挤满了人。有往香港打电话的商贩,有给北方家里报平安的打工仔,有急得满头汗的女人,也有一边排队一边交换货源消息的陌生人。马义德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接通古西域。
电话那头沙沙作响,像戈壁滩上的风。
“承志哥,是我,义德。”
“义德?你在粤府不是找工作吗?”
“工作可以慢慢找。你先告诉我,哈密瓜现在什么价?”
电话那头一愣,随即笑了:“你问瓜干什么?想吃我给你寄几个。”
“不是吃。”马义德压低声音,“我要拉一火车皮到粤府卖。”
那边沉默下来。
许久,马承志才道:“你知道古西域到粤府多远吗?知道瓜在车上闷几天会成什么吗?知道火车皮不是你想要就有的吗?”
“所以我找你。”马义德语速很快,“你们在那边熟。你不是说过,大伯又有建设兵团的老关系。帮我问农场,地头价、熟度、装车、火车皮,一样一样问清楚。”
马承志叹了口气:“你小子,比祭祖那年更疯。”
“疯也要趁年轻。”马义德说,“等我老了,就只剩后悔了。”
然而最难的,不是货源,而是本钱。
马义德回乾州向父母开口时,赵幽兰几乎当场变了脸色。
“去古西域贩瓜?”她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刚毕业的孩子,凭什么去?”
“娘,我不是孩子了。”
“在娘眼里,你就是孩子。”赵幽兰急得眼圈发红,“瓜坏了怎么办?人被骗了怎么办?路上出事怎么办?你只看见两毛变两块,没看见一条路上有多少坑。”
马存辉坐在桂花树下,久久翻着那本账。账算得并不粗糙,甚至很漂亮。可他比儿子更懂,世上最会骗人的,往往就是漂亮账。
“义德,”他合上账本,“做生意,不怕你想赚,怕你只想赚。”
马义德脸上发烫:“爹,我们马家祖上就是做生意的。难道到了我这里,连试一次都不行?”
马存辉抬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祖上做生意,靠的是三代积累的人脉、信用、仓库、账房、船运。你如今有什么?”
马义德被问住。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有胆子。”
赵幽兰眼泪一下落了下来:“胆子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你挡灾。”
父母最终没有给钱,也给不出那么大的本钱。不是不爱,而是不敢拿全家的安稳去押一个年轻人的热血。
马义德在院中坐了一夜。
桂花香轻轻落在他肩头,远处有狗吠,河水无声。他第一次感觉到,所谓下海,并不是站在岸边说一句豪言,而是真的要把鞋脱了,走进黑水里。
他想到了香港三叔马高辉。
三封信寄出,两次电话托人转接。终于,一个深夜,镇上邮电所喊人来叫他:“马义德,香港电话!”
他披衣跑去,听筒刚贴到耳边,便听见三叔那熟悉的笑声:“听说你要去古西域贩哈密瓜?好家伙,马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不要命的后生了。”
“三叔,我不是胡闹。”
“年轻人胡闹时,都说自己不是胡闹。”马高辉笑了笑,声音却特别正经,“你说给我听,亏到什么地步你认?”
马义德握紧听筒:“全亏,我认。”
“借的钱也还?”
“还。”
“十年还不完呢?”
“二十年还。”
电话那头静了。
良久,马高辉轻轻叹了一声:“有点像我年轻时。好,我借你五万。记住,是借,不是赏。写借条,记利息。生意人第一课,不是发财,是担责。”
马义德喉咙发紧:“三叔……”
“别忙着感动。”马高辉打断他,“到了古西域,先看瓜田,再谈价;先看装车,再付尾款。瓜摘早了不甜,摘晚了路上烂。粤府那边先找批发口,不要一上来想零售赚尽。现金为王,宁可少赚,别赊账。还有,骗子不一定长得像骗子,有时候穿得比你还体面。”
五万块港币汇到粤府时,马义德整夜没睡。
他把港币换成10元的人民币,多了百分之十,分成几包,用旧报纸裹了,又缝进贴身布袋。那不是钱,像一捆热炭,贴在胸口,烫得他兴奋,也烫得他害怕。
出发那天,粤府火车站像一头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广场上人头攒动,蛇皮袋、军用挎包、竹筐、棉被卷、铁皮箱,堆得像临时搬来的小山。有人坐在包袱上啃馒头,有妇女抱着孩子打盹,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端着破碗穿行其间,碗里几枚硬币叮当作响。小商贩扯着嗓子叫卖:“茶叶蛋!热茶叶蛋!”“花生瓜子矿泉水!”“地图!全国铁路时刻表!”还有人神秘兮兮靠近旅客,低声问:“同志,要不要票?卧铺票,便宜。”
马义德把装钱的布袋紧紧贴在胸前。
一个瘦小男人凑上来,笑得极热情:“兄弟,去哪里?古西域?巧了,我也去。我有熟人,能帮你弄卧铺。”
马义德看了他一眼,想起三叔的话,淡淡道:“不用。”
那人还想纠缠,旁边一个老旅客忽地咳了一声:“小伙子,别理他。刚才我看见他给三个人都说自己同路。”
瘦男人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马义德心里一凛。还没上车,江湖已经开场。
候车室里更是闷热。电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汗味、烟味、方便面味、尿布味混成一团。改革开放初期的大地,像一锅刚揭盖的粥,米粒翻滚,热气乱冒;农民进城,学生北上,倒爷南下,干部出差,盲流寻路,骗子觅食,每个人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挤,往前冲,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时代甩在身后。
绿皮火车进站时,人群瞬间沸腾。
有人扛着麻袋狂奔,有人抱着孩子哭喊,有人从车窗往里塞行李,车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列车员吹着哨子大喊:“不要挤!一个一个上!”可谁也不听。马义德被人潮裹住,几乎双脚离地,胸口的布袋被挤得发疼。他一手抓帆布包,一手护住胸前的钱,硬生生挤进车厢。
车厢里连空气都是满的。
硬座下塞着包,行李架上塞着包,过道里坐着人,厕所门口也挤着人。有人吃烧鸡,有人抽烟,有人打牌,有人抱怨,有人兴奋地谈深圳工资,也有人说古西域棉花、甘肃苹果、中原芝麻、东北木耳。整个车厢像一个流动的中国,贫穷、希望、狡黠、饥饿、野心、汗水,都在铁轨上摇晃。
马义德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已满身是汗。
火车终于一声长鸣,缓缓开动。窗外的粤府站台渐渐后退,小贩的叫卖、乞丐的哀声、骗子的低语、母亲的叮嘱、父亲的沉默,似乎都留在了那片混乱的灯影里。
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给的旧铁算盘,小小的,木框发黑,珠子却依旧圆润。他轻轻拨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像命运的第一粒算盘珠,终于落定。
窗外夜色涌来,铁轨向北延伸。前方是古西域,是戈壁,是建设兵团的瓜田,是两毛钱一斤的哈密瓜,是十倍利润的幻光,也是一个青年把热血、债务、野心和恐惧一并押上的远方。
马义德靠着车窗,眼睛亮得惊人。
他低声对自己说:
“这一趟,我不能输。”
*** ***
马义德抵达古西域时,正是五月中旬。
从粤府一路北上,火车走了几天几夜。窗外先是岭南的水田、村舍、蕉林,继而是中原的麦浪、黄土、平川,再后来,山川渐渐开阔,天空也像被谁洗过一般,越往西越高,越往西越蓝。等列车驶入乌鲁木齐,马义德推开车窗,迎面扑来的风里没有粤府潮湿的腥热,而是一股干净、爽利、带着尘土与青草味的辽阔。
他站在站台上,背着帆布包,胸前仍贴着那五万多块钱,心却忽然像被天山的风吹开了。
“义德!”
人群外,有人高声叫他。
马义德回头,只见两个青年正朝他大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堂兄马承业。他已从警官大学毕业,留校工作,身姿挺拔,眉目端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路仍像当年祭祖时一样稳。后面那个身材结实、皮肤晒得微黑的,是马承志,如今当了武警,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笑起来却还是少年时那副爽朗模样。
三兄弟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外相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抱在一起。
马承志拍着他的背笑道:“好小子,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粤府吹完牛就算了。”
马义德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这人别的不敢说,吹出去的牛,至少要骑上去试试。”
马承业笑道:“先别急着骑牛,离哈密瓜大熟还有些日子。瓜田现在还没到最好的时候,摘早了甜度不够。你既然大老远来了,先把古西域看一遍。”
“看古西域?”马义德眼睛一亮。
马承志一把揽住他的肩:“对。北疆看山,南疆看魂。你若连这片地都没看懂,就别说在这里做生意。”
那天傍晚,他们先回大伯马志辉家。
马志辉已经赋闲在家,住在乌鲁木齐一处安静院落里。院中种着几株榆树,墙边码着整齐的煤块,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冯碧娥伯母做了一桌饭,手抓羊肉、皮辣红、拌面、大盘鸡、烤馕,还有一壶热热的砖茶。
马义德一进门,便闻到羊肉与孜然的香气,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冯碧娥笑道:“粤府来的孩子,怕不怕羊肉膻?”
马义德坐下便夹了一块:“伯母,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不赚钱。”
满桌人都笑了。
马志辉却只是看着他,慢慢说道:“赚钱是好事,但到了古西域,先学会敬天地。这里不是粤府,粤府的路窄,靠人挤人;古西域的路宽,靠天赏饭。瓜能不能成,风、沙、日头、水,一样也少不得。”
马义德端着茶杯,听得认真。
马承志在旁边插嘴:“大伯这是给你上第一课:别以为两毛钱的瓜摆在那里,就等你捡钱。古西域的瓜甜,是因为白天晒,夜里凉,日头狠,水又清。人也是一样,不吃点冷热苦头,甜不出来。”
马义德笑道:“那我就来晒一晒。”
第二天,三兄弟先往北疆去。
车子驶出乌鲁木齐,天山便渐渐在远处显出轮廓。那不是江南温软的山,也不是岭南湿润的山。天山高、冷、阔,雪峰横亘天际,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披着万古不化的白袍,俯视着脚下的草原、河谷、城市与人间奔忙。
五月的北疆,山脚已是新绿,而山顶仍覆着皑皑白雪。沿路杨树成行,渠水清亮,远处牧场上牛羊如散落的珍珠,毡房静卧在绿草之间,炊烟一缕一缕升起。马义德坐在车窗旁,几乎舍不得眨眼。
“承业哥,”他喃喃道,“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那点心事都小了。”
马承业微微一笑:“所以我喜欢这里。人在大地方待久了,不容易小气。”
马承志却笑:“他这是读警校读出来的腔调。要我说,古西域大,是因为跑断腿也跑不到头。我们训练拉练时,一望过去全是路,走到你怀疑人生。”
他们先去了天池。
山路蜿蜒而上,松林渐密,空气越来越清凉。到得湖边时,马义德不觉安静下来。
天池静卧在群山怀中,湖水蓝得深不可测,雪峰倒映其间,云影掠过水面,像仙人衣袖轻轻拂过。湖边冷杉挺立,风吹过,松涛低吟。远处有游人拍照,也有少数民族老人牵着马缓缓经过,马铃声清脆,落入湖光山色之中,仿佛从古书里传来。
马义德站在湖边,忽然想起崇天寺前的莲池。
一个在岭南古寺,一个在西域雪山。水都是水,却一个清幽,一个苍茫;人还是人,却已从少年祭祖,走到了商路起点。
马承志递给他一块馕:“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着以后赚了钱,在这里买一座山?”
马义德咬了一口馕,笑道:“山我买不起。等我发财了,先在粤府买铺面,再给我娘买彩电,给我爹修个花房。”
“给自己呢?”马承业问。
“给自己?”马义德想了想,眼里发光,“给自己买一张更大的地图。”
马承志大笑:“好!这话像做生意的人。心不在钱上,在路上。”
从天池下来,他们又去了草原。
那日午后,云低风疾,草色一望无际。牧民请他们进毡房喝奶茶,热奶茶里有盐味,初入口不习惯,喝到第三口却觉醇厚。桌上摆着奶疙瘩、馕、手抓肉。马义德学着主人模样,用手撕下一块羊肉,蘸一点盐,入口肥而不腻,香气直冲天灵盖。
马承志看他吃得狼狈,笑得前仰后合:“粤府来的少爷,斯文呢?”
马义德抹了一把嘴:“斯文留在粤府了。到了古西域,吃肉要像吃肉,赚钱也要像赚钱。”
草原上,几个哈萨克少年骑马飞奔而过,马蹄掀起草屑,笑声在风中飘得很远。马义德看得心痒,便也要骑。马承业提醒:“你没骑过,慢些。”
马义德嘴硬:“我小时候骑过牛。”
马承志当场笑出声:“牛和马可不是一回事。”
果然,他刚坐上马背,那马一动,他便差点歪下去。马承志在旁边牵着缰绳笑:“马老板,发财之前,先学会别从马上掉下来。”
马义德脸红,却不服:“等我有钱了,买一匹最烈的马。”
牧民老人听懂了些许,笑着用不甚熟练的汉话说:“马烈,人心要稳。”
这句话让马义德怔了一下。
那天黄昏,他们在草原上看夕阳。天边的云被烧成金红色,雪山远远浮在云海后,牛羊归栏,炊烟四起。马义德坐在草地上,把随身账本拿出来,在空白页写下几个字:
“做生意如骑马,胆大,心稳。”
马承业看见,点头道:“这句不错。”
北疆归来,马承志又请了几天假,带马义德往南走。
“南疆和北疆不一样。”上路前,马承志说,“北疆像一首长调,开阔,明亮;南疆像一部古经,风一吹,全是尘土里的故事。”
他们先沿着公路南下。越往南,空气越干,山色也渐渐由青绿转为赭黄。路边有戈壁,有荒滩,有忽然出现的绿洲。白杨树一排一排站在路旁,树干笔直,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远处有骆驼缓缓走过,驼铃声沉缓,仿佛把时间拉回了丝绸之路的旧梦里。
马义德看着那片荒凉,又看着荒凉之中冒出的瓜田、棉田、葡萄架,心中震动很大。
“这么干的地方,也能长出这么甜的瓜?”他问。
马承志说:“正因为苦,才甜。你看这些地,日头毒,风沙硬,可只要有水,就能活。人也是一样。”
到了南山,他们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南山草场青翠,山谷间溪流潺潺,野花铺满坡地。远处雪峰洁白,近处松林幽深,牧人的毡房散落在草坡上。风吹草低,羊群如云。马义德脱了鞋,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冷得“嘶”了一声,却又舍不得拿出来。
马承业坐在旁边,笑问:“粤府有这样的水吗?”
“粤府的水忙。”马义德说,“这里的水闲。”
“水还有忙闲?”
“当然有。粤府的水在码头边,看人搬货、抢生意、赶火车;这里的水在山里,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清。”
马承志把一块石子扔进溪中:“你这外贸大学没白读,说话像写诗。”
马义德笑了笑:“我要是发财失败,就去写游记。”
他们在南山住了一晚。
夜里,三人躺在毡房里,外面风声轻轻掠过草坡,远处偶尔传来狗吠。毡房顶上开着一个小小天窗,星光从那里洒下来。古西域的星空比南方低,也比南方亮,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马义德枕着手臂,随口一说:“承业哥,承志哥,你们说,我这趟会不会成?”
马承志翻了个身:“你怕了?”
“不是怕。”马义德盯着天窗,“就是觉得,这钱太大,路太远。我在粤府算账时,只看见利润。到了古西域,看见这山、这路、这风,才知道每一斤瓜背后,都有这么远的天地。”
马承业沉默片刻,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刚来时稳了。”
马承志也道:“做生意的人,不怕他胆大,就怕他只胆大。你现在知道怕,是好事。”
马义德笑了一声:“三叔也这么说。他说发财时别像暴发户,亏钱时别像死人。”
马承志哈哈笑道:“这位三叔,我喜欢。”
南北疆走了一圈,他们吃过烤全羊,也在路边小摊吃过热腾腾的拉条子;喝过奶茶,也喝过酸得眯眼的马奶子;在集市上看过堆成小山的葡萄干、巴旦木、无花果干,也看过维吾尔老汉坐在阴影里弹着都塔尔,歌声低回如古井回音。马义德见什么都新鲜,问价,记账,打听运输,问产地,问季节,问谁家货好,谁家讲信用。
马承志笑他:“别人出来玩,看姑娘看风景;你倒好,看什么都先问能不能卖到粤府。”
马义德也笑:“这叫外贸人的本事。风景看过就没了,货源记住能变钱。”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明白,这趟古西域行,已不只是为了哈密瓜。天山的雪、草原的风、南山的溪水、戈壁的黄昏、集市上的歌声,都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从粤府狭窄而燥热的发财梦里拉出来,让他看见中国之大,商路之远,也看见自己野心之外尚有更深的东西。
最后,他们到了哈密。
那是一个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方。
远处是苍茫山影,近处是绿洲田畴。五月的瓜田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瓜秧已经铺开,嫩绿的叶子贴着土地,像一张张小小的手掌,正向烈日讨要甜分。农场里,渠水从雪山方向引来,哗哗流过田埂。几位兵团职工正在地头查看瓜苗,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亮。
马承志带他去见一位姓刘的农场干部。那人四十多岁,穿着旧军绿色上衣,裤腿沾着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
“这就是岭南来的兄弟?”刘干部上下打量马义德,“听说要拉瓜去岭南?”
马义德立刻伸出手:“刘叔,您好。我想先看瓜,再谈价。价钱可以按行情来,但质量一定要稳。”
刘干部握了握他的手,笑道:“口气不小。你知道哈密瓜不是石头,路上要伺候。摘、装、运、卖,哪一步粗了,甜瓜就成烂水。”
马义德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提前来,就是想把每一步看清楚。”
刘干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承志,笑了:“行。年轻人有胆子,也肯下地,就还有点希望。走,先带你看瓜田。”
马义德跟着他们走进田里。
脚下的土地干而热,阳光落在背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火。远处风吹过瓜叶,发出细碎声响。他蹲下身,轻轻摸了一片瓜叶,掌心沾上一点泥土与叶子的清气。
他想到粤府火车站的人潮,想到父亲的旧铁算盘,想到母亲塞给他的草药,想到三叔借来的五万块,想到一路上看过的雪山、草原、戈壁和星空。
眼前这一片尚未成熟的瓜田,像一场巨大的赌局,也像一场盛大的许诺。
马承志站在田埂上喊他:“义德,看傻了?这才是瓜苗,还不是钱。”
马义德抬头,阳光照得他眼睛发亮。
“现在不是钱,”他说,“可再过一个月,它们就是。”
马承业站在一旁,望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堂弟,忍不住笑道:“希望你到时候别只看见钱,也看见这些瓜是怎么长出来的。”
马义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辽阔的哈密晴空。
“我看见了。”他说,“这不是两毛钱一斤的瓜。”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坚定:
“这是我马义德的第一场江山。”
*** ***
哈密的瓜熟,是从风里先熟的。
那几日,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铜盆,照在瓜田上,瓜叶贴着地皮微微卷起,空气里浮着一种甜而清的气味。马义德站在田埂上,看着兵团农场的职工把一个个香瓜从藤下翻出来,用手轻轻一拍,听声辨熟;又拿小刀在瓜蒂处一挑,嗅那一缕清香。瓜好不好,老把式不用称,不用量,只要一看纹路,一闻气味,便知几成甜。
刘干部戴着草帽,蹲在地上挑了一个,递给马义德:“你尝尝。”
刀一落,瓜皮裂开,黄白相间的瓜肉露出来,清甜之气顿时扑面。马义德咬一口,汁水沁到舌根,整个人像被烈日下的一汪清泉浇透了。
“就是这个味!”他眼睛发亮,“粤府人没吃过这样的瓜。”
马承志在旁边笑:“别光想着粤府人流口水,先想想怎么把它平安送到粤府。”
不到十天,在两位堂兄和兵团朋友帮衬下,一个火车皮六十吨香瓜终于装成。竹筐、草垫、麻绳、木板,一样一样备齐。装车那天,几十个农场汉子赤着胳膊,把一筐筐瓜抬上车厢。车厢里先铺麦草,再垫木条,瓜筐分层码放,筐与筐之间留缝透气。马义德亲自站在车门旁,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手里拿着账本,一筐一筐点数。
马承业提醒他:“别只点数量,记住哪批瓜熟得早,哪批瓜能压得住。到粤府卸货,要先出熟瓜。”
马义德点头,笔尖飞快:“东侧上层,熟度八成;中段下层,七成半;西侧靠门,先卸。”
马承志拍了拍车厢铁皮:“兄弟,这一车可就是你的全部身家了。”
马义德望着满车香瓜,心口发烫。那不是瓜,是五万块借款,是父亲沉默的眼神,是母亲塞在包里的草药,是三叔电话里一句“输赢都要站直”,也是他此生第一次伸手去抓的命运。
火车开动时,哈密站的晚霞红得像燃烧的绸缎。马义德站在站台上,目送那节挂着货签的车厢缓缓远去。铁轮碾过轨道,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串算盘珠,一粒一粒拨向南方。
按铁路方面的安排,三十到三十五天后,瓜车抵达粤府北站。
马义德又回乌市住了两日。大伯马志辉请他吃了一顿家常饭,桌上有抓饭、羊肉汤、拌黄瓜。老人看他满脸喜色,放下筷子说:“义德,货上了路,心也要上路。做生意最难的不是出手,是等。”
马义德笑道:“大伯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马志辉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世上最怕的,就是‘都安排好了’这句话。人安排人,天安排天。”
那时马义德并未真正听懂。
两日后,他乘飞机回粤府。飞机越过天山、黄河、中原与南岭,落地时,粤府湿热的风一扑上来,他甚至有一种凯旋般的感觉。他开始联系批发市场、找仓库、谈摊位,天天骑着自行车在江南果菜批发点、火车站货场、农贸市场之间奔走。有人听说他从古西域拉来一整车哈密瓜,立刻眼睛发亮:“货到先给我看,价钱好谈。”
马义德心里更稳了。
前三十天,一切似乎都在轨道上。
他每天在墙上的日历划一道红线,像数着财富一寸寸靠近。他同朋友在粤府等货,母亲赵幽兰似乎心有灵犀,知道儿子会有事,不顾丈夫反对,特地放下工作,来粤府两天,看他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替他洗衣,一边叮嘱:“钱还没到手,别把话说满。”
马义德笑:“娘,您等着吃粤府第一批古西域瓜吧。”他预计货还没有这么快到,就送母亲回了老家。
在家里,父亲马存辉却很少说话。每晚他仍旧在院中修兰、听越剧,只是收音机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偶尔看见儿子拿着计算器拨来拨去,他会轻轻说一句:“义德,账算得再好,也要留三分给无常。”
当时电话通信还很不发达。第三十一天,马义德第一次去电话所查货。
铁路货运处的人翻了半天单据,只说:“还在路上,正常。”
第三十二天,他又去。
“到哪了?”
“西北方向,具体站点还没回报。”
第三十三天,电话接到古西域。马承志在那头说:“别急,货车慢一点正常。你这不是客车,沿途编组、让道,都要时间。”
第三十五天,瓜车没有到。本来是订了当地第一批瓜的,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看到粤府市面已经陆续有哈密瓜上市了。
马义德开始觉得不对。粤府这边几个谈好的批发商天天催:“马老板,瓜呢?再不到,市场就上别人的货了。”他嘴上仍稳:“快了,快了,就这两天。”可回到家,饭也吃不下。
第三十七天,消息忽然断了。
货运处只查到车已过西北某段,后续没有及时回报。马义德站在电话亭里,手心全是汗,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去,电话打到乌市、哈密、兰州,打到堂兄弟能想到的每一处关系。马承业托警校同事打听铁路系统,马承志则请武警战友帮忙问沿线情况。
傍晚,马承志终于回电,声音沉得厉害:“义德,你先稳住。酒泉那一带出事了。” 就在火车开出后第七天,河西走廊一带出事了。
“什么事?”
“暴雨,洪灾。听说铁路被冲坏了,有货车出轨。”
马义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倒扣进铁桶里。
“我的车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瓜车怎么样?”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还没查到。”
那一夜,马家无人安睡。
赵幽兰坐在堂屋里,一遍一遍捻佛珠,嘴里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马存辉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放着那只祖传旧铁算盘,却没有拨动一下。马义德在屋里来回走,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年轻兽。五万块,六十吨瓜,三叔的借款,批发商的承诺,他所有关于发财的幻梦,都像被一场遥远的雨水泡在黑暗里。
第二天,消息陆续传来。
酒泉地界遭遇罕见暴雨,山洪暴发,河水裹着黄泥、石块、枯木冲向铁路。夜里风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巡道工发现险情时,前方路基已被掏空一段,几根铁轨悬在浑水之上,像两条无依无靠的黑蛇。货列进入该段时,司机紧急制动,可雨夜轨滑,车身沉重,后部数节车厢仍被惯性推挤着往前冲。
一声巨响,震破雨幕。
几节车厢相继脱轨,像被巨手掀翻的铁箱,歪斜在泥水与碎石之间。有的车厢侧翻,货物滚落;有的半悬在塌陷路基旁,车轮空转;雨水从破损处灌进去,枕木被冲得七零八落。黑夜里,铁路工人、附近村民、部队官兵打着手电和马灯赶来,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人喊口号,有人搬石块,有人扛沙袋,有人冒雨检查每一节车厢。泥浆没过脚踝,洪水带着寒意与腥气,冲得人站不稳。
幸运的是,马义德那节瓜车没有翻。
它停在脱轨车厢后方十余节之外,车身虽被猛烈撞击震得移位,封条却还在,铁皮也未破。可这并不意味着平安。列车被迫滞留,前后线路中断,洪水退去之前,谁也动不了。
马承志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马义德:“车没翻。人家说,你那节还在。”
马义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像从悬崖边被人拉回来。
赵幽兰双手合十,泪水落下:“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马存辉却没有松气,只低声问:“车停了几天?”
“不知道。”马承志说,“抢修要时间。”
马存辉闭了闭眼:“瓜等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慢慢插进众人心里。
抢修进行了数日。
军民合力,砂石一车车填下去,铁轨一段段重新铺上。白天烈日暴晒,夜里工人点着汽灯继续干。翻覆车厢被吊车扶正,损坏货物被清理,铁路线上混着泥水、油污、碎木和各种散落货物。终于,线路勉强恢复通行。那列迟滞许久的货车重新编组,继续向东南而去。
可是,真正的灾难,此时才开始。
进入沙漠和戈壁地带后,天气骤热。车厢白天被烈日炙烤,铁皮烫得能灼人手掌。车内不通风,温度一日日攀升,听沿线工人估计,最高时可达六七十度。瓜原本是七八成熟,正等着一路缓慢后熟,到粤府恰好清甜;可如今洪灾一耽误,又被高温闷在铁皮车厢里,便像被关进巨大的蒸笼。
最先变的是靠上层的瓜。
瓜皮开始发软,蒂部渗出黏液,香气由清甜转为酸腐。接着,一筐压一筐,烂汁从竹筐缝里滴下去,流到下层瓜上。下层被泡软,又继续破裂。麦草吸饱了汁水,发酵发热,车厢内的气味从甜变酸,从酸变臭,最后成了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那些原本在哈密阳光下圆润饱满的香瓜,如今一个个花成了水,满地流淌,像一场黄色的、黏稠的梦,正在铁轨上腐烂。
这些情形,马义德起初并不知道。
他只能等。
第四十天,他每天清晨便守在电话所门口。邮电所的女接线员都认得他了,一见他便说:“又查古西域瓜车?”
马义德勉强笑笑:“查命。”
第四十一天,批发商不再客气:“马老板,你这瓜是不是没了?我们不能空等。”
第四十二天,有人开始冷嘲热讽:“年轻人,发财梦做大了吧?古西域到粤府,瓜还能新鲜?你当是运石头?”
马义德忍着不回。
夜里,他坐在院中,一遍遍拨那只旧铁算盘。啪,啪,啪。每一声都像瓜裂开的声音。他算剩余货值,算损耗,算运费,算若只有一半好瓜能卖,还能不能保本;又算若只剩三成,欠三叔的钱要几年还。算到最后,珠子乱了,心也乱了。
赵幽兰端来一碗草药茶,轻声说:“义德,喝了睡一会儿。”
“娘,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她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瘦下去的脸,声音发颤,“钱没了,娘跟你一起还。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马义德眼眶泛着泪光,却咬牙道:“是我借的钱,不能让你们还。”
马存辉从屋里出来,只说了一句:“明日再查。若货到了,无论好坏,你亲自去接。做生意的人,不能只迎好货,也要迎坏货。”
第四十五天清晨,电话终于来了。
粤府北站货场通知:古西域香瓜车已到。
马义德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欢喜,反而全身冰凉。他骑车赶往货场,路上粤府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街边仍有人叫卖,有人讨价还价,有人谈笑风生。这个城市并不知道他的生死成败正被锁在一节车厢里。
车厢停在货场深处。
封条尚在,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那不是瓜香,是酸腐、发酵、闷热、败坏混在一起的气息。几个装卸工捂着鼻子骂:“里面什么东西?死老鼠了?”
马义德站在车门前,手指发抖。
他亲手解开封条。
铁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夹着腐烂甜腥气扑面而来,几乎把人熏倒。车厢内,原本整齐码放的瓜筐早已塌陷,许多竹筐被泡烂,麦草变黑,黄色汁水在地板上积成黏稠一层。还有一些瓜外表尚完整,可一碰便瘪下去,像熟透的伤口。
马义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三十五天的发财梦,四十五天的焦灼等待,天山的阳光,哈密的瓜田,三叔的五万块,父母的叮嘱,堂兄弟的奔走,全都在这一刻化作车厢里满地腐水。
旁边的装卸工问:“老板,还卸不卸?”
马义德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
“卸。”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能卖的挑出来。不能卖的,也要清出来。”
他说完,挽起袖子,第一个踏进了那节热气未散、腐味刺鼻的车厢。
脚下“噗嗤”一声,烂瓜汁没过鞋底。
那一刻,他没有哭。
因为他明白,自己真正踏进去的,不是一车烂瓜,而是生意人的第一堂苦课。年轻时所有关于十倍利润的幻光,都在这满地酸腐里熄灭了;可也正是在这熄灭之后,他才第一次看见,命运从不因为一个人年轻、聪明、敢赌,便格外开恩。
后来清账时,马义德才知道,五万块钱不是一下子没的,而是一刀一刀割干净的。
车皮钱两万,像第一口大井,先把本金吞去小半;哈密地头货款两万多,民工费一万多,是他亲手交出去的,交时还觉得那不是钱,是将来成倍滚回来的种子;根本无法索赔的铁路硬性保险两千多,票据上盖着红印,冷冰冰,毫无商量余地;粤府北站装卸、挑拣、清理烂瓜,临时雇民工又花去近一万;往来交通、电话、食宿、人情、仓储杂费,零零碎碎也有五千。账本摊开,算盘珠子一拨,五万块像一车熟透的瓜,烂得一滴不剩。
更苦的是,六十吨香瓜里,真正能挑出来卖的,不过少数。民工们捂着鼻子在车厢里翻检,烂瓜汁淌得满地都是,鞋底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偶有几个尚未坏透的,便像死人堆里捡出的活口,匆匆装筐,低价卖给附近摊贩。最终勉强收回一万块,也还补不上本钱。
马义德站在货场边,满身酸臭,眼睛熬得通红。谁知这时,几个地头蛇模样的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光头,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板,在这儿做买卖,规矩懂不懂?”
马义德抬眼:“什么规矩?”
“货场清理费、看场费、兄弟辛苦费。”光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给了,平安走人。”
马义德冷笑:“我的瓜都烂成水了,你还来榨汁?”
光头脸色一沉:“外地来的,嘴别硬。粤府北站不是你家祠堂。”
旁边几人立刻逼近,有人伸手去拉剩下的瓜筐。马义德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腕:“谁敢动!”
“你找死!”那人一拳打来。
马义德侧身没躲开,嘴角立刻破了,血腥味混着烂瓜臭气冲上喉头。他反手抄起一根断竹筐木条,狠狠挡开第二下。几个雇来的民工见势不对,也有人喊:“别欺负人!货场有公安!”
场面顿时乱了。瓜筐翻倒,烂瓜滚了一地,光头扑上来抓他衣领,马义德被撞到车厢铁皮上,背脊一阵剧痛,却死死不肯松手。混乱中,远处有人大喊:“公安来了!”
那几人这才骂骂咧咧退开。光头临走前指着他:“小子,算你命硬。”
马义德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满地烂瓜和那几筐勉强保住的好瓜,忽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不但没发财,还把五万块连同少年气焰,一并赔在了粤府北站的烂瓜水里。
远在古西域的马承志接到消息后,沉默许久,只说:“兄弟,撑住。”
马承业则写来一封信,信中只有八个字:
败局当前,站直收场。
时间就是机会,速度就是机会,时间错过了,机会就没有了。这是义德开始就想到的,他计划的是:他希望自己的蜜瓜将是南方第一批上市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似乎是命中的输赢,他真是无法把握了。
马义德此时想,要是在古西域少玩几天,早两天摘瓜发货,就可能避这场祸事了。有点乐极生悲,应该先做正事,再去玩耍,事情轻重颠倒了。他一边追悔,一边把那封信压在账本里。多年以后,他再回忆第一次古西域贩瓜,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哈密瓜有多甜,也不是洪水有多猛,而是粤府北站那节车厢打开时,扑面而来的腐败热浪。
那是命运给他的第一记耳光。
响亮,难堪,却也让他彻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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