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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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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第十三章 西方有路走天下 东方有情留心中

却说崇天寺自济禅法师圆寂之后,山中风气便一日一日变了。
据说济禅法师去世时,紫天真人偷偷地哭得很伤心。
济禅在世时,寺里穷,穷得清白。山门旧,石阶上生青苔,斋堂里的瓦碗缺了口,僧房窗纸冬日透风,香客来时不过一炷清香、一盏淡茶。可那时人一踏进山门,心便自然低下来。松风过殿,钟声入云,老和尚一袭旧袈裟坐在蒲团上,眉目清瘦,话也不多,却能叫人觉得尘心稍歇。那副山门联“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始得知”,刻在石上多年,风雨剥蚀,字迹有些暗,反而显得幽深。
济禅一去,寺中如失梁柱。
本该由大师兄慧空法师接掌道场。慧空寡言,性情耿直,诵经持戒皆有根柢。他不善逢迎,不会写漂亮报告,也不会在县里各部门之间走动。人问他寺院以后如何兴盛,他只说:“道场先要有道,香火自有香火。”这话在济禅座下听来,是本分;到了新时势里,便显得不识抬举。
二弟子慧义却不同。
慧义法师脸圆,声音和气,见人先笑,合掌时恰到好处。他懂得同地方干部说话,也懂得同商人说话。崇天寺这些年因改革开放后旅游渐旺,仙鳌山又被县里划入风景开发规划,山下温泉酒店兴起,游客渐多。有人便来寺里游说:寺院也要发展,要修殿,要铺路,要接待香客,要搞旅游配套。慧空听了只皱眉:“修殿可以,铺路也可以,收香火随缘,怎可卖票入寺?”
慧义笑道:“大师兄,时代不同了。没有钱,佛像怎么修?屋漏怎么补?僧众怎么养?你守清规没错,可清规不能当饭吃。”
慧空道:“十方丛林,十方供养。若以山门为票口,以佛殿为买卖场,日久便不是寺,是铺面。”
这句话传到某些人耳里,便成了“不支持开发”“不配合工作”。寺里小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县里宗教、旅游、文化部门也有人上山。慧义总是笑脸相迎,斟茶递水,话说得圆:“大师兄修行好,只是性子太直。寺院要发展,也要服从大局。”渐渐地,山门钥匙、账册、香火登记、工程队联系,都落到了慧义手里。
慧空终于被逼走。
那一日清晨,山中有雾。慧空只背一个旧包,里面两件灰布僧衣,一本《金刚经》,一串用了多年的念珠。他没有同众人争,也没有向县里告状,只在大雄宝殿前礼佛三拜,又到济禅法师塔前跪了许久。松针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临走时,一个小沙弥哭着追出来:“大师伯,你去哪里?”
慧空摸了摸他的头:“去有钟声的地方。”
后来众人才知,他去了韶关正阳寺落单。正阳寺是禅宗道场,古柏森森,曹溪水长。慧空在那里不过做一名寻常僧人,晨钟暮鼓,随众过堂,不争名位。有人说他败了,也有人说他解脱了。可崇天寺山中,自那日起少了一股清冷正气,像一口井被人用木板盖住,从此再也听不见深处水声。
慧义当了住持后,寺院果然“兴旺”起来。
先是山门外立了售票亭,红底白字写着“崇天寺景区门票”。售票员穿着统一制服,腰间挂着票夹,见香客便问:“几位?”石阶旁摆起摊档,卖香烛、护身符、开光手串、观音挂件、财神像、平安锁、莲花灯。再后来,寺外空地出租给商户,有人开素斋馆,有人卖山货,有人卖所谓“佛前供过”的茶叶和糕点。最刺眼的,是几家小店货架上摆着一尊尊塑料佛像、镀金如来、笑口弥勒、送子观音,价钱明明白白贴在底座上。佛祖成了货,菩萨成了货,众生的恐惧、病痛、求财、求子,也都被装进红纸袋里,一件件卖出去。
有人皱眉,有人叹息,也有人说:“这样才热闹。”
慧义听了这话,十分受用。
他开始频繁下山开会,参加县里、市里的宗教活动,穿新袈裟,坐主席台,讲话时说“爱国爱教”“服务社会”“促进旅游文化融合”。几年下来,他不但稳坐崇天寺住持之位,还当上了地方佛教协会会长。名片上头衔多了,车也常在山门前停下。昔日济禅法师那间简陋客堂,如今挂了功德榜,墙上有开发规划图,桌上摆着电话与厚厚账本。僧人们见了慧义,多称“会长”,倒少有人再单单称他“师兄”。
寺院似乎更富了。
殿宇重刷金漆,佛像重新贴金,钟楼修了琉璃瓦,山道铺了石板。可那些旧香客再来,却常觉得哪里不对。香火更旺了,心却不静了;佛像更亮了,光却浅了;钟声仍响,响过之后,却被摊贩叫卖、游客笑闹、饭馆炒菜声冲得七零八落。
慕阳观那边,也渐渐冷了。
紫天真人年高以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原是慈悲沉静之人,年轻时守着小小道观,收留过孤苦无依的妙音,把她从一个失怙女童养成清秀稳重的小道姑。紫天真人在世时,慕阳观虽穷,却有依靠。山茶、青灯、经声、草木清气,样样都还像旧时模样。妙音每日洒扫、诵经、煎药、种花,年岁渐长,眉目间有一种不染尘埃的清丽。
可紫天真人终究也走了。
她圆寂那日,慕阳观外山茶开得正好,白花映着青叶,像一盏盏小灯。妙音跪在榻前,握着真人枯瘦的手,泪水落在袈裟上。紫天真人最后看她一眼,声音微弱,却仍慈和:“孩子,世间无常。若此处不能安身,便往有道处去。不要怨,也不要怕。你心里若有香,走到哪里,都是佛前。”
说完,便合眼去了。
妙音从此失了遮护。
慧义对慕阳观的态度很冷。他表面上说同属一山,要统一管理,实则要把道观纳入崇天寺旅游线路。有人提议在慕阳观旁开“女众祈福区”,专卖姻缘符、求子牌、平安锦囊。妙音听了,只觉心口发凉。她说:“慕阳观是清修之地,不宜如此。”传到慧义耳中,慧义只是淡淡一笑:“小师妹,紫天真人在世时我敬她三分,如今你一个年轻女众,还是要识大体。道场发展,不是你一句清修便能挡住的。”
妙音低头不语。
她明白,自己已无根可倚。济禅不在,紫天真人不在,慧空远走,慕阳观像风雨中的一盏小灯,随时会被吹灭。她没有同慧义争,也不愿看着真人一生守护的地方变成求子求财的热闹铺面。某夜,她在佛前坐到三更,听山外饭馆里传来醉客笑声,听香烛店收摊时铁门哗啦作响,听远处崇天寺钟声被商业喧嚣裹住,心中忽然下了决定。
她要走。
走之前,她把法名“妙音”悄悄改作“妙香”。崇山本来就是亦佛亦道的,在动荡困顿的时代,道衣僧衣也会混着穿,改个名字亦算不了什么。
音者,声也。声在此山,已被尘嚣淹没;香者,隐也,散也,不争也。她愿此后不求被人听见,只求心中尚存一缕清香。
她收拾得极简单。几件道袍,一本紫天真人留下的《真藏经》,一只旧木鱼,一小包山茶种子,还有幼年时曾藏在箱底的小布袋。那布袋已经旧了,针脚细密,是她当年与马信德在松林里熬松香时用过的。里面早没有松香,只剩一点淡淡的树脂气味,像很远很远的童年。
她想起马家兄弟。
先想起的是仁德。那时仁德还是少年,随赵幽兰来崇天寺,眉目清正,话不多,总在母亲身旁安静站着。他后来成了医生,听说在省城救人无数。妙音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只记得那年秋日,他曾在慕阳观院中替一个摔伤的小沙弥包扎手指,动作轻而稳。那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将来一定会与病苦众生有缘。
又想起信德。
小小的信德,眼睛亮,话多,喜欢问东问西,说长大要造飞机,去台湾接亲人回来。她同他在老松林里采松脂,用瓦罐文火慢熬。松香凝成时,琥珀一样透亮,信德高兴得像得了宝。后来她送他一小袋松香,他送她山楂糖。少年人不懂情,只觉山风清甜,松林明亮,世间有许多路,都还未被尘土遮住。
如今一切都散了。
仁德在省城,信德也早去了远方。马家五兄弟各奔前程,谁还会记得慕阳观里这个小道姑?可妙香临行前,站在山茶树下,仍不由得暗暗神伤。那不是尘缘未了的热烈,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执着,只是一种人世旧影,在无常风里林然浮起,让人心头微酸。
她对着慕阳观的小神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谢紫天真人养育之恩。
第二拜,谢济禅法师昔日护持之德。
第三拜,谢此山草木、松风、茶花、童年旧人,曾给过她一段清净年月。
天未亮时,妙香下了山。
她没有从正山门走,而是绕过售票亭,从旧年采药的小路离开。小路草深,露水打湿了她的僧鞋。山下商铺还未开门,香烛摊盖着油布,饭馆烟囱冷着,售票亭窗口黑洞洞的。她回头望了一眼崇天寺,只见殿宇金瓦在晨雾中隐隐发亮,却再不是她心里的那座寺。
远处,有第一声鸟鸣。
妙香背着小包,向韶关方向去了。
她相信佛道是相通的。她要到正阳寺,去寻大师兄慧空。她不知道慧空是否肯收留她,也不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众在那样的大丛林旁能不能立足。可她心里知道,留在慕阳观,便只会一日一日看着清净被贩卖,看着道法被价签裹住,看着自己也变成一枚供人观赏的香火符号。
与其如此,不如远行。
山路渐远,晨雾渐开。妙香走在路上,袖中那只旧布袋轻轻贴着手腕,仿佛仍有少年时代的松香气。她低声念了一句大悲号,眼中含泪,却没有回头。
从此,慕阳观少了一个妙音。
世间,多了一个漂泊的妙香。

正阳寺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清净地。
妙香初到曹溪时,正是岭南春末。古木森森,溪水从石上流过,六祖殿前香烟缭绕,远山如黛。她曾以为,到了祖庭,心便可以安住下来。大师兄慧空见她远来,眼中先是一惊,继而长叹:“你也离山了。”妙香低头合掌,说:“崇天寺已不是从前的崇天寺,慕阳观也容不下我了。”慧空没有多问,只请她暂时挂单,又托道观女众那边照应。
可住下不到一个月,她便明白,祖庭虽大,也挡不住商品经济的风。
山门外香铺林立,旅行团一车一车来,导游举着小旗讲六祖慧能,游客举着相机拍殿宇佛像。有人烧高香,有人求财运,有人将佛法当成旅游景点的一段掌故。寺里仍有真修行的人,也仍有晨钟暮鼓、过堂诵经,可人事复杂,规矩森严,香火、人情、管理、名声、钱财,样样都绕不开。慧空虽在此落单,却也不过是寄身一隅,不能替她真正安顿。
有一日傍晚,妙香与慧空在曹溪边说话。
溪水清亮,映着晚霞,竹影摇在水面上。
慧空说:“妙香,你心里还有路。”
妙香微微一怔:“师兄怎知?”
慧空望着水:“一个真想留下的人,眼睛会落在眼前。你的眼睛,常常望远处。”
妙香沉默良久,才说:“我想去天台山。听说那里有楞严经拜经台。我从小读《楞严》,总觉得那经里有一把剑,能照妖,也能照自己。如今这世道,佛门也染污,人心也染污,我想去那里拜一拜。”
慧空点头:“去吧。若心不安,住在哪里都是客。”
于是妙香又启程。
她从南粤北上,辗转到浙江天台。天台山的风,与岭南不同。岭南潮湿温软,山多浓绿;天台山则清峻,云雾缠着峰峦,溪涧声冷,松枝如笔。她在国清寺一带礼拜,又寻到传说中与楞严因缘相连的拜经台。那日山中微雨,石阶湿滑,青苔生在石缝里。妙香跪在石前,额头触地,只觉多年漂泊、师长离散、寺院变质、旧人远去,一齐涌上心头。
她低声念:“愿我不被尘劳转,愿我不被苦难夺。”
可天台也不是久留之地。
附近有个小庙愿意让她暂住,起初还算安稳。她每日扫院、煮粥、诵经、替香客倒茶。可几个月后,小庙也起了人事。有人嫌她来历不明,有人说女众久住不便,有人暗示她该替庙里接待香客、劝人添功德、卖些开光物件。妙香不愿,便渐渐被冷待。米少了,灯油也不给了,夜里僧房外有人故意咳嗽走动。最后,管事的人把话说得明白:“你还是另寻地方吧,我们这里庙小,佛道本不相应,住不下你这尊菩萨。”
妙香听了,只收拾小包,合掌道谢。
她没有哭。
这些年,她已经懂得,世间许多地方并非没有屋檐,只是屋檐下没有容人的心。
离开天台后,她心中生出一个更远的念头:去西藏。
那念头像雪山远远发出的光,冷,却亮。她想去看看真正高处的佛土,想去拉萨,想去大昭寺,想在观音菩萨面前把这一生的苦倒出来。她知道路远,也知道一个孤身道姑行走天下危险重重,可她已无处可归。既然无处可归,又佛道相通,便往佛祖和观音所在的方向去。她已经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求佛还是求道了。
起初,她还能坐汽车。
身上那点钱,是临走时赵幽兰早年布施给慕阳观的旧款中剩下的一点,又加上她替人抄经、做小佛事得来的微薄供养。她省着花,吃馒头、咸菜,住最便宜的招待所,更多时候在车站角落坐一夜。一路上,山河越来越开阔。江南水田退去,丘陵起伏,到了西南,山势雄壮起来。公路绕着峡谷,江水在深处发出轰鸣。云在半山腰游走,村寨的屋顶从雾里露出来,像漂在天边。
她常在车窗边合掌。
看见雪线初现,她便想:佛国也许就在云后。
可是钱很快花尽。
有一段路,她只能下车走。布鞋磨破了,脚底起泡,泡破了又结硬皮。白日走山路,夜里借宿村口破庙、废弃小学、路边茶棚。有人给她一碗热水,有人给她半块馍,也有人盯着她的脸看,眼神让她不寒而栗。她把道巾压低,把灰布包抱在怀里,夜里睡觉也不敢睡实。观音圣号成了她心中唯一的灯。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一声一声,随着脚步往西。
那日,她走在一条去西边的大路上。
两旁是高山,山坡上有青稞似的田地,远处云影压在峰顶。天很蓝,蓝得近乎无情。路上车不多,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妙香已经走了大半日,喉咙干得发疼。她在路边站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向一辆缓缓驶来的旧面包车招手。
车停下。
车上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笑起来露出黄牙;女的也四十上下,穿一件旧花衬衫,头发扎得紧,脸上堆着热情。
“师父,去哪儿啊?”女人探出头问。
妙香合掌:“往西,能带一段是一段。”
男人笑道:“正好,我们也往前面镇上去。上来吧,出家人不容易,不收你钱。”
妙香心里一暖,也有些警觉。她先看了看车里,后排堆着麻袋和旧被褥,并无旁人。女人忙下车替她开门:“哎呀,师父你看你脚都走坏了。我们家也信佛,带你一程,算结个善缘。”
“多谢。”妙香低声道。
车子开起来,女人一路同她说话。
“师父哪里人?”
“岭南。”
“一个人出来啊?”
“嗯。”
“去西藏?”
妙香停了一下,点点头。
女人啧啧叹:“有志气。现在像你这样真心修行的人少了。我们前面村里也有个小庙,荒着没人住。师父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歇一晚,明天再赶路。我们给你煮点热饭。”
这话说得温暖,可妙香心里忽而一动。
她发现车并没有一直走大道,而是在一个岔口拐进了小路。小路越来越窄,两旁树影密了,村庄却不见热闹。她问:“不是去镇上吗?”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道:“近路。先回村里拿点东西,再送你出去。”
女人也接话:“师父放心,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妙香垂下眼,手指悄悄握住念珠。
面包车最后停在一个旧村庄边。村子破败,土墙斑驳,几间房屋塌了半边,门口拴着一条瘦狗。天色已经发暗,风吹过空巷,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男人把车门拉开:“到了,下来喝口水。”
妙香没有立刻下车。
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师父,怎么了?怕我们啊?”
妙香合掌道:“天色将晚,我还是想赶到镇上投宿。”
男人哼了一声:“镇上远着呢。都到这里了,住一晚怕什么?你一个出家人,还怕人?”
他伸手来拽她的包。
妙香心中一凛,侧身躲开,声音仍稳:“包里是经书,不劳居士。”
男人脸色沉下去。
女人却又换了笑:“师父,你别多心。我看你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容易。我们也是好心。你看你这么年轻,何必做道姑?有些人家愿意出钱娶个媳妇,日子不比你风餐露宿好?”
这句话像冷蛇一样爬上妙香背脊。
她终于明白,自己遇上的不是好心人。
那一瞬间,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知道,荒村、天黑、一男一女,自己若慌乱,便更危险。她低头念了一句佛号,像忽然顺从下来:“居士说得也是。我走了一天,确实想方便一下,洗把脸。可否借后面茅厕?”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皱眉:“别耍花样。”
妙香从包里取出一本经书,放在车座上,又把小布袋压在上面,故意显出不舍:“经书在这里,我不会走。”
女人见她包还在,便放松了些,指了指屋后:“快去。”
妙香下车时,腿有些发软,却强忍着没有露出慌张。她绕到屋后,果然有一间破茅厕。她进去后,立刻从后面半塌的土墙处钻出。墙后是一片荒草地,草有半人高。她伏低身子,沿着草丛往外爬。荆棘划破手背,泥水沾满道衣,她连疼都不敢觉。
不一会儿,屋前传来女人的喊声:“师父?师父!”
接着是男人骂人的声音:“妈的,跑了!”
狗叫声骤然响起。
妙香拼命往前跑。天色彻底暗下来,荒草尽头是一道干沟。她跳下去,脚踝一阵剧痛,差点摔倒,却不敢停。后面有手电光乱晃,有男人粗重的喘声和骂声。她钻进沟旁一片玉米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泥土贴着脸,冰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一样震在耳边。
手电光从不远处扫过。
男人骂道:“一个道姑能跑多远?找!”
女人声音尖利:“包还在车上,抓回来!”
妙香闭紧眼,嘴唇无声地动:
“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
夜风吹过玉米叶,沙沙作响。也许是天黑,也许是地形复杂,也许是菩萨护佑,那两个人找了许久,终于骂骂咧咧地远去。妙香仍伏了很久,直到四周只剩虫鸣,才慢慢爬起来。
她没有回去拿包。
经书、衣物、山茶种子、旧布袋,全都丢了。
她只剩身上的道衣、一串念珠,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那一夜,她沿着沟渠走了很远。脚踝肿起来,每走一步都疼。月亮从云后露出,照着远处山脊,银白而清冷。大地如此美,山河如此辽阔,天上星辰像无数盏灯,可人世间却藏着这样黑的陷阱。妙香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若流出来,她怕自己会倒下。
她走到天快亮,才在路边一座小桥下坐下。
桥下有溪水,清冷透明。她用手捧水洗脸,水触到划破的手背,一阵刺痛。她低头看见溪中倒影:脸上有泥,道衣破了,头发散出几缕,眼睛却还亮着。那不是慕阳观里白莲般的小道姑,也不是崇天寺山茶树下暗自神伤的妙音。那是一个从虎口逃出来的苦命女子,一个在世间险恶里仍不肯把心交出去的人。
她合掌,对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拜下去。
“老君,佛祖,观音菩萨,我还活着。”
说完这句,她终于落泪。
泪水落在溪边石头上,很快被晨风吹干。
天亮后,有一辆拉木材的货车经过。司机是个沉默的藏族汉子,见她一身狼狈,停下车问:“师父,走不动了吗?”
妙香抬头看他,眼里仍有惊惧。
司机没有靠近,只远远把一只馒头和一瓶水放在路边:“不收钱。你慢慢拿。”
说完,他退后几步,指了指车斗:“我要往前面县城去,你愿意坐,就坐后面。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这份小心,反倒让妙香心里一酸。
她合掌道:“多谢居士。”
车斗里堆着木材,颠簸得厉害,可她坐在上面,竟觉得比任何客房都安稳。山风从耳边刮过,远处雪峰渐渐露出白色的尖顶。阳光照在雪上,像佛前的一盏巨大明灯。
妙香抱着膝,念珠缠在手腕上。
她的包丢了,旧布袋丢了,松香气也丢了。妙音这个名字,似乎也在昨夜那片荒草地里彻底远去。可她心里的佛号没有丢,观音没有丢,那一点不肯向恶人低头、不肯向命运认输的清香,也没有丢。
路还长。
西藏仍在远方。
而她,一个孤身漂泊的女道士,带着满身伤痕,仍向西走去。山河壮美,人心险恶;佛国遥远,脚下泥泞。可只要心中还有一声佛号,她便相信,黑夜再长,也终究会被雪山上的第一缕光照破。

妙香抵达西藏时,已不像从前那个慕阳观里清白如莲的小道姑。
她瘦了许多,脸被高原的风吹得微黑,嘴唇常有干裂,道衣旧而破,袖口磨得起毛。可她一双眼睛却更静,静得像雪山背后尚未升起的晨光。一路风霜、欺骗、惊险、饥寒、长途跋涉,没有把她压垮,反倒把她身上那些轻柔的东西一层层磨去,只剩一根不肯折的骨。
最先注意到她双手的,是一位年老的藏地出家人。
那是在一座山腰寺院里。寺院不大,白墙红窗,屋顶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清晨,远处雪峰被阳光照得金亮,近处牦牛慢慢经过山坡,空气冷而薄,连呼吸都像在诵一句无声的咒。妙香随众入殿礼佛,合掌时,袖口微微滑下,露出了她两只手背与手腕上的旧痕。
那不是寻常伤疤。
左右手上,各有二十四处清晰的圆痕,错落而整齐,像一串沉默的火焰早已熄灭,却把灰烬留在皮肤里。那是她早年在崇天寺发愿时留下的。其时她年纪尚轻,心地至诚,见寺中风气渐浊,师长老去,世道翻覆,便暗暗在佛前立愿,以燃香之苦警策自身。那些日子,手上先是灼痛,继而红肿,后来起了脓疱,夜里疼得难眠。她不敢让紫天真人担心,只用清水洗,默默忍着。大半年之后,痛痒才慢慢退去,疤却永远留下了。
老出家人看见后,目光微微一变。
他没有赞叹,也没有责备,只轻轻问:“疼过很久吧?”
妙香低头:“疼过。后来便不疼了。”
老人看着她:“身上的疼会过去,心里的愿若是真的,不会过去。”
这句话,让妙香眼眶一热。
她又想起那部血写的《法华经》。
那是更早的事。她在慕阳观时,师父讲成佛的法华、开智慧的楞严;楞严经如剑,如灯,如照妖镜,也如护身甲。但她觉得成佛成道更重要,乃以至诚之心,刺破手指,取血和墨,一笔一画抄写《法华》。经文长,字数多,她每日早课之后抄,午后抄,夜灯下也抄。起初手指疼,后来麻木;有时血色浅了,字迹便淡,她便停下来合掌念佛,等心气平稳再写。几个月下来,整部经卷终于完成,字虽不算名家,却端正清净,一行一行,如她心中铺出的一条路。
那些苦,不是为了叫人看见。
可到了西藏,偏偏是这些痕迹,让清净出家人看见了她不是寻常漂泊者。
一个汉地女尼,孤身入藏,衣衫褴褛,来历难辨,本容易被拒之门外。可寺里的长老看她手上戒痕,看她谈起《法华经》时眼神不浮,看她礼佛时额头触地、起身无声,便知道这女子虽命苦,心却真。她不是来求奇遇,不是来混斋饭,也不是把佛门当避难所。她是被世间逼到无路,却仍朝着佛菩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的人。
于是,她得以在几处寺院暂住修学。
那些日子,西藏的山河像一部展开的经。天极高,云极低,雪山无声立在远处,像诸佛垂目。清晨,寺院屋顶升起桑烟,柏枝香气随风散开,藏民转着经筒,一圈又一圈绕寺而行。老妇额头贴地长拜,粗糙的手掌磨得发亮;孩童跟在母亲身后,小脸被风吹得红红的,也学着合掌。牦牛铃声从山坡传来,鹰在蓝天上盘旋,经幡把五色愿力送向远方。
妙香常站在寺门口看他们。
她见过岭南的香火,也见过商业化之后的寺院热闹。那里有人求财、求子、求官运,佛像底下贴着价格,菩萨面前摆着功德箱。可在高原上,她看见另一种信仰。藏民未必识字,也未必懂许多经义,可他们磕长头时,整个身体伏向大地,那种虔诚朴素得叫人心惊。仿佛一生的苦、病、贫穷、风雪与死亡,都可以在一拜一拜之间,交给佛菩萨。
妙香在慕阳观学藏地课诵,也听老喇嘛讲无常、慈悲、空性。语言不全通,旁人替她慢慢解释。她听得很用心。有时听到“人生如梦幻泡影”,便想起崇天寺旧山门,想起紫天真人,想起慧空远走,想起自己丢在荒村的经书与旧布袋。过去的一切,真像一场梦,可梦中的疼又如此真实。
老喇嘛有一次问她:“你受过很多苦,心里有没有恨?”
妙香沉默良久,说:“有过。后来觉得,恨也是绳子,绑住自己。”
“那你现在求什么?”
妙香望向远处雪山,低声道:“求心不退。求将来若见苦人,自己还能生慈悲,不生怨毒。”
老喇嘛点头,久久没有说话。
两个月多的修学,不算长,却像一场高原上的洗礼。她在薄冷空气中诵经,在酥油灯下打坐,在雪后清晨扫院,在夜里听风吹过经幡。手上的旧疤不再只是疼痛的痕迹,而成了提醒:愿力若只是说出口,终会被风吹散;愿力若曾从血肉里经过,便会在日后最冷最暗的地方,替人撑住一口气。
离开最后一座寺院时,长老送她一条旧哈达。
不是新的,边角已有些磨损,却洁白干净。长老说:“你从南方来,又要往南方去。记得,佛不只在雪山,也在你走回人间的路上。”
妙香双手接过,俯身顶礼。
她站在山口回望,寺院白墙在阳光下安静如莲,雪峰在天边无言,风吹经幡,五色如波。她觉得,自己虽无家、无寺、无师长庇护,却也不是一无所有。
她有满手旧疤。
有一部曾以血写过的《法华》。
有佛祖与观音在心里。
还有走过险恶人间之后,仍未熄灭的一缕清香。

妙香没有回头。
西藏的雪山把她送到更远的西方。她沿着通往佛祖故土的方向,一路辗转,终于来到尼泊尔。那一日,她站在山口回望,身后是高原的风雪,前方是南亚温暖而潮湿的空气。喜马拉雅像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风,隔开两种天地。山那边,是她曾走过的寒冷、荒凉、长路与经幡;山这边,是另一片佛国,古老、拥挤、杂乱,却又处处有神明的眼睛。
尼泊尔的天空很低,云影常压在城镇上方。加德满都谷地里,寺塔、宫殿、红砖屋、木雕窗、狭窄街巷交织在一起。街上有牛慢慢走,有狗伏在庙前晒太阳,有孩子赤脚奔跑,有妇人捧着花盘去供佛。空气里混着檀香、尘土、咖喱、油灯、牛粪和雨后泥土的味道。远处寺塔金顶在阳光下闪亮,转经筒被一只只手推过,鸽群忽然从广场飞起,翅膀声像一阵轻轻翻动的经页。
她先去了博达大佛塔。
那座巨大的白塔静静立在广场中央,佛眼俯视四方,像看尽人间贫富、轮回、悲喜与迷途。藏人、尼泊尔人、欧美游客、印度商贩、汉地香客,围着佛塔一圈圈转。有人手持念珠,口中低声诵咒;有人推着老人慢慢走;有人把酥油灯一盏盏点亮;有人将额头贴在地上长拜。妙香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伤、饿、怕、冷,都被那双佛眼看见了。
她合掌,低头,绕塔而行。
第一圈,她想起紫天真人。
第二圈,她想起济禅法师。
第三圈,她想起崇天寺山门、慕阳观山茶、松林里的小布袋,还有那些早已散落在人间的旧人。
转到第七圈时,她看见一位华人妇女站在佛塔边,手里捧着供灯。那妇女约莫四十多岁,操一口广东普通话,盯着妙香看了半晌,终于走近问:“师父,你是中国来的?”
妙香合掌:“从岭南来。”
妇女眼睛一亮:“哎呀,真是自己人。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住哪里?”
妙香微微低头:“随缘。”
这两个字一出口,妇女便明白了大半。她叹了口气:“出门在外,随缘也要有个屋檐。我们在塔边开了间小旅店,住的多是中国香客和背包客。你若不嫌简陋,今晚去我那里歇一歇,不收你钱。”
妙香原想推辞,那妇女却已经伸手接过她的小包:“别怕。我姓梁,粤府番禺人。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师父,走到这里不容易。佛祖面前,我还能骗你不成?”
妙香听见“粤府”二字,心中一动。
粤府,是仁德和青云的城,是医院、木棉、雨夜、痛苦与断裂的城。她没有多问,只轻轻道谢。
梁姐的小旅店在佛塔外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中文牌子:“和平客栈”。楼下卖茶、泡面、香烛和明信片,墙上贴着拉萨、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的照片。几个中国客人围坐喝茶,见梁姐带回一个年轻女尼,纷纷抬头。
“这是从中国来的师父。”梁姐说,“今晚住我们这儿。”
一个四川口音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合掌:“师父好。”
妙香还礼。
有人给她倒热茶,有人拿出饼干,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去过哪些寺。妙香只简单说从岭南来,过西藏,来礼佛祖圣地。她不讲自己被骗险些遭难,也不讲手上旧疤背后的苦。可坐下喝茶时,袖口微开,有人看见她手上那些香疤,不由倒吸一口气。
“师父,你这是……”
妙香把袖口轻轻拉下:“旧愿而已。”
茶桌上忽然安静了。
梁姐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先前是同乡怜惜,此刻多了一分敬重。她低声说:“现在真肯这样修的人,不多了。”
妙香垂目:“修得不好。只是苦命人,求佛菩萨照看。”
那晚,她睡在客栈顶楼一间小房里。窗外能看见佛塔金顶,夜里酥油灯光一圈圈亮着,远处有人诵经,声音低沉,像从大地深处传来。她躺在木板床上,身下褥子薄,却比许多风餐露宿的夜晚安稳。半夜醒来,她看见月光落在墙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过万里的落叶,终于暂时停在一尊佛的掌心。
此后,她便在尼泊尔各处佛地辗转。
她去了帕坦,看古老广场上的木雕神像和金色寺庙;去了斯瓦扬布,爬长长石阶,看猴子在佛塔旁跳跃,看加德满都城在雾气中铺开;后来又随一队华人香客往蓝毗尼方向去。那是传说中佛陀诞生之地,平原开阔,树影温柔,风不像高原那样锋利,而带着热带草木的湿润。玛雅夫人池边,莲花静开,来自各国的僧侣穿着不同颜色的袈裟,诵着不同语言的经,却都在同一片天空下低头。
妙香在蓝毗尼园中跪了许久。
她想,佛祖也曾以婴儿之身来到人间,也曾有母亲,也曾经历生、老、病、死,才最终看破众生苦。佛不是远在云端的神明,佛也从人间来。一个从苦里走出来的人,若能把苦照亮,便是修行。
她在当地华人开的民宿里借住。有的是福建人,有的是云南人,有的是早年来尼泊尔做旅游生意的广东人。他们卖茶、开餐馆、做导游、经营手工艺品和旅店。许多人未必深懂佛法,却对一个孤身远来的年轻女尼生出自然的恭敬。有人供她一碗素面,有人给她旧毯子,有人请她为病母念一段经,有人悄悄塞给她一点路费。
一次,一个开小饭馆的云南老板娘端来一碗热粥,说:“师父,你别嫌。我们在外头做生意,也苦。见了你,就像见了家里庙里的香火。”
妙香合掌:“居士有这份心,已是供养。”
老板娘坐下叹气:“供养不供养的,我也不懂。只是我儿子在昆明读书,常病。我看你像真修行的人,你替他念句平安吧。”
妙香便低声念观音圣号。老板娘听着听着,眼圈红了。
又有一次,一个年轻中国背包客见她日日绕塔,忍不住问:“师父,你走这么远,真的觉得佛会保佑你吗?”
妙香看着他,微微一笑:“保佑,不一定是不让你遇见苦。”
青年不解:“那是什么?”
“是遇见苦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盏灯,不至于把自己也丢了。”
青年沉默许久,最后向她合了个并不标准的掌。
在尼泊尔,妙香见到的信仰,比中国山寺更杂,也更原始。这里有大乘、金刚乘,有印度教神庙,也有民间神灵;街角一尊小佛像前,有人献花,有人点灯,有人只是匆匆摸一下石像再赶路。贫穷与神圣并肩而立,尘土落在佛塔上,鸽粪落在庙檐上,乞丐坐在供灯旁,孩子在转经筒下嬉戏。这里不洁净,却虔诚;不整齐,却有生命;不远离烟火,却在烟火里保留一颗向佛的心。
妙香渐渐明白,佛国并不是没有苦难的地方。
佛国是苦难之中,仍有人相信慈悲的地方。
她在华人客栈、民宿、寺院廊下、信众家中的小阁楼里借住,靠偶然供养度日。有时一连几日只吃干饼和热水,有时遇见善心人,又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她不积钱,也不敢积钱。得了一点供养,除留下一点路费,常分给路边更穷的老人和孩子。梁姐见了,嗔她:“师父,你自己都没着落,还给别人?”
妙香说:“我还有脚,还能走。他们坐在那里,走不动了。”
梁姐摇头:“你这样的人,在世上要吃亏。”
妙香笑了笑:“吃过了。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梁姐心里一酸。
有一日黄昏,博达塔周围的酥油灯全部亮起。风从谷地吹来,经幡在暮色中翻飞,佛眼静静望着众生。妙香坐在塔下,手上旧疤被灯光照得柔和,像一串熄灭很久却仍留余温的香。
她觉得,自己漂泊至此,并非全然无依。
她有过师长,有过旧寺,有过险路,有过差点被黑暗吞去的一夜;如今又有这些异国他乡的华人,在小旅店里给她一碗粥、一床旧被、一句“师父保重”。人世险恶,可人世也未曾全黑。恶人像深沟,善人像桥。她一路跌跌撞撞,竟也靠着这些桥,走到了佛祖曾降生的土地。
夜色渐浓。
妙香合掌,向佛塔顶礼。
她不求安稳,因为她知道自己此生大概难有安稳;她也不求富贵,不求名声,不求有人记得她从哪里来。她只求佛祖和观音给她一颗不坏的心,让她在漫长漂泊中,见过险恶而不变恶,受过苦楚而不弃慈悲。
远处,有华人客栈的灯亮起来。
梁姐在巷口喊:“师父,回来吃粥啦!”
妙香回头,微微一笑。
那声音带着岭南乡音,穿过尼泊尔佛塔下的暮色,竟像人间给她留的一盏小灯。

妙香终于到了印度。
从尼泊尔入境以后,天色忽然低了下来。路边尘土飞扬,汽车、牛车、摩托、三轮车、人群与牲口混在一处,喇叭声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空气里有热,有烟,有垃圾腐败的气味,也有香料、油炸食物、汗水和焚香混杂的味道。她曾在西藏见过雪山的清净,在尼泊尔见过佛塔下的虔诚,以为佛祖故乡即便贫穷,也该有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象。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她首先感到的不是庄严,而是混乱。
街头乞丐成群,孩子赤脚追着行人讨钱,女人抱着婴儿坐在尘土里,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牛在垃圾堆旁慢慢嚼着不知什么东西,乌鸦停在电线上,黑眼睛冷冷望着人间。旅店门口堆着污水,苍蝇飞来飞去。火车站里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动,有人睡在地上,有人抢座,有人高声争吵。妙香抱着小包,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随时会被踩进泥里。
她去了佛陀应去的地方。
菩提伽耶,传说中佛陀成道之地。摩诃菩提寺塔高耸,菩提树下各国僧侣与信众静坐诵经,藏僧磕长头,南传僧人披着黄袈裟,欧美信众闭目打坐,汉地香客焚香礼拜。那一时辰,妙香仍然动容。她在树下合掌,额头触地,心中默念:世尊当年也曾在此处坐下,面对生死、烦恼、魔境与人间苦难,终于证得觉悟。
可是出了寺门不远,便又是另一重天地。
小贩围上来兜售佛珠、铜像、明信片、所谓菩提树叶。孩童伸手要钱,导游用各种语言招揽客人。有人见她是中国女尼,便喊:“China?Chinese temple?Cheap room!”那种热闹并不全是恶,却带着一种过度用力的谋生气息,把圣地的清凉一层层包裹起来。妙香想起崇天寺山门前那些香烛摊、开光手串、功德箱和饭馆油烟。原来天下圣地,一旦落入人的欲望里,便都难逃被买卖的命运。
她又去了鹿野苑。
那里是佛陀初转法轮之地。残塔荒台,绿草平展,鹿在远处安静吃草。风吹过遗址,仿佛还能听见两千多年前初说苦、集、灭、道的声音。妙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她想,佛陀第一次讲法,讲的不是神通,不是财富,不是长生,而是苦。人间本来有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她这一生漂泊至此,不正是把这些苦一一尝过了吗?
可即便在鹿野苑外,讨价还价声仍旧不断。
一个卖小铜佛的少年缠着她,见她摇头,便拉住她袖子不放。妙香轻轻抽回,少年眼中先是乞求,继而有些怨恨。她不忍,又实在无钱,只能合掌离开。走出不远,她发现袖中那一点零钱已经不见了。
真正的打劫,是在去拘尸那罗的路上。
那天傍晚,她从车站出来,天色发黄,尘土被夕阳染成昏红。两个年轻男子跟了她一段路。起初她以为只是同路,后来越走越偏,心里便起了警觉。她加快脚步,那两人也加快。转过一条窄巷时,其中一人突然从后面扯住她的小包,另一人伸手抢她怀里的布袋。妙香死死抱住,喊了一声佛号,却被推倒在地。
她的手掌擦破,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她爬起来时,人已经跑远了。
身上的钱财,一分不剩。
小包里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几件衣物,一点供养钱,几张纸,一串备用念珠,全没了。她坐在巷边,尘土沾满道衣,手心渗血。旁边有人看见,却只是看一眼,便匆匆走开。一个卖茶的小贩用她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也不知是安慰还是驱赶。天色渐暗,陌生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压来,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到佛陀故乡,自己并没有更靠近佛,反而更深地看见了人间的贫穷、贪婪和无助。
那一夜,她在一座小庙外的檐下坐到天亮。
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旧包,没有换洗衣物。只有手腕上一串念珠还在,那是她抢包时死死攥住的。她把念珠贴在掌心伤口旁,血迹蹭在木珠上,暗红一线。她没有哭,只是望着东方天色一点点变白。
清晨第一声鸟鸣响起时,她笑了一下。
这笑并不欢喜,却有一种荒凉后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为越往西走,越靠近佛。崇天寺染污了,她去南华;南华不净,她去天台;天台容不下,她去西藏;西藏之后,她又去尼泊尔,去印度,去佛陀出生、成道、说法、涅槃的地方。她以为圣地是一层一层更高的台阶,走到最后,总能遇见一个不被尘世玷污的所在。
可是没有。
祖庭也有人事,名山也有生意,佛国也有贫穷,圣地也有小偷。菩提树下有觉悟,寺门外有买卖;鹿野苑里讲慈悲,街巷里有人抢夺;拘尸那罗纪念涅槃,可活着的人仍在为一口饭挣扎。佛陀故乡并没有替她保留一个干净世界。它只是把真实的人间,更赤裸地摆在她面前。
她似乎懂得,佛不是因为印度干净才在印度成佛。
恰恰因为人间如此污浊、苦难如此深重、众生如此迷乱,才需要觉悟。
若世界本来清净,何须佛陀出世?
这一念生起,妙香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她去了该去的地方,拜了该拜的庙堂,却没有留下美好的印象。印度并未成为她梦中的佛国,它脏乱、贫穷、嘈杂、危险,让她受惊,也让她失望。可也正是这失望,打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对“远方圣地”的执着。原来圣地不在地理上,修行也不在一路向西。若心中仍有贪嗔痴,站在菩提树下也只是凡夫;若心中还有慈悲与觉照,走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也可以是道场。
她想,该回去了。
可回到哪里呢?
崇天寺已经不是从前的崇天寺,慕阳观没有了紫天真人,正阳寺不是她的归处,天台山也留不住她。西藏太远,尼泊尔只是客栈与供养,印度更不是家。她今日发现,自己一路漂泊,早已没有一个确切的“回”字。
也许回去,不是回到某座寺、某个道观。
而是回到人间。
回到那些病苦、贫穷、孤独、被欺骗、被抛弃的人身边。她自己受过苦,才知道苦人最怕的不是贫穷,而是无人看见;她自己险些被黑暗吞没,才知道慈悲不是佛像脸上的微笑,而是在他人落难时伸出的一只手。
那天上午,妙香在小庙外向一位老僧借了一碗水。老僧看她狼狈,问:“你从哪里来?”
妙香想了想,说:“从苦里来。”
老僧又问:“要往哪里去?”
妙香合掌:“往人间去。”
老僧看了她许久,点点头,没有再问,只递给她一块干饼。
她接过干饼,慢慢吃完,起身时向佛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谢佛陀让她走到这里。
第二拜,谢印度让她幻灭。
第三拜,谢这场幻灭让她知道,真正的信仰不是寻找一块无尘之地,而是在尘土里仍不肯放弃清明。
妙香走出小庙,阳光已经升高。街上依旧喧嚣,垃圾依旧堆在路边,牛依旧慢慢走,孩子依旧伸手讨钱,远处寺塔在尘雾中若隐若现。她身无分文,前路茫茫,却不再像初到时那样惶惑。
佛陀故乡没有给她一个梦。
却给了她一个更深的醒。
人生原来如此:你跋涉万里去寻一处净土,最后却发现,净土不是找到的,是在污浊之中一点一点修出来的。宗教若只剩圣地、香火、庙堂与传说,便会被尘世吞没;宗教若能让一个人在被欺骗、被掠夺、被苦难击倒之后,仍不愿变成恶人,仍愿回到人间去照看苦人,那才是活着的信仰。
妙香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向来路走去。
她不知道要回到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留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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