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第二十二章 妙花零落碾成尘 化作春泥香如故
妙香自印度回国以后,曾有一段日子落单在嵩山深处的坤宁道宫。
那地方比乾林寺更高,也更静。山路盘旋而上,过了游客喧闹之处,再往崖壁深处走,才见一片小小尼众道观。道观不大,几间殿宇依山而立,晨钟响时,声音不是向外传,而像被山谷收了回去,在石壁间一层层回荡。春夏之交,崖边有野花;秋意初来,松风里便已有凉气。妙香住在那里,扫院、上殿、诵经、打坐,日子清苦,却觉得心安。
她偶尔也到乾林寺参学。
乾林寺名声大,香火旺,游客如织,殿前殿后都是人。妙香每次去,都像从山里的清寂走进一场人间大集。僧人接待团体,媒体扛着机器,居士拿着相机,武僧表演过后掌声一片。她不喜欢这种喧闹,却也知道,这也是当代佛教不得不面对的世相。山门之内,清规与名利并行;袈裟之下,也有各人各样的心。
那年夏秋之交,龙国佛教界与三教网络媒体在乾林寺举办一场“儒释道交流会”活动,名义雅正,场面也大。各地法师、真人、道俗、学者、居士、记者云集,讲台上谈禅宗公案,谈乾林文化,谈佛教现代传播,台下掌声不断。妙香随坤宁宫几位道姑和乾林尼众一同出席,坐在会场一角,灰色僧衣道袍,神情安静。她并不爱出头,只是认真听,偶尔合掌,偶尔低头记下几句。
散会时,人群在殿前慢慢散开。那位名寺住持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身形宽大,面上常带笑,远远看去有几分慈和,又有几分世故。他与各方来宾握手、合影、寒暄,熟练得像一位官场中人。妙香本无意上前,只随众尼众站在一旁,谁知那住持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让妙香心里微微一紧。
修行人久在山中,对人心有时反倒敏感。她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不全是欣赏,也不全是慈悲,更像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打量。她低下头,默念佛号,把心中那一点不适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侍者过来,说住持法师有事相告,请妙香真人稍晚到郑州国贸大厦一见。对方是三教管理方面的领导,理由说得冠冕,说是关于嵩山佛道尼众道场护持、弘法合作、海外参学经历,想单独请教几句。同行尼众听了,有人觉得这是机缘,有人也略有迟疑。妙香心里却更警觉。
她问:“在寺里不能说吗?”
侍者笑:“法师今晚还有安排,到郑州方便些。住持很忙,能抽时间见您,也是看重。”
这话听着周到,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压力。
妙香沉默片刻,合掌说:“我先回寮房取些资料。”
回到寮房,她没有取资料,只把手机充好电,又悄悄给坤宁宫一位年长真人发了短信,说自己将去郑州某处见人,若一个时辰后未回话,请即刻联系。她又把门牌、时间、对方侍者姓名记在纸上,夹在经书里。做完这些,她才随车下山。
郑州的夜与嵩山不同。
车进城时,灯火越来越密。国贸大厦高高立在街边,玻璃幕墙映着车灯,旋转门里出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妙香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灰色道衣与这里格格不入。五星级酒店的香氛、地毯、灯光、电梯,都太柔软,柔软得让人心里发硬。
她被带到楼上一间套房。
门开后,里面灯光昏黄,窗外城市灯火铺开。那住持已换了便装式样的宽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水果和几样点心。侍者把妙香送进去后,很快退了出去,门轻轻一合,房间里便只剩二人。
妙香心头一沉,却面上不动声色,合掌道:“法师慈悲,不知唤贫道弟子来,有何开示?”
住持笑着让她坐,先问印度参学,问她在哪里住过,见过哪些上师,又问坤宁宫清苦不清苦,生活是否困难。话说得似乎都在佛法边上,语气却渐而松散。妙香答得简短,尽量把话引回修学、戒律与尼众教育。
可对方的目光却一次次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你年纪不大,倒有几分清气。”他忽然说,“山里住久了,人容易冷。修行也不能太苦,太苦了,心会硬。”
妙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合掌:“苦乐皆是因缘,持戒为本。”
住持笑了笑,起身去倒茶。回来时,他没有坐回原处,而是坐得近了些。茶杯递过来,手指有意无意碰到她的手背。妙香迅速接过,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后退。
“怕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出家人也不是木头。佛道同宗,禅宗讲不落两边,男女之相,也不过心中妄想。你若心不动,又何必避?”
这话一出,妙香心里一阵寒。
她警惕地明白,对方并不是一时失仪,而是早有试探。最可怕的,不是欲念本身,而是有人用佛法的语言替欲念披衣。把戒律说成执着,把避让说成分别,把侵犯说成考验。妙香在印度也见过复杂人心,却没想到在这等名山大寺、名僧高位之下,竟也有如此污浊的暗流。
她站起身,合掌道:“法师,夜深了,道姑不宜久留男众房中。我先告辞。”
对方脸色微微一沉,又很快笑开:“何必这么急?我还有话没说完。你们坤宁宫以后若要护持,许多事我都可以帮。”
妙香听出话里的钩子。
她知道此刻不能硬顶。对方名望大,随从多,自己一个外来尼众,若在房中争执,反而落入难堪。她垂目,作出恭敬而为难的样子:“法师护持,弟子感恩。只是方才上山同行尼师已经来电话,说寺里有急事。我若再不回话,她们会亲自来找,恐怕惊动您。”
说着,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亮着几条信息。那位年长尼师真人按约定发来询问:到否?安否?回话。
住持看了一眼,神情有些不悦。
妙香趁势又说:“弟子愚钝,今日精神也不足,恐怕听不进法师开示。改日若在寺中大众处,再请教为妥。”
她把“大众处”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明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住持终究是见过场面的人,知道这女子已有防备,也知道若强留,未必不生枝节。他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只是那笑已不慈和,带了一点冷。
“既然如此,你去吧。年轻人,别太执着相。”
妙香合掌:“弟子谨记。戒为无上菩提本,弟子不敢忘。”
这句话落下,她没有再看对方,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握住门把的一刻,她才发现掌心全是汗。门一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她像从一处闷暗的水底浮上来,胸口才终于能呼吸。
她没有等侍者,径直进电梯,下楼,出了酒店。夜风迎面吹来,郑州街头车声嘈杂,人行道上有人说笑,有出租车停在门口。妙香站在灯下,迅速给年长尼师真人回了电话:“我出来了,无事,马上回。”
说“无事”二字时,她喉咙却有些发紧。
回到坤宁宫,已近深夜。山路黑得很,只有车灯照出前方一小段。寺门前,老尼师披衣等她。妙香一下车,合掌想说什么,却忽然说不出来。老尼师看着她的脸,只叹了一声:“回来就好。”
那一夜,妙香在祖师像前坐了很久。
殿里灯火微弱,香烟细细上升。山风吹过檐角,远处乾林寺方向已无白日喧闹。她想起会场上高谈禅法的声音,想起掌声、合影、媒体镜头,也想起那间酒店房里的茶、灯光和令人作呕的试探。她心里既愤怒,又悲凉。世人看袈裟,以为皆是清净;可袈裟只是衣,不能替人断欲。寺院有山门,却未必挡得住人心的贪嗔痴。
她没有哭。
只是把头深深低下,默念经典中关于摄心为戒的句子。念着念着,她忽然明白,修行并不是从此远离一切黑暗,而是在黑暗逼近时,仍能守住那一点清明。真正的魔,不一定长着狰狞面孔;有时它坐在高位,披着袈裟,说着佛法,伸出的却是世间最浊的手。
第二天清晨,坤宁宫照常打板上殿。
妙香随着众尼进入佛殿,天光从山崖外一点点透进来,照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她站在队列中,合掌诵经,声音起初有些哑,后来渐而稳了。那一夜的不堪,像一粒苦药,含在心里,苦得人清醒。
她知道,这世间的路还长。
她也知道,从此以后,无论在任何大寺、任何名僧、任何荣耀光环之前,自己都不能再轻易放下警觉。
山中风起,松涛如海。
坤宁宫仍旧很小,很冷清,却在那一刻,比所有灯火辉煌的大厦都让她安心。
那一夜之后,妙香在坤宁宫又住了一段日子。
山还是那座山,崖壁还是那片崖壁,晨钟暮鼓也照常响起。可她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过去她以为山高,便离尘世远;道观小,便人心清。后来才知道,山门并不是铁壁,袈裟也不是护身符。世间的风,会从香火里吹进来,也会从名利里吹进来。一个人若不时时照看自己的心,便是住在崖壁之上,也未必真能离欲清净。
那时,乾林与附近道场名声日隆,接待、活动、会议、参访不断。寺院里每日不只是早晚功课,还有升红旗、政治学习、文件传达、接待任务。旗杆立在广场上,晨光一照,红旗猎猎作响,僧众列队而立。有人神情庄严,有人眼神游移,也有人心不在焉,只等仪式结束好去忙各自的事。
妙香不是不懂时代。
她知道宗教在中国,不能脱离国家、制度、管理和世情。她也知道住持一方道场,不可能只在禅堂里闭眼念佛。可她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祖师留下的,是摄心为戒、依教奉行、念佛参禅、行住坐卧不离道;眼前许多出家人,却在会议、接待、应酬、评比、文件中日渐散漫。殿堂仍在,神佛像仍在,钟鼓仍在,可人的心有时不在。
有一次早课后,一个年轻道姑小声抱怨:“今天上午又要学习,下午还要接待参访团,晚上还要开会。师姐,这样修行,心怎么静得下来?”
妙香低声说:“外境不静,心更要守。”
年轻道姑叹气:“可心也会累啊。”
这句话让妙香沉默了很久。
她也累。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对环境的无力。经历过那间酒店的险境以后,她更愿意回到单纯念佛、诵经、持戒的生活里。可坤宁宫虽小,也不能完全避开周边大寺的气象。山下的热闹像雾一样往上漫,今天一个活动,明天一个会议,后天一个来访,久而久之,连山风里都像带了世俗的尘。
她开始动念,想换个环境。
这念头起初很轻,只在夜晚打坐后浮一下。后来越来越清楚。她想起在印度参学时见过的僧团,想起一些海外净宗道场里朴素念佛的风气,也想起自己多年前在崇天寺慕阳观时曾有过的清净愿心。人若不能在一处安住,未必都是逃避;有时是为了保住心里那一点尚未熄灭的火。
于是,妙香向当地宗教管理机关递了申请,说明自己想出国参访修学,到澳大利亚宗教道场学习一段时间。
材料写得很谨慎。她没有提那些不堪之事,只说希望开阔眼界,参访海外华人信教弘法情形,参加国际佛道交流会与分享修行经验。当地宗教协会的人看了,倒也觉得合适。她自印度回国,又在嵩山道场住过,出国参访有说得过去的缘由。手续拖了一阵,问话、盖章、介绍信、护照签证,繁琐而缓慢。妙香一件件办下来,心反而慢慢定了。
临行前,坤宁宫的道姑和老尼师送她到山门。
山中秋意已深,松针落了一地。老尼师看着她,说:“出去看看也好。外面未必清净,但可以换一口气。”
妙香合掌:“弟子只是想找一个能好好念佛的地方。”
老尼师点头:“清净不是地方给的,是自己守的。可有些地方,确实少些扰动。你去吧,谨慎些。”
“谨慎”二字落在妙香心里,比祝福还重。
她后来飞到澳大利亚,先到了布里斯班。那座城市温暖、明亮,天高云淡,空气里有一种南半球特有的清新。净心宫的道场不算奢华,却整洁有序。佛堂里供着阿弥陀佛,念佛声缓慢、整齐,居士们进出轻声细语。没有太多排场,没有太多应酬,大家吃素、念佛、听经、做义工,日子普通,却让妙香心里一松。
她想,原来清净有时并不需要崖壁和深山,只需要人心少一点攀缘。
佛道交流会和法会连续几日,来了不少出家人和居士。有人从悉尼来,有人从墨尔本来,有人从东南亚转来,也有大陆各地出国参访的法师、道人。大家白日听经,晚间念佛,闲时在斋堂里用简单饭菜。妙香仍旧不爱多说话,只安静随众。偶尔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便合掌说:“嵩山附近小道场。”
有人赞叹:“乾林附近啊,真是名山。”
妙香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法会圆满那天,净心宫安排出家道人与居士分乘大巴,到附近山上和海边游览。一来让远道而来的大众散心,二来也算结缘。清晨,大巴停在道场门口,司机是个笑容很大的澳洲人,居士们忙着点名、分水、分水果。有人拿相机,有人背念珠袋,有人给法师、道人让座。妙香随几位尼众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一路开出布里斯班,城市潮水般退去,山色和树林慢慢展开。澳洲的树与中国不同,枝叶疏朗,阳光从缝隙里大片落下来。车内有人轻声念佛,也有人低声谈笑。妙香望着窗外,觉得心里久违地轻了一些。
到了山上,众人下车游览。远处可见城市和海天一线,风从高处吹来,把人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起。妙香站在栏杆旁,想起嵩山的崖壁。那里的风冷而硬,这里的风暖而开阔。她合掌默念佛号,心中生出一点感恩。
午后,大巴又往海边去。
海边停车场人很多,白沙、蓝海、孩子的笑声、海鸥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法师和道人、居士们分批上下车。妙香正扶着车门往下走,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用迟疑的声音叫了一声:
“妙音?”
她脚步一顿。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出家以后,她法名妙香,旧日熟人偶尔仍会记得她曾用过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一个清瘦的男子站在车下,穿普通衬衫,戴一副眼镜,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书卷气。他看着她,神情又惊又喜,像在异国海边忽然看见从旧岁月里走出来的人。
妙香定定看了他几秒,也认出来了。
“信德?”
两人同时怔住,随即都笑了。
旁边居士见他们认识,便笑着说:“哎呀,澳洲这么大,也能遇见熟人?”
信德合掌,仍有些不敢相信:“我来布里斯班参加法会,没想到会见到你。你不是在国内吗?”
妙香也合掌还礼:“我从嵩山出来,申请到澳洲净宗道场参访。你呢?听说你后来去了悉尼读书。”
“是,在悉尼。”信德说,“这次也是随缘来参加法会。没想到,上下车都能遇见故人。”
妙香轻轻叹了一声:“因缘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站在大巴旁边,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阳光。周围的人忙着取水、拿帽子、招呼集合,远处海浪一层层拍岸。信德看着眼前的妙香,见她眉目比从前更沉静,却也隐约有几分经历风霜后的清寒;妙香看着信德,也觉得他不再只是当年那个书生气很重的年轻人,眼神里多了漂泊、病苦、生活和追问留下的痕迹。
信德问:“你在澳洲还住多久?”
妙香说:“暂时还不知道,先随净心道场参访修学。你呢?”
“我在悉尼。”信德顿了顿,“身体不太好,前些日子刚回京都看过中医,之后还要回澳洲继续读书生活。”
妙香关切地看他:“病了?”
“肠胃的毛病。”信德笑了笑,“也是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你看,读哲学读不出健康。”
妙香也笑:“修行也是一样。若不照顾身心,念佛也会念成病。”
这句话让两人都静了一下。
他们没有在海边展开旧事,也没有长久怀旧。周围法师和道人已经往沙滩方向走,带队居士在前面招呼:“大家不要走散,半小时后回来集合。”
妙香说:“先随众吧。今日既然遇见,总有再谈的时候。”
信德点头:“是。今日先记下这个因缘。”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又各自随队。海风吹动妙香的道衣,也吹皱信德的衬衫。蓝天下,大巴停在身后,海浪在前方。一个从嵩山坤宁宫来,一个从悉尼漂泊而来,在布里斯班法会后的游览途中,于上下车之间认出彼此。
这不是重逢的高潮,却像下一章悄悄开了一扇门。
有些因缘,来得不声不响,却会在很久以后,才显出它真正的深意。
妙香在澳洲住了一段日子以后,心里很快起了去意。
起初,几位热心居士很希望她留下来。布里斯班净心宫道场虽然不大,胜在整洁安稳,居士们也恭敬。法会之后,有位女居士拉着她的手说:“法师,您就在澳洲弘法吧。这里华人越来越多,大家都需要真正修行的人。身份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办个宗教签证,或者找道场担保。”
妙香合掌:“居士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出家人住哪里,不单看方便,也要看道心能不能长养。”
那居士笑道:“澳洲多好啊,清净,安全,没那么多烦恼。您在这里安心念佛、修行,多好。”
妙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明亮的天,心里想:太安全、太安逸,有时也会是另一种烦恼。
又过些日子,她对这边的净心道场看得更清楚。法会办得热闹,佛号念得整齐,斋饭也丰盛,可念佛之后,许多人转身谈的仍是房子、养老金、投资、孩子、身份、福利。道场里也有人情,也有供养,也有名目,也有安排。有人张罗法会,像做生意;有人请法师,像请贵客;有人念佛,像周末生活里一项温和的社交。
妙香不是不懂道场要运作。可是她心里总觉得,那句佛号被念得很顺,却未必念进了命根里。
真正让她有所触动的,反而是信德。
布里斯班偶遇后,两人常有来往。信德从悉尼来时,妙香与他在道场后面的小路上走。那天傍晚微凉,树影很长,远处有鸟鸣。
妙香问:“你在悉尼,平日怎样用功?”
信德笑了笑:“说来惭愧,谈不上用功。白天读书,身体好些时做事,晚上读经、写一点心得。有时念密咒,有时参看经书,有时只是坐着发呆。”
妙香说:“发呆也是一种境界,看你是昏沉,还是照看自己。”
信德听了笑:“师父这句话厉害。我大多数时候恐怕是昏沉。”
妙香看他一眼:“你若真只是昏沉,就不会这样说。”
信德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封面旧了,边角微卷,里面字迹密密麻麻,却极工整。
“我写了一些东西。”他说,“不敢说是修行心得,只是把心里的疑问记下来。”
妙香翻开看。有《楞严经》的摘录,有《金刚经》的体会,也有他自己写的句子:
“人在尘世修行,最难不是无佛法,而是处处有退路。”
“病痛来了,才知道身体不是我所能完全支配。”
“在家人谈出离,若不能先照顾好眼前人,便容易变成漂亮的逃避。”
妙香看到这里,停住了。
她抬头问:“这句,是你自己写的?”
信德点头:“是。我常有出家的念头,可又怕自己不是出离,是逃。”
“逃什么?”
“逃生活。”信德说,“逃病,逃感情,逃责任,逃自己心里的乱。”
妙香合上笔记,没有说话。
信德继续道:“我以前在机关,觉得那里不清净;到了澳洲,觉得世界太散;去教堂,不能完全信;来佛门,又怕自己只是寻找安慰。后来慢慢明白,不清净的不只是地方,是我的心。若心不清净,进山也会烦;若心有一点真,摆摊、病中、照顾人,也能用功。”
妙香轻声说:“你这话,不像一般居士说的。”
信德苦笑:“我也不像一个好居士。戒持不好,定力也差。只是想来想去,人生若没有一条向上的路,日子再安稳也空。”
妙香问:“你真想出家?”
信德看着远处的夕光,过了片刻才说:“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
“不是厌世。”信德说,“也不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相反,生活里也有温暖,有人照顾我,也有人需要我。正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出家不能随便说。若只是对生活失望,出家就是怨气;若只是怕承担,出家就是躲债;若只是羡慕清净,出家就是贪图另一种舒服。”
妙香眼神微微一动。
信德低声说:“我觉得真正出家,是把自己交给道。可我现在还不能。我有牵挂,有病,有未了的文字,也有未尽的人情。机缘不成熟,若勉强剃头,也许只是换一件衣服。”
妙香说:“很多人换了衣服,就以为换了心。”
信德抬头看她。
妙香缓缓道:“我见过有人在山里,却满心名利;也见过有人披着袈裟,却连最基本的戒惧都没有。也见过居士在厨房、病床、市场、办公室里用功。你刚才说,不想把逃避当出离,这句话很要紧。”
信德合掌:“我怕自己看不清。”
妙香说:“怕看不清,就常常照。怕退,就常常发愿。怕自欺,就常常把自己放在佛前问。你虽未剃度,可你已经知道袈裟不是护身符,这比许多人明白得早。”
信德轻声问:“师父觉得,在家人也能真修吗?”
妙香看着他:“能。但难。”
“难在哪里?”
“难在没有形式保护你。”妙香说,“出家人有僧衣道袍,有钟板,有早晚课,有大众约束。虽然这些也可能变成空壳,但至少是提醒。在家人没有这些,饭要吃,钱要赚,人情要应,身体要养,亲人要顾,欲望天天在身边走。你若还能在这些里面不忘道,那就是真功夫。”
信德听得很认真。
妙香又说:“可是,在家人也容易骗自己。说是随缘,其实放逸;说是照顾众生,其实贪恋;说是还未成熟,其实怕吃苦。你要警惕。”
信德点头:“我明白。我现在写这些,也是怕自己忘。”
妙香翻着他的笔记,又问:“你为什么写?”
信德说:“起初是自救。后来觉得,若我这样一个在家人,在病里、情里、生意里、异国漂泊里摸索佛法,能写出一点真实,也许将来能给别人一点帮助。”
妙香说:“这就是你的功课。”
信德怔了一下:“写作也是功课?”
“当然。”妙香说,“有人在禅堂参,有人在病中参,有人在文字里参。只要不是为了名闻利养,而是真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佛法照,这就是修行。你写吧,不要停。”
信德低头:“你这样说,我心里踏实一些。”
两人走到道场外一处长椅坐下。天色渐暗,道场里传来轻轻的念佛声。
信德问:“师父,你会留在澳洲吗?”
妙香摇头:“不留了。”
“为什么?这里不是比国内清净些吗?”
妙香淡淡一笑:“你也说了,地方清净,不等于心清净。这里生活太安逸,安逸久了,人容易软。净宗道场看着清净,久了也有生意气、人情气。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我不适合久住。”
信德问:“那你回龙国,岂不是又要面对那些复杂?”
妙香说:“复杂也要面对。修行不是找一个完全没有烦恼的地方。若只在舒服处念佛,一遇逆缘就散了,那不是真功夫。”
信德沉默片刻,说:“我有时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回龙国找个山里住。”
妙香看着他:“你不要急着找山。你现在的山,也许就在眼前。”
“眼前?”
“你的病,是山;你的情,是山;你的文字,是山;你的澳洲生活,也是山。”妙香说,“你若能在这里不退道心,将来进山才不会把山也变成逃避。”
这句话让信德心里一震。
他许久没有说话。
临别前一日,细雨落在布里斯班。信德从悉尼赶来送她,带了一小册整理好的稿子,封面写着《心路笔记》。
“还没写好。”他说,“你带回去看看。若有不对的地方,告诉我。”
妙香郑重接过:“我会看。你也继续写。”
信德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妙香说:“当然。你有修学上的疑问,可以写给我。我若在国内遇见适合你的法门、道场,也会告诉你。”
信德说:“你回去以后,也要保重。若再遇见不清净的人事,不要独自承受。”
妙香看着他,眼里有温和,也有经历之后的坚韧。
“经历过,便知道了。”她说,“佛菩萨护人,有时不是让人不遇恶缘,而是让人遇到时还能醒着。”
信德合掌:“我会记住。”
妙香也合掌:“你也记住。想出家,不要轻说;想修行,不要轻放。机缘未熟时,在家好好修。若有一天因缘成熟,不必我劝,你自己会知道。”
信德问:“怎么知道?”
妙香说:“到那时,你不是因为痛苦才走,也不是因为厌倦才走,而是因为心已经不能不走。那才是真的。”
雨声很轻。
两人站在檐下,一时都没有再说话。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意,也不是普通朋友的热络,而是一种法缘里的相惜。妙香在信德身上,看见未剃度者的出离心;信德在妙香身上,看见出家人的戒惧与清明。
妙香临上车时,回头又说了一句:“信德,别小看你现在的在家身。若能在尘劳中不忘菩提,这条路很深。”
信德低声答:“我怕走不好。”
妙香微笑:“怕走不好,才会认真走。”
车子离去后,信德在雨中站了很久。
他知道,妙香回中国去了,自己仍要留在澳洲。生活照旧有病、有学业、有钱、有情、有无数琐碎,可这一天以后,他心里多了一句清楚的话:不必急着离开尘世,先在尘世里把心看住。
这句话,像一盏小灯,不亮,却长久。
妙香回到龙国以后,没有再回嵩山。
她没有同太多人说起澳洲,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回来。有人问她:“澳洲不好吗?”她只是合掌一笑:“好。太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答非所问,只有她自己明白其中滋味。太乱之地,人心易散;太好之地,人心易软。澳洲天高云淡,生活安稳,居士恭敬,供养周到,若只是住在那里,似乎也可安然度日。可妙香知道,自己此生不是为安然度日而来。她从印度回来,过嵩山,历乾林,远赴澳洲,绕了许多路,反而看见一个极简单的道理:修行不是寻找一处永无烦恼的所在,而是在烦恼与清净之间,照见自己这一念心。
后来,她躲进了秦岭。
秦岭山势深厚,不似江南山水的婉约,也不同嵩山的峻拔名胜。它像一条横亘天地之间的老龙,沉默、苍茫、厚重。车行到山脚,尘世尚近;再往里走,路渐窄,山渐深,天也像一点点低下来。春天有山花,夏天有浓荫,秋来万木变色,冬日雪压松枝。溪水从乱石间流过,鸟鸣忽远忽近。人若在山中住久了,连心里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秦岭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人。
有人住茅棚,有人依崖结庐,有人在寺院后山闭关,有人在村外租一间旧屋,白日种菜,夜里打坐。也有人看起来像农夫,却能谈经论道;有人衣衫破旧,面容枯瘦,却眼光清亮;也有人名气很大,来见者络绎不绝,反倒让妙香远远避开。山里人说,这里有许多“神人”,各修各的,互不打扰。妙香听了,不敢轻信,也不敢轻慢。真修行人有,假清高者也有;有真寂寞,也有装出来的孤绝。山深不能保证人真,屋陋也不能证明心净。
她只想安静一阵。
最初落脚处,是一座小庵旁边的旧房。房子不大,土墙灰瓦,门前有一畦菜地,屋后便是山坡。晨起时,雾从谷中升上来,远处村舍若隐若现,鸡鸣狗吠隔着山风传来。她打水、扫地、烧柴、煮粥,日子简得像一根线。早晚诵经,中间静坐,闲时沿山路慢慢走。有时遇见砍柴老人,有时遇见背篓妇人,有时小孩子放学从山路上跑过,看见她便喊:“师父好!”
妙香起初只合掌,后来也会笑着应一声:“好。慢点走,莫摔了。”
这山并非完全绝世。
山里有村落,有田地,有炊烟,有牛羊,有赶集的日子。秋天时,村人晒玉米,黄澄澄铺在院里;冬天来临前,家家砍柴,屋檐下挂着红辣椒和干豆角。妇人们在溪边洗衣,说家长里短;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谈收成、谈病痛、谈儿女在外打工。妙香看着这些,心里反而安定。完全没有人间烟火的地方,未必适合人久住。人若连炊烟都厌,连村人几句闲话都嫌,便容易把清净修成冷漠,把出离修成孤傲。
她由经验而懂得,真正的离尘,不是厌弃尘世。
有一日,山中下雨。她在檐下坐着,看雨水从瓦口滴下来。一个老居士挑着一篮青菜来,说是自家地里长的,让她收下。妙香推辞:“贫道自有菜地,老人家留着自己吃吧。”
老人笑道:“师父,菜多了,吃不完也烂在地里。你修行,也要吃饭。吃饭不碍修行。”
这话朴素,却让妙香心里一阵翻腾。
是啊,吃饭不碍修行,种地不碍修行,洗衣不碍修行,遇人不碍修行。碍修行的,不是饭,不是衣,不是人,不是事,而是心中那一念分别、取舍、爱憎、骄慢。若见世间处处是过,便是住进深山,也只是把一颗挑剔的心搬到山里;若能不见世间过,村妇闲话也是风声,孩童嬉笑也是鸟鸣,贫病生死也是无常说法。
妙香想起《六祖坛经》里那句:“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她过去也读过,读时只觉道理明白;如今在秦岭深山里,听鸡鸣,看炊烟,受村人一篮青菜,才觉得这句话像从纸上走了下来,轻轻落在自己心上。
不见世间过,并不是装作世间没有恶,也不是对污浊闭目不看。她经历过山门里的不堪,也看见过道场里的虚浮,知道人心险处,并不比尘世浅。可是若日日只盯着别人的过失,心便被过失牵走;若把世间污浊都收入胸中翻搅,自己的心也会变成污水。真正修行,是见而不染,知而不恨,避而不傲,守而不冷。
这比逃进深山难得多。
秦岭的夜很长。
风过松林,如海潮。月明时,山路像一线白。妙香常在夜半醒来,听远处狗吠,听屋后竹叶轻响,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她想起印度的尘土,嵩山的崖壁,乾林的人声,郑州酒店那盏令人不安的灯,澳洲布里斯班的晴空,还有信德在细雨中递给她那册《心路笔记》。世间因缘聚散,像山中云雾,来时满谷,去时无痕。她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也不知将来还要去哪里。只是此刻,她在秦岭一间旧屋里,仍能合掌念佛,仍能听见心里那一点未灭的声音。
这就够了。
有时,附近闭关的修行人会来小庵借米、借火,或只在门口合掌问讯。有人谈空性,有人谈禅定,有人谈往生,有人一句话也不说。妙香并不急着亲近谁,也不急着评判谁。过去她容易在清浊之间生分别,如今只愿各安其位。真修行人,自有真气象;假修行人,也自有因果。山不语,水不争,谁真谁假,久了自然分明。
她每日仍旧早起。
天未亮,先点灯,后礼佛。佛前一盏小灯,照着旧木桌,也照着她渐渐沉静的脸。诵经声低低响起,与山风相和。诵罢,她推门出去,东方山脊上有微光,村中炊烟开始升起。远处有人赶牛下地,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只黄狗跟在后面跑。
妙香站在门前,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一种柔软的悲悯。
人间并不可厌。
可怜的是人在其中迷失,又在迷失中彼此伤害;可贵的是,即便如此,仍有人种地、煮饭、养儿女、修桥补路、点灯念佛。修行若离开这些人间烟火太远,便容易变成高处的冷月,只照见自己,不照见众生。
她终于明白,自己来秦岭,不是为了永远躲起来。
只是为了在山中把心洗一洗,把那些愤怒、惊惧、失望和疲惫,慢慢交给风、交给雨、交给佛前的灯。待心稍稍清明,再入人间,也许能少一点怨,多一点慈;少一点逃避,多一点承担。
山中岁月清寒,亦有温柔。
妙香在秦岭住下,像一粒尘埃落入深谷。她不再急着寻找绝对清净之处,也不再轻信世间任何光环。她只在每日的饭粥、经声、山路、村烟中,练习不见世间过,练习不舍世间苦。
秦岭苍苍,云起云落。
她知道,真正的山,不在身外。
真正要归隐的,也不是这个人,而是那颗处处攀缘、处处受伤、处处分别的心。
山中日子久了,静也会生出另一种声音。
白天尚好。扫地、煮粥、礼佛、诵经、走山路,事虽少,却都有次第。可一到夜里,四下无声,风过松林,屋里一盏小灯照着墙壁,人的心便不像白日那样听话。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深井里的水泡,突突地往上翻。
师父从前说过:“念起不随。不是不许它起,是不跟它走。”
妙香也懂这个道理。可懂归懂,夜深人静时,过去的人和事仍会来。
她会想起崇天寺。想起殿前那几株老树,想起晨钟初响时薄雾未散,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心比现在更亮,也更容易相信一切清净。那时她还叫妙音,走路轻快,眼里有不知世故的光。后来路走远了,名字也改了,人也沉了。她不知道这是修行,还是风霜。
有时,她也会想起信德。
想起布里斯班海边那次相认,想起他站在大巴旁边迟疑地叫她“妙音”,声音里带着旧日相识的惊讶。想起他递给她那册《心路笔记》,字写得清正,人却在尘世里病着、爱着、挣扎着。那样一个在家人,未剃度,却常常比许多披着袈裟的人更知道怕因果、更知道惭愧。
想到信德,便难免想到他的几个兄弟。
义德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礼德在官场里步步深行,智德在美国和中国之间连起技术与资本。马家兄弟,像几条不同的河,各有方向,各有浊浪,也各有光影。她在山中静坐,有时竟觉得,人世间这些起落,并不比山中风声更远。众生都在因缘里走,出家人也并没有真正站到因缘之外。
有一夜,雨后山中很冷。
妙香披衣坐起,灯火微微跳动。她本想持咒,心里却浮出一个人来——信德的大哥,仁德。
她只隐约记得,仁德是医生,在粤府医院工作,为人稳重,像马家兄弟中最踏实的一位。信德偶尔提过他,说大哥忙,医院里生死看得多,家里也有许多难言的烦恼。妙香那时只是听过,并未深问。如今在秦岭夜雨里想起,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不安。
医生看尽病苦,自己心里是否也会病?
一个常年在医院出入的人,见过刀口、血、哭声、死亡,也见过家属的祈求和医生的无奈。若没有佛法照心,那些生死会沉到哪里去?若有家庭、有妻儿、有老人、有名利和职业的压力,一个看似最安稳的人,内里又会有多少波澜?
妙香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她告诉自己:念起,不随。
可那一念并没有立刻散去。
窗外山雨滴在檐下,一声一声,像远处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妙香望着灯火,忽然觉得,下一段因缘,也许并不在深山,而在人间最白、最冷、最近生死的地方。
仁德现在如何呢?
这一问,在秦岭的长夜里轻轻落下,没有回答,却像一粒种子,埋进了下一章。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