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仁者高中追梦幻 命里有时何须求
秋山还愿。
八月初,岭西的暑气尚未尽退,然而山中已悄悄染上了几分秋意。
天色澄净如洗,云影轻浮,远处群山层层叠叠,苍翠之间偶有几点丹红,是野枫提早染色,也有山乌桕新换了衣裳。山风沿着峡谷徐徐吹来,携着松脂的清香、溪水的凉意,还有不知名野花淡淡的芬芳,令人胸怀顿觉开阔。
粤西小镇乾州东南二十余里的崇天山,自古便有”天南第一福山”之称。山腰古木参天,飞瀑悬流,一座千年古寺——崇天寺,便静静隐于青松翠竹之间。山下百姓逢有喜事,常来焚香还愿,以谢天地神佛庇佑。
话说这乾州,还有一个古名叫恩州,相传在秦汉年代,中原皇帝为了安抚远方蛮夷,特派专使前往此地收复民心,并给予丰厚赏赐。山民感恩戴德,蜂拥归顺,猎户纷纷弃猎从耕,聚村成镇,故称恩州,有向北谢恩之意。
这一日清晨,赵幽兰便领着两个儿子,自镇上缓缓向山中行去。
赵幽兰年过四十,眉目温婉,虽因常年操持家务,眼角添了细细纹路,却更显慈祥。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竹篮,篮中放着香烛、水果,还有几块亲手做的糯米糕。
走在她左边的是十三岁的长子马仁德。
少年身材已渐渐抽高,面容清秀,双眸明亮。今年夏天,他刚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全家欢喜异常。赵幽兰早在去年便向崇天寺菩萨许下心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然要亲来还愿。
右边则是五岁的幼子马信德。
小家伙扎着短短的头发,一双眼睛黑亮如葡萄,一路上不是追蝴蝶,便是捡松果,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娘!”
马信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只彩蝶,兴奋得直拍小手。
“那蝴蝶穿花衣裳呢!”
赵幽兰笑着说道:”那叫凤蝶。可别去捉,它也要回家。”
“它家在哪里呀?”
“花开处便是它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着蝴蝶跑了几步,却见那蝶儿悠悠飞过溪水,落进一片野菊花中,便只好撅着嘴回来。
马仁德忍不住笑道:”弟弟,你若跑得再远,一会儿可找不到娘了。”
“哥哥骗人,我耳朵灵着呢,娘喊我,我就听见啦!”
赵幽兰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
“慢些走,山路滑。”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上。
石阶已有数百年光景,被无数香客踏得光润。两旁古榕垂须,山藤缠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一片片金光在石板间轻松地跳跃。
山泉自岩石间流出,清澈见底。
马信德蹲下身去,用双手捧起一汪泉水,冰凉得”呀”地叫了一声。
“哥哥,凉!”
马仁德也俯身掬了一把。
泉水入口甘甜,比家里的井水还清冽几分。
赵幽兰望着两个孩子,脸上不由浮起笑意。
她忽而想起仁德小时候,也曾这样蹲在溪边,非要把石头一个一个搬开,说里面藏着龙王爷。
转眼之间,那个爱哭的小娃娃,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
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有些不舍。
秋风轻轻吹动树梢。
山鸟在林间婉转鸣叫。
偶有松鼠从树枝跃过,尾巴像一团蓬松的小云,在枝叶间一闪便没了踪影。
马信德眼尖,又叫起来。
“娘!你看!”
赵幽兰抬头,只见一群白鹭正从远处稻田飞起,掠过山谷,洁白的羽翼映着碧蓝天空,宛若片片祥云。
“真好看。”
她轻轻说道。
马仁德望着远方,认真地说:”娘,我以后读好了书,也带您去更远的地方。”
赵幽兰笑了。
“傻孩子。”
“娘这大半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崇天山。”
“娘,你们不是说老家在苏杭大城市里吗,那里不是更远吗?”
赵幽兰沉思,道:“那是娘小的时候,虽在城里,女孩子出远门的机会也不多,没见过大山。”
她停了停,又望向层峦叠翠。
“可娘觉得,这山就很好。”
马仁德沉默片刻,意会点头。
远处,是崇山岭的主峰仙鳌峰,笼罩在云雾中。他觉得,这满山青翠、清风白云,比书里那些名山大川和年轻时的城市,更让人觉得亲切。
一家人继续向上。
山路渐高,云气渐近。
远远地,山巅忽而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咚、咚!”
钟声悠悠,穿过树林,越过溪谷,在群山之间回荡不绝。
风似乎也慢了下来。林中的鸟儿静了。连潺潺流水,也仿佛随着钟声轻轻吟唱。
赵幽兰停住脚步,双手合十,对着山顶默默一礼。
两个孩子也学着母亲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合起双掌。
山风吹起三人的衣角,也吹动漫山翠竹,沙沙作响。
天地清朗,群峰含笑。
只见那人间景致:
云霞远近随心转,
群山掩映青风落;
天下父母孝承恩,
自古英才出少年!
这一刻,山河静好,人间安宁。
谁也不知道,命运那双无形的大手,正静静藏在岁月深处,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将这份平凡而温暖的幸福,轻盈地翻向另一页。
*** ***
沿山石阶尽处,云气渐收。
三人转过一片古松,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青石山门巍然矗立,两侧危崖夹峙,如天然门户。山门并不高大,却有一种历尽千年风雨而愈显沉静的气象。石门之上,镌着三个古篆大字——
崇天门。
岁月侵蚀下,三个字口已微微圆润,石缝之间长出细细青苔,宛若时间留下的墨痕。
赵幽兰缓缓停住脚步,抬首望去。
门楣两旁,一副石刻对联映入眼帘:
若将耳听终难会;
眼处闻声始得知。
马仁德轻轻念了一遍,眉头微蹙。
“娘,声音怎么能用眼睛听?”
赵幽兰摇头笑道:”娘也不懂。这副对子,我每年来都要看一遍,每次都觉得不一样。”
话音未落,山门内忽而传来一阵轻快脚步。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和尚快步跑来。
小和尚圆圆的脸庞,眉清目秀,一身灰色僧衣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紧握着一把竹扫帚。
他见了赵幽兰,眼睛立刻眯弯成月牙。
“赵施主!您来了!”
赵幽兰也笑了。
“乐乐,一年不见,你倒长高不少。”
小慧乐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却仍掩不住孩童的活泼。
“师父一早就说,今日会有故人登山,我还想着是谁呢。”
赵幽兰微微一怔。
“济禅法师知道我要来?”
乐乐眨眨眼,笑而不答。
“师父只说:’今日山风有客。'”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愣了片刻。
此时,马信德却早已被门前两尊石狮吸引,绕着狮子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石爪,一会儿拍拍狮背。
慧乐笑着上前。
“小施主,小心别骑它。”
“为什么?”
“它守了山门三百多年,年纪比我们加起来还大呢。”
马信德立刻缩回小手,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我该叫它老爷爷。”
众人皆笑。
小慧乐引着母子三人步入山门。
一进寺院,只觉暑气顿消。
庭院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却丝毫不显杂乱。
中轴线上,大雄宝殿庄严肃穆,青瓦飞檐,斗拱层叠。殿前一尊古铜香炉,高及成人胸口,炉身布满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几缕檀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白云几乎融为一体。
左右偏殿隐于古柏之间。
东院环绕的,是一片竹林,翠影婆娑。
西院则植满古梅,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虽非花时,却枝干虬曲,如苍龙盘卧。
更让人感到奇妙的是寺后。
一条山泉自绝壁流下,不作瀑布轰鸣,却如银线垂空,缓缓注入一方莲池。池中莲叶田田,几尾金鲤悠游其间。
泉水流过石渠,再绕寺一周,方才汇入山谷。
慧乐轻声说道:”师父常说,寺不是建在山上,是山流过寺里。”
马仁德心中一震。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比书上的文章更耐人寻味。
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这里只种着一株高大的菩提树。
树荫覆盖半院,地上落满心形叶片。风吹叶动,却没有一丝喧哗,只闻细细沙沙之声,如有人低声诵经。
菩提树下,一位老僧正静静煮茶。
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旧僧衣已洗得泛白,补丁却缝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那里,竟像山石一般安稳,仿佛与菩提树同生共老。
慧乐上前合十。
“师父,赵施主到了。”
老僧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澄澈得仿佛映着整座青山。
赵幽兰连忙双手合十。
“济禅法师,弟子前来还愿。”
济禅法师含笑点头。
“贫僧记得。”
“去年施主曾说,若令长子考入重点高中,便携子登山礼佛。”
赵幽兰送上供养,眼中微微湿润。
“托佛祖慈悲,孩子争气,总算没有辜负一番苦心。”
济禅转身望向马仁德。
少年连忙上前行礼。
老僧端详片刻,却没有称赞他聪慧,也没有祝他前程似锦,只淡淡说道:
“读书,是为了明理。”
“明理之后,还须明心。”
“明心之后,更要守心。”
马仁德低头应道:”弟子记住了。”
济禅又望向正在数落叶的马信德。
小家伙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老僧也笑了。
“这个孩子,倒像山里的风。”
赵幽兰笑问:”法师,这话怎么讲?”
济禅法师拾起一片刚落下的菩提叶,放在掌心。
“风来了,人人都知道。”
“可风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谁也留不住。”
他说完,手掌轻轻一松。
菩提叶并未随风远去,而是缓缓落在石桌中央那只茶盏旁边,不偏不倚。
济禅凝视片刻,忽忽低声一叹。
“山中万物,各有来时。”
“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抬手请众人入座饮茶。
院中依旧风轻云淡,竹影摇曳,茶香渐起。
唯有那片静静卧在茶盏边的菩提叶,不知为何,让赵幽兰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仿佛命运早已写下了一页无人能够预见的经文,只待时光翻开。
*** ***
礼佛后,离开后堂,慧乐将母子三人送至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向右,绕过一片修竹,眼前现出一座幽静小院。
院门不大,一方乌木匾额悬于门上,上书三个端秀小楷:
慕阳观。
与前院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不同,这里更像山林深处的一户人家。
白墙黛瓦,数间青砖静室依山而建。道观院里有一间吕纯阳殿。
院中一株百年桂树,枝叶亭亭,虽未到花期,却已有淡淡幽香浮动。几盆素兰摆在石阶两旁,风来叶动,宛若随风点头。
一畦菜圃翠绿鲜嫩,豆角沿竹架攀援,几只白鹤悠闲立于池边,偶尔低头啄食。
最动人的,是院后一片竹海。
风吹万竿,竹涛如海,却无半分喧哗,反而愈发显得天地清寂。
赵幽兰尚未入门,屋内便传来温和笑声。
“幽兰来了。”
一位老道姑缓缓步出。
她年约七旬,眉目慈和,身披灰色道衣,手执一串菩提念珠,虽已白发如霜,却精神矍铄,双眼清明如秋水。
正是慕阳观住持——紫天真人。
赵幽兰忙双手合十。
“真人安好。”
紫天真人微笑点头。
“一年不见,你倒清减了些。”
赵幽兰笑道:”家中孩子们长得快,我倒跟着老得快。”
“哪里。”
紫天真人望着她,轻轻摇头。
“养孩子的人,脸上有风霜,眼里却有光。”
一句话,说得赵幽兰心头一暖。
这时,一个稚嫩声音忽而响起。
“赵姨!”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道姑从屋后跑来。
她圆圆的小脸,肤色白净,道巾戴得端端正正,一双眼睛却灵动异常,怀里还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南华经》。
“妙音。”
赵幽兰蹲下身,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
“又长高啦。”
妙音一本正经地点头。
“师父说,多吃青菜,就会长高。”
一句童言,满院皆笑。
马信德早已跑过去。
“你会不会爬树?”
妙音摇头。
“出家人不爬树。”
“那你会抓蛐蛐吗?”
妙音又摇头。
“不会。”
“那你会什么?”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
“我会扫地。”
马信德瞪大眼睛。
“扫地有什么好玩的?”
妙音笑眯眯地拿起竹扫帚。
“师父说,扫地,就是扫心。”
马信德似懂非懂,却还是接过扫帚,两人一前一后,竟真的扫起院中的落叶,不时笑成一团。
静室内。
青竹为窗,木案无饰。
墙上只悬着一幅水墨《寒山问道图》,旁边写着八个字:
心无挂碍,步步清风。
紫天真人亲自煮水。
泉水入壶,不过片刻,茶香便缓缓升起。
她取出的是山中自采的野茶,不名贵,却清香悠长。
茶汤淡黄,如秋水初明。
几人围坐木案。
紫天真人望向马仁德。
“就是这个孩子?”
赵幽兰满脸笑意。
“今年考上重点高中,特来还愿,也请真人替他看看。”
紫天真人点点头。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少年。
马仁德被看得有些拘谨,却仍端正坐着。
良久。
紫天真人轻声说道:
“伸手。”
少年依言伸出右手。
紫天真人只是微微一触掌纹,便放下了。
随后,又问出生年月时辰。
赵幽兰一一答来。
紫天真人低眉默算,手中的菩提珠缓缓拨动。
静室一时无声。
窗外竹影轻摇。
只有壶中泉水轻微沸腾。
良久,紫天真人缓缓取出一支竹签筒。
“去太上老君前,自求一签。”
马仁德恭敬起身。
片刻之后,他双手捧回一支竹签。
紫天真人看了一眼签文,没有立即解释。
她只是望着少年,轻轻笑了。
“命不错。”
赵幽兰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谁知紫天真人却又缓缓说道:
“只是,命好的人,不一定一生顺。”
“命苦的人,也未必没有福。”
“世人常把命当路,其实心才是路。”
马仁德认真听着。
紫天真人把竹签微微放在案上。
“你的八字里,山多,水也多。”
“山重,则能担事;”
“水深,则善藏心。”
“只是……”
她停了片刻。
“将来若走到山穷水尽时,切莫疑山,莫怨水。”
“因为真正渡你的人,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你自己。”
马仁德默默点头。
这一番话,他其实并未完全听懂。
许多年后,当人生历经风雨,再回忆起慕阳观那盏淡茶、那阵竹风,才明白,原来真人当年所言,没有一句是在谈命,却句句都在说人生。
窗外。
马信德和妙音正把扫成一堆的竹叶高高扬起。
漫天金黄叶片纷纷落下。
两个孩子在叶雨中追逐欢笑。
紫天真人隔窗望去,眼中浮起一丝慈爱。
她轻手端起茶盏,低声说了一句无人料到的话:
“孩子们长大的速度,总比秋天快。”
赵幽兰怔了一下,也转头望向院中。
竹风依旧。
笑声依旧。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院清宁、这一日欢聚,会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温暖、也最难重返的一段光阴。
*** ***
秋来好景山连天,
万千人家在水边:
人间冷暖日日新,
神佛保佑又一年。
却说崇天山一带,山深水曲,村落散在岭脚、溪边、竹林之后。寺院、道观里的人,也常常互相走动的。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靠山吃山,靠天吃饭,心里敬畏的东西便多。天要下雨,要拜龙王;孩子夜哭,要求土地公;渔船出海,要请妈祖;生意不好,要烧财神香;病久不愈,便有人说冲撞了山神;家中不宁,又去问黄大仙、吕祖仙签。佛也信,道也信,儒家的祖宗牌位也供着。逢年过节,家家堂屋里香火缭绕,祖先、神明、佛菩萨,常常挤在一张供桌上,倒也无人觉得奇怪。
附近村民说:“多拜一炷香,总没有坏处。”
慕阳观的附近,另有几间青瓦屋,一座旧丹炉,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八卦旗。每逢初一十五,山路上便热闹起来。卖香烛的摆出红纸金箔,卖符水的把黄纸压在石头上,算命先生支一张小桌,桌上摆铜钱、龟壳、签筒,还有人摇着铃铛替人消灾。风一吹,各色幡旗猎猎作响,上头写着“吕祖灵签”、“龙王赐福”、“问卦测字”、“斩桃花”、“求财运”、“保平安”,远远看去,仿佛满山都是神明开出的招牌。
在香客看来,济禅老法师和紫天真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关系,但谁也说不准,也不敢妄猜。
慕阳观的妙音小时候常跟着师兄师姐下山买米买盐,便看见那些人间百态。
有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神案前哭,说只求孩子过这一关;有老汉捧着一只鸡,求龙王今年莫发大水;有年轻媳妇偷偷抽签,问丈夫在外头是不是变了心;有商贩在财神像前磕头,嘴里念着“今年赚了钱,明年一定还愿”。算命先生戴着旧眼镜,捻着胡子,见人便说:“你印堂有云,近日要小心。”若对方脸色一变,他便慢慢压低声音:“不过也不是无解。”
师兄们听了,有时忍不住笑。
妙音却笑不出来。
她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里面有贫穷,有病痛,有求不得,有怕失去。她那时年纪小,还不懂世间苦的深浅,只觉得山路上每一炷香,都是一个人心里无处安放的慌张。有人把希望寄给佛,有人寄给神,有人寄给一道符、一支签、一句卦辞。神明多了,人的心反而更乱;法门多了,真正能走的路反而更少。
有一次,她站在慕阳观外,看一个算命先生给人断命。那先生说得神乎其神,一会儿说前世业障,一会儿说命中有劫,又要人花钱请符。妙音听得入神,回慕阳观后便问紫天真人:“师父,他们说的,也是佛法吗?”
紫天真人正在廊下晒经,闻言停了手。
“你觉得呢?”
妙音想了想,说:“他们也讲因果,也讲消灾,可是……听起来让人更害怕。”
紫天真人点点头:“让人觉悟的,才近佛法;让人恐惧、贪求、迷乱的,多半只是借佛道之名谋生。民间信仰里有善心,也有迷信。不可轻慢众生苦,也不可把迷信当正信。”
妙音低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紫天真人说:“见人拜神,不必笑他;见人迷信,也不要跟着迷。你要读经,明理,知道佛法教人自净其心,不是拿香火同鬼神做买卖。”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 ***
慕阳观后院,有一片苍翠的老松林。
松树皆生于山岩之间,树干虬劲,苍皮如鳞,树冠却如青云覆地。初秋的阳光透过松针,碎碎洒落,风吹时,千万枝针叶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涛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
紫天真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一棵老松前。
树下早已放着几只竹篮、小陶钵和一把细竹刀。
紫天真人笑道:”今日教你们做松香。”
马信德眼睛一亮。
“松树也会长香吗?”
妙音忍不住笑了。
“不是长香,是松树受了伤,会流出松脂,晒干以后,就能做成松香。”
她说话轻轻柔柔,却条理清楚,倒像个小先生。
紫天真人点点头。
“不错。树有伤,会流脂;人有苦,也会长智慧。”
两个孩子虽然听不大懂,却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紫天真人先用竹刀,在一株老松已经结痂的旧伤口旁,轻轻削去一层老皮。
不一会儿,一滴晶莹透明的松脂便缓缓渗了出来。
在阳光下,那一滴松脂竟像琥珀一般,金灿灿地闪着微光。
“看。”
紫天真人将陶钵放在下面。
“不能伤树太深,只取一点点。”
妙音学得极快。
她跪在树旁,两只白净的小手稳稳握着竹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树皮轻轻刮动。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只熟睡的小鸟。
不过片刻,一滴滴松脂便落入陶钵。
她回头笑道:”师父,这样可以吗?”
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小脸尚带着孩童的圆润,却已有几分出尘的秀美。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乌黑的眼眸清澈如山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映着松林里的光影。
她没有珠翠,没有华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衣,却仿佛与青山、松风融成了一体。
马信德呆呆看着她。
舒然说道:”妙音,你真像画里的小仙女。”
妙音顿时红了脸。
“师父说,不可以叫仙女。”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小道姑。”
一句话,把紫天真人和赵幽兰都逗笑了。
赵幽兰望着妙音,眼中却不由浮起一丝怜惜。
妙音出身书香门第。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父母受到迫害,从江浙一带流落到粤西。这孩子两岁那年,父母相继病逝,临终时将她托人送到慕阳观。紫天真人收她在身边,给她取名妙音。
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根小竹枝,整夜整夜哭着喊娘。
后来,是紫天真人一勺一勺米汤喂大,也是寺里的晨钟暮鼓,陪着她一点一点长大。
如今,她早已不再哭了。
每天识字、诵经、种菜、扫院,见人总是微笑。
仿佛天生就是山里的孩子。
可赵幽兰却总觉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不该这样懂事。
懂事得,叫人心疼。
紫天真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说道:
“世人都怜她无父无母。”
“可贫道却觉得,她有山为父,有水为母。”
“天地若肯养一个孩子,总不会亏待她。”
赵幽兰默默点头。
这一刻,她觉得,妙音虽无血亲,却比许多有父有母的孩子,更有一种宁静的福气。
两个孩子把采来的松脂放进陶锅。
紫天真人又教他们放入少许山灰,用文火慢慢熬煮。
松脂渐渐融化,原本透明的液体慢慢变得金黄浓稠,一股清冽悠远的松香缓缓升起。
风吹过松林。
此刻的整座慕阳观,仿佛都浸润在那股古老而洁净的香气里。
妙音用竹枝轻微搅动,一会,说道:
“师父,这香以后是不是会烧完?”
紫天真人望着袅袅升起的白烟,微微一笑。
“香会烧完。”
“可香气,会留在来过的人心里。”
马信德似懂非懂,却认真记住了这句话。
不知不觉,日影已渐渐西斜。
赵幽兰起身告辞。
妙音一路送到慕阳观门口。
马信德从怀里摸出一颗一路上舍不得吃的山楂糖,小心放到妙音手里。
“这个给你。”
妙音也跑回屋里,取来一个小小的布袋。
里面装着几粒今日亲手做好的松香。
“这个送给你。”
“以后闻到松香,就记得慕阳观。”
两个孩子站在山门前,谁也没有马上转身。
直到赵幽兰轻声催促道: “信德,该下山了。”
马信德一步三回头,不停挥手。
妙音也站在桂树下,一直挥着小手。
夕阳透过竹林,把她小小的身影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也吹起几片新落的松针。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孩童间依依不舍的送别,不过是命运轻轻写下的一笔。若干年后,当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再回忆起这一缕松香、一片松林、一个秋日下午,才会明白,有些相遇,看似寻常,却足以在漫长的人生里,留下永不消散的余香。
当日起发生的这一段人间故事,《五子追梦》又称《五子登科》,后人在崇天山岭中留下词句,吟咏至今:
仁义礼智信中求,
温良恭谨是子游;
志存高远承祖业,
诗书礼乐数风流。
花红柳绿掩幽兰,
空济禅音点妙香;
佛道灵仙书中立,
五子登科说梦唁。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6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
很棒!期待更新!
不错,一级棒!
very gooood!
好作品。值得再读!
喜欢啦!喜欢!
时代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