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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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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第十七章 天子脚下来求学 只因心怀苍生苦

京都中医药大学位于京城东北一带,远离帝王宫阙的喧哗,却有自己的书卷气。校园不算奢华,楼宇朴素,秋风一起,路旁槐树、银杏叶便黄了半边。教学楼里常能听见《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的讲授声,教室里坐着年轻学生,也有从各地医院来进修的医生。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纸、药房草木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仁德每天听课、抄方、跟诊,像一个重新入门的学生,谦卑而安静。
他没有因自己有十年西医经验而自满,也没有因转学中医便轻看西医。他只是越来越相信,真正的医者不该被门户困住。能救急者用其急,能调本者用其本;能用刀药时不避刀药,该察气血时也不能只盯着机器指标。正是在这种心境下,他听说信德反复便血、腹痛、久治不愈,便劝他回京都一趟,当面诊看,慢慢调理。
那一年京都的秋天来得早。天高云淡,早晚已有寒意,胡同口的烤红薯香气随风飘开,校园里落叶扫了一层又一层。信德拖着病弱的身子走进这座古老又清冷的城时,心中并不知晓,自己这趟看病,将在大哥的中医新路上,也在自己漂泊的人生里,留下另一道深深的转折。
仁德先把弟弟带到京都中医药大学附属中医院重新检查。
信德在澳洲看过西医,做过肠镜,诊断为溃疡性结肠炎,药也吃了不少,可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根。仁德不敢只凭旧报告下判断,亲自陪他挂号、抽血、复查肠镜,又请消化科的老师和中医内科老专家一同会诊。医院里人多,走廊里弥漫着中药房特有的草木气味,病人拿着单子来来往往。信德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仍勉强笑道:“哥,我这病是不是挺麻烦?”
仁德看他一眼,声音温和:“病麻烦,人不能怕麻烦。”
检查结果出来后,病情算是明确。西医诊断仍是溃疡性结肠炎,中医辨证则多见脾虚湿热、肠络受损,又夹着久病伤阴、气血不足。仁德听完老师分析,记了满满几页笔记。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把信德安顿在靠窗的小房间里,床铺换了干净被褥,又叮嘱他这段时间饮食清淡,不许再喝冷饮,不许乱吃油腻辛辣,也不许熬夜读那些玄而又玄的哲学书。
信德苦笑:“哥,人生已经够苦了,连书也不让看?”
仁德正在整理药方,抬头道:“看书可以,别把自己看得更虚。哲学救不了肠子,先把粥喝了。”
信德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小屋里多了一点久违的生气。
从那天起,仁德每日亲自为弟弟诊脉。清晨上课前,他先坐到信德床边,三指轻轻搭在弟弟腕上。窗外京都秋风吹过,银杏叶落在院中,屋里却安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仁德有时闭目良久,才低声问:“昨夜腹痛几次?便血有没有减?口渴吗?怕冷还是怕热?”
信德一一答了。仁德便在方笺上斟酌加减:白术、茯苓、黄连、白芍、地榆、槐花、炙甘草,有时加乌梅,有时加黄芪,有时又减去苦寒之品,怕伤了脾胃。每一味药落下去,他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找一个落点。弟弟是病人,也是亲人;这张方子既是医案,也是兄长的牵挂。
药抓回来后,仁德亲自煎。小煤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响,药气渐渐弥漫开来,苦中带甘,涩中有温。信德闻着皱眉:“哥,这味道简直像把整座山熬进锅里。”
仁德把药碗递给他:“山能养人。喝。”
信德捧着黑褐色的药汁,吹了又吹,低声说:“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仁德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像医院里的灯,亮是亮,可离人远。现在像火炉,有苦味,也有热气。”
仁德怔了怔,没有说话。
白日里,他仍回学校上课。听《伤寒论》,读《金匮要略》,跟着老师抄方、看舌、辨脉。课堂上,他是一个沉默认真的中年学生;回到住处,他又是兄长,是医生,是煎药人。夜里灯下,他把信德的症状、脉象、舌苔、方药反应一一记入本子,既为弟弟治病,也为自己重新学习中医积累最真实的医案。
有时信德半夜腹痛,仁德便披衣起来,给他倒温水,替他按揉腹部,又轻声说:“忍一忍,病久了,转好也要一寸一寸来。”
信德望着哥哥清瘦的侧脸,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崇天寺山路上跌倒,也是仁德这样弯下腰替他拍去泥土。人到异国漂泊一圈,又病弱回到京都,才知道兄长二字,并不只是称呼。
那段秋日,京都风越来越冷,院里的叶子一日少似一日。可仁德的小屋里,每天都有药香升起。苦药一碗一碗下去,信德的便血渐渐少了,腹痛也轻了些,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仁德不说喜,只在方笺旁轻轻写下四个字:
“正气渐复。”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重新走上医道,并非虚妄。至少眼前这个弟弟,正在一点一点从病中回来。

信德住在仁德那里以后,白日养病,夜里读书。起初,他只是随手翻翻哥哥桌上的《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后来却渐渐看进去了。
那些古书同他在复旦读过的哲学书很不一样。西方哲学常以概念相争,存在、本体、自由、意志、理性,层层推演,像一座座石头砌成的宫殿;而中医古籍里的文字,却像山间清水,短短几句,便把人体、生死、天地、疾病说得通透。信德读到《素问》里黄帝问岐伯:“何谓虚实?”岐伯答:“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不由放下书,怔了许久。
那夜,京都起了风。窗外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屋里小煤炉上煎着药,砂锅微微作声。仁德刚从学校回来,放下书包,见信德捧着《黄帝内经》发呆,便问:“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信德抬头道:“哥,这句话真厉害。‘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这么复杂的病理,竟然说得像日常话一样。”
仁德笑了笑,坐到桌边:“《内经》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绕。虚就是正气不足,实就是邪气偏盛。病不一定都靠一个名字来判断,先看人体里面是多了不该多的,还是少了不该少的。”
信德想了想:“这倒像哲学里的存在与缺失。实,是某种外来的力量占据了身体;虚,是生命自己的根本被夺走了。”
仁德点头:“你这样说,也不算错。譬如你这次肠病,便不只是一个‘溃疡性结肠炎’的名字。西医看肠黏膜炎症、溃疡、免疫反应,这些都重要。可中医还要看,你为什么反复发作?是湿热留恋?是脾气虚弱?是久病伤阴?是气血不足?邪气盛时要清,要化,要祛;正气虚时要扶,要养,要补。只攻邪不顾正,人会更虚;只补正不祛邪,病又留住。”
信德笑道:“那人生也是这样。一个人有烦恼,未必只是坏东西太多,也可能是自己内里太空。”
仁德看他一眼:“你读哲学,倒读得会看病了。”
信德靠在椅背上,脸色虽仍苍白,眼睛却亮了些:“我以前总觉得中医玄,什么阴阳五行、脏腑经络,好像没法证实。但这几天看下来,倒觉得它不是玄,是用另一套语言讲生命秩序。黄帝和岐伯对话,语气很特别,明白、坦荡、坚决,好像不急着说服你,却让人不由得信。”
仁德道:“因为它不是从书斋里空想出来的。古人没有显微镜,没有CT,没有血液化验,但他们有眼睛,有手,有长久观察。人发热怎样,怕冷怎样,饮食怎样,睡眠怎样,脉象怎样,季节变化怎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看人的方法。后世医家在《内经》基础上,又有六经辨证、卫气营血、三焦辨证,慢慢建立起阴阳五行、藏象、脉学、病因病机、治法方药。它不是一夜成的,是千百年病人和医生共同磨出来的。”
信德翻着书页,低声念道:“人与天地相参也。”
仁德听见这句,神情微微一肃。
信德问:“哥,你觉得这句话,是医学,还是哲学?”
仁德道:“都是。”
他起身把砂锅里的药倒出来,黑褐色药汁落进瓷碗,热气袅袅升起。仁德把药端到信德面前,说:“你先喝,喝完再谈天人合一。”
信德皱着眉接过:“你们中医谈天人合一之前,先让人吃苦。”
仁德淡淡道:“治病本来就要吃点苦。哲学若只让人舒服,也未必是真哲学。”
信德被噎得一笑,低头把药喝了。苦味顺着喉咙落下去,腹中却渐渐有一股温热。
仁德这才继续说道:“佛家讲因缘,儒家讲中和,道家讲自然,都离不开人与天地的关系。《内经》说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意思是人不是孤零零活着的。天有寒暑,地有燥湿,人有饮食劳作、喜怒忧思。天气变了,身体会变;饮食乱了,脾胃会伤;情志郁了,气机会滞。人若逆着天地、逆着身体本性活,病自然就来。”
信德轻轻道:“所以所谓‘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其实不只是医生的道,也是人生的道。”
仁德看着弟弟,眼中有一点欣慰:“你懂得快。”
信德却摇头:“不是我懂得快,是这几年在国外折腾,身体坏了,才知道哲学不能只是想。人不是一个脑袋,也不是一套观念。人会饿,会冷,会便血,会害怕,会失眠。以前我讲自由,好像自由就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现在才知道,身体不自由,人哪里都去不了。”
仁德沉默片刻,说:“所以中医讲养生,不是怕死,也不是贪生。是让人顺着生命的理路活。该睡时睡,该食时食,四时有节,情志有度。现代人最不信这个,熬夜、冷饮、暴食、焦虑、贪快,病了又希望一针一药立刻压下去。压得了一时,压不了根。”
信德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这病,是不是也是这么来的?”
仁德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声更紧,秋意深了。仁德看着弟弟瘦削的脸,想起他在澳洲白天上课、夜里谋生,吃麦当劳、啃冷食,奔波劳累,心思又重。便轻声道:“病不是一天来的,也不是一味药能一天带走。你年轻,正气还在,只是被耗得太狠。现在要慢慢把脾胃扶起来,把湿热清出去,把肠络养好。治病如修路,泥石堵住要清,路基塌了要补,水流乱了要导。”
信德听得出神,忽然说:“哥,我从前读佛家,说众生皆苦;读儒家,说修身齐家;读道家,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现在看《黄帝内经》,才觉得这些话不是高高在上的玄理。它们其实都落在身体里。身体就是一个小天地。”
仁德点头:“中医最可贵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它不把人割裂开来。病不是单独在肺、肝、脾、胃某一处,病在人与天地失和,也在人与自己失和。”
信德望着药碗底残留的一点黑汁,轻声说:“那治病,也就是让人重新和好?”
仁德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他心里很深的地方。
他想起诗雅,想起青云,想起自己与西医、与中医、与命运之间那些未能和好的裂痕。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是。治病,是让邪正和,寒热和,气血和,脏腑和。若再往深处说,也是让人与天地和,与生活和,与自己的苦和。”
信德看着哥哥,忽然明白,仁德学中医,不只是为了医别人,也是为了医自己。
屋里药香渐淡,窗外秋风渐凉。兄弟二人对坐灯下,一人从西医走向中医,一人从哲学走向病身。古书摊开在桌上,那些两千年前的问答,隔着漫长岁月,仍像清钟一样敲在人心上。
信德轻轻合上书,说:“哥,等我病好了,我也想好好读一读《黄帝内经》。”
仁德把药碗收起,淡淡一笑:“先把今晚的粥喝了。”
信德叹道:“你看,中医最后还是落到吃粥。”
仁德说:“天地大道,也要从一碗粥开始。”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很轻,却在京都秋夜的小屋里,添了一点温暖的生气。

一日午后,京都秋阳正好,仁德刚从学校听完《温病学》回来,院中槐叶落了一地。信德正倚在窗边看《黄帝内经》,手边放着半碗温粥,药香还未散尽。门外有人敲门,仁德开门一看,来的是同班修学的一位教授,姓沈,原本在附属中医院消化科坐诊,如今又兼带进修班,年纪五十上下,眉目清朗,话不多,却很有临床功夫。
沈教授笑道:“听说你弟弟从澳洲回来调病,我今日正好路过,便来看看。”
仁德忙请他进屋。信德起身行礼,沈教授摆手:“病人不必客气,坐着说话。你哥哥这几日给你看得很细,我不过来帮着捋一捋。”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窗外风动落叶,屋内一炉药气,倒像临时成了一间小小诊室。
沈教授先问:“你在澳洲时,诊断是什么?”
信德道:“西医说是溃疡性结肠炎。肠镜做过,便血、腹痛、腹泻反反复复。发作时一天好几次,人很虚。”
沈教授点头:“澳洲那边给你用过什么药?”
信德想了想:“先是氨基水杨酸盐一类,像柳氮磺吡啶,说是抗炎。吃了以后头痛、恶心,肚子反倒更不舒服,有时腹泻也厉害。后来急性发作时,又说可以用皮质类固醇,减轻炎症。我听说那东西长期用会情绪变化、骨质疏松,还可能影响血糖,便很害怕。医生还提过免疫抑制剂,比如硫唑嘌呤一类,说严重时可考虑,可我查了资料,肝损伤、感染风险,甚至癌症风险都让我不敢轻易碰。”
仁德在旁补充:“西医那边除了药物控制,严重时还有手术方案。但这病并不好根治,多是控制炎症、缓解症状、防止复发。信德年轻,病程还不算太久,我不愿让他太早走到激素、免疫抑制剂那一步。”
沈教授伸手替信德把脉,三指落在腕上,闭目片刻,又看舌苔。信德舌质偏红,苔黄腻中见少津。沈教授问:“腹痛在什么部位?便血色如何?口苦吗?小便怎样?”
信德一一答:“多在少腹,隐痛有时绞痛。血色有时鲜,有时暗。口苦,口干,但喝多了又胀。小便偏黄,不太畅快。”
沈教授收回手,望向仁德:“你怎么看?”
仁德略一沉吟,道:“此病虽名为溃疡性结肠炎,从中医看,与古人所谓血痢相近。其本在脾虚,标在湿热。湿热蕴结大肠,迫血妄行,故便血;热邪在里,奔逼肠腑,故腹痛腹泻。久痢之后,正气被耗,邪入于阴,又见阴虚之热,所以病情缠绵,时轻时重。”
沈教授微微点头:“继续说。”
仁德受了鼓励,便接着道:“我还想到《内经》所谓肺与大肠相表里。肺气不宣,或肺热下移大肠,热邪在里,郁于肠腑,又牵连膀胱气化不利,故小便黄涩。若只见便血便止血,只见腹泻便止泻,恐怕闭门留寇。治法上应取通因通用之意,不是一味涩止,而是导热下行,清利膀胱,使气化得行,湿热有出路。”
信德听得半懂不懂,皱眉道:“哥,你意思是,我拉肚子还不能一味止?”
仁德看他一眼:“邪气还在里面,强行止住,表面好看,里面更乱。就像屋里有烟,不能只把窗户封死。”
沈教授笑道:“这个比方好。”
他接过话头:“你这个病,初起多因饮食不节、劳倦伤脾,又加异国气候、寒热失调,湿热内生。久病之后,肠络受伤,阴血亏耗,正虚邪恋。所以治起来不能简单。急则清湿热、凉血止痢;缓则健脾养阴、调气和中。若有表邪未解,还须先用辛凉解表,使外邪有路可出;里热明显时,再以苦寒清里,导热下行。清而不伤正,补而不恋邪,这便是分寸。”
信德苦笑:“听起来比哲学还复杂。”
沈教授道:“哲学讲人为什么活着,医学讲人怎样活下去。都不简单。”
仁德问:“老师,那方子是否还要调整?”
沈教授取过仁德写的方笺,看了一遍:“你用白术、茯苓顾脾,黄连、黄芩清热燥湿,白芍缓急止痛,地榆、槐花凉血止血,炙甘草调和,思路是对的。但他久病,阴分已有伤,苦寒不可太过。可酌加乌梅收敛而不闭邪,配少量生地、麦冬养阴清热;若小便黄涩明显,可加车前子、木通一类,引热从小便出。等便血止、腹痛缓,再转入健脾益气、养阴和络。”
信德听得认真,忽然问:“沈教授,那这算是中医根治吗?”
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世上许多病,不宜轻言根治。西医有西医的诚实,说此病难以根治,只能长期控制;中医也不能胡吹一方断根。所谓治病,是恢复人体失衡的秩序。若饮食、劳作、情志、作息仍旧乱,湿热仍生,正气仍耗,便会复发。若正气渐复,邪气渐退,肠络得养,复发便少,甚至多年不作。这就是真功夫。”
信德低声道:“原来病人也要自己参与治病。”
仁德道:“当然。医生开方只是扶你一把,路还要你自己走。”
沈教授看着兄弟二人,眼中有些欣慰:“仁德,你是西医出身,又有十年大医院临床经验,这是你的根基。如今学中医,最怕两种偏。一种是拿西医眼光硬套中医,把中医拆成几个成分、几个指标;另一种是因西医有不足,便全盘否定西医。真正好的医生,不争门户,只争病人能不能少受苦。”
仁德肃然点头:“我也是这样想。西医救急,中医调本;西医看病灶,中医看人身整体。若两者都能认真学,病人也许多一条路。”
沈教授道:“这些年国家也慢慢看到了这一点。过去一段时间,中医被轻视,被边缘化,许多古方、师承、民间经验差点断了。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重新强调中医药是国粹,是祖先留下来的宝库。办中医药大学,恢复经典教育,整理名老中医经验,支持中医院建设,都是想把这条根续起来。”
信德问:“可是现在很多人还是相信机器、化验、进口药,不太信中医。”
沈教授淡淡一笑:“这也正常。信任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中医要复兴,不能只靠国家重视,也不能只靠病人怀旧。要靠疗效,靠医德,靠一代一代医生把经典读透,把临床做好。古中医药若只是挂在墙上的牌匾,便会变成摆设;若能真正让病人少开刀、少受罪、少花冤枉钱,才会重新回到人心里。”
仁德听到这里,心中微动。
他想起粤府医院里那些一床难求的病房,想起诗雅,想起信德从澳洲病弱归来。现代医疗的路越走越精密,也越走越昂贵;而古老中医的路,若能在经典与现实之间重新接上,也许真能为许多病人另开一扇门。
沈教授临走前,又替信德诊了一次脉,说:“你这病不要急。先把湿热降下来,再扶正气。粥要喝,冷食不可碰,夜不可熬,心也不可太重。你读哲学的人,别总拿脑子折磨肠子。”
信德听得一笑:“教授,这句话比药还苦。”
沈教授也笑:“苦口良药,苦话也一样。”
送走沈教授后,屋里安静下来。仁德把方子重新誊了一遍,字迹端正。信德坐在旁边,看着哥哥低头写方,轻声道:“哥,你这条路,好像不是为了自己走的。”
仁德笔尖停了停。
片刻后,他说:“为了病人,也为了诗雅,也为了你。”
信德没有再说话。
窗外秋风吹过,京都的天高而清。小屋里药香再一次升起,苦而不浊,像古老医学在新时代里重新点燃的一缕烟。兄弟二人都知道,这一碗药未必能解决天下病苦,但至少此刻,它正替一个漂泊归来的青年,把散乱的生命一点点收回来。

仁德在京都修学中医,两年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心得。
初来时,他仍带着西医的习惯,看病先想化验、影像、指标、病理、药理。后来随老师临证久了,他才明白,中医看人,第一眼便已开始。一个人进门时怎样走路,坐下时气息如何,说话声音是洪亮还是低微,眼神是明润还是浮散,脸色是有神还是无神,手足是温还是冷,胃口是开还是败,这些都不是闲笔,而是生命在外面显出的文字。
他在笔记里写道:人之面色,如珠玉之光。真正健康的人,并非一定白净,也非一定红润,而是五色各归其位,有神、有根、有光。若一颗珠子圆润内含,光泽从里透出,便知正气充满;若颜色虽艳,却浮而不定,或晦暗枯槁,便知气血失和。
于是他开始重新理解“望诊”。
一个人平素脸色显红,只要红而有神,神气内守,并不一定是病。岭南人常在湿热之地生活,或体质偏阳,或常年气血较旺,脸上带红,也许只是本色。可若平日不红,突然得病后面红发热,口渴烦躁,便多是邪实火旺,热邪上攻。若久病之人,本来面色灰败,忽然两颧泛红,甚至红得异常,就不可轻看。若红如鸡冠,还有一线生机;若红色暗滞,如瘀血浮面,便是正气将脱、虚阳外越的凶象。那不是好转,是残灯最后一亮。
青色亦然。
有人平素脸青而有神,目光清澈,筋骨坚实,不以病论。可若病中面色发青,便多与肝相关。肝主筋,藏血,主疏泄,青色为肝木之色。若青而翠,尚有生机;若青如枯草,暗淡无光,便知肝气败坏,生机不荣。仁德想起从前在医院里见过的重症病人,面色青灰,唇边发暗,那时他只想到缺氧、循环衰竭;如今再看,便觉得古人所谓“五色辨死生”,并非虚语。
白色属肺。
有人平素面白而有神,皮肤清润,声音不弱,呼吸平和,那是肺气旺、气血清,并非病态。可若病后忽然面白,白而无华,神气不聚,声音低微,便多是肺气虚、气血不足。白若像寒霜铺面,便更要警惕。仁德在烧伤科见过失血、休克、感染后的病人,那种白不是干净,是生命退潮后的空。
黄色属脾胃。
平素脸黄而有神,不一定是病。农人风吹日晒,或土性体质,面带黄光,若饮食正常、精神充足,反而见脾土厚实。若病中面黄,才须辨之。黄而发热、腹胀口臭,多是胃中食积,浊热内壅;黄而无神、倦怠懒言,则多是气虚,脾不运化。仁德由此更重视胃气。他在笔记里反复写: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危。病人再重,若尚能食,尚知饥,尚能受药,便有转机;若一旦胃口败坏,汤水不进,药食皆拒,便如大军粮道断绝,危险陡增。
黑色属肾。
有人天生面黑,或久居日晒之地,只要黑而有神,眼睛明亮,腰膝有力,便不是病。若得病之后脸色忽然发黑,才是问题。黑而润,有神,说明肾气尚在;黑而枯,无神,像烟尘罩面,便多为肾气虚败、水火不济。仁德想到许多慢性病、久病、衰竭病人,到最后面色暗黑,眼神沉下去,似乎整个生命都缩进深处,那便是肾气将竭的景象。
这些体会,使仁德对“人”越来越敬畏。
西医教他看病灶,中医教他看气象。病灶可以在片子上显影,气象却在眉目、肤色、声音、食欲、手足之间流露。病灶有时很小,人却已经败了;病灶有时很大,胃气尚存,神气尚在,人仍有一搏之力。医者若只盯着机器,便可能看漏一个人的生机;若只凭感觉而不问实证,又会走入虚妄。仁德越学,越觉得真正的医道,正是在两者之间求一个不偏不倚。
他常在夜里读《内经》,读到“凡治病者,必察其上下,适其脉候,观其志意,与其病能”,便忍不住反复圈点。治病不只是看病名,必察上下,便是察人体内外、升降出入;适其脉候,便是察气血盛衰、寒热虚实;观其志意,便是看人的心志情绪;与其病能,便是看这个人还有多少抗病之力。一个人能不能好,不只在药,也在他的正气、胃气、志气和命门之火。
仁德于是重新整理五脏之病。
“诸风掉眩,皆属肝木。”风动则摇,肝失疏泄,筋脉失养,便有眩晕、抽动、震颤之象。可肝病不只是肝脏化验异常,它也可能是一个人长期郁怒、压抑、气机不畅。
“诸痛痒疮疡,皆属心火。”火热熏灼,血脉不宁,疮疡红肿疼痛,或皮肤瘙痒难安,多见火毒。可心火不只是口舌生疮,也可能是欲望太盛、心神不宁。
“诸湿肿满,皆属脾土。”湿为重浊,脾失运化,水湿停聚,便有肿满困重。一个人吃得太厚,思虑太多,久坐少动,脾土便被压住。
“诸气贲郁,病痿,皆属肺金。”气机不宣,郁闭上逆,或肺失肃降,便生喘咳、胸闷、痿弱。肺主一身之气,也主皮毛开合,人生在天地之间,第一口气与最后一口气,都与肺相关。
“诸寒收引,皆属肾水。”寒则收引,肾阳不足,温煦无权,便见畏寒、筋脉拘急、腰膝冷痛。人到深处,还是靠肾中一点真阳托住。
他渐渐明白,中医讲五行,并不是把人硬塞进木火土金水五个格子里,而是借天地运行之象,说明人体生命的互生互制。肝木要疏,心火要明,脾土要运,肺金要降,肾水要藏。五者和,则人安;一处偏,则百病生。
但万病再繁,终究要回到阴阳。
仁德在笔记最后写下一行重字:万病总在阴阳上求。
阳气有余,身热无汗;阴气有余,多汗身寒。火盛则热,阳虚则寒;有余即火,不足即寒。阳化气,阴成形。气能推动,形能承载;阳能温煦,阴能濡养。只有阳而无阴,则燥烈焚身;只有阴而无阳,则寒湿凝滞。医者处方,便是在阴阳之间调偏救弊。
他尤其看重阳气。
过去在西医院里,他讲循环、代谢、免疫、能量供应;如今读中医,才发现古人早已用“阳气”二字概括了生命向上的火。保住一分阳气,就是保住一分生命。人之手足温,便是顺;手足寒,便是逆。病人再重,若手足尚温,胃气尚存,神志尚清,便有生机;若手足厥冷,汗出如油,目光散乱,便是阴阳离绝的先兆。
这些道理,听似古老,实则极切人生。
仁德常想,一个人的生命如此,一个人的命运亦如此。人若心中有一点阳气,便不会被苦难完全压倒。诗雅走后,他曾几乎寒到心底,婚姻散了,旧信念也碎了。若不是还有一分不肯退的医者愿力,他也许早已沉入黑暗。中医说保阳气,人生何尝不是保住心里那一点火?那一点火若灭了,再好的房子、名位、钱财,也只是冷灰。
他读到岐伯对黄帝说:“五官已辨,阙庭必张,乃立明堂,明堂广大,蕃蔽见外,方壁高基,引垂居外,五色乃治,平博广大,寿中百岁。”便在旁边写下:“人之面,亦人之殿堂。”
五官端正,庭阙开张,明堂广大,面色调和,便知气血充足、脏腑安宁、心神有主。一个人的脸,不只是皮肉,也是他内在生命的宫阙。心若宽,气便舒;胃若和,色便润;肾若足,神便定;肺若清,声便亮;肝若畅,目便明。相由心生,并非迷信,而是长久气血与精神在面目上的积累。
仁德越学,越觉得中医与人生原是一体。
治病要辨虚实,做人也要辨虚实。一个人外面强势,未必内里充足;一个人沉默柔和,也未必虚弱。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人生中许多痛苦,有的是外邪太盛,必须奋力驱除;有的是自身亏空,必须静养补益。该攻时不攻,是姑息;该补时乱攻,是伤人。
治病要察胃气,做人也要保根本。一个人还能吃饭、还能睡觉、还能对人有一点善意,便有恢复的希望。若连胃口、睡眠、善念都坏了,便要警惕人生根基已伤。
治病要保阳气,做人也要保那一点向生之心。世道再冷,病苦再深,命运再狠,只要心中还有一分温热,人便还能往前走。
两年以后,仁德翻看自己最初的笔记,有些感慨。刚来京都时,他是带着丧女之痛、离婚之伤和对西医的疑问而来;如今,他并未找到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却学会了在更深处看人。医学不是把死亡消灭,也不是把病苦全部驱逐。医学只是让医者在无常之中,尽量看清虚实寒热,尽量护住正气胃气,尽量在人将倾之时扶他一把。
窗外又是秋风。
京都的银杏叶落在校园小路上,金黄一片。仁德坐在灯下,把笔记合上。炉上药香微微升起,远处教室里传来学生诵读经典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古中医的生命并不在纸上,而在每一次诊脉、每一次望色、每一次问病、每一次扶住病人的手里。
人有五色,病有阴阳,命有盛衰。
而医者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天地大化之间,替人守住那一分尚未熄灭的生机。

仁德在京都中医药大学修学,白日听课、跟诊、抄方,夜里读《内经》《伤寒》《金匮》,渐渐不再只是一个带着伤痛来求答案的人。
他原先学中医,是从个人之痛起步。诗雅的离去,婚姻的破碎,西医体系中那些昂贵而冰冷的仪器、药物、手术,让他心里生出巨大的疑问。可学得越深,他越明白,真正的医学不能停留在一个人的哀伤里。一个医生若只为自己的伤口找解释,容易走向偏执;若能把自己的痛放到众生病苦里去看,才可能走出一条路。
那时,仁德过去在省人民医院工作多年,因岳父郭肖权主管文教一线的缘故,也曾在一些医疗卫生会议上认识过卫生部系统的专家学者。到了京都后,他偶尔去拜访他们。那些人有的在卫生政策研究部门,有的参与中医药发展规划,有的是国家级医院的老专家,有的是公共卫生领域的学者。他们并不全信中医,也不轻易否定中医。仁德喜欢同他们谈,因为他们看病不只看一张处方,也看一个国家的疾病结构、医疗财政、人口老龄化和公共卫生大势。
一日傍晚,仁德去拜访一位姓陆的老专家。
陆先生曾在卫生部系统工作多年,头发花白,说话慢而清楚。书房里堆着许多文件和统计资料,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地医院、疾病控制中心和中医药研究机构。窗外京都秋风吹过,槐叶落在院中,屋里茶香微淡。
陆先生给仁德倒茶,笑道:“听说你这两年中医学得很用功。一个烧伤科出身的西医主治医生,重新坐回课堂读《黄帝内经》,不容易。”
仁德道:“越学越觉得自己从前看病太窄。”
“哦?”陆先生放下茶杯,“怎么个窄法?”
仁德沉吟片刻,说:“从前在医院里,我看到的是病人来了,烧伤了,感染了,休克了,我就救。救得回来,是技术;救不回来,是遗憾。后来我才发现,许多病人走到医院时,已经太晚。大病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早在饮食、劳作、情志、环境、贫穷、医疗知识缺乏中,一点点长出来。西医擅长救急,可国家若只靠救急,永远救不过来。”
陆先生眼睛一亮:“这话说到公共卫生上了。”
仁德道:“我现在想,医学的上策,应当是预防重大疾病。癌症、心脑血管病、糖尿病、肾病、慢性肝病、免疫性疾病,这些病一旦拖到晚期,花钱如流水,病人痛苦,家属崩溃,医保也难以承受。西医有筛查、检测、手术、药物,这些不能少;可中医讲治未病、调阴阳、扶正气、节饮食、和情志、顺四时,也许正可以在前端发挥作用。”
陆先生点头:“国家这些年也在讲预防为主。可问题是,口号容易,落地难。老百姓不病到倒下,往往不去医院;医生看病按项目收费,也未必有动力花半小时教人怎么少生病。”
仁德道:“所以我想从自身实践开始。”
“怎么开始?”
仁德把随身笔记本打开,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第一,建立慢病体质档案。不只是测血压、血糖、血脂,也看面色、舌脉、睡眠、胃口、二便、手足寒温、情志劳倦。第二,对高危人群做中西医结合干预。比如长期熬夜、肥胖、脂肪肝、便秘、反复口腔溃疡、月经紊乱、过敏体质、慢性胃肠病,这些在西医里未必都是大病,但在中医看,已是阴阳失衡、气机不调、脏腑偏颇。若此时调饮食、调作息、调体质,比等到癌症、糖尿病、肾衰再治要好得多。”
陆先生听得认真,问:“那你如何避免走成保健品、养生骗局那一路?”
仁德神色一肃:“这正是我最怕的。恢复古中医,绝不能变成卖神方、卖秘方、卖恐惧。中医要重新立起来,必须有医德,有临床记录,有疗效追踪,也有现代医学的检验。该查血就查血,该做影像就做影像,该手术时不能拖延。中医不是替代一切,而是补足现代医学看不见、顾不过来、来不及处理的地方。”
陆先生笑了:“你这不像偏激的中医信徒,倒像真正学过西医的人说的话。”
仁德也笑了笑:“我本来就是西医出身。我不想否定西医。我亲眼见过抗生素救命,手术救命,ICU救命。可我也亲眼见过病人被费用压垮,被副作用折磨,被过度检查吓坏,被‘只能这样’四个字逼到绝境。我想做的,是让刀药之前多一道关口,让手术之后多一条恢复之路,让西医的精确和中医的整体,不再彼此轻视。”
陆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问:“仁德,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路会很难?”
仁德点头:“想过。”
“难在哪里?”
“难在西医体系未必真正接纳中医,中医界也有人不愿接受现代规范。难在医院要收入,预防疾病不一定挣钱;难在病人想要快,调体质太慢;难在国家政策虽重视中医药,但基层执行可能变成牌匾、宣传、形式。更难的是,好中医培养太慢,坏中医败坏名声太快。”
陆先生望着他,缓缓道:“既然知道难,为什么还要做?”
仁德低头看着茶盏,许久才说:“因为我见过太多来不及。”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静了。
仁德继续道:“我女儿诗雅走得太早。许多烧伤病人送来太晚。许多癌症病人发现太晚。许多穷人看病太晚。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若医学总是等到人倒下才出手,永远都晚一步。我不敢说中医能解决一切,但古中医里那种治未病、守正气、顺天地、察微知著的思想,正是我们今天最缺的。”
陆先生轻轻叹了一声:“你把个人的痛,放进国家的痛里了。”
仁德抬起头:“不是我有多大胸怀,是我越来越觉得,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本来分不开。老百姓病多,国家就沉重;医保压力大,财政就沉重;青壮年倒下,家庭就沉重;孩子反复生病,父母就沉重。一个国家的强,不只在工厂、外贸、高楼、铁路,也在它的人民有没有健康的身体和不那么恐惧的病床。”
陆先生缓缓点头:“这话可以记下来。”
仁德说:“我将来毕业后,想回临床。先不求做什么大官,也不急着成立什么大机构。我想从一个门诊、一批病人、一套医案开始。把西医检查和中医辨证结合起来,长期跟踪。哪些体质容易发展成大病,哪些生活方式最伤阳气,哪些慢性炎症可提前干预,哪些术后病人可通过中医恢复元气,哪些儿童反复感冒、过敏、腹泻可以从脾肺肾调起。我想把这些一点点做扎实。”
陆先生道:“若做得好,将来可以成为模式。国家需要的,不是几个神医传说,而是可以推广、可以验证、可以培养人才的路径。”
仁德眼神一亮:“我也是这样想。古中医不能只躲在古书里,也不能只停在师徒口传里。它要重新进入现代中国,就要既守住经典精神,又能面对当代医院、当代疾病、当代制度。中西医结合若只是挂名,毫无意义;若能真正从预防、治疗、康复三方面合力,也许能为中国医学开一条新路。”
陆先生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说:“你看,这么大一个国家,东南沿海富,西部边疆远,城市医院挤,乡村基层弱。重大疾病越来越多,老龄化越来越快。国家重视中医药,不只是文化自信,也是现实需要。若中国自己的医学资源不能用起来,单靠西方那套高成本医疗,将来谁都吃不消。”
仁德也走过去,看着地图上的山川省界,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热。
他想起乾州的山,粤府的医院,京都的课堂,信德的病,诗雅的坟,也想起无数病房里昏黄灯下等待的脸。一个人的医路,原来可以从一张病床通向一个国家的未来。
陆先生回头看他:“仁德,你若真想做,就要有耐心。十年,二十年,不要急着结果。医学不是商场,不是新闻,也不是政绩工程。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得都慢。”
仁德合上笔记本,郑重说道:“我明白。我这一生已经被命运打断过一次。往后若还能走,就慢慢走,走深一点。”
陆先生看着他,微微一笑:“那就好。你过去是不求上进,如今看来,是要往另一条路上进了。”
仁德也笑了。
窗外秋风吹动槐叶,天色渐晚。京都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车声如潮。仁德从陆先生家出来,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学校。夜风清冷,他怀里抱着那本笔记,心里却有一团火。
那火不是少年人的野心,也不是仕途上的欲望。
那是一种更沉、更苦、更坚定的愿力。
他要从自己做起,从一张方子、一个病人、一份医案、一间门诊做起。以西医之明辨,接古中医之根脉;以个人之伤痛,入国家之病苦;以一生之医道,去回应这个时代沉重而急切的追问:
怎样让人少病一点,少痛一点,少在医院走廊里绝望一点?
仁德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
可是他已经不怕难了。

信德在京都住了几个月,病竟一日日好了。
起初只是便血少了,腹痛轻了;后来夜里能睡整觉,胃口也慢慢开了。仁德仍不敢掉以轻心,每日早晨替他诊脉,看舌苔,问二便,斟酌着减去苦寒之药,渐渐转为健脾养阴、和中固本。京都的冬天由深转浅,窗外积雪化成一摊摊清水,屋檐下有麻雀跳来跳去。小屋里的药炉仍旧每日响着,只是药味不再那么苦烈,渐渐有了几分温润的甘香。
有一天清晨,仁德诊完脉,手指停了片刻,才轻轻放开。
信德问:“哥,怎么样?”
仁德没有立刻答,只端详他片刻。几个月前,信德脸色苍白,眼窝发青,说话都带虚气;如今面色已有润光,眼睛也亮了,虽仍清瘦,却不再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
“可以了。”仁德说,“大病已去,剩下的是养。回去以后,别再胡吃,别熬夜,别把哲学当饭吃,也别把饭吃得像仇人。”
信德笑了:“你这医嘱越来越像娘。”
仁德也笑:“医生说你未必听,娘说你总该怕一点。”
说到母亲,两人都静了下来。
信德低头摸着药碗边缘,轻声道:“哥,我想先回一趟乾州。病了这么久,爹娘心里一定不安。我也想回家看看。”
仁德点头:“该回去。你从澳洲回来,不回家,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
“然后我还要回去。”信德说,“回澳洲,继续读书,也继续想想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
仁德看着他:“还想读哲学?”
信德想了想:“想。但这次不只是读书本里的哲学了。我在你这里喝了几个月苦药,看你白天上课、夜里煎药,才觉得人生不是靠想明白就能过去的。身体要照顾,亲人要珍惜,苦也要一点一点受完。哲学若不能落到一碗粥、一副药、一次回家里,就太轻了。”
仁德听了,眼中有些欣慰。
“能这样想,你这场病就没有白生。”
临别前一晚,兄弟二人没有早睡。仁德煮了白粥,又炒了一小碟青菜,切了几片姜。信德看着桌上的饭菜,叹道:“在澳洲时,我总想着自由,想着远方,想着人为什么活着。现在才知道,人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好好吃一顿热饭。”
仁德给他盛粥:“能懂热饭的人,比只懂自由的人踏实。”
信德低声问:“哥,你以后呢?还会一直留在京都吗?”
仁德望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先把学问学扎实。将来回不回粤府,去哪里行医,我还没想定。但有一点定了,我不会回到从前那种只靠刀药和指标看人的状态。”
信德看着哥哥清瘦的脸,忽然说:“诗雅若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仁德的手微微一顿。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仁德低声道:“我只盼她在天上少受一点苦。”
信德眼眶发热,没有再说。
第二日,仁德送信德去车站。京都春寒尚在,风吹得人衣角发硬。站前人流如潮,行李箱滚轮声、广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仁德替弟弟把行李放好,又从包里取出几包丸药和一张写满叮嘱的纸。
“这是路上备着的。丸药别乱吃,真不舒服再用。回乾州见了娘,让她别给你大补,先清淡养着。”
信德接过,笑道:“知道了,马医生。”
仁德看着他:“还有,到了澳洲,给我写信,或来电话。不许报喜不报忧。”
信德点头:“你也是。别总一个人扛。”
仁德没有回答,只伸手替他把围巾理好。这个动作让信德想起小时候,自己上学前,哥哥也是这样替他整理衣领。岁月转了一大圈,他从异国病弱归来,又被兄长一点一点从病里拉回人间。
车快开时,信德意外地抱了抱仁德。
“哥,谢谢你。”
仁德拍了拍他的背:“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信德上车后,从窗口望出去。仁德站在人群里,白色围巾被风吹起,神情仍旧沉静。车缓缓开动,京都的街景慢慢后退。信德心里忽然明白,人生的远方并不总在异国,也不总在哲学书中。有时,远方就在一个哥哥守着药炉的夜里,在父母等你回家的灯下,在病好以后还能重新上路的清晨。
他要先回乾州,见父母,吃一碗母亲煮的热粥,听父亲不多的几句叮嘱。
然后再回澳洲。
继续读书,继续漂泊,继续思考人生。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无论走得多远,人都不能把自己的根走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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