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第十九章 朋友多了好走路 官官从来都相护
柳成荫回到深圳那日,正是南方入夏前后。
飞机降落时,窗外一片湿润的绿。深圳的天不像北方那样高远,云压得低,海风带着潮气从湾区吹来,玻璃幕墙上一层薄薄水光。道路两旁的榕树、木棉、凤凰木都长得极盛,仿佛这座城市连树叶也比别处更急着往上长。车从机场往市区走,高架桥、写字楼、工地塔吊、商务车流一层层掠过,柳成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心中竟有几分恍惚。
他是深圳外管局出去的人。
当年离开时,机关楼还是旧楼,许多同事还年轻。如今再回来,旧牌子已换。深圳外管局改作检验检疫局,听旧同事说,上头还在酝酿更大的机构改革,将来或许还要并入海关。名字变了,章也变了,人事关系、职能划分、业务流程,也都在变。柳成荫听着,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失落。机关里的人仍热情,老同事见面,拍肩、握手、寒暄,说他“柳总海外归来,衣锦还乡”,他笑着摆手:“什么衣锦还乡,不过是回来报到办事,顺便看看老朋友。”
中午吃了个便饭,没有大张旗鼓。几位旧同事点了清蒸鱼、白灼虾、烧鹅、青菜,又开了一瓶不算贵的酒。席间说起泰国,说起澳洲,说起废料检验,说起深圳这些年的变化。有人叹:“老柳,你要是当年没出去,现在局里也该有你一把椅子。”柳成荫笑笑:“人各有命。你们在家里守摊子,我在外面看世界。都是替系统干活。”
饭后,他按照信德早已联系好的安排,去深圳建设局拜访马礼德。
车到建设局楼下,深圳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泻下来,热中带湿,空气里有一种水泥、绿树和海风混合的味道。建设局办公楼不算奢华,却有新城机关特有的明亮与规整。门口旗杆高立,保安查访客登记,走廊干净,墙上挂着城市规划图和重点工程照片。柳成荫一边往里走,一边想,深圳这座城市,果然到处都是“建设”二字。路是新的,楼是新的,区是新的,人的精神也像被速度推着往前走。
马礼德的秘书早已等在电梯口。
“柳总,马局在办公室等您。”
柳成荫点头致谢。电梯上行时,他心里还在想,信德说哥哥是深圳建设局长,正处级干部,想来应当是个四十多岁、沉稳持重的人。谁知门一开,走进办公室,马礼德从办公桌后起身迎来,柳成荫倒微微怔了一下。
马礼德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身材高,肩背端正,眉目清朗,一身深色短袖衬衫穿得干净利落,既有南方干部的干练,又有读书人不轻易外露的雅气。看上去竟像比柳成荫少了十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已有久经机关事务磨出的沉稳与分寸,单看面相,几乎不像掌着一局之事的人。
“柳总,欢迎欢迎。”马礼德上前握手,笑意不浓,却很真切,“信德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说您是老外管系统出去的前辈,又在澳洲开局面,我一直想见。”
柳成荫忙道:“马局太客气。信德在我们公司做得很好,细致、稳重、有文字功夫。说到底,还是你们马家家风好。”
马礼德微微一笑:“他是吃过苦以后,才稳下来的。柳总肯给他机会,我们家里也该谢您。”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亲情、人情和场面都安顿住了。柳成荫心里暗赞:年轻是年轻,话却老到。
秘书奉茶后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二人。马礼德没有急着谈正事,只请柳成荫坐到会客沙发上。柳成荫刚落座,目光便被墙上一幅书法吸引住了。
那字悬在办公桌侧墙,位置不算张扬,却一进门便能看见。纸色微黄,墨色浓润,笔力沉稳,写的是四个大字:慎终如始。落款处是某位中央领导的名字。
柳成荫看了片刻,忍不住说:“马局这幅字,气象不小。”
马礼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柳总也看书法?”
“谈不上懂,喜欢而已。”柳成荫站起来,走近几步,“这四个字挂在建设局长办公室里,很合适。城市建设最怕前头热闹、后头潦草。慎终如始,难。”
马礼德点头:“是难。工程动工时彩旗飘,竣工剪彩时镜头多,真正难的是中间那些看不见的环节。规划、招标、质量、安全、验收、后期维护,哪一步不慎,最后都要还账。”
柳成荫笑道:“我们外管也一样。证书签出去时只是一张纸,可前头若检验不实,后头就可能是一船货、一笔赔偿,甚至一个国家机构的信用。”
马礼德看了他一眼:“柳总这话,倒与这字相通。无论工程还是商检,都是始于细微,终于信用。”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便松了许多。
柳成荫又看那幅字,说:“这字骨力很正,不取妍媚。中央领导写字,多半不是纯为书法,而是有格局在里面。”
马礼德道:“是。书法到一定层次,写的不只是笔法,还有胸中秩序。字若只有技巧,容易轻;只有气势,容易粗。最难是法度里有精神。”
柳成荫听得心中喜欢,便说:“马局年轻,却说得老成。看得出是真爱字。”
马礼德笑道:“不敢当。平日工作太杂,只能偶尔临帖静心。王羲之的《兰亭序》看得多,真正临得少。越看越觉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不是形容,是境界。”
柳成荫接道:“王羲之的字,妙在不故作姿态。晋人风骨,清旷自然。我年轻时也临过《兰亭》,越临越不像。后来才明白,人家那不是单靠手写出来的,是整个时代、性情、修养一起出来的。”
马礼德点头:“所以现在很多人临帖,只学外形,学不到气息。做人做官也一样,只学架子,学不到内里,就容易空。”
柳成荫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马局这话,可比书法深。”
马礼德也笑:“柳总是前辈,我不敢班门弄斧。不过我在法院待过,又到建设系统,见得多了,越发觉得法度重要。书法无法则散,工程无法则乱,官场无法则险。”
柳成荫听出他话里的履历与分寸,便顺势道:“信德说您原来在法院系统?”
“在瑞州中院干过。”马礼德简略说,“后来组织安排,到深圳建设口。系统不同,但都离不开规矩二字。”
柳成荫点头:“难怪。您身上有法律人的谨慎,也有建设口干部的干练。”
“柳总过奖。”马礼德端茶,“倒是您,从深圳外管到东南亚,再到澳洲,见的风浪比我多。海外机构不易,既要讲国家信用,又要讲市场办法。”
柳成荫道:“在外面久了,才知道国内机关楼里那些规矩,其实是根。没有根,到海外就容易乱。可光有根也不够,枝叶要懂当地风雨。”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马礼德听了,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话题又回到书法上来。柳成荫说自己在泰国时,曾见华商收藏一幅清末翰林对联,纸已发脆,墨却沉着。马礼德便谈深圳这些年经济起来后,许多人开始收藏字画、瓷器、玉器、旧家具,真假混杂,雅俗并陈。
“收藏这事,”马礼德说,“最能看出人心。有些人是真爱古物,喜欢器物里那点时间的气息;有些人是借古物装门面;也有些人,不过是把文物当成另一种货币。”
柳成荫点头:“是。海外华人圈也一样。有人客厅里挂字画,是想留住一点中国气;有人挂,是给人看的。真懂的人未必张扬,张扬的人未必真懂。”
马礼德笑了笑:“柳总这话,像做检验的人说的。货要验真伪,人也要验真伪。”
“那马局是建设局长,恐怕见的‘真伪’更多。”柳成荫半开玩笑道。
马礼德没有接得太深,只淡淡道:“城市建设也有收藏的一面。老建筑、旧街区、古村落,拆与留,常常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价值判断。新城要长,旧物也不能全毁。一个城市若只剩玻璃和水泥,富是富了,记忆却薄。”
柳成荫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本来只是按信德牵线来拜访,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局长,不但懂书法,还懂文物,更懂城市背后的秩序与记忆。谈话至此,已不只是客套寒暄,而有了可以继续往深处走的余地。
他便缓缓说道:“马局这番话,让我想起澳洲。澳洲城市不如深圳快,可许多旧建筑、旧码头、旧仓库,保存得很仔细。我们中国这些年发展太快,有时一推土机下去,旧东西就没了。可国家往前走,也不能只背着旧包袱。这中间的分寸,恐怕最考建设部门。”
马礼德看着他,语气稳而含蓄:“分寸二字,最难。旧的全留,城市走不动;旧的全拆,人心没根。做建设,不只是盖楼修路,也是在给城市安排记忆的位置。”
柳成荫微微颔首:“马局年轻有为,难得还有这样的心境。信德说您稳,我今日算见识了。”
马礼德笑道:“柳总千万别再夸。深圳这地方,人才太多,事情太急,谁也不敢说自己稳。倒是您在海外多年,把一个检验认证公司做成国家窗口,才是真功夫。”
“都是时代推着走。”柳成荫说,“无心插柳,插到澳洲去了。”
马礼德听出他的自谦,也听出那名字里的意味,便笑道:“柳总这名字好。无心插柳柳成荫,能在南半球成荫,也是本事。”
两人都笑起来。
窗外,深圳午后的光照在办公楼玻璃上,远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办公室里茶香淡淡,墙上的“慎终如始”四字静静悬着,像在为这场初见作注。两位正处级干部,一个从外管系统漂到海外,一个从法院转入建设口,一个年长稳重,一个年轻深沉,先从一幅字谈起,谈到王羲之,谈到收藏,谈到城市记忆,又在彼此恰到好处的恭维中,慢慢看见对方的分量。
柳成荫心里明白,这趟拜访没有白来。
马礼德也知道,信德在澳洲遇到的这个柳总,并不只是一个海外公司经理。
许多更深的话,还不急着说。
第一次见面,能从字谈到心性,从文物谈到城市,从规矩谈到信用,已经足够。真正的关系,往往不是在酒桌上猛然热起来的,而是在一杯茶、一幅字、几句有分寸的话里,慢慢落下第一颗棋子。
后来的几次往来里,柳成荫与马礼德渐渐熟了。
他们都不是轻易交底的人。一个在外管系统多年,又漂到海外,知道话说三分、事留七分;一个从法院到建设口,年纪虽轻,却早已懂得官场里许多话不能讲尽,许多意不能露满。因此两人起初仍多谈书法、收藏、城市建设、海外贸易,谈王羲之、米芾,谈旧建筑保护,谈深圳速度与澳洲规矩。可话题转来转去,终究会落到人事与去向上。
有一次晚饭后,两人在深圳一处安静茶楼坐着。窗外是湿热夜色,玻璃上倒映着城市灯火。柳成荫端起茶,淡淡说道:“我在澳洲这任也快满了。上头有意思,可能回京都,到京都总部做副总。”
马礼德听了,笑意微微一收,随即举杯:“那要先恭喜柳总。海外一任,能回京都做副总,这是实打实的进。”
柳成荫摆手:“还没正式下文,不敢说进。再说,京都水深,总部也不是清闲地方。海外做事,天高皇帝远,反倒能放开手脚;回了京都,层级多了,规矩也多。”
马礼德点头:“规矩多,有时也是机会多。能进大机关、大平台,人的位置就不一样。”
柳成荫看了他一眼:“马局这话,像是有感而发。”
马礼德笑了笑,没有立刻答。他低头拨了拨茶盖,半晌才说:“我这边也可能动一动。”
“哦?”
“上面领导有安排,可能去京都,国家发改委下面一个岗位。名义上是平调,职务不算显眼,也不是实权口。”
柳成荫听明白了。
官场里,最怕的不是去闲职,而是无人安排。所谓闲,有时是真闲,有时只是过渡。尤其从地方到部委,看似平调,实则换了平台。上面若没有后手,谁会费心把一个正处级干部从深圳建设口调到京都去?马礼德说得轻,柳成荫却听得重。
他笑道:“马局年轻,去京都过一过水,未必是坏事。地方有地方的火,部委有部委的水。火里炼人,水里看人。先沉一沉,也许是为了以后起得稳。”
马礼德也笑:“柳总是明白人。”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不再说透。
官场里的规则,常常便是这样。明面上讲组织安排,讲工作需要,讲平级调动;暗处却有识人、用人、过渡、观察、铺路。一个岗位看似冷清,可能是避风港,也可能是跳板;一个职务看似不显,若在关键部门、关键领导眼皮底下,便比地方上热闹位置更有意味。
柳成荫说:“以后若我回京都,马局也在京都,咱们倒是可以常见。”
马礼德道:“那是自然。到了京都,人生地不熟,柳总是老系统、老江湖,我还要多请教。”
柳成荫笑:“马局客气。你们建设口和发改委,本来就近。城市、投资、项目、规划、审批,哪样离得开发改?你这一去,虽说暂时闲,眼界却大了。”
马礼德不置可否,只缓缓道:“人到京都,不能急。先认门,认人,认规矩。地方干部到了部委,最怕还带着地方那套脾气。京都看的是层级、分寸、耐心。”
柳成荫点头:“说到底,都是换规矩。深圳讲快,澳洲讲法,京都讲序。”
马礼德听了,眼睛微微一亮:“柳总这六个字,可以记下来。”
茶香在小室里慢慢散开。
柳成荫忽然叹道:“自古以来,官场便有官场的道理。外人常说官官相护,话虽难听,却也有它的根。做官的人,处在同一张网里,知道彼此难处,也知道彼此风险。能照应时照应一下,能留台阶时留台阶,并不全是徇私,有时也是维系秩序。”
马礼德淡淡接道:“但照应有边界。护人可以,不能护恶;留情可以,不能坏法。若只讲相护,不讲底线,最后护的不是官,是祸。”
柳成荫望着他,心里暗暗赞许。
“马局从法院出来,说这话有底气。”
马礼德摇头:“底气谈不上。只是见过太多案卷,知道人一旦把规矩当摆设,迟早要还。可若一点人情都不懂,也很难走远。官场之难,难在法、人情、利益、位置之间,总要寻一个分寸。”
柳成荫端起茶:“那就愿我们以后在京都,各守分寸,也各留照应。”
马礼德也端杯:“柳总这句话,说得好。”
杯沿轻轻一碰,声音很轻,却像为日后埋下一枚暗扣。
窗外深圳灯火灿烂,车流如水。谁都没有再多说京都之事,可两人心里都明白,深圳这一场相识,不会止于深圳。日后若在京都再见,一个在集团,一个在部委,身份不同,平台更高,话题也会更深。
官场的路,有时不在当下脚边,而在下一座城、下一杯茶、下一次看似偶然的重逢里。
马礼德调往京都之事,外人看,是一次平调;内行人看,却知道那不过是棋子换盘。
他在深圳建设局这些年,表面上主管城市建设、规划协调、旧城改造和重点工程,实则接触的人,远比一个普通建设局长复杂。深圳是窗口,也是码头;是城市,也是通道。许多中央部委、军工系统、金融机构、央企背景的家属,在这里有房,有公司,有项目,也有不便摆到台面上的安排。建设局手里握着规划、用地、审批、改造、配套、验收,一栋楼、一块地、一个别墅区,若无建设系统点头,再大的背景也要绕路。
马礼德真正被上层人物注意,并不是因为他会拍马,也不是因为他手脚多快,而是因为他懂分寸。
有一年,深圳近郊一片山水地被包装成“疗养配套项目”,名义上是为某些中央单位离退休干部和专家建设安养用房,实际里面留出不少私密别墅,后来圈子里戏称为“后花园”。住进去的人,不是某部委领导的亲属,便是某央企高管的太太,或是早年南下经商、背后连着京都大院的人物。那些太太们不一定有官衔,却比许多有官衔的人更难伺候。她们要湖景,要山势,要私密出入口,要安全感,也要身份感;嘴上说清静,心里又嫌规格不够。
马礼德每次去现场,话不多,却都落在要害处。
“挡土墙不能只图好看,雨季一来,水压上去,出问题就是大事。”
“这条路再窄也要留消防回车空间,别到时候车进不来,人情也救不了火。”
“外立面可以低调,但管线要一次做好。主人不怕花钱,怕返工。”
那些太太们起初见他年轻,并不把他当回事。后来发现这个年轻局长既不谄媚,也不拿腔,既能把事情办妥,又不留下太明显的把柄,渐渐便多看他一眼。有人说:“这个小马,不像广东官,倒像京里大院出来的。”也有人笑:“年轻是年轻,眼神稳,知道哪些话能听,哪些话不能记。”
朱建华便是在那时真正注意到他的。
在深圳地头,认识她的人,很少叫她本名,多半叫她“朱宝宝”。这类名字在京城大院子弟里并不少见。那些真正有门第的人,小时候常有乳名,毛毛、瓜瓜、兰兰、宝宝之类,外人听来像孩子气,圈里人却知道,越是这样轻飘飘的小名,背后越可能压着沉甸甸的家世。朱宝宝名义上在香港做珠宝生意,手里有几家店,也参与内地与香港之间的文物拍卖、古董转手和艺术品咨询。她穿衣不张扬,讲话却有一种被人从小迁就惯了的轻慢,笑起来甜,眼底却冷。
关于她的出身,深圳地头有许多传闻。有人说她是某位现任中央常委的私生女,也有人说不是亲生,只是长期由那家照拂。官场里这类事,从来没有文件,也不会有人求证。大家只看她出入的场合,看谁陪她吃饭,看谁接她电话,看她一句话能不能让某个部门连夜改方案。久而久之,真假已经不重要。只要多数人相信她背后站着那座山,她便有了那座山的影子。
朱宝宝第一次同马礼德单独说话,是在后花园别墅样板区。
那天傍晚,雨刚停,山间雾气从草坡上升起来,园路两旁新栽的桂花还没完全成活,叶尖带着水珠。朱宝宝穿一件米色风衣,身边只跟着一个女助理。她看着湖边那栋位置最好的别墅,忽然问:“马局,这里如果再往外扩两米,会不会影响规划?”
马礼德看了一眼图纸,又望了望现场,答得很平静:“从图上看,两米不大;从规矩上看,多一厘米也是多。”
朱宝宝转头看他,笑了:“别人都说可以想办法。”
马礼德也笑:“办法当然有。只是办法分两种,一种解决问题,一种制造以后更大的问题。”
朱宝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这人有意思。”
马礼德没有接这句,只把图纸合上:“朱小姐若只是为了视野,其实不必扩。把庭院西侧树种调整一下,湖面就能透出来,手续上也干净。”
朱宝宝后来对身边人说:“这个马礼德,知道怎么替人办事,也知道怎么不把自己弄脏。”
这句话传到马礼德耳中时,他只是淡淡一笑。
那时他与罗婷婷的关系,已经淡了。
瑞州政法委罗书记出了事,虽未伤筋动骨,却受了纪律处分。罗婷婷原本与马礼德有一段若即若离的感情,既有青年男女的真心,也有两家政治资源之间的默契。可罗书记一出事,罗婷婷很快去了英国。临走前,她给马礼德打过一个电话,声音里仍有旧日骄傲,却也藏着认命。
“礼德,我可能很久不回来了。”
马礼德握着电话,只说:“出去也好,换个地方。”
罗婷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走不到最后?”
马礼德没有正面回答:“很多路,不是两个人愿意,就能走下去。”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像哭,又像讽刺:“你果然还是这样,说什么都留余地。”
这通电话以后,两人的关系便断了。不是撕破脸,也不是大吵一场,而像一根在水中浸久的线,轻轻一拉,便无声断开。
朱宝宝正是在这空隙里走进来的。
她比罗婷婷更锋利,也更现实。罗婷婷身上还有政法家庭女儿的规矩和骄矜,朱宝宝却是在香港、深圳、京都几处水域里游惯了的人。她懂官,也懂钱;懂拍卖槌落下前那一秒的欲望,也懂领导饭局上一句含糊话的重量。她喜欢马礼德,不只是喜欢他年轻英俊、气质沉稳,更喜欢他身上那种“可用而不轻浮”的稀缺品质。
“你知道吗,”有一次在香港中环一间私人会所里,朱宝宝端着红酒对他说,“很多男人看见我,眼睛先看我身后是谁。你不一样。”
马礼德笑了笑:“我也看。”
“你看什么?”
“看你身后有多远,身前有多深。”
朱宝宝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马礼德,你真适合做官。”
他们很快在一起,又很快私下登记结婚。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朱宝宝不愿公开,马礼德也不急着公开。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婚姻不只是男女关系,也是一份政治资产。太早摆出来,容易惹人议论;藏一藏,反而更有用。朱宝宝身边人只知道她同马礼德关系极近,常替他引见一些不在公开名单上的人物。马礼德则仍旧按部就班,在建设局上班、开会、批文件、听汇报,表面上没有一点异样。
真正的变化,是从京都开始的。
朱宝宝有一次从香港回来,带给马礼德一只旧木盒。盒里不是珠宝,而是一枚清代玉印,质地温润,印钮雕兽,边款极细。
“你看看。”她说。
马礼德拿在手里,并不急着评,只在灯下慢慢看:“好东西。”
“我做珠宝和拍卖,最缺的不是买家,也不是货源。”朱宝宝道,“缺的是懂国家文物系统、懂政策、懂审批、懂边界的人。香港这边能转,内地那边不能乱。文物流通、拍卖、出境、回流、鉴定、国有馆藏、私人收藏,里面水太深。”
马礼德放下玉印:“所以你想让我去文物口?”
朱宝宝看着他:“不是我想,是你适合。”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安排命运的气味。
后来,通过她父亲那边的关系,马礼德先被安排平调京都,去了国务院发改委下面一个闲职。明面上看,是从深圳建设局调到国家部委,级别未升,权力也暂时弱了。深圳熟人有些不解:“马局这步是不是走偏了?建设局手里有项目、有审批,到发改委坐冷板凳,图什么?”
懂的人却不这么看。
一个地方正处级干部,若想进入更高层级,最难的是换平台。深圳再热,终究是地方;京都再闲,也靠近中枢。所谓闲职,有时不是弃置,而是过渡。先放在发改委,认门,认人,认规矩,洗去地方色彩,再另作任用。朱宝宝背后的那只手,不会把马礼德直接推到太显眼的位置,那样既不稳,也容易招风。真正老辣的安排,往往是先冷后热,先低后高,先无权后有名。
发改委只是渡口。
下一步,是文化部下属主管国家文物的一个部门正职,副厅级。
这个位置表面上不如建设局热闹,也不像财政、发改、国土那样直接牵动大项目,可懂行的人知道,文物系统里面藏着另一种巨大权力。馆藏征集、文物鉴定、拍卖监管、出境审批、考古项目、文保工程、博物馆建设、海外文物回流、艺术基金、专家委员会,哪一项背后没有利益?尤其这些年富人起来,收藏热、拍卖热、古董热,真品假货同台,权力与资本互相寻找通道。一个主管国家文物的部门正职,看似清雅,实则在看不见处可通钱、通名、通历史,也通人情。
朱宝宝看中的,正是这条路。
她的珠宝生意只是表层,文物拍卖才是更深的水。香港是出入口,内地是市场,也是政策源头。若马礼德将来坐到文物口,她不必让他明着做什么,只要他懂规则、懂人、懂哪些门可以开,哪些门不能开,便足够。真正的利益,往往不靠一句命令,而靠一份鉴定、一场展览、一次回流、一项批复,靠某个专家名单里多一个人,靠某件东西从“存疑”变成“可议”,靠某场拍卖从“不宜”变成“可以研究”。
马礼德当然明白其中的风险。
他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也不是书呆子。他在法院看过案卷,在建设局见过工程,在深圳见过太多台面下的交易。他知道权力一旦贴近文物,就像手伸向古井,摸到的不只是水,还有泥、蛇、铜钱和沉在井底多年的骨头。
有一次,朱宝宝问他:“你怕?”
马礼德答:“不怕权力,怕权力没有边界。”
朱宝宝笑:“你这个人,就是边界太多。”
马礼德看着她:“边界少的人,走得快;边界全无的人,死得也快。”
朱宝宝听了,沉默片刻,才说:“所以我才选你。”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爱情、利益、欣赏和政治合谋交织在一起。朱宝宝需要一个能进入体制核心、又不粗鄙贪婪的男人;马礼德需要一个能把他从地方推向京都、从正处推向副厅的平台。两人都清楚彼此有所求,却也并非全无情意。她欣赏他的克制,他欣赏她的胆识;她有资源,他有分寸;她能开门,他能进门后不乱走。
这便是官场与资本最微妙的结合。
外人只看见马礼德平调京都,似乎不升反降;只看见朱宝宝在香港卖珠宝、做拍卖,似乎只是富贵女人的雅好;只看见某位中央领导对子女向来低调,似乎与这一切并无关系。可真正的线,从来不写在公开履历上,而写在饭局座次、私人电话、秘书转达、项目名单、调动时间和一个个“不便细说”的安排里。
马礼德离开深圳前,曾独自在办公室坐到深夜。
墙上那幅“慎终如始”仍旧挂着。窗外深圳灯火如海,工地塔吊在夜色中静静立着。这个城市给过他权力、机会、女人,也给过他复杂的考验。如今他要去京都,表面是平调,实则是进入另一盘更大的棋。
他望着那四个字,想起父亲马存辉说过的话:账有两本,一本算钱,一本算心。
如今,他手里的账更多了。
官账,情账,家账,权账,文物账,京都账。
每一笔都不能算错。
因为有些账,错了只是赔钱;有些账,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离开深圳之前,马礼德独自去了小梅沙。
那日天色阴晴不定,海边风大,云层压在山头上,像一幅被水汽浸湿的灰蓝绸布。小梅沙的海并不如远方传说中那样辽阔,却有南海特有的潮声,一阵一阵,拍在礁石上,像有人在暗处反复敲门。沙滩上游人不多,几把遮阳伞歪着,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把脚印一遍遍抹平。
礼德脱了皮鞋,拎在手里,沿着湿沙慢慢走。
深圳这几年太快了。楼起得快,路修得快,钱来得快,人心变得也快。建设局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是图纸、批文、项目、会议、电话;每一块地背后都有眼睛,每一个工程背后都有手。如今他要去京都,名义上平调,实则换盘。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官场之路,到了京都才算进入深水。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没有理。
他想起父亲马存辉的话:账有两本,一本算钱,一本算心。可走到今天,他才知道,官场里的账远不止两本。还有人情账、位置账、派系账、名声账、风险账、未来账。哪一笔算错,都可能把人从高处拖下来。
“关系是第一资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话若说给父亲听,父亲或许会皱眉;说给大哥仁德听,仁德也许会沉默;说给二哥义德听,义德倒可能会点头。因为做官也好,做生意也好,人终究不是活在空地上。没有关系,信息便晚一步;没有人脉,机会便绕过去;没有照应,风来时就无人替你挡一下。
可关系不是胡乱攀附。
礼德比谁都明白,关系若只靠酒桌、红包、女人和口头承诺,来得快,塌得也快。真正有用的关系,是彼此能成事,能互相增重,能在规矩之内替对方留门。政商必须结合,因为政离不开资源,商离不开规则;权和钱一定相连,因为项目、土地、文物、工程、投资、审批,没有哪一样能脱离利益。但相连不等于混在一起。水可以载舟,也可以翻船;钱可以成事,也可以埋人。
他停在一块礁石旁,看着海浪碎成白沫。
“要灵活。”他想,“也要守规矩。”
这不是空话。灵活,是知道门在哪里,话说给谁听,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守规矩,是知道哪道门不能进,哪句话不能说,哪笔钱不能碰,哪份情不能欠得太深。越往上走,越不能把自己弄得像暴发户。权力越高,姿态越要低;人缘越广,心里越要清;越有人捧,越要懂得谦虚。官场上太锋利的人,容易折;太圆滑的人,容易烂。礼德要走的,是中间那条窄路。
海边忽然下起细雨。
雨点落在海面上,密密麻麻,像无数看不见的字。礼德站在雨里,没有立刻躲。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罗婷婷去了英国,朱宝宝在香港与京都之间替他铺开另一条路,发改委的闲职只是渡口,文化部文物口才是下一步。而更远处,还有更高的位置,更深的水,更复杂的人。
他把皮鞋穿好,转身离开小梅沙。
第二日,他去了香港。
从深圳过关到香港,像从一个高速生长的工地进入一座沉稳的金钱机器。香港的天空阴着,维多利亚港上有薄雾,电车慢慢驶过中环,玻璃大厦在云下发亮。礼德坐车上山,山路盘旋,楼宇一层一层退到脚下。到了太平山顶,风比城中凉,远处港湾、尖沙咀、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高楼和海面上的船,都像摆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
三叔马高辉早在山顶一间私人会所等他。
高辉仍旧是一副香港老商人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西装不新却合身,眉眼间带着一点看透风浪后的辛辣。他见礼德进来,先笑道:“马局长来了。”
礼德忙道:“三叔,您别这样叫我。”
高辉哼了一声:“不叫你马局长,叫你礼德仔?你现在是要进京都的人了,称呼也要跟着变。”
礼德笑:“在三叔面前,我还是晚辈。”
高辉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句话要记住。不只在我面前,在所有老家伙面前,都要让人觉得你还懂晚辈礼数。年轻人爬得快,最怕眼睛长到额头上。”
会所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位香港地产界人物。一个姓霍,专做旧楼收购和商业物业;一个姓陈,手里有酒店和码头仓储;还有一位年纪较大,人人称“荣叔”,早年从潮汕来港,靠地产起家,后来又投金融、珠宝和艺术品。几人见礼德进来,都客气起身。高辉替他介绍得不轻不重:“这是我侄子,深圳建设口出来的,过些日子去京都。”
“京都好啊。”霍老板笑道,“深圳是火,京都是天。火烧得旺,还是要看天色。”
礼德双手递名片:“晚辈初来,多向各位前辈请教。”
荣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慢慢道:“年轻,正处,去京都。马先生前途不浅。”
礼德微微欠身:“前途二字不敢说。只是组织安排,换个地方学习。”
几人相视一笑。官场话他们都听得懂。越是说学习,越可能是铺路;越是说平调,越可能是过渡。香港商人做了几十年生意,哪里不明白内地官场的曲折?
高辉亲自替礼德倒茶,又给几位老板斟酒。
“今天不是谈项目。”高辉说,“是认个人。我们马家人不多话,但认得朋友。礼德以后到京都,诸位若有正当事、正当门路,可以多走动。江湖讲义气,官场讲规矩,生意讲信用。三样不冲突,才走得长。”
陈老板笑道:“高辉兄这话中听。现在做内地生意,不怕花钱,怕找错人。找错人,钱花了,事不成,还惹麻烦。”
礼德接道:“所以更要把话说在前面。合法合规的事,可以一起研究;越线的事,晚辈不敢碰,也不敢让各位前辈碰。”
霍老板看他一眼,笑意更深:“马先生说话有底线。我们喜欢有底线的人。没有底线的人,今日帮你,明日也会卖你。”
荣叔慢慢夹了一筷子菜,说:“年轻人,要懂钱,但不能急着爱钱。钱是水,权是渠。没有渠,水乱流;渠修歪了,水也会冲垮堤。你在建设口出来,应当懂这个道理。”
礼德端杯:“荣叔这句话,晚辈记下。”
高辉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他这个侄子,比义德少了几分商场的火,却多了几分官场的阴柔;比仁德少了慈悲,却多了判断;比信德少了天真,却多了忍耐。马家五兄弟各有命数,而礼德这条路,注定要在权力、人情、金钱和规矩之间穿行。
席间谈起香港地产,几位老板各有见地。
霍老板说,香港地少人多,楼市便是命脉;深圳这些年土地升值,比海潮还猛。陈老板说,内地城市化才刚到半山腰,真正的大钱还在后面。荣叔则淡淡道:“钱不会睡觉。它今晚在香港,明天在深圳,后天在京都。谁能看清它往哪里流,谁就能先一步站在桥上。”
礼德听着,偶尔发问,却不抢话。
“荣叔,若钱流得太快,政府该挡,还是该引?”他问。
荣叔看着他,笑了:“这就要看你们做官的本事。挡得太死,水变臭;放得太开,水成灾。最好是让它以为自由,其实在你修好的河道里走。”
这话一出,满座都笑了。
礼德也笑,却把这句话深深记下。
饭后,高辉带礼德走到露台。山顶夜风吹来,香港灯火铺在脚下,像一片倒扣的星河。远处维港船影缓慢移动,金融大厦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高辉点了一支烟,递给礼德一支,礼德摆手没有接。
“还不抽?”高辉问。
“少抽为好。”
“好。”高辉笑,“做官的人,能少一点瘾,是福气。”
两人并肩看着山下。
高辉对他说:“礼德,今日这些人,不是让你收钱的,也不是让你立刻办事的。是让你知道,钱在哪里,人在哪里,路在哪里。你往京都去,不能两手空空。官场讲组织,江湖讲朋友,商场讲筹码。你手上没有筹码,人家凭什么记住你?”
礼德低声道:“我明白。”
“但还有一句。”高辉转过头看他,“钱可以近,不能贴身;人可以交,不能卖命;关系可以铺,不能把自己铺成路给别人踩。朱宝宝那边是一路,香港这边又是一路,京都还有一路。路多了,人容易以为自己走得稳,其实每条路下面都有坑。”
礼德望着山下灯火,缓缓道:“所以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高辉点头:“一样也少不了。天时,是大势,国家要什么,政策往哪里走;地利,是你站的位置,是深圳、香港、京都各自的门;人和,是谁愿意帮你,谁能跟你同桌,谁在关键时候替你说一句话。你若三样都有,就能走远。若缺一样,就要补。若三样都没有,再聪明也只是孤魂野鬼。”
礼德沉默许久。
他想起小梅沙的海,想起深圳建设局墙上的“慎终如始”,想起朱宝宝那只清代玉印,想起发改委那个看似清闲的岗位,又想起眼前这片香港灯火。静处,他看见自己的心;动处,他看见世道的网。
“三叔,”他终于说,“我会记住,路要铺,也要留退路;人要交,也要看人;钱要懂,也要有边界。”
高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像马家的子弟。去吧,礼德。京都不是深圳,也不是香港。那里的人,笑得更轻,手更稳,话更短。你要学会慢。”
山顶风声渐大。
香港的夜色在脚下闪烁,像一座永不闭眼的金钱之城。马礼德站在高处,心里却比在小梅沙时更沉。他知道,从这一夜起,他已不再只是深圳建设局长,也不只是朱宝宝背后的丈夫,更不是马家那个在父亲面前话少的三子。
他要入一张更大的局。
局中有官,有商,有钱,有旧义,也有新险。
而他必须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轻,也走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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