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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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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第九章 相见容易相处难 人情练达即文章

信德进了省外管局以后,按理说,与大哥仁德一家应该走得更近。
毕竟这份工作,绕来绕去,最后是仁德的老丈人郭副市长帮忙问出的门路。父母心里明白,信德自己也明白。虽然最后真正让单位点头的,还有他复旦的学历、稳重的性格和一手好字,可门是谁敲开的,话是谁递进去的,这笔人情账,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越是有这层恩情,他反而越有些不自在。
仁德在粤府医院工作,嫂子青云也在电视台新闻系统里,家离信德不算太远。刚开始,母亲幽兰常在电话里说:“你大哥就在同一座城,你有空去看看。人家帮了你,你也要懂事。”
信德答应得很好:“知道了,妈。”
可真到周末,他却总找理由。不是单位有事,就是宿舍同事约饭,再不就是要洗衣服、写材料、整理书。他不是不念大哥的好,也不是不想亲近,只是一想到要去医院家属区,想到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药味、病房里压低的说话声,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喜欢医院。白墙、白床单、护士推车的声音,门诊大厅里焦急的脸,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的哭声,都让他觉得生命太脆,人的体面太薄。仁德常年在医院,早已习惯,甚至能一边吃饭一边谈手术、病情、死亡。信德听不得这些。有一次仁德随口说起抢救失败的病人,信德脸色都变了。仁德笑他:“你一个学哲学的,还怕生死?”
信德勉强笑道:“哲学谈生死,是在书上。医院谈生死,是在鼻子底下。”
仁德不以为意:“你太敏感。”
这句“太敏感”,像一根小刺。信德没有反驳,却从此更少去。
还有一层,是亏欠感。
他每次见到仁德夫妇,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施了恩的人。嫂子青云并没有当面说过什么,可她性子直,说话有时带锋。有一次吃饭,她开玩笑似的说:“信德现在好了,省直机关,铁饭碗,福利好,比电视台强多了。”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夸奖,信德却心里一紧。他笑了笑,说:“也是运气。”
青云接了一句:“运气也要有人帮着推一把。”
桌上安静了一瞬。仁德夹菜的手停了停,母亲幽兰赶紧说:“那是,那是,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青云似乎也意识到话有些重,便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信德本来就优秀。”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信德低头吃饭,觉得那口汤有些咸。从那以后,他去仁德家的次数更少。恩情本来可以把人拉近,可若时时觉得自己欠着,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勒得不敢靠近。
而仁德家里,也并不安静。
青云生了女儿后,脾气比从前大了许多。孩子夜里哭,她睡不好;白天上班累,回来还要操心奶粉、尿布、洗澡、打预防针。仁德在医院忙,常常值班,一走就是一整夜。青云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了太多。她原本也是娇养出来的女儿,父亲是副市长,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太多生活的苦。成了母亲以后,才发现一个小小婴儿能把人的耐性磨得所剩无几。
幽兰一度从家乡赶来粤府帮忙带孩子。
她是真心疼孙女,也疼大儿子、大儿媳。刚来时,青云也感激,嘴甜地叫“妈”,说:“有您来,我心里就踏实了。”幽兰听得高兴,卷起袖子便干。洗尿布,煮粥,拍孩子睡觉,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一圈走。老人家带孩子有一套老办法,耐心足,手也稳。
可相见容易,相处难。
幽兰习惯节俭,青云习惯讲究。幽兰觉得孩子衣服能洗干净就行,不必天天换新;青云觉得婴儿皮肤嫩,东西必须分开洗、开水烫。幽兰熬粥喜欢放一点盐,说小孩吃了有味;青云听了急得不行:“妈,医生说不能乱放盐!”幽兰心里委屈:“我养大几个儿子,不都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我什么都不懂了?”
青云也委屈:“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不能照旧法带。”
更小的事也能起波澜。
幽兰早上五点多起床,觉得老人勤快是好事,便开始洗衣、剁肉、烧水。青云夜里刚被孩子折腾过,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厨房声音吵醒,忍了几天,终于说:“妈,您能不能晚点再忙?我真的睡不了几个小时。”
幽兰一听,脸色变了:“我一早起来做事,倒成了吵你?”
青云疲惫地扶着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来这里,不是享福,是帮你们带孩子。你嫌我声音大,我不做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软不下来。
仁德夹在中间,最难做人。他下班回来,常常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母亲坐在沙发上不说话,青云在房里哄孩子,也不说话。饭桌上,幽兰把菜端出来,语气平平:“吃饭。”青云抱着孩子出来,说:“我不饿。”仁德叹口气,劝母亲:“妈,青云单位忙,心情不好,您多担待。”又劝妻子:“我妈也是好心,你说话别那么冲。”
这话两边都不讨好。
幽兰听了,心里酸:“我千里迢迢来给你带孩子,到头来还要我担待。”
青云听了,也红了眼:“你只知道你妈辛苦,我就不辛苦?孩子夜里哭,是我抱;奶粉尿布,是我管;你值班不在家,我跟谁说?”
仁德一时无话。
有一次,孩子发烧,青云坚持去医院,幽兰觉得小孩子发热常有,先用温水擦擦,别一有事就往医院跑。两人争了起来。青云声音高了:“这是我女儿,我负责!”
幽兰一下子怔住。那句“我女儿”,像把她隔在门外。她把毛巾放下,低声说:“是,是你的女儿,我这个奶奶是外人。”
青云也知道话重,可当时火气上来,偏不肯低头。仁德回来时,母亲已经收拾好包,说要回去。
“妈,你这是干什么?”仁德急了。
幽兰说:“我老了,带不好城里的孩子。你们请保姆吧,我回去自在。”
仁德劝了半天,青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却没有说挽留的话。那一段光景,谁都在等对方先软,偏偏谁也没有软。第二天,幽兰真的回去了。
后来,青云请了一个保姆。
保姆来了,家里表面上清静了。她拿工资做事,听安排,不争辩,也不带旧观念。青云觉得轻松一些,仁德也少了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的难堪。可一种更深的东西却伤了。幽兰回去后,嘴上说没事,心里终究有疙瘩。她对父亲说:“城里媳妇难伺候,我这个老太婆插不上手。”父亲劝她:“少说两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幽兰不服:“我不是为他们好?”
另一边,青云也觉得委屈。她对仁德说:“你妈回去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好。可谁知道我那段时间有多累?我不是不要她帮,是我们真的合不来。”
仁德沉默。他知道母亲辛苦,也知道妻子不易,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距离已经生出来了。夫妻之间有些话,一旦说破,便不再只是当时那件事,而会牵出许多旧账。青云觉得仁德总向着母亲,仁德觉得青云不懂感恩。久而久之,两人说话便少了些温度。孩子睡了以后,屋里常常安静得过分。青云看电视,仁德翻病历,谁都不主动开口。
两家家长也渐渐少了往来。
原本有郭副市长这层关系,马家应该常去走动。可幽兰一想起在粤府带孩子受的气,便不愿上门;郭家那边,也觉得女儿生孩子后辛苦,婆家未必体贴。长辈之间没有明着翻脸,却都把礼数做得浅了些。过年过节送点东西,电话里问候几句,话说得客气,心却隔了一层。
信德夹在其中,更不知如何自处。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承了郭家的情,也知道母亲和嫂子闹得不愉快。去仁德家,怕青云觉得自己来打秋风;不去,又显得忘恩。去医院看大哥,自己又不喜欢那种味道;约大哥出来吃饭,又怕大哥太忙。于是日子一长,亲兄弟在同一座城市里,反而像隔了几条江。
有一回,仁德在电话里问:“你最近很忙?”
信德听出大哥话里的淡淡不满,只好说:“单位事情多。”
仁德沉默了一下:“再忙,也可以来家里坐坐。你嫂子有时还问起你。”
信德握着电话,心里发虚:“我怕打扰你们。”
仁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不太像笑:“一家人,谈什么打扰?”
信德无言。
挂了电话,他坐在黄沙宿舍的床边,听见外面同事们打牌的笑声,心里却有些空。他想,人与人之间的疏远,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仇,也不是因为大事,而是因为一件小事没解释,一句话没接住,一次该去没去,一次该低头没低头。日子往前走,大家都忙,谁也没有专门去伤害谁,可距离就是这样慢慢长出来,像墙角的青苔,不声不响,等发现时,已经绿了一片。
他也想过去仁德家,好好吃顿饭,给孩子买个玩具,向嫂子说句谢谢,向大哥说句辛苦。可每次念头起来,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压下去。亏欠、尴尬、医院的气味、婆媳不和后的余波,全缠在一起,让他迈不开脚。
相见容易,相处难。
一家人更是如此。血缘能让人坐到同一张桌上,却不能自动让人懂得彼此的难处。母亲有母亲的委屈,媳妇有媳妇的辛苦,大哥有大哥的夹心,信德有信德的亏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每个人也都受了一点伤。
后来很久,信德才明白,亲情不是永远热乎的汤。有时它也会凉,也会有油星浮在表面,也会因为盐放多了或火候不对,喝起来不那么顺口。可它毕竟还是亲情。只要没有彻底倒掉,总还有重新加热的一天。
只是那时的信德太年轻,仁德也太疲惫,青云太骄傲,幽兰太委屈。
谁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于是,那些本来可以说清楚的话,就在粤府潮湿的空气里,一点点散了。

与大哥仁德渐渐疏远不同,信德和在瑞州法院工作的三哥礼德,反倒慢慢走动多了起来。
按说,瑞州比粤府远一些。那时候交通不如后来方便,坐车往返,总要耗去半天。但兄弟之间的距离,有时不在路上,而在心上。信德在省外管局人事部,礼德在瑞州中院,一个管干部档案、调令、工资、培训,一个接触案卷、庭审、裁判、程序。两人都进了机关,都穿过制服,都坐过长长的会议,也都明白机关里那种表面平静、内里有纹路的日子。这样一来,共同话题竟比从前多了。
礼德第一次听说五弟在外管局干得还不错,忍不住笑:“你小子,当年不是要做哲学家吗?怎么也奔官场来了?”
信德说:“三哥,哲学家也要吃饭。”
礼德看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还以为你要在复旦讲康德,没想到现在也研究干部履历了。”
信德也笑:“康德讲理性,人事部讲资历。其实差不多,都是看一个人凭什么站得住。”
礼德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可以啊,五弟。你这是转了性?说话越来越像机关干部了。”
信德低头喝茶,心里却有一点暖。他知道三哥这话里有打趣,也有几分刮目相看。过去兄弟们看他,总觉得他书生气重,读哲学,写字好,心软,话少,像家里最不接地气的一个。如今他进了机关,懂得办事分寸,也懂得人情曲折,礼德看他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有一次,礼德说:“周末过来瑞州吧,带你见个人。”
信德问:“谁?”
礼德笑得有些含蓄:“我女朋友,还有她父亲。”
信德很快明白了。三哥说的女朋友,便是张瑶瑶;她的父亲,就是佛城曾经风光无两的神光集团老板张坚强。
信德早听过张坚强的名字。
那是一个在家电江湖里响当当的人物。神光集团当年何等风光,厂门口货车排成长龙,央视广告天天响,办公室墙上挂着他和中央领导的合影。佛城很多人说起张坚强,都带着一种传奇口气:部队转业,去日本旅游,把日本家电一件件背回来,拆开研究,仿制改进,搞出自己的专利和品牌。那时的他,像改革开放早期草莽英雄的代表,胆大、手快、能吃苦,也敢赌命。
可信德第一次见到张坚强时,却觉得他和想象中不完全一样。
那是在瑞州一家酒楼。礼德提前到了,张瑶瑶坐在他旁边。她穿一件浅色外套,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一点江南水气,却又带着佛城富贵人家的明亮。她见到信德,站起来叫了一声:“五弟。”信德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只好笑着说:“张小姐太客气了。”
礼德在一旁说:“你就叫她瑶瑶吧,别弄得像开会。”
张瑶瑶笑:“那你也别一副法院口气。”
几个人正说着,张坚强来了。
他比信德想象中瘦一些,脸色有些暗,手里夹着烟,一进门先咳了两声。他仍有老板气派,眼神还锐利,坐下时也自然坐在主位上。可那种当年横扫市场的精气神,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部分。烟抽得太多,手指微黄,说话时气息不够稳,笑起来也有些疲惫。
“这是礼德的五弟?”张坚强打量信德,“听说复旦哲学系毕业,现在在外管局?”
信德点头:“刚进去不久,在人事部。”
张坚强吐出一口烟,笑道:“读哲学好啊。做企业做到后来,也需要哲学。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排队买货,今天就没人要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礼德接过话:“张总现在不是还在调整吗?家电市场竞争大,转方向也是正常。”
张坚强摆摆手:“别叫张总,听着累。现在这时代,老板两个字不好当。过去我们做家电,靠胆子,靠速度,靠一口气。日本人有什么,我们拆了学;市场缺什么,我们连夜做。那时候只要货出来,就有人排队拉。现在不行了,万家欢、美的,还有一堆厂,谁都能做,谁都敢打价格战。家电产品少多了,利润薄得像纸。”
他说着,又点了一支烟。
张瑶瑶皱眉:“爸,少抽点。”
张坚强看了女儿一眼,笑:“你管我,比工商局还严。”
张瑶瑶不高兴:“你咳成这样,还抽。”
张坚强把烟拿远了一点,仍舍不得灭:“习惯了。人老了,不抽一点,心里空。”
信德看着他,觉得这句话有些苍凉。一个曾经把机器、工人、货车、广告、专利、市场都握在手里的人,到后来竟说“不抽一点,心里空”。那空不是烟能填满的。也许是市场变了,企业老了,英雄的办法不灵了;也许是身边的人还叫他老板,他自己却知道那种呼风唤雨的日子正在退潮。
张坚强说,自己想改行做公路照明灯。
“路灯这个东西,有需求。”他说,“城市要扩,公路要修,开发区要建,哪里都要亮。家电进了千家万户,竞争就乱了;路灯不同,政府工程、道路工程,门槛高一点,关系也重要一点。不是市场不行,是人要换脑子。”
礼德问:“那您有把握?”
张坚强笑了笑,带着一点往日的豪气,又带着一点明显的勉强:“做生意哪里有完全把握?当年我背日本电器回来,谁给过我把握?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反应快,企业也要交给懂新东西的人。我这个脑子,还停在拆机器、开模具、抢市场那个年代。”
信德听着,心里很复杂。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看见了改革开放早期那一代民营企业家的影子。他们是从泥水里冲出来的,胆子比制度大,脚步比政策快。可时代一变,市场一细,资本、技术、品牌、管理全都要求更高,他们当年那种粗犷的打法,便开始显得吃力。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一代人的经验忽然不够用了。
那晚酒不算多,张坚强却喝得有些快。临走时,他拍了拍礼德的肩,又看了看信德,说:“你们马家几个兄弟,各有出息。一个在法院,一个在外管局,都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人好啊,稳。我们这些做企业的,风一来,先吹我们。”
礼德说:“张叔,企业家也是给国家做事。”
张坚强笑:“话是这么说。可风吹过来,国家有屋顶,我们有时候只有一把伞。”
这句话,信德许多年后还记得。
第二次再见张坚强,已经是在医院里。
那天是阴天,瑞州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礼德打电话给信德,说:“张叔住院了,情况不好。瑶瑶让我陪她去,你要是有空,也过来一趟。”
信德一听“医院”两个字,心里本能地一紧。他一向不喜欢医院,甚至有些怕那种消毒水味和病房里的低声说话。可这一次,他没有推辞。他想起上一次酒楼里那个抽烟、咳嗽、仍然谈转型的男人,心里隐隐不安。
到医院时,张瑶瑶站在病房外,眼睛红红的。礼德在她身边,神色比平时更沉。医生刚出来,说话很轻,却像把一扇门慢慢关上:肝癌晚期,情况不乐观。
信德走进病房,看见张坚强躺在床上,几乎认不出来。
上一次见面,他虽然疲惫,毕竟还是老板,还是张坚强。可这一次,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背上插着针,曾经夹烟的手指枯瘦地放在被子外面。病房窗帘半拉着,光线灰白,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和几张检查单。空气里有药味,也有一种无可挽回的安静。
张坚强看见礼德和信德,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苦笑。
“来了?”
礼德走近:“张叔。”
信德也低声叫:“张叔。”
张坚强想坐起来,没能坐动。礼德赶紧扶了一下,他摆摆手:“不用,不用。现在身体不听指挥了。以前开厂,我说今天出多少货,车间就动;我说明天发哪批货,司机就排队。现在好了,我让自己坐起来,都坐不起来。”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幽默,更多是无奈。张瑶瑶站在一旁,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张坚强看见女儿哭,反而皱眉:“哭什么?做老板的女儿,眼泪要省着点。外面人看见,以为我们神光真不行了。”
礼德轻声说:“瑶瑶是担心您。”
张坚强看着礼德,眼神温和了些:“礼德,你是稳重人。她以后有事,你多帮她看着。企业那些事,复杂,不比法院简单。”
礼德点头:“张叔,您放心。”
张坚强又看向信德:“你是读哲学的,对吧?”
信德没想到他还记得,忙说:“是。”
“哲学讲不讲命?”
信德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也讲,但讲法不一样。”
张坚强苦笑:“我以前不信命。觉得人只要敢干,命就得让路。现在躺这里,才知道命有时候不跟你吵,它等你累了,才把账本拿出来。”
病房里很静。
信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天张坚强说“风一来,先吹我们”,如今才明白,有些风不是市场的风,不是政策的风,不是竞争的风,而是身体里吹出来的风。那风最无声,也最狠。
张坚强闭了一会儿眼,又慢慢睁开:“家电也好,路灯也好,做来做去,都是想让日子亮一点。可人这一辈子,亮的时候总觉得还不够亮,等暗下来,才想起很多灯其实没来得及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张瑶瑶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走到窗边。礼德站在床头,手背青筋微微绷起。信德低着头,看见床边地上一小片冬日的光,苍白得像一张旧纸。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发出轻轻的声响。张瑶瑶走在前面,背影很瘦。礼德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信德走在最后,觉得医院的味道比从前更重,却也更真实。哲学书里谈人的有限,谈死亡,谈命运,可真正站在病房门口,看一个曾经叱咤商海的人被病痛一点点压低,才知道那些词有多沉。
出了医院,瑞州街头灯光亮起,车流仍旧来来往往。市场不会因为一个老板倒下而停半步,时代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病痛而放慢脚步。远处有家电广告牌,旁边又有新修道路的路灯一盏盏亮着。信德看着那些灯,忽然想到张坚强想改行做公路照明灯的念头。也许他是真想再搏一次,也许只是想在退潮前抓住一点新的光。
礼德开口:“五弟,人的风光,真靠不住。”
信德说:“可没有风光,人又不甘心。”
礼德看了他一眼,苦笑:“你这个哲学家,又回来了。”
信德摇摇头:“我现在觉得,哲学不在书里,可能就在医院门口。”
礼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二人站在瑞州夜色里,一时都没有再说话。身后是医院,前方是灯火。一个是人的尽头,一个是城市继续往前走的样子。那一刻,信德觉得,自己与三哥之间又近了一些。不是因为同在机关,不是因为有共同话题,而是因为他们一起看见了一个人从盛到衰,从商海风云到病床苦笑。
有些兄弟情,就是在这样的沉默里慢慢加深的。

礼德并不是没有情义的人。
他对瑶瑶有好感,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承认。瑶瑶漂亮,明亮,出身好,又有几分大小姐的骄傲和脆弱。她父亲张坚强曾经是地方上响当当的人物,神光集团风光时,多少干部、银行、媒体、供应商都围着他转。礼德初识瑶瑶时,也曾觉得,这样的女子若进了马家门,不只是情分,也是门第上的抬举。
可是人情有深浅,世道有冷暖。
张坚强一病倒,神光的光也暗了许多。过去那些酒桌上的热闹、办公室墙上的合影、厂门口排队拉货的车流,都像旧照片一样发黄。企业一旦失了主心骨,债务、市场、股权、亲戚、下属,样样都可能变成麻烦。礼德看在眼里,心里不能不盘算。他喜欢瑶瑶,却也知道,娶一个正在衰落的老板女儿,未必只是娶一个人,还可能接下一堆说不清的旧账、旧怨、旧关系。
他有时也厌恶自己这样想。
可他又不能不想。
官场上的人,最怕自己脚下不干净,也最怕身边牵出麻烦。礼德刚进法院三年,已经成了副科级审判长,升得很快。有人说他能干,有人说他稳重,有人说他背后有贵人,也有人暗暗不服,说他年纪轻轻,走得太顺。礼德听见这些话,从不解释。他知道,在机关里,解释不如沉默,沉默不如位置。只要你还往上走,许多闲话自然会变成客气;若哪天你摔下来,当年所有客气又会变成证词。
就在这个时候,市政法委书记罗永平找他谈话。
那天上午,瑞州的天阴沉沉的。礼德被叫到政法委办公楼,走廊很长,地面擦得发亮,墙上挂着“维护稳定”“从严从快”“依法办案”之类的标语。罗永平坐在办公室里,五十多岁,头发向后梳,眼睛不大,却很有穿透力。他没有一开始就谈调动,而是先问礼德在刑庭干得怎么样,案件压力大不大,身体吃不吃得消。
礼德答得很谨慎:“组织安排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干。刑庭案件重,责任大,也是锻炼人。”
罗永平端起茶杯,笑了笑:“你这话,像法院工作报告。”
礼德也笑:“在法院久了,讲话难免带格式。”
罗永平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年轻,学历也不错,办案能力强。一直在刑庭,不一定是最合适的位置。政法委这边政法办缺一个主任,正科级,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正科级三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
礼德心里一翻盘算。
从副科到正科,看似一级,实则是一个台阶。法院刑庭的审判长,权力在案卷和法庭里;政法办主任,位置却在协调、综合、汇报、组织之间,接触面更大,离领导也更近。一个是办案机器里的锋刃,一个是政法系统里的枢纽。礼德知道,这是一次挪位,也是一次试探。罗永平不是随便说说,政法委能看上他,说明他的名字已经被摆到某张桌子上。
可他也知道,位置越高,眼睛越多。瑶瑶,张坚强,神光集团,这些关系也会被重新衡量。
从政法委出来,礼德没有立刻回法院,而是一个人沿街走了很久。瑞州的风带着潮气,路边摩托车呼啸而过,街上小店照常开门,肉档、茶楼、五金铺、录像厅,人间烟火热热闹闹。可礼德心里却有一种冷。
他在刑事法庭这几年,见过太多人间恶事。
有人为几百块钱杀人,有人因情生恨,有人拐卖妇女儿童,有人抢劫强奸,有人把亲人推下深渊,有人跪在法庭上痛哭求生。每一本卷宗,都像一口井,往下看,能看见人的黑。礼德起初还会夜里睡不着,后来慢慢学会把卷宗合上,也把心合上。可有些事,不是合上卷宗就能过去的。
刑庭像一间阴气很重的屋子。
审判长坐在法台上,看似庄严,实则常像古代包公身边的展昭,站在法律与暴力之间,手里不拿刀,却参与决定人的生死。死刑判决下来,犯人被押走,案子归档,法庭恢复安静。可礼德知道,后面的事并不总是干净。枪声一响,生命结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说不清、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有人谈论死刑犯的器官,语气像谈一件货物;有人在程序背后心照不宣;有人把人的身体拆成可用的部分,把最后的尊严也一并剥走。
礼德第一次听到这些时,胃里一阵翻涌。
他问过一位老法官:“这算什么?”
老法官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年轻人,别什么都问。案子判完了,法院的事就完了。”
“可人还没完。”
老法官叹了口气:“人一旦成了死刑犯,在很多人眼里,就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这句话让礼德很久不能释怀。
他不是圣人。办刑案久了,他也会麻木,也会把犯罪人称作“对象”“案犯”“死刑犯”,也会用程序保护自己,不去想那张脸背后的母亲、孩子、恐惧和悔恨。可再麻木,他仍能感觉到有些地方越过了人的底线。法律可以惩罚罪恶,却不该让另一种隐秘的恶披着程序的外衣生长。最可怕的不是坏人作恶,而是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却又所有人都低头忙自己的事。
礼德想换个环境。
这想法并非一天形成。刑庭的阴影,早已压在他心上。每判一次重案,他就像在心里添一块石头。那些被执行的人,有些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也有些案情复杂,证据并非铁板一块,时代风向和办案压力又催着快判、重判。礼德有时会想,自己手下是否也有冤魂野鬼?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半夜,从卷宗的缝隙里站起来,问他一句:马审判长,你当时真的看清了吗?
他不愿再想。
政法办主任的位置,对他来说像一扇门。门后未必干净,甚至可能有更多协调、妥协、人情、权力交换,但至少不再天天面对死亡,不再在法庭上看人被一步步推向尽头。更重要的是,正科级是仕途上的一枚印章。人往上走,许多东西才有选择;人若停在原地,便只能被安排。
那晚,礼德约信德在瑞州一家小茶楼喝茶。
茶楼靠街,窗外车声不断,里面却有老式吊扇慢慢转着。信德从粤府赶来,穿着外管制服,身上带着一点机关青年的清淡。礼德把罗永平谈话的事说了。
信德听完,问:“三哥,你想去吗?”
礼德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想。也不想。”
“为什么?”
“想,是因为这是机会。不想,是因为我知道这机会背后也有网。”
信德明白他的意思:“瑶瑶那边呢?”
礼德苦笑:“你看,你也想到这里了。”
信德没有否认。
礼德望着茶杯里的水,声音低了些:“她父亲病成那样,我若这时退远一点,显得无情。可若继续往前,神光那摊事以后会不会拖住我?我不知道。人情和利害,有时像两根绳子,一根绑着心,一根绑着脚。”
信德轻声说:“三哥,你以前笑我研究哲学。其实你现在想的,比哲学还难。”
礼德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哲学还能讲清楚,我这个讲不清楚。”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夜色落下来,茶楼里的灯亮得昏黄。邻桌有人谈生意,声音很大,仿佛世界仍旧热闹。礼德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岔口:一边是瑶瑶和她正在暗淡的家族,一边是罗永平递来的台阶;一边是刑庭里那些死者的阴影,一边是政法委里更宽也更深的权力走廊。
人间的邪恶,有时在杀人现场,有时在病床旁,有时在枪声之后,也有时就在一个人权衡利害时,心里那一点渐渐硬起来的地方。
礼德知道自己并非无辜。
他看见过恶,也参与过系统;他同情瑶瑶,也计算她;他厌恶刑庭的血腥,却又珍惜刑庭给他的资历;他想离开黑暗,却未必走向光明,只是走向另一个更讲究分寸的地方。
信德临走时,对他说:“三哥,不管去哪里,别把自己全交出去。”
礼德问:“交给谁?”
“交给官位,交给关系,交给害怕。”
礼德站在茶楼门口,望着弟弟骑车离开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瑞州街头的烟火气,也带着法院卷宗里散不去的冷意。他知道,罗永平的谈话不会只是谈话,下一步很快就会来。而他与瑶瑶,与张家,与刑庭,与自己的仕途,也都到了该重新落子的时刻。

礼德后来真正动摇,是在罗永平家里。
罗永平有个女儿,叫罗婷婷,年纪与礼德相仿。她样貌不如瑶瑶那样明艳,眉眼也没有张家小姐那种从富贵里养出来的骄傲,可她有另一种气质:干净,利落,眼睛里带着见过外面世界的明亮。她原先在省中旅社当英语导游,接待过不少外国团,后来调到澳门中旅社外国人接待部,普通话、粤语、英语都能应付,说话不怯场,笑起来也大方。
礼德第一次在罗家见她,是去给罗永平送一份材料。
那天晚上,罗家客厅灯光柔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具。罗永平没有官架子,穿着家常衣服,仍让人觉得不怒自威。罗婷婷从房里出来,见了礼德,笑着叫了一声:“马主任来了?”
礼德那时还没正式到政法办任主任,便笑道:“还不是主任,罗小姐这称呼有些提前。”
罗婷婷眨了眨眼:“提前叫,说明我看好你。”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礼德心里微微一动。
后来,他又在罗家见过她几次。有时是罗永平叫他去谈工作,有时是周末吃便饭。罗婷婷不刻意靠近,却总能在恰当时候出现。她会给客人倒茶,会顺口问一句法院和政法委的事,也会讲澳门接待外国人的趣闻。她说有些外国游客到澳门,明明看不懂中文招牌,却偏要装作很懂;也有人问她,为什么中国人吃饭总是那么热闹,她便回答:“因为我们不只是吃饭,我们是在确认关系。”罗永平听了,哈哈一笑:“婷婷这话,比有些干部会总结。”
礼德也笑,却听出了话里的聪明。
罗婷婷对他的好感,起初并不张扬。她不会像瑶瑶那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也不会用眼泪让人心软。她的靠近更有分寸:多问一句,多留一杯茶,多送他到门口,多在他告辞时说一句“路上小心”。可这种分寸,反而让礼德难以轻忽。他知道,一个政法委书记的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对一个年轻干部。
更重要的是,罗永平也看在眼里。
罗永平没有明说,却在一次谈话后拍了拍礼德的肩:“年轻人,工作要抓,生活也要考虑。一个干部,家里稳,心才稳。”
这句话极轻,却比任何介绍都重。
礼德回去后,整夜没有睡好。
他想瑶瑶,也想罗婷婷。瑶瑶是他先动心的人。她漂亮,有情义,在父亲病重后更显得孤单。礼德不是石头,张坚强躺在病床上托付女儿时,他心里也痛过。可张家正在下沉,神光集团的旧账像一张湿网,谁沾上都可能被拖住。瑶瑶需要人扶,需要人护,也可能需要人替她挡风挡雨。那里面有爱情,也有责任,更有无法估量的麻烦。
罗婷婷不同。
她不是最漂亮的,却是最合适的。她身后站着罗永平,站着政法委,站着一条清晰的官场通道。更何况,罗永平在南粤官场上,算是叶家那边的人。这句话外人不敢随便说,懂的人却都懂。南粤叶家根深叶茂,枝叶伸在省里、市里、政法、交通、外贸诸多系统。罗永平未必是最显眼的那一支,却也是树荫下的人。礼德知道轻重:一个年轻干部,若能被这样的树荫照到,往后的路便不只是自己走路,而是有人替他看路、开路、护路。
官场最讲规则,也最讲不写在纸上的规则。
纸上的规则,是学历、资历、职级、考核、任免程序;纸外的规则,是谁欣赏你,谁愿意提你,谁在关键会议上替你说一句,谁在名单里把你的名字往前挪半格。半格而已,对外看不见,对内却可能是几年光阴。礼德在法院三年成副科级审判长,如今若进政法办做正科级主任,便是换轨。换轨之后,接触的领导更多,平台更宽。若再有罗永平这样的岳父,许多事情就会变得顺一些。
他并不愿承认自己势利。
可他又清楚,仕途从来不是纯洁的河。它更像珠三角的水网,看似平静,底下暗渠纵横。一个人若只凭清高,容易被水流冲走;若太贪,又会陷进淤泥。聪明的人,得知道哪一条水道能走,哪一个码头该靠,哪一艘船看着华丽其实漏水。
瑶瑶是情。
罗婷婷是路。
而礼德,正站在情与路之间。
他慎重考虑了很久。最终,他接受了罗永平的安排,调到市政法委政法办,担任主任,正科级。任命下来那天,办公室里许多人向他道喜。有人说他年轻有为,有人说法院出来的干部就是硬,有人说罗书记眼光好。礼德一一笑着点头,话不多,心里却明白,从这一天起,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刑庭的审判长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罗家。
理由起初都是工作。汇报材料,协调会议,综治方案,专项行动。后来,工作之外也有了饭局、茶局、周末小聚。罗婷婷从澳门回来时,会给他带一盒杏仁饼,笑着说:“外国人接待部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游客爱买的。”礼德接过来,说:“你这是拿游客的眼光考验政法干部。”罗婷婷笑:“那你通过了吗?”礼德说:“要吃完才知道。”
这样的话,轻轻来,轻轻去,却已经不像普通熟人。
与此同时,他与瑶瑶渐渐疏远。
不是一下子断开。礼德没有说绝情的话,也没有突然消失。他只是忙起来,电话少了,见面少了,去医院看张坚强的次数也少了。瑶瑶问他:“你是不是很忙?”他答:“刚到政法委,事情多。”瑶瑶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礼德沉默。她又问:“那我们呢?”礼德看着她,心里一酸,却只说:“等你父亲身体稳定些,我们再好好谈。”
可谁都知道,有些“以后再谈”,就是已经谈不下去了。
瑶瑶不是傻女孩。她在张家风光时见过热闹,也在父亲病重后看见人情退潮。礼德的变化,她看得出来。只是看出来,不等于能接受。有一次,她在病房外拦住他,眼眶红着问:“礼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张家现在拖累你?”
这句话像刀。
礼德下意识说:“你不要这样想。”
“那我要怎么想?”瑶瑶冷笑,“以前你来得勤,现在你忙;以前你说有事一起扛,现在你说以后再谈。是不是等我爸走了,你就更忙了?”
礼德脸色有些白。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解释都像借口。
他最后只低声说:“瑶瑶,我也有我的路。”
瑶瑶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是,你有路。我们家现在只剩病床和债,当然不是路。”
礼德无言。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不再见面。
礼德有时夜里想起瑶瑶,也会心里发沉。他知道自己亏欠她,也知道自己在最现实的关口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一边。可他又会替自己辩解:人生不能只凭一时情义,仕途也不能被感情拖住。人往上走,本就要割舍一些东西。何况他并没有许诺婚姻,何况张家的局面确实复杂,何况罗婷婷对他也是真心,何况罗永平赏识他,何况这样的机会一生未必有第二次。
理由越多,心越不安。
但官场上的人,很快会学会把不安藏起来。
礼德到政法办后,变得更稳,也更沉。说话比从前更有分寸,笑容也更有节制。他知道哪些话该对罗永平说,哪些话只能对自己说;知道什么时候该主动,什么时候该等;知道一份材料要如何让领导舒服,也知道一次会议座次背后的轻重。他的仕途,像一条刚铺好的路,路面还新,却已经能看见远处隐隐的坡度。
罗婷婷也越来越自然地站到他身边。
她没有逼他,也没有问太多过去。她聪明,知道男人最怕被追问,也知道官场上的感情不能太急。她只在适当的时候出现,适当的时候沉默,适当的时候让他觉得,这个女人既懂生活,也懂分寸。礼德有时看着她,会想:若说瑶瑶像一朵正在风雨里摇晃的花,罗婷婷更像一盏有灯罩的灯,不刺眼,却能照路。
终于有一天,罗永平在饭后同礼德散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淡淡说了一句:“婷婷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她看中的人,我一般不拦。但你是政法干部,做事要稳,做人也要有交代。”
礼德听懂了。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说:“罗书记,我明白。”
罗永平看了他一眼:“明白就好。一个人的路,不是靠别人替他走,但关键时候,有人愿意扶一把,也要懂得珍惜。”
那晚回去,礼德在宿舍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摩托车声一阵阵掠过。他想起刑庭的卷宗,想起张坚强病床上的苦笑,想起瑶瑶红着眼问他的那句话,也想起罗婷婷在门口送他时轻声说的“路上小心”。人情、利害、前程、亏欠,像几条线缠在一起,怎么理都不干净。
最后,他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很苦,他却慢慢喝完。
礼德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做了选择。这个选择不完全光彩,却很现实;不完全无情,却也谈不上纯粹。他没有走向爱情最热的地方,而是走向了权力更稳的阴影下。
官场规则从不大声说话。
它只是静静摆在那里,让人自己看懂,然后自己走过去。

罗婷婷最早看不起拱北关闸,是从窗口后面那些脸开始的。
她拿的是公务护照,按理说,比普通人方便得多。可每次带团过关,看见边防、检疫人员一张张冷脸,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她同情那些被盘问的人,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地方太土,太慢,太不体面。她穿着讲究的套装,夹着旅行社的接待牌,身后跟着外国客人和华侨,本该是风风光光地通行,却偏偏要站在那里等人翻证件、查行李、问东问西。她最讨厌这种等待,觉得像被人从高处拉回地面。
她尤其看不起那些拿红本本因私护照的人。
那些人多半是第一次出境,衣服穿得不合时宜,行李塞得鼓鼓囊囊,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有人多带了几包药,有人箱子里装着电饭锅、罐头、土特产,被窗口后面的人一查,便急得满头汗。婷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结结巴巴解释,心里不但没有怜悯,反而有一种冷冷的轻蔑。
她想,难怪人家刁难你们。一个个出门都像逃荒,哪里像见过世面的人?
可那些外国护照递过去时,情况就不同了。
蓝色的、黑色的、酒红色的护照,封面上烫着金字,窗口里的人态度明显软下来。外国游客听不懂中文,只会笑着说Thank you,关口人员却往往很快盖章放行。婷婷看在眼里,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她不是替中国人不平,而是更坚定地觉得:这世界就是认护照,认外汇,认身份。你拿什么本子,别人就用什么脸对你。
“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follow me.”
她转过身,立刻换上职业笑容,英语说得清脆漂亮。外国游客听她讲话,常常夸她:“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 每听到这句话,婷婷心里都很受用。她喜欢外国人赞美她,喜欢他们看她不像普通中国姑娘,喜欢他们问她是否去过英国、是否喜欢欧洲。她会故意把音调放得柔一点,说:“I love England. I think London is very elegant.”
事实上,她并没有去过英国。
可她脑子里早已有一个英国。那里有雾,有古堡,有红色电话亭,有西装笔挺的男人,有下午茶,有漂亮的街道,有绅士和贵族。她知道这些印象多半来自画册、电影和外国客人的闲谈,可她仍深信,英国比这里高级。她喜欢说“英国人比较有教养”,也喜欢说“澳门毕竟还是有点葡国味道,比内地舒服”。旁人听了,有时心里不适,她却不在意。她觉得自己见过外国人,懂外语,拿公务护照,当然有资格看不起那些土气的人。
澳门中旅社外国人接待部,是她最得意的地方。
她每天接触外宾、华侨、港澳客人,出入酒店、赌场、餐厅、免税店,手里过的是美元、港币、外汇券,嘴里讲的是英语、粤语、普通话。她觉得自己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小干部高级多了。别人每天守一张办公桌,她每天看的是赌场灯光、酒店大堂、水晶吊灯、外国香水味,还有客人给的小费。
小费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外国人有给小费的习惯,尤其是欧美客人,满意了就掏几张钞票。婷婷收得很自然,手一伸,笑一笑,说一句Thank you very much,动作干净利落。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反而觉得这是国际规则,是服务的价值。后来带华侨团,她也会暗暗引导。行程结束前,她会在车上笑着说:“各位这一路辛苦,司机师傅、地方导游也很辛苦。国外都有小费习惯,大家随意表达一点心意就好。”话说得轻,意思却很明白。
她对旅游行业的赚钱门道,学得很快,也很喜欢。
澳门赌场给接待方的茶水,购物点给导游的返点,演出票里的回佣,酒店房价里的差价,换汇里的浮动,车队和餐厅的回扣,她一样一样看在眼里。起初她还装作不懂,后来便能熟练计算:这个团外宾多,购物能力不弱;那个华侨团年纪大,爱买补品和玉器;日本团守规矩,小费稳定;欧美团不一定买东西,但愿意看演出;东南亚华侨爱讲价,却常常给亲戚带礼物。
她带团去澳门赌场,最会看人。
有些客人只是参观,她便简单介绍;有些客人眼睛一亮,脚步一慢,她便知道这人想试试手气。她会笑着说:“Just for fun. Many tourists like to experience it.” 赌场接待在旁边听见,心领神会。客人一旦换筹码,后面的事情便和她有了关系。输赢不归她管,带人进去、让人坐下、让人觉得这是一种高级体验,才是她的本事。
她并不觉得赌场有什么不好。
在她看来,来澳门不赌,就像去京都不看故宫,去桂林不看山水。有人输掉几千美元,脸色发白,她心里也不会太难过。她只会想,这人没分寸。有人赢了钱,高兴地给她小费,她便笑得格外甜。她喜欢那种钞票塞进信封里的感觉,轻轻一捏,就知道厚薄。钱带给她的满足,比一句情话更真实。
带团进内地,她更能看见钱的流向。
粤府的玉器、丝绸、茶叶,桂林的字画、民族饰品,京都的景泰蓝、地毯、同仁堂,西安的兵马俑复制品和碑林拓片,每一个购物点都有规矩。客人买得越多,导游分得越多。婷婷表面上讲文化,心里却在算账。她会把一只玉镯讲成东方女性的温润,把一盒人参讲成送长辈的孝心,把景泰蓝讲成皇室工艺,把丝绸讲成中国古代最贵重的礼物。外国人听不懂其中水分,只觉得神秘;华侨听得懂一半,也愿意为乡愁买单。
有一次,一个美国老太太问她:“Is it really worth this price?”
婷婷笑得很温柔:“Madam, the value of a souvenir is not only the material, but also the memory.”
老太太听了很满意,当场买下。店长送客后,悄悄朝婷婷竖起大拇指:“罗小姐,你这句话值钱。”
婷婷接过回扣,笑道:“文化当然值钱。”
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脸红。
她喜欢钱,也喜欢钱带来的光泽。她喜欢进口香水,喜欢澳门商店里的皮包,喜欢香港杂志上的时装,喜欢外国口红和丝袜。她看不起单位里那些穿着朴素、讲话土气的女孩,更看不起那些把几块钱工资算来算去的普通干部。她常说:“女人不能把自己过得太寒酸。寒酸久了,心气都没了。”可她所谓的心气,往往就是更贵的衣服、更洋气的酒店、更厚的小费和更体面的男人。
礼德吸引她,也正因为如此。
礼德不是最温柔的男人,也不是最会讨女人欢心的男人。可他年轻、稳重、有官相,又很快从法院调到政法办当主任。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往上走,也值得父亲罗永平看重。婷婷见多了旅游行业里那些油滑的男人,嘴甜,手快,心浮,赚了钱就去赌、去喝、去找女人。礼德不同,他身上有机关干部的克制,也有野心压住后的沉稳。婷婷看得出,这样的男人将来会有位置。
她爱礼德吗?
也许有一点。但她更爱礼德代表的东西:仕途,体面,安全,权力边上的光。她知道礼德原先和张瑶瑶走得近,也知道张家曾经富贵。可张坚强一病倒,神光集团风光不再,婷婷便在心里轻轻冷笑。她觉得瑶瑶不过是一个退潮后还抱着旧船票的女人,漂亮有什么用?漂亮不能保住企业,眼泪也换不来前途。
有一次,她故意在礼德面前提起瑶瑶。
“听说张小姐最近很辛苦?”婷婷语气温和,眼神却很亮。
礼德只说:“她父亲病重,家里事情多。”
婷婷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可怜。女人最怕家里突然塌下来,靠谁都靠不稳。”
礼德没有接话。
婷婷便知道,这句话已经落进去了。她不需要说瑶瑶不好,只要让礼德感到“风险”二字就够了。官场男人最怕风险,尤其是刚刚上路的人。她懂父亲,也懂礼德。她知道,一个正在升迁的男人,最后多半会选择能帮他站稳的人,而不是需要他拖着走的人。
她对父亲罗永平,也并非全然乖巧。
她知道父亲在南粤官场有根,有叶家这层关系,有人脉,也有分寸。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耳濡目染,早就明白,真正有用的关系,不是饭桌上拍胸脯,而是在关键时候一句话、一个位置、一个名单。她表面上撒娇,心里却清楚自己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她选择礼德,不只是因为喜欢,也是因为父亲看得上,父亲扶得动,而礼德也懂得承接。
“爸,马礼德这个人,稳不稳?”有一次她问罗永平。
罗永平看她一眼:“你问工作,还是问人?”
婷婷笑:“有区别吗?”
罗永平也笑了:“你倒学得快。”
婷婷坐在沙发上,轻轻拨弄手腕上的表:“我在外面带团,见多了。男人嘴上说感情,心里都算账。不如大家都聪明一点。”
罗永平没有批评她,只是慢慢说:“聪明可以,别太露。”
婷婷点头:“我知道。太露就不值钱了。”
这便是她的聪明,也是她的凉薄。
她带团去京都时,站在故宫红墙下,给外国人讲帝王家国;去西安时,在兵马俑前讲秦始皇统一六国;去桂林时,在漓江船上讲山水如画。她说得流利,笑得得体,可心里未必敬重这些地方。很多时候,她只是把历史当成导游词,把文化当成销售铺垫,把山水当成提高团费的背景。客人感动,她负责微笑;客人购物,她负责分账;客人赞美中国,她表面谦虚,心里却想:你们赞美的是旅游路线,不是真的懂这里。
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外国客人带来的东西。
一瓶法国香水,一支英国口红,一条意大利丝巾,一盒瑞士巧克力,都能让她心情很好。外国客人送她小礼物,她会珍惜地收好,仿佛这些东西证明她和普通中国女人不同。她有时会在宿舍或家里把东西拿出来摆一摆,闻一闻,看一看,心里升起一种虚荣的快乐。
她向往英国,也不是因为自由、制度或文化深度。
她向往的是英国听起来高级。伦敦,贵族,绅士,英语,绿草地,护照,优雅的生活。她幻想自己有一天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或者借某条路出去,在英国街头穿风衣,喝下午茶,让别人也用羡慕的目光看她。她不想再站在拱北关闸,看人用不同脸色对不同护照;她想成为那个被优先对待的人,想让窗口后的人看见她的证件时,态度立刻软下来。
这愿望,说到底,不是为了尊严,而是为了优越。
有一晚,她带团从澳门回到珠海,正赶上口岸人多。一个内地中年女人因为行李超了,被工作人员拦下,急得满脸通红,不停解释说东西是带给亲戚的。婷婷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心里只觉得烦。旁边一个英国游客问:“What happened?”
婷婷轻描淡写地说:“She carried too much. Some people don’t understand rules.”
英国游客点点头,没再问。
那中年女人忽然回头看了婷婷一眼,仿佛听懂了她话里的轻慢。那眼神里有羞愤,也有委屈。婷婷避开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刻薄,只是不愿承认。承认了,就要面对自己也是这片土地上出来的人,也是拿着中国证件过关的人,也曾经和那些被她看不起的人站在同一队伍里。
她不愿。
所以她更努力地把自己往“外面”靠。说英文,穿洋装,喷香水,收小费,去澳门,谈英国,结交外宾,靠近礼德,利用父亲。她把这一切都包装成见识,其实里面有很深的贪心和虚荣。
礼德后来渐渐也看出她的这一面。
她聪明,懂分寸,会照顾人,也会在关键时候替他撑面子。可她看人常带等级,看钱眼睛会亮,看外国人笑得更甜,看普通同胞则容易不耐烦。礼德有时心里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婷婷的这种现实,与自己仕途上的选择并非完全相反。他们都是懂得权衡的人,只是婷婷把欲望穿在身上,礼德把欲望藏在心里。
有一次,两人在澳门酒店大堂等车。一个华侨老人慢慢走过来,想问路,普通话说得不清楚。婷婷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敷衍:“那边,问前台。”
老人愣了一下,转身走开。
礼德看着她:“你对外国客人不是这样的。”
婷婷笑了笑:“外国客人给小费,也投诉得厉害。再说,出来做事,时间就是钱。”
礼德沉默。
婷婷看他神色,便又软下来,挽住他的胳膊:“你别一副审判长的样子。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个世界不是靠心善运转的。你在政法委,不也一样要看轻重吗?”
这句话刺中了礼德。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并非全错。
只是那一时刻,他想起瑶瑶。瑶瑶有娇气,有软弱,有张家衰败后的麻烦,却至少在父亲病床前流下的眼泪是真的。婷婷也会流泪,但她的眼泪多半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流、流给谁看、流到几分为止。
车来了。
婷婷重新换上笑容,招呼客人上车,英语清亮,仪态漂亮。她站在车门旁,一个一个数人数,像一个成熟、专业、得体的导游。外人看她,只会觉得这个姑娘能干,有气质,见过世面。
只有礼德知道,在那得体的笑容底下,有一颗被金钱、护照、洋气和权势喂大的心。
这颗心不算恶毒,却冷;不算愚蠢,却薄。她能在口岸、赌场、旅游车和官场饭局之间游刃有余,也能把感情、身份、金钱、前程分门别类地放好。她不是那种会毁灭别人的坏人,却是那种会在别人跌倒时迅速绕开的聪明人。
而这样的聪明,在那个时代,偏偏很容易赢。

礼德到了法治办以后,日子反而比在刑庭时清闲了许多。
这里没有案卷里扑面而来的血腥,也少了庭审时那种一锤定人生死的沉重。更多时候,是写材料、开协调会、传达文件、研究政策,忙起来也忙,却不像刑庭那样把人往黑处拖。礼德渐渐明白,仕途越往上走,靠的不只是办案本事,还要有学历、有理论、有能摆到桌面上的“政治资本”。
于是,他报考了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读政治经济学硕士,函授方式。旁人听了,有人佩服,有人笑:“马主任,你都这么忙了,还读书?”礼德淡淡说:“干部不学习,迟早跟不上形势。”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书既是学问,也是台阶。政治经济学听起来正统,人民大学又有分量,放进干部履历里,很好看。白天他在法治办写文件、见领导、跑协调,晚上回到住处,便翻开教材,读资本、国家、市场、分配、所有制。那些词有时枯燥,却也正好解释他眼前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书本前,只是这一次,读书不为理想,而为前程。

礼德在政法办主任的位置上,待了还不到两年,便又看见一扇门在远处慢慢打开。
那扇门不在瑞州,也不在政法系统里,而在深圳。
消息最初传来时,很轻,像饭桌上一句无意的话。罗永平在一次晚饭后,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说:“礼德,你对深圳怎么看?”
礼德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马上接话,只说:“深圳是特区,路子新,变化快。干部去了那里,眼界会不一样。”
罗永平点点头:“眼界是要放开的。你在法院待过,在政法委也磨了两年,做事有分寸,材料也拿得稳。年轻干部,不能总在一个池塘里转。”
这话说得平常,却不像闲谈。礼德知道,官场里真正重要的话,从来不会一开始就把底牌翻出来。它常常先问一个看似宽泛的问题,看你怎么答,看你心里有没有数,看你是否懂得话外之音。
过了不久,风声渐渐清楚起来。
深圳建设局有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副处级,分管的又不是一般工程,而是一些极特殊、极敏感、极讲分寸的项目:为中央首长家属在特区建设楼堂馆所、疗养别墅和度假设施。说白了,这是站在权力边缘替权力打理生活空间的差事。它不一定天天出现在文件上,却处处有文件之外的重量;不一定在新闻里露面,却可能被许多看不见的眼睛盯着。
这样的职位,怎么可能落到礼德身上?
礼德起初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从瑞州中院刑庭起步,后来调到市政法委做政法办主任,虽说升得快,毕竟还只是地方政法系统里的正科级干部。深圳建设局是特区的重要部门,副局长又是副处级,从系统、地域、层级上看,都隔着好几道门。正常情况下,一个瑞州的年轻政法干部,要挪到深圳建设系统做副局长,几乎像从一条河突然跃到另一条江,水脉不通,资历不顺,理由也难圆。
可官场最微妙处,正在于“几乎不可能”有时偏偏可以变成“正在研究”。
这其中,仍是叶家的关系。
罗永平在南粤官场上,算是叶家树荫下的人。叶家不必亲自出面,也不必把话说得太明。一句话从省里某个饭局上传出,一个名字在某份干部酝酿名单旁被人提起,一位老领导说“这个年轻人可以关注一下”,事情便有了另一种走向。组织程序当然还要走,考察当然还要考察,档案当然要看,经历也要补得上逻辑。可真正的方向,在程序开始之前,往往已经有人轻轻拨过舵。
礼德明白这个轻重。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若只凭他自己,副处级离他还远;若只凭政法委主任的履历,调去深圳建设局更不顺;可若把罗永平、罗婷婷、叶家、特区建设、中央首长家属这些线连起来,事情便不再只是个人调动,而是一场关系与信任的安排。
这种位置,最需要的未必是最懂建筑的人,而是懂规矩、懂保密、懂分寸、懂向上负责的人。
楼堂馆所和度假胜地,看似土木工程,其实处处是政治工程。地选在哪里,规模多大,谁来设计,谁来施工,资金如何走,哪些人能知道,哪些人不能问,接待规格怎样,安全路线怎样,甚至一棵树、一条小路、一间会客厅,都可能牵涉到不同层级的脸面和利益。懂建设的人能把楼盖起来,懂官场的人才能让楼在不该响的时候不响,在该亮的时候亮起来。
礼德恰恰是这样的人。
他在刑庭见过生死,知道什么话不能乱说;在政法委做过协调,知道各部门之间怎样推磨;跟着罗永平历练两年,知道汇报要到哪一层、文件要压到哪一寸、人情要留到哪一步。他不冒尖,不轻狂,年纪轻,却有老成之相。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与罗家走近。罗婷婷虽有虚荣和势利,却也成了他仕途上的一枚印章。许多时候,婚恋不是私人小事,而是干部关系网里最柔软也最牢固的一根线。
礼德一边心动,一边警惕。
他知道,机会越大,风险也越大。为中央首长家属做事,听起来风光,其实最怕出错。工程超标,容易惹议;接待不到位,容易得罪人;钱花得不明白,容易被人抓把柄;哪位家属一句不满意,可能比一份正式文件更重。那里不是普通建设局副局长的位置,而是一块放在火边的肥肉。香,热,也烫手。
有一晚,他和罗婷婷在粤府一家饭店吃饭。婷婷听说这件事,眼睛明显亮了。
“深圳建设局副局长?”她压低声音,“那可是副处级。你要是真过去,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礼德看了她一眼:“你只看见副处级,没看见后面的麻烦。”
婷婷笑了笑:“有麻烦才说明位置值钱。没有麻烦的地方,谁都能坐。你不是一直想往上走吗?现在有人给你搭梯子,你还嫌梯子高?”
礼德没有说话。
婷婷又说:“深圳不一样。特区,外资,港商,中央都盯着。你在瑞州熬几年,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再说,这事背后是谁的关系,你心里没数吗?叶家肯点头,不是天天都有。”
礼德当然有数。
正因为有数,他反而更沉默。官场里的恩不是白给的。每一次提拔,每一次破格,每一次看似幸运的安排,背后都要你以忠诚、沉默、站队和可用来偿还。人走到哪一棵树下乘凉,就要替哪一棵树挡风。有些干部以为自己只是升了一级,后来才知道,自己也被钉进了一张更大的网。
从那以后一年多,礼德往深圳跑得越来越勤。
名义上,是考察特区政法综合治理,是学习深圳经验,是协助有关单位做安全协调,是参加一些跨市会议。实际上,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去深圳,都是在熟悉未来可能落脚的地方。深圳的空气和瑞州不同。瑞州是岭南旧城,有宗族、工厂、茶楼、法院、熟人社会;深圳却像一台日夜运转的新机器,路宽,楼高,口号鲜亮,土地还带着泥气,钱却已经带着海风扑面而来。
他坐车从粤府南下,经过关口,看到一片片工地、一排排脚手架、一辆辆满载材料的货车,心里常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里不是城市在建设,而是一个时代在抢时间。
深圳建设局的人接待他,态度恰到好处。有人叫他“马主任”,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说不定要叫马局了。”礼德听了,只淡淡一笑:“组织上的事,哪里能开玩笑。”对方也笑:“就是因为不能开玩笑,才要提前熟悉嘛。”
这样的对话,半真半假,最有意思。
有一次,他被带去看一处海边地块。那里靠山临海,风很大,远处能望见一线水光。陪同的人指着图纸说,将来这里可能做接待基地,环境要清幽,交通要方便,安保也要好。礼德站在风里,看着海面,想起自己在刑庭那些年,案卷上密密麻麻的人名、血迹、审讯笔录和执行通知。命运真是奇怪,他从判人生死的法庭,走到协调政法的办公室,如今又可能去替权力修建休息之所。人间的冷与热,竟都让他碰上了。
他不由得想起信德曾经说过的话:别把自己全交给官位,交给关系,交给害怕。
可在这样的风里,礼德又觉得,人若不交出去一点,怎么换得上升的机会?完全干净的人,未必能走远;完全肮脏的人,也未必能睡稳。官场要的是一种平衡:心里知道黑白,手上学会灰色;口中讲原则,脚下懂路径;对上忠诚,对下有度,对自己则留一小块不肯说破的地方。
深圳跑得多了,香港也近了。
有一回,深圳方面安排他过关去香港见几位港商。名义上,是了解港资参与特区配套建设和高端物业管理的经验。港商们在尖沙咀一家酒楼设宴,窗外维港灯火辉煌,船影在水面缓缓移动。礼德坐在席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西装笔挺,神情沉稳,已不像当年瑞州刑庭那个年轻审判长。
席间一位姓许的港商端起酒杯,笑着说:“马主任,深圳是块宝地。内地有政策,香港有资金,只要懂得合作,前途无量。”
另一位港商接话:“以后马主任若到了深圳,我们还要多多请教。”
礼德举杯,语气谨慎而漂亮:“深圳是国家改革开放的窗口,各位先生有经验,有眼光。若有机会为特区建设做事,我也只是学习。”
许老板大笑:“会说话!马主任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一刻,窗外的香港灯火像一张铺开的金网,远处是海,近处是酒,桌上是笑声,背后是关系,前方是几乎不可能却正在变得可能的职位。礼德仰头饮下那杯酒,酒味辛辣,入喉发热。他知道,自己已不在原来的路上了。
瑞州的刑庭、政法委的办公室、罗家的客厅、深圳的工地、香港的酒楼,这些地方像一串暗暗相连的台阶,把他一步一步送往更高处。
只是越往高处,风也越大。
礼德放下酒杯,微笑着听港商们谈地价、工程、政策和未来。维港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冷淡。那是官场里练出来的笑。
杯中酒还剩一点,像一小片摇晃的金色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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