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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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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秦岭云台破庙寒 冷月孤行妙法身

秦岭深处,本有一座破旧庵堂。
庵堂依山而立,背靠青峰,前临一条细溪。溪水不深,春夏涨时,才有潺潺声响;秋冬枯时,只见白石横陈,苔痕斑驳。庵前数株老松,枝干盘曲,像几个年深日久的老人,默默守着这片荒凉。庵门半倾,瓦缝里生草,墙角有裂纹,佛龛蒙尘,香炉冷寂。若遇风雨,殿角漏水,夜里滴答之声,和山风一同穿过窗棂,听来分外清寒。
妙香初到此处时,并不嫌弃。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经书,一串旧念珠。村里有人问她:“师父,这地方破成这样,晚上怕不怕?”
妙香合掌一笑:“心若不定,住金屋也怕;心若定了,破庵也是道场。”
话虽如此,真正住下,才知艰难。山中冬冷,寒气从地底透上来,被褥薄时,夜半冻得手指僵硬。夏日蚊虫甚多,灯下一翻经,飞蛾绕火,细虫落在纸页上。雨季一到,屋顶漏处竟有七八处,妙香便用木盆瓦罐接水,一夜之间,满屋都是滴水声。她半夜起身,把经书挪到干处,再回蒲团上静坐。有人若见了,必觉凄苦;她却常在那样的夜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清明。
她知道,修行不是挑一个如意之地,把身心安放得舒舒服服。真正的功夫,往往是在不如意处磨出来的。冷时,看冷;热时,看热;被误解时,看心中委屈;无人理解时,看自己那一点求知求见的心。她每日清晨四点起身,先洒扫佛前,再烧水煮粥。粥只一小碗,配几根咸菜。饭后诵《道德经》《心经》《地藏经》,再持咒、打坐。午后若天气好,便到庵前拾柴、理草、修补篱笆。傍晚点灯,再诵晚课。山中无钟,她便以日影为时;山中少人声,她便以鸟鸣为伴。
初时,附近村民只当她是个避世之人。
村中妇人上山采药,远远看见她在庵前扫叶,便低声议论:“这位师父年纪不算大,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听说是修行的。”
“修行也得吃饭啊。你看那屋子,风都挡不住。”
有一日,村里李婶挑着一篮红薯上山,见妙香正在补屋顶。她身形单薄,站在梯上,把破瓦一片片挪开,又用旧木板临时遮雨。李婶在下面看得心惊:“师父,快下来!这活儿哪是你一个人干的?摔下来可不得了。”
妙香下来,额上有汗,手上沾着泥。她笑道:“不补,夜里又要漏水。经书怕潮。”
李婶听了,心里一酸,把篮子放下:“这是自家地里的红薯,不值钱,你收着。明日我叫我家老头子来看看屋顶。”
妙香忙推辞:“不可,贫道受之有愧。”
李婶道:“你一个人在山里给佛菩萨守着灯,我们给几个红薯算什么?你若不收,我才心里过不去。”
这便是最初的缘起。
第二日,李婶的丈夫老赵果然带了锤子、木板上山。又过几日,村里王木匠听说庵堂漏雨,也来了。他看过梁柱,摇头道:“这庙再不修,迟早要塌。师父,你若真想在这里久住,得大修。”
妙香默然。
她不是不知庵堂残破,只是囊中无钱。她从不向人开口,平日村民送一点米面,她也只取够用,多余便转送给更穷的人家。王木匠看出她心思,说:“师父不必愁。我们村里穷是穷,可修一座小庙,不一定非要大钱。有人出木头,有人出工,有人出瓦,有人送饭,慢慢也能成。”
妙香合掌:“若诸位真有此心,贫道不敢辞。只是此处重修,不为我一人安身,若能成就,愿作十方道场。村中男女老幼,凡有苦恼,皆可来此烧香礼佛,听经念佛。”
王木匠点头:“这话好。庙不是给一个人住的,是给一方人心里有个靠处。”
消息传开,村民竟一个带一个动了起来。
东村刘家捐了几车青砖,西坡张家送来旧木梁,虽然不是新材,却结实可用。有人从自家屋后砍来竹子,有人把闲置的瓦片挑上山。几个年轻人周末来帮工,抬石、拌灰、运沙,累得满身是泥,却笑声不断。妇人们则轮流做饭,蒸馒头、煮面条、熬玉米粥,送到庵前一棵老松下,让工匠和帮工歇息时吃。
妙香也不闲着。她与众人一样搬砖递瓦,手磨破了,便用布缠上;脚起泡了,夜里挑破,第二天照样干活。有人劝她:“师父,你念经就好,这些粗活让我们做。”
妙香说:“修庙也是修心。若只坐在佛前受人供养,不知众生辛苦,这颗心就容易虚。”
村里人听了,更加敬她。起初他们来帮忙,或许只是出于同情;后来却日益觉得,这位师父不是空口说佛法的人。她能忍冷,能忍苦,能忍人言,能与众人同劳。她不摆架子,不争功德,谁送东西,她都记在一本小册上;谁家困难,她便暗中减去;若有人多送,她便说:“供养佛门,贵在诚心,不在多少。家中要先顾好老人孩子。”
有一回,村中陈二嫂拿来五百块钱,说是替亡母修福。妙香知道她丈夫常年有病,家境并不宽裕,便只收了一百,其余退回去。陈二嫂不肯,眼泪汪汪:“师父,我娘一辈子苦,我想替她多积点功德。”
妙香轻声道:“你照顾病夫,抚养孩子,本就是功德。佛菩萨不贪你的钱,只看你的心。你把日子过稳,老人也安心。”
陈二嫂听罢,当场哭了。后来她逢人便说:“这庙修得对。师父不是要钱的人,她是叫人把心放正。”
重修之事,历经春夏秋冬。
春天,众人先修正殿。拆去朽木,换上新梁;补起裂墙,重新铺瓦。正殿不大,三间而已,却开阔明净。殿中供释迦牟尼佛,左右奉药师佛、阿弥陀佛。佛像不是名匠雕成,却面容慈悲,金身庄严。佛前一方供桌,用本地老榆木制成,木纹如水。桌上置香炉、净水、鲜花、供果,虽无珍宝,却洁净端正。
夏日,修观音殿。殿在正殿东侧,略小,却更清幽。殿前种紫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观音菩萨白衣垂目,手持净瓶,似听尽众生悲声,又不动半分尘念。村里妇人尤其爱来此处。有人求子,有人求病愈,有人为远行的儿女祈平安。妙香常劝她们:“求菩萨,也要学菩萨。心柔一点,话软一点,怨少一点,家中便先有三分安宁。”
秋天,修斋堂与寮房。斋堂不过两间,摆几张长桌,桌椅多是旧木改制,擦洗干净后,倒有一种朴素温暖。寮房也不多,一间留给妙香,一间给后来挂单的尼众,一间作客堂。客堂墙上挂一幅“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字是山下小学退休的刘老师写的。刘老师自谦字丑,妙香却说:“字有正气,比秀气更难得。”
冬前,山门终于修好。山门不高,额上题“云台道观”三字。有人问:“师父,从前这庵不知叫什么,为什么改名云台道观?”
妙香望着山间浮云,说:“此地在云起之处,又如一方台地承接十方来者。云无定形,来去自在;台能承载,使人安住。愿来此之人,心如云开,身有所依。”
道场最里头,完全是个道观的装饰。三清天尊、太上老君、纯阳祖师、财神等都在一起供奉。有人质疑她:“这里究竟是个佛家寺院,还是个道家堂观。”妙香只是笑而不答。她似乎变得固执己见了。
妙香越来越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在她的世界观里,世界是一,没有二;宗教是一法,没有二法。是人心有二,故有二法。至于外表穿什么衣服,只是个表法而已。故而,现在道场外头看来,是个佛教寺院;但里面自修的场所,又是个道家的修炼地。佛、道是一;道教的神祇皆是菩萨。就像五个指头,看似分开,实际上是一体的。
从此,破庵便成了云台道观。妙香只是不炼丹药,不追求长生不老而已。有时候,她向外人介绍自己时,也会无意识地随口说:我叫道香。
道观建成之后,不知何处传开,香火竟一日旺似一日。妙香原本只愿静修,但她也明白,既受十方供养,便不能只顾个人清净。于是定下规矩:平日晨钟暮鼓,照常修持;每逢周末、初一十五、佛诞、观音诞、盂兰盆、腊八等日,便开门共修,领众诵经礼佛,讲些浅近佛理。

妙香在云台山安顿下来以后,并没有急着改变什么。日后有了些改变,亦是随生俗之意,随缘而改而已。
那座旧道观原本荒凉,门前石阶生苔,殿角瓦缝里长着野草。山风一吹,破旧幡旗在檐下微微作响,像多年无人应答的叹息。村里老人说,这里从前供过吕祖,也有人来求签、问卦、消灾,后来香火淡了,道观便一日一日空下去。
妙香听了,只轻轻点头。
她知道小时的因缘,粤西山岭之间,佛也好,道也好,祖宗也好,土地、龙王、妈祖、财神也好,早已混在百姓的日子里。乡民不一定懂教理,却懂得怕病、怕灾、怕穷、怕子孙无路。他们来烧一炷香,不一定是迷信,也可能只是苦得无处诉说。若一味斥责,只会把人推远;若一味顺从,又容易让人更迷。
她想了许久,便决定随缘安置。
旧正殿仍供吕纯阳祖师,香案擦净,铜炉扶正,殿前挂上新帘。旁边一间偏殿,妙香请人安置观音像,称为观音殿。再往后的小屋,则收拾出来作诵经处。白日里,信众来求平安,她便劝人少作恶、多行善;有人问财运,她便说先把欠人的账还清;有人问病灾,她便劝其看医、节饮食、少嗔怒,再为他诵一卷《地藏经》。
初一十五,云台道观益发有了人声。
早晨,有人随她念《地藏经》,木鱼声清清淡淡,从山雾中传出去;午后,她又带几位识字的居士读《道德经》,讲“上善若水”,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有人疑惑:“师父,这里到底是佛门,还是道门?”
妙香笑了笑,说:“山是山,水是水。你若心正,佛道都能教你回头;你若心邪,烧再多香也只是求私欲。”
她并不把话说得太满。
她知道现实不是经书里那样整齐。山里人有山里人的习惯,老人信吕祖,妇人拜观音,商贩爱财神,孩子病了就求地藏菩萨护佑。信仰在民间,常常不是分门别派,而是一家人过日子时,向天地伸出的几只手。妙香要做的,不是把那些手一一打掉,而是让他们知道,真正能护人的,终究还是善心、正念、因果和自省。
日子久了,云台道观便有了另一种气象。
殿中既有观音慈目,也有吕祖清风;案上既放佛经,也摆《道德经》;晨起诵经,夜来静坐。有人来哭,便让他哭;有人来问,便慢慢答;有人求神通,她便摇头;有人愿改过,她便欢喜。
妙香常说:“法无定法,随缘而行。只要众生少一分恐惧,多一分清明,便是法喜。”
山风一年一年吹过云台,吹动殿前香烟,也吹动众人心头那点微弱的光。那光不分佛道,不争门户,只在人间苦处,静静照着一条可以回头的路。

第一次初一共修,来的人并不算多,只有二三十位村民居士。清晨,天还未大亮,殿中已点起灯。妙香身披海青,立在佛前,声音清澈:“大众随我合掌。心若散乱,不必怕,只要念起即觉,觉了便回。今日共修,不求热闹,只求各人把一颗心带回正处。”
木鱼声起,一下一下,稳而不急。众人起初参差不齐,有人念快,有人念慢,有人不识字,只跟着旁人低声哼。妙香不责备,只耐心带着。诵到《普门品》时,殿外山风过林,殿内梵音渐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李婶跪在蒲团上,想到自己多年劳碌,想到儿子在外打工,想到病过几回的老伴,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她后来对人说:“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念着念着,就觉得心里堵了几十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周末来的人更多。山下小贩有时在路边卖香烛、茶水、素饼,孩子们跟着大人上山,在寺前跑来跑去。妙香便叫居士们看护,不许喧闹入殿,也不许折花攀树。她对孩子们说:“佛门不是不许笑,孩子笑声也清净。只是进殿时,要学会轻一点,慢一点,让自己的心也听见自己走路。”
孩子们觉得有趣,便一个个踮着脚进殿,双手合十,学大人拜佛。拜完出来,又忍不住嘻嘻笑。老人看了,也跟着笑:“这庙里有孩子声,就有生气。”
一段时间后,几位尼众也来了。
最先来的是妙澄,原在外地小庵挂单,听闻秦岭云台道观清净朴实,便来参访。她见妙香每日早晚功课不缺,待人又平和,便请求常住。妙香问她:“山中清苦,不比城里寺院方便。你可耐得?”
妙澄答:“我来,不为方便。”
妙香又问:“若要你种菜、烧火、扫地、接待香客,你可愿意?”
妙澄合掌:“愿意。若离开这些,只求坐禅诵经,我怕自己修成了懒心。”
妙香听了,微微点头。
后来又有妙莲、道慧二尼陆续加入。妙莲善梵呗,声音柔和,法会时领腔,能使大众心安;道慧识字多,帮着整理经书、登记功德、教村中妇人读《心经》。三位尼众各有性情,初时也有磨合。有人做事急,有人说话直,有人喜静,有人能干却不肯服软。妙香便常在晚课后与她们喝一盏淡茶,说:“寺院不是无烦恼处,而是烦恼现前时,大家愿意照见自己。若住在一起只看别人过失,再小的庙也会变成战场;若能各退一步,再破的庵也是净土。”
尼众们听了,渐渐相安。云台道观也有了规矩:早课、过堂、出坡、晚课,各按时辰;香客供养,登记清楚;佛事随缘,不许攀缘索求;居士来寺帮忙,先教威仪,再安排事务;每月一次放生,不求场面,只求如法;每逢佛教节日,提前洒扫、备香、煮粥、设供。
居士队伍也慢慢成形。
李婶负责斋堂,做素面最有味道;刘老师负责教大家唱诵,常拿着放大复印的经本,一字一句领读;王木匠成了护法,寺里桌椅门窗坏了,他总是最先来修;陈二嫂则负责花供,每逢初一十五,便从山下带来时令鲜花,插得虽不讲究,却生机盎然。还有几个年轻人,自发把山路整平,铺上碎石,雨天不再泥泞。有人捐了一口小钟,挂在廊下;有人送来经柜;有人添置蒲团;有人为佛前供灯。
云台道观一日日像个样子了。
最热闹的是观音诞那日。天未亮,山路上已有灯光点点,都是上山的香客。寺中钟声一响,群山回应,晨雾在山腰间缓缓散开。正殿前供桌上摆满鲜花、净果、素糕,香烟袅袅,灯火明净。妙香领众礼佛,妙莲起腔,众人同诵《普门品》。那梵音从殿中传出,越过松林与溪水,仿佛连山鸟也静了下来。
法会之后,妙香升座开示。她没有讲玄奥之理,只说:
“诸位来拜观音,先要知道观音在哪里。观音不只在殿中,也在你肯听别人苦处的一念里;不只在香烟里,也在你回家少说一句恶话、多做一件善事里。若拜完佛,回去仍旧怨天尤人、争强斗胜,那香烧得再高,也只是烟。若能从今日起,心软一点,手勤一点,口善一点,便是把观音请回家了。”
众人听得安静。一个老妇人当场抹泪,说:“师父,我从前总怨儿媳不孝。今日听您说,我也该想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太硬。”
妙香合掌道:“能反观自己,便是佛光照到心里。”
那日中午,斋堂施粥。大锅里熬着腊八粥似的杂粮粥,红豆、花生、莲子、糯米,香气满院。孩子端着小碗,吃得嘴角沾米;老人坐在树下,慢慢喝着,脸上有满足的神情。几个居士忙前忙后,虽累,却欢喜。妙澄低声对妙香说:“师父,这里真像一个道场了。”
妙香望着殿前人来人往,心中却没有得意。她只是想起初来时的破瓦冷灯、夜雨漏屋,想起那些无人知晓的寒夜、病中仍要早课的清晨,想起自己几次几乎撑不下去,却又在佛前重新发愿。她知道,这座寺不是她一个人修成的,是众人的善心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也是佛菩萨借着众生的手,给这片山村安了一盏灯。
傍晚,人群散去,山中复归清寂。妙香独自走到山门前,抬头看“云台道观”三字。夕阳落在匾额上,金光微淡,山风吹动她的衣角。远处村庄炊烟升起,近处殿内灯火初明。她默默觉得,这些年所受的苦,并没有白受。
修行并不是远离众生,独善其身。若一个人的清净,不能化作众人的安稳;若佛前的一炷香,不能照见人间的苦与善,那么所谓修行,也容易落入自我安慰。云台道观地方不大,却容得下老人一声叹息,容得下妇人一滴眼泪,容得下孩子一阵笑声,也容得下山村百姓在艰难日子里,对光明的一点盼望。
夜色渐深,妙香回到殿中。佛前灯火安然,观音垂目不语。她缓缓跪下,合掌叩首。
“愿此小寺,常住正法;愿此山村,少灾少难;愿来此礼佛者,皆能离苦得安;愿我此身,不求名闻利养,只作山中一盏微灯。”
殿外松风过岭,钟声轻轻一响。云台道观在秦岭深处静静立着,虽小,却已不再孤单。它有了香火,有了僧众,有了居士,有了法会,有了清规,也有了人心归来的道路。破庵旧影仍在记忆深处,而新寺灯明,照着山路,也照着众生各自未完的归程。

云台道观香火渐盛之后,妙香的名声,也随山风一道传开了。
她原本不求名闻。每日晨钟未响,便已披衣入殿,拈香礼佛。木鱼在她手下,一声一声,稳如山泉滴石;小磬一击,清音穿过殿梁,似能把人心头的浮尘震落。若逢法会,她领众诵《地藏经》,从卷首到卷末,声调不急不缓,字字分明,几乎无一处错漏。村中老人常说:“听师父念经,不知怎的,心里就安了。”
更难得的是她的神态。她并非刻意端庄,却自有一种清净之气。低眉时,如秋水无波;抬眼时,又似山月照人。她行路轻,言语少,待人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有人供养多了,她劝人量力;有人哭诉苦处,她不乱许愿,只教人先把心安住。日久天长,众人不但敬她的法,更敬她的人。
可世间事,清名一起,善缘与恶缘往往一同来了。
起初只是山下几个闲汉,在茶棚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听说山上来了个年轻道姑,长得跟画里人似的。”
“哪有那么神?改天上去看看。”
“看看又不犯法。烧香拜佛嘛。”
茶棚老板娘听得皱眉:“你们嘴上积点德。人家师父清清静静修行,你们少去搅扰。”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笑道:“老板娘急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抢庙。佛门大开,众生都去得,难道我们去不得?”
老板娘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去得是去得,心不正,去了也折福。”
那些人哄笑几声,仍不当回事。
没过几日,果然有三四个游手好闲的男子上山。妙香正在殿中带几位居士诵经。那几人不进殿礼佛,只在门外探头探脑,互相挤眼。一个低声道:“还真不一样。”
另一个笑:“怪不得说神采非凡。”
妙澄见状,走到门口合掌道:“诸位若礼佛,请入殿焚香;若只是游玩,请到院外,不要扰众。”
那男子笑嘻嘻道:“小师父,我们也是来拜佛的。就是不懂规矩,想请里面那位师父教教。”
妙澄脸色一沉:“佛前不可轻慢。”
妙香听见动静,仍不回头,木鱼声未乱半分。直到一卷经诵完,她才起身,缓步至殿门。她合掌道:“几位施主,佛门清净地,若有诚心,自可礼拜;若无诚心,也请莫造口业。”
那几人本还想嬉笑,可被她这样一看,竟一时说不出话。她眼中没有怒,却有一种明净的冷,使人不敢逼视。片刻后,那满脸横肉的男子干笑两声:“师父别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云台道观。”
妙香道:“寺在山中,不会跑。人心若不安,看到什么也无益。请吧。”
几人讨了个没趣,转身下山,口中却仍嘀咕:“脾气倒不小。”
妙澄有些担忧:“师父,这些人怕不是善类。”
妙香低声道:“以后殿中人少时,山门不要大开。女众寮房,夜里务必落闩。”
道慧听了,心里一紧:“师父,要不要告诉村里护法?”
妙香沉默片刻:“先不惊动。若再来,便请王木匠他们留意。”
然而,真正的麻烦,很快又从另一处来了。
当地佛协有个小官员,姓吴,平日管些寺院登记、法会报备之事。此人职位不高,却惯会摆架子。听闻云台道观香火渐旺,便借口“指导工作”上山。那日午后,妙香正在客堂整理功德簿,道慧进来说:“师父,吴主任来了,说要请法。”
妙香抬头,心中微微一动,却仍合掌道:“请到客堂奉茶。”
吴主任四十余岁,穿一件半旧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进门便四处打量。他看佛像,看供桌,看院中香客,最后目光落在妙香身上,停得久了些。
“妙香师父,久闻大名啊。”他笑道,“云台道观现在不得了,山沟沟里也出了名人。”
妙香垂目:“不敢。小寺仰仗三宝加被,村民护持,贫道只是守殿之人。”
吴主任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师父太谦虚了。听说你唱念极好,人又……庄严。难怪香客这么多。”
妙香听出话中轻浮,神色不变:“众生来寺,是礼佛,不是看人。”
吴主任一笑:“话是这么说,可弘法也要讲方便。师父有这样的相貌音声,本来就是优势嘛。”
道慧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妙香淡淡道:“佛门不以色相接引人。若以色相生心,便已偏了。”
吴主任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师父说得好。我今天来,就是想单独请教师父一些修行上的事。不知可否到你寮房里细谈?客堂人来人往,不方便。”
妙香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平静:“出家人寮房,外客不入。吴主任若有公事,可在客堂说;若问佛法,道慧师父也可同听。”
吴主任脸色一僵,随即笑道:“师父防心这么重?我还能害你不成?”
妙香抬眼看他:“防心不是疑人,是守戒。守戒不是防别人,是防自己一念不谨慎。”
吴主任被这话噎住,半晌才道:“你们这些年轻出家人,有时候太死板。以后寺院有些手续,还要佛协支持,大家关系弄得太生分,不好。”
道慧忍不住道:“吴主任,云台道观手续清楚,法会也按时报备,您若有指示,我们照办。可寮房确实不能随便进。”
吴主任斜看她一眼:“我跟你师父说话,你插什么嘴?”
妙香立刻接过话:“道慧所言,正是贫道之意。”
客堂一时冷了下来。门外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吴主任盯着妙香,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已冷:“好,好。妙香师父清规严明,我领教了。改日再来请法。”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不过山上清苦,夜里也不安全。师父一个人住着,可要小心。”
这话听着像关怀,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妙香合掌:“多谢提醒。佛菩萨护佑,村民护持,贫道自会小心。”
吴主任走后,道慧急道:“师父,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妙香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山门外渐远的背影。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从今夜起,寮房门窗都要检查。晚课后,不再单独接待男客。若有公事,必须两人以上在场。”
妙澄闻讯赶来,也变了脸色:“要不要请村里护法今晚来守一守?”
妙香道:“请王木匠明日来,把后院门闩加固。今晚我们自己警醒些。”
那一夜,云台道观格外安静。山风吹过殿角,铜铃轻响,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叹息。妙香做完晚课,巡视一遍殿堂,又亲手把山门落锁。回到寮房,她先将窗闩扣紧,又搬来一张木桌顶住房门。想了想,仍不放心,又把一只沉重的经柜推到桌后。
道慧隔门问:“师父,你睡了吗?”
妙香道:“还没有。”
道慧声音发紧:“我有些怕。”
妙香沉默片刻,柔声道:“怕是正常的。不要怕自己怕。念观音菩萨,心不要散。”
道慧低声念了几句,又问:“师父,你怕吗?”
房中灯火微微跳动。妙香坐在床边,手握念珠,听着山外幽深的风声,心也不是全无波澜。她想起白日里那些游荡的眼神,想起吴主任临走前那句似笑非笑的话,背后不觉生出凉意。
可她仍答:“我也怕。但怕中更要正念分明。我们守戒,不是因为世间清净;正因为世间不清净,才更要守。”
门外道慧久久无声,最后轻轻道:“师父,我陪你念佛。”
于是,两间寮房之间,隔着一道墙,响起低低的佛号。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观世音菩萨……”
山夜漫长,灯影孤明。妙香端坐不眠,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她知道,从前破庵漏雨,是身上的苦;如今道场兴起,却招来人心的浊浪,这是另一种考验。佛前的庄严,挡不住世间的贪念;清净的道场,也须有人以血肉之身去守。
窗外忽有树枝一响,她立刻停住呼吸,凝神细听。片刻后,才知只是夜风掠过松梢。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念珠握得更紧。
这一夜,她没有睡沉。直到东方微白,第一声鸟鸣从山谷传来,她才合掌向佛前遥遥一拜。晨光照上窗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昨夜更定。
云台道观的香火旺了,道场也像个样子了。可妙香心里明白,真正护持一个道场,不只靠香烟、经声与供养,也要靠警觉、忍耐和一颗不肯被污浊拖下去的心。她在佛前发愿:愿我不生嗔恨,不起恐惧;愿此身虽弱,正念不弱;愿一切恶缘,终能转为护法因缘。
只是山门之外,那些暗处的脚步,并未就此远去。

更大的祸事,终究还是来了。
云台道观香火渐旺之后,功德箱里渐渐有了钱。起初不过是香客随缘投下的几块、十几块,后来逢初一十五、观音诞、地藏法会,来的人多了,功德箱里的纸钞也厚了。妙香从不私取,每月底都让道慧、妙澄两人一同开箱,逐笔登记。修屋顶、添蒲团、买香烛、供斋米,哪一笔用在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功德簿就摆在客堂,谁来都可翻看。
妙香常说:“十方来财,十方去用。供养不是我们的,是三宝的,也是大众的。”
然而,钱一多,人的眼睛便变了。
最先上山的,还是那个吴主任。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两个佛协办事员,手里还拿着文件夹。妙香在客堂奉茶,见他神色不同,心中便知来意不善。
吴主任坐下后,先环视一圈,笑道:“云台道观现在办得不错嘛。香火旺,信众多,功德也不少吧?”
妙香合掌道:“都是信众发心,寺里按月登记,专款专用。”
吴主任把杯盖轻轻一拨:“正因为信众多,管理才更要规范。你们一个小寺院,不能自己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功德箱按规定,属于寺院公有财物,不是个人私箱。以后要配两把钥匙,一把你们留着,一把交佛协保管。”
道慧站在旁边,忍不住说:“吴主任,我们每月都有账,村里居士也能查,为什么钥匙要交给佛协?”
吴主任脸一沉:“你一个小道姑,懂什么管理?这是组织要求,不是跟你商量。”
妙香神色平静,却把话接住:“吴主任,功德款由常住和居士代表共同管理,已有账册。若佛协要监督,可以定期查账,但钥匙不宜外交。否则一旦钱款有失,责任如何分清?”
吴主任冷笑:“妙香师父,你这是不服管理?”
妙香道:“贫道不敢。只是护持三宝财物,不能含糊。”
吴主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话不要说得太好听。云台道观能存在,也要靠上面认可。你若处处不配合,手续、法会、登记,哪一样都可以让你停。”
妙澄脸色白了。道慧咬着唇,不敢再说。妙香垂目良久,只轻声道:“若是依法依规,贫道愿意配合;若是不明不白,贫道不能答应。”
吴主任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起身道:“好。你有主意。我们走着看。”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落在寺里每个人心上。
几日后,村里忽然来了人。带头的是村中有名的恶霸赵黑子,身材粗壮,脖子上挂着金链,身后跟着五六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有人染着黄发,有人叼着烟,有人手里拎着木棍,进山门时连鞋底泥都不跺,径直闯进院中。
妙澄正在扫地,吓得退了两步:“诸位施主,进殿请勿吸烟。”
黄毛青年把烟往地上一弹,用脚碾了碾:“你管得着吗?”
赵黑子大剌剌坐到石凳上,冲正殿扬了扬下巴:“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妙香闻声出来,合掌道:“施主有事?”
赵黑子上下打量她,笑得很不干净:“哟,这就是妙香师父啊。怪不得山上人这么多。”
妙香面色微冷:“佛门清净地,请施主慎言。”
赵黑子一拍桌子:“少跟我讲这些。我今天来,是代表村里说事。你这个庙,建在我们村的山地上,香客走的是我们村的路,用的是我们村的水。现在你们香火旺了,收入多了,是不是也该给村里分一份?”
道慧急道:“这不是做生意,哪来的分成?”
黄毛青年立刻指着她:“你再说一句?”
道慧吓得往妙香身后躲。妙香扶住她,声音虽轻,却稳:“施主,云台道观是村民共同护持修起来的,寺中收入都用于香火、修缮、供斋与公益。若村里修路、助老、救急,寺里愿随力护持。但若说供养必须分份子,贫道不能应允。”
赵黑子冷笑:“不能应允?你以为你是谁?这山是村里的,庙也是村里的。你住在这儿,收了钱,不给村里交,叫白占?”
妙香道:“寺院并非贫道私产。若村委有正式文书,可请有关部门依法协调。”
“依法?”赵黑子忽然站起来,逼近一步,“你跟我讲法?”
他身后几个青年也围了上来。妙澄赶紧拉住道慧,两个尼众脸色都变了。院外有几个香客远远看着,想劝,又不敢上前。
赵黑子伸手指着功德箱:“今天先把箱子打开,让我们看看里面有多少。”
妙香后退半步,挡在殿门前:“功德箱不可私开。”
黄毛青年骂道:“装什么清高!”
说着,他上前一脚踹在功德箱上。木箱沉重,发出一声闷响。道慧惊叫:“别踹!那是信众供养!”
另一个青年抄起廊下扫帚,狠狠砸在香案边,供花倒了一地,瓷瓶碎裂,清水溅湿了蒲团。妙澄扑过去扶供桌,眼泪一下出来:“你们怎么能这样?这里是佛前啊!”
赵黑子嘿嘿一笑:“佛前怎么了?佛能下来管我?”
妙香的脸色终于白了。她双手合十,指尖却微微发抖:“诸位若再打砸,贫道只好报警。”
赵黑子猛地回头,眼神凶狠:“你报啊。你看警察来了,是信你一个外来的道姑,还是信我们本村人?我告诉你,山是我们的,路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你想在这里待下去,就得懂规矩。”
妙香咬住唇,许久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怕。那个时候,她看见佛前供花被踩烂,看见年轻尼众缩在墙角发抖,看见几个老居士站在院门外急得直抹泪,却无人敢进。她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倏然明白,一个柔弱女子守一座小寺,面对的不是风雨漏瓦,而是人心里最粗暴、最贪婪的黑暗。
李婶听到消息,急匆匆赶上山来,见院里一片狼藉,立刻哭喊:“赵黑子,你们作孽啊!这庙是大家一砖一瓦修起来的,你砸它干什么?”
赵黑子回头瞪她:“李婶,你少管闲事。村里以后要统一管理寺里的钱,你们这些老娘们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婶气得浑身发抖:“妙香师父什么时候卖过我们?她收的钱都用在庙里,用在村里,你们心里打什么算盘,当别人不知道吗?”
黄毛青年上前一步:“老太婆,嘴放干净点。”
妙香急忙挡到李婶前面:“不要碰她。她年纪大了。”
赵黑子盯着妙香,笑得更阴:“你倒护人。好,我今天给你个面子,不动她。但你听清楚,三天之内,把功德箱钥匙交出来。以后每月收入,村里拿一半。否则,这庙还能不能开,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一脚踢翻门口的香烛箱,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香灰飘落。
道慧蹲在地上,捡起碎瓷片,手一抖,指尖被割出血。她忽然哭出声:“师父,我们怎么办?他们还会来的。”
妙澄也红着眼:“我们报警吧,或者下山去找人。”
李婶抹着泪说:“找村干部也未必有用,赵黑子跟他们熟。可不找,又眼看他们欺负到头上。”
妙香站在殿门前,看着被踹歪的功德箱,看着满地狼藉,眼中慢慢蓄起泪。她一直教众人忍辱,教众人不嗔,可忍辱不是让人任意欺凌;不嗔也不是对恶行装作看不见。只是她一时竟觉得四面无路。佛协压着,村霸逼着,流氓盯着,几个女众守在山上,连夜风吹动窗纸,都能令人惊醒。
那晚,云台道观无人睡稳。
妙香带着尼众把殿中收拾干净,重新摆好供花,擦去地上的水渍与脚印。供桌前,她跪了很久。道慧在旁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师父,我害怕。他们要是晚上来怎么办?”
妙香伸手把她揽住,声音很轻:“怕就哭一会儿。哭完,我们还要想办法。”
道慧哽咽:“佛菩萨会护着我们吗?”
妙香抬头望着佛像。灯光微弱,佛面依旧慈悲,却不说话。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佛菩萨护人,也要借人间的因缘。我们不能只等。”
妙澄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妙香缓缓擦去眼泪,像是在对她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明日请居士代表上山,把账册整理好,拍照留存。被砸的东西,也都拍下来。再请王木匠、刘老师和李婶陪我们去镇上反映。若镇上不管,就往县里去。我们不闹,也不退。云台道观不是我的私庙,我不能把十方供养交给他们糟蹋。”
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风声,像脚步掠过院墙。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道慧吓得抓紧妙香衣袖:“师父……”
妙香站起身,拿起手电,听了片刻,才知只是松枝刮过瓦檐。她松了一口气,可脸色仍苍白。
这一夜,她仍用桌子顶住房门,又把经柜推到门后。屋里灯不敢熄。她坐在床边,手握念珠,听着山中一切细小的声响。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忍许多苦,冷、饿、孤独、误解,都不过是修行路上的风霜。可如今她才知道,真正让人无助的,不是苦,而是明知不义在眼前,却一时没有力量阻挡。
佛号在唇边低低响起。
“南无观世音菩萨……”
念着念着,她又落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座小寺,为这些跟着她修行的尼众,为那些一砖一瓦护持道场的村民。若这盏灯刚刚点起,就被贪婪的手掐灭,那该有多冷。
天将亮时,妙香终于抬起头。窗纸微白,远山沉默。她眼中有泪痕,却也有一种从泪中生出的决意。
她知道,风浪才刚刚开始。

云台道观终究没有守住。
那一日,山中落着细雨。雨不大,却冷,像一根根银针,从松梢间斜斜刺下来。村霸赵黑子带着人上山,身后竟跟着几个村干部,还有佛协的人。吴主任撑着伞,鞋底避着泥水,脸上仍是那副不阴不阳的神情。
“妙香师父,”他说,“事情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结。上面有人说,你们这里佛不佛、道不道的,这是违反宗教管理规定的。再者,云台道观建在村集体山地上,管理权理应移交村里。你们若愿意留下,可服从统一安排;若不愿意,也可自行离开。” 妙香不知道,她这样“合一”的思想,正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的。
妙香站在殿前,身后是妙澄、道慧、妙莲几位尼众。她们脸色苍白,手里攥着经本,像攥着最后一点依靠。
妙香道:“这寺是十方信众供养修起,不是任何人的私产。若要移交,也该有正式文书,有账目清点,有僧众与居士代表在场。不能这样强取。”
赵黑子冷笑:“强取?你住我们的山,吃香客的钱,还说我们强取?少废话,今天钥匙必须交出来。”
道慧忍不住哭道:“你们连佛前的钱也抢,不怕因果吗?”
一个流氓哈哈一笑:“因果?我只怕没钱花。”
妙澄气得发抖:“你们会有报应的!”
吴主任皱眉:“出家人说话不要这么难听。我们是依法管理。”
妙香望着他,觉得这几个字比流氓的粗话更冷。粗暴者至少露出獠牙,而披着法理外衣的贪婪,才更叫人无力。她还想再说,可赵黑子已经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前,夺过库房钥匙,撬开功德箱,又把斋堂、客堂、寮房一一翻检。供桌上的账册被扔在地上,纸页沾了泥水。道慧扑过去捡,被黄毛青年一把推倒。
“别碰!”妙香急忙扶起她。
道慧哭得说不出话:“师父……我们怎么办?”
妙香抱住她,自己却也浑身冰冷。佛像仍在殿中,慈悲垂目,一言不发。香烟断了,雨水从檐角滴下,落在青石上,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到了傍晚,云台道观换了锁。她们几位尼众,只带出几包衣物、几卷经书和个人用具。李婶、刘老师、王木匠等居士闻讯赶来,站在山门外哭成一片。
李婶拉着妙香的手:“师父,你别走,我们再想办法,再去告他们!”
妙香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妇人,心里像被刀割。她轻声道:“婶子,告也要有路。如今他们占了寺,若我们强留,只怕连你们也被牵连。”
王木匠咬牙道:“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妙香苦笑。她也曾这样相信。可这一年来,她跑过镇上,写过材料,找过部门,得到的不是推诿,便是沉默。有人劝她“不要把事情闹大”,有人暗示她“庙在村里,就该懂地方规矩”。道理明明在手里,却轻得像一张湿纸;强权明明无理,却重得像一座山。
夜色降下时,几个尼众在山脚分手。
妙澄说要去外省一处尼庵投靠旧识;道慧哭着说先回俗家暂住;妙莲被一位居士接走,暂避风头。她们围着妙香,谁也不肯先走。
道慧哽咽道:“师父,你跟我走吧,我家虽小,总有一间屋。”
妙香摇头:“你先回去。你年轻,别因我误了路。”
妙澄问:“那师父去哪儿?”
妙香望向黑沉沉的山路,许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这四个字一出口,几个人都哭了。
她从前总能给别人一句安稳的话,如今却给不了自己一个去处。云台道观没了,法衣还在身上,可这身法衣忽然变得沉重。她曾以为剃度以后,便是有了归依;住进山林,便能远离尘垢;守一座小寺,便能把身心交给佛菩萨。可是山林也有恶人,丛林也有黑暗,清净地也能被贪欲踩踏。天下之大,竟像没有一处可以容她安静念佛。
那夜,她没有去村里,也没有投宿人家,只顺着山道往深处走。风很冷,吹得树影乱摇。山中偶有野兽声响,远远近近,不知来自何处。她走得脚底生疼,衣裳被雨水打湿,包袱越来越重。她几次想停下,却又怕身后有人追来,便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前。
到了半夜,她终于走不动了,在一处废弃的护林棚下蜷缩起来。棚顶破漏,风从四面钻入。她抱着经书,牙齿轻轻打颤。黑暗里,她不断念佛。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观世音菩萨……”
念着念着,心却乱了。她问菩萨: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想守一座小寺,给村民一个礼佛的地方,给自己一个修行的所在,为什么也不能容?若佛门之内尚有此等险恶,若披着护法外衣的人也能夺寺欺僧,那我这一路修行,究竟修到哪里去了?
风声如哭。她想起云台道观初修时,村民挑砖上山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法会,众人合掌诵经的声音;想起孩子们在山门前笑着跑过;想起佛前那盏灯,夜复一夜,照着她疲惫而坚忍的心。如今一切都散了。庙还在那里,却不再是她的道场;佛像还在那里,却像被人锁进了别人的门庭。
她生出深深的无助。她甚至对佛菩萨的力量生出怀疑。她又想,不能怨佛菩萨,而是怨自己太弱。她没有权势,没有门路,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能够护住众人的力量。她只有经声、木鱼、忍耐和一颗发愿的心。可这些在棍棒、印章、钥匙和贪婪面前,竟显得那么单薄。
后半夜,她发起高烧。雨停了,冷风却更紧。她半梦半醒,似乎看见云台道观的殿门又打开了,佛前灯火微明,仁德站在门外,身上带着远路的风尘。他没有说话,只远远望着她,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
她终于倒在一株老松下。
雨停时,天已近明。秦岭寒气从石缝里升起来,白雾缠住山腰。妙香半倚着树根,身上发烫,嘴唇却青白。她想念一句佛号,声音却轻得连自己也听不清。眼前的山影逐渐远了,松枝、云雾、碎石、泥水,都像被一层柔光慢慢隔开。
恍惚中,她听见天上传来乐音。
那声音不是箫,不是琴,也不是人间钟磬。它像光在水面流动,又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彼此相触。妙香睁开眼,只见眼前不再是秦岭荒山,而是一片无边明净的天界。没有日月,却处处有光;没有风雨,却处处有清凉。远处宫阙如琉璃凝成,云路如银带舒卷。无数天人立在光中,衣袂不动,面容慈悲,仿佛早已等她许久。
有一位天人向前一步,声音柔和如母亲呼唤远行的孩子:“妙香,归来吧。人间苦重,汝身已疲。此劫既至,不必再留。”
妙香怔怔望着他们,心中生出无尽酸楚。
她想起云台道场破败时,自己一砖一瓦收拾起来;想起山下那些妇人抱着病儿来求平安;想起老人点一炷香,低声问亡人是否安好;也想起崇天寺旧日经声,想起济禅老法师说过:“众生苦处,正是修行处。”
天人又道:“汝本光音天中人,误落尘凡,历劫已久。今因缘开,何不舍此病躯,随吾等归天?彼处无盗贼,无惊怖,无寒热病苦,无人间恩怨。”
妙香眼中落下泪来。
那泪一滴落下,竟在光中化成一朵小小莲花。
她低声说:“我知道天上清净,也知道人间苦。可是我不能走。”
天人问:“为何?”
妙香合掌,声音微弱,却一字一字清楚:“我还有余愿未了。云台道场虽破,信众之心未破;经书虽散,法缘未尽。我曾受人一饭一衣,一句慈悲教诲,不能见苦便避,见难便退。况且……”
她停了停,眼前忽然浮现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像月下白衣,又像灯前旧梦,隔着无数山河,仍在她心底深处静静站着。
天人轻声问:“况且什么?”
妙香闭上眼,泪更深了:“况且尘缘未尽,情愿未化。若我此时归去,便只是逃苦,不是了苦。我愿在人间多留一程,把这点情,化成愿;把这点痛,化成灯。”
光音天中,一时寂静。
良久,那位天人叹息道:“人间多险,汝若留下,仍有病,有离别,有误解,有风刀霜剑。汝可不悔?”
妙香俯首道:“不悔。”
天人又问:“若再受孤独?”
“愿受。”
“若再受情苦?”
“愿受。”
“若无人知汝心?”
妙香沉默片刻,轻声道:“天知,佛知,我心知,便够了。”
天上乐音渐渐远去。
那位天人望着她,目光怜悯而温柔:“既如此,归期暂缓。汝在人间,当护一念清明。苦来不怨,缘去不追。待余愿尽时,光音天门,仍为汝开。”
话音落处,一缕白光从天而降,轻盈照在妙香眉心。
她猛然醒来。
秦岭清晨,雨后山气如烟。老松枝头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远处有鸟鸣,极细,却像从天上传来的余音。妙香仍躺在泥地里,身上病痛未消,衣衫湿冷,手掌还带着血痕。可她心里忽然安静了。
她扶着树根,慢慢坐起,向着云雾深处合掌。
“我不回去。”她低声说,“我还要在人间,把这段路走完。”
山风吹过,松涛如海。那破败的云台道场,似乎仍在远处等她;而天上的光,也并未离开,只是藏进了她病后苍白的眉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身上冷汗湿透,喉咙干得发疼。她躺在破棚里,听见远处有溪水声,细细流过石间。那一刻,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怔怔望着棚顶漏下的一线灰白天光。
忽然,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落进心里:还俗吧。
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也惊了。她曾把法衣看得比性命还重,曾以为此生无论多苦,都要以出家身走到底。可是现在,她累了。不是对佛法累了,而是对那些借佛门之名行世俗争夺之事,感到彻骨的疲惫。若丛林也如此黑暗,若寺院也可以成为权势与贪欲争夺的地方,她何必一定困在这一身形相里?不如以居士身修行,少一些牵制,少一些名分上的危险,也许反倒能保住心中的佛法。
她慢慢坐起,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仍是剃度后的清凉。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还俗二字,不是轻飘飘的退路,而像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皮。她不知这是逃避,还是另一种活路;不知是道心退转,还是因缘已尽。她只知道,若再留在这样的漩涡里,自己迟早会被吞没。
可是,还俗以后,到哪里去?
俗家早已疏远,旧友不便相投。云台道观回不去了,别处庵堂也未必容得下她。她一无积蓄,身上只有几件衣物、几卷经书和一串念珠。天地很大,却没有一处门为她开着。
就在这时,那个梦中的影子又浮上心头。
仁德。
她想起山中香客说过,马家山庄已经落成,仁德的生命研究中心离此虽远,但那个人在梦里曾与她有过深深的因缘;在现实中,他又是一个能济人、能担事、心中尚有悲悯的人。她不知道去找他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是否愿意见她。可是当所有路都断了,仁德这个名字,竟像黑夜尽头一盏微弱的灯。
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念珠,许久,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佛道皆一样。
“菩萨,若这是妄念,请让我止息;若这是因缘,请给我一条路。”
山风吹过,云从峰间慢慢散开。远处天色微明,像苦难之后尚未完全亮起的黎明。妙香扶着木柱,艰难站起身。她的身体仍然虚弱,脚步也不稳,可心里已隐隐有了方向。
云台道观被夺走了,法衣也许终将脱下。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座黑山里。她要活下去,要问一问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清白之地,也要见一见那个在梦中多次出现的人。
她把经书重新包好,背在肩上,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向山外走去。
雾气在她身后合拢,仿佛旧日的一切正在远去。而前方,马家与仁德的名字,正像一条暗河,在命运深处悄然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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