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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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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章 商海沉浮如潮涌 东西交融共命运

义德这时心想,互联网也会骗人,虽然嘴里不敢公开说。
它让人以为热闹就是成功,以为访问量就是金矿,以为媒体报道、政府参观、企业注册、展会名片和一屋子通宵亮着的电脑屏幕,都可以自然变成利润。丝绸之路平台在上海打响以后,确实有过一段风光。报纸采访,电视台拍摄,外贸协会请他去讲课,各地开发区邀请合作,企业家见面第一句话也从“互联网有什么用”变成了“马总,我们也想上你们平台”。
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全国地图,上海、宁波、苏州、粤府、深圳、青岛、天津、厦门、温州,一个个城市被红笔圈起来。每天都有企业资料寄来,有业务员从外地带回厚厚一摞名片,有客户打电话问:“我们公司页面什么时候上线?”技术部的服务器越来越忙,后台数据一天天增加。年轻员工看着访问量上升,兴奋得像看见海潮。
可财务报表很冷。
流量有,询盘有,名气有,钱没有。
准确地说,是钱来得太慢,太少,太不稳定。许多企业愿意注册免费会员,愿意把公司资料挂上去,却一到收费,便开始犹豫。基础页面嫌贵,英文翻译嫌贵,产品图片嫌贵,优先排名嫌贵。业务员苦口婆心解释:“您一年参加一次展会,展位费、机票、酒店、样品运输,加起来多少?我们平台一年会员费才多少?”老板却反问:“展会上我看得见客户,网上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个浙江小厂的厂长说得最直:“马总,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现在没钱信你。订单都不稳,工人工资还压着,哪有闲钱买未来?”
这句话让义德沉默了很久。
平台越有影响,成本也越高。服务器要扩,技术人员要加,客服要接电话,业务团队要出差,广告要投,展会要去,页面要维护,翻译要付钱。流量像水,哗哗进来;利润像沙,指缝里怎么也攥不住。祖仪每周拿着现金流表来找他,脸色一次比一次冷静。
“再这样下去,账面最多撑六个月。”
义德揉着眉心:“再给市场一点时间。”
王祖仪把报表推到他面前:“市场不会因为你有理想就付工资。你看这里,企业注册数翻了三倍,付费转化不到一成。我们不是没有需求,是需求付不起钱。”
管销售的老秦也愁:“外贸企业现在日子不好过。很多老板不是不想上网,是不敢花钱。他们手里订单少,账期长,银行催贷,外商还压价。”
技术总监小陈在旁边嘀咕:“技术部倒是一直在花钱。”
祖仪看他一眼:“所以你们每写一行代码,都要想想这行代码能不能让客户付款。”
小陈苦笑:“王总,你这话比编译错误还吓人。”
大家笑了一下,笑声很快散掉。
外部环境也不让人喘气。
亚洲金融风暴刚过去不久,余震还在。东南亚不少国家货币贬值,许多竞争对手的出口价格被压得很低。中国企业本来靠成本优势吃饭,现在发现,对手的货也便宜了,而且外商更会借机杀价。日本、韩国、东南亚市场需求疲软,许多订单缩小、推迟,甚至取消。老板们见了义德,过去谈的是“怎么找客户”,现在谈的是“怎么活下去”。
“马总,你们网上能不能帮我把库存清了?”一个做服装出口的老板问。
“可以做推广。”义德说。
老板摇头:“推广不是钱。我要现金。”
还有美国那边的互联网泡沫破裂。智德从硅谷打来电话,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智德在斯坦福毕业后,拉了两个朋友,也试图创业,但很快就关门了,觉得自己只适合专研学问,没有生意头脑。他毕业后是否回国,跟义德打拼,也矛盾了好一阵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留在美国自立为好。
“二哥,美国这边很多互联网公司倒了。资本不再听故事了,现在都问收入、利润、现金流。以前一个网站只要有用户,就有人抢着投。现在你说流量,他们问流量怎么收费;你说增长,他们问亏损什么时候停。”
义德站在上海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我们在中国,情况不一样。”
智德沉默了一下:“是不一样。但资本的寒气会传过来。互联网不是不值钱,是以前太多人把明天的钱当成今天花了。二哥,我们也要小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
更复杂的是,中国刚刚加入世贸,所有人都说机会来了,门打开了,全球市场就在眼前。可义德很快发现,宏观上的机会,落到企业身上,并不马上变成订单。加入世贸意味着关税降低、市场开放、规则接轨,也意味着竞争更直接,标准更严格,外商更挑剔,国内企业要面对的不只是机会,还有更残酷的筛选。
过去,一些企业靠低价、靠关系、靠外贸公司转手,也能活;现在,外商要质量体系,要稳定交货,要产品认证,要知识产权,要合同信用。平台可以帮助企业被看见,却不能替企业提高质量;可以传递询盘,却不能替企业融资;可以搭桥,却不能保证桥两头的人都有钱、有信用、有能力走过来。
义德在一次内部会上说:“我们过去以为,信息不通是最大障碍。现在看,信息只是第一道门。门打开以后,后面还有信用、支付、物流、质量、金融、法律、汇率、国际需求。电子商务不是网页加电话,它是整个商业基础设施的重建。”
祖仪点头:“这就是宏观经济。平台不在真空里赚钱。企业有利润,才愿意买服务;出口有增长,平台才有水;国际需求收缩,上游下游都会跟着紧。我们只是站在河道中间,不能命令上游下雨。”
副总老秦叹道:“那我们怎么办?等雨?”
义德看着他:“不能只等雨。要挖深河道,也要找新的水源。”
于是他们开始调整。他们也是到了大海里才开始学游泳。
免费会员仍保留,但付费服务要更实在。不能只卖页面,要卖外贸工具包:英文资料整理、产品拍摄、海外询盘翻译、客户信用初查、展会信息、采购商名录、行业报告。平台也开始推动企业分级,把真正有出口能力的企业筛出来,重点服务;对那些只想免费挂个名字的企业,则降低维护成本。祖仪提出,不能再迷信“越多越好”,有时一万个不付款的用户,不如一百个愿意掏钱的客户。
义德起初不舍得。
“互联网不是讲规模吗?”
祖仪说:“规模要有质量。空有流量,就是广场上看热闹的人多,摊主却卖不出货。你喜欢热闹,财务不喜欢。”
义德苦笑:“王总现在越来越像审判官。”
祖仪看着他:“我若不审,现金流会判我们死刑。”
这句话让全屋人都安静下来。
宏观经济的冷,最终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它不是书本里的曲线,而是业务员少拿的提成,技术员推迟发放的奖金,老板夜里睡不着的电话,客户账期从三个月拖到六个月,出口厂仓库里堆着卖不出去的货。需求不足,价格下压,利润收窄,企业便削减一切看起来“不立刻救命”的支出。平台会员费,恰恰常常被归入这一类。
义德以前喜欢讲未来,现在不得不学会讲现金。
他到宁波见一个做五金工具的老板。对方厂里机器声很响,工人戴着手套在流水线上忙。老板把他带到仓库,指着成箱产品说:“马总,货是好货,可美国客户今年砍单三成。你让我上平台,我也想上。但你告诉我,上了以后几个月能回钱?”
义德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豪情万丈,只说:“我不能保证几个月回钱。我能保证的是,让你的产品被更多买家看见,让询盘更规范,让你少走一点弯路。平台不是神药,是工具。工具不能替你干活,但没有工具,你会更慢。”
老板看了他很久,最后说:“这话比以前实在。”
义德笑:“我以前太想把未来提前卖给你们。”
老板也笑:“未来可以卖,不能卖太贵。”
他们最后签了一个较小的服务包。金额不大,却是现金。
回上海的火车上,义德望着窗外一片片田野、厂房和小镇,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清醒。他想,创业最初靠热血,中间靠模型,最后靠常识。所谓宏观经济,说到底就是无数普通企业的账本合在一起。当外商少下一个订单,浙江一个老板就少买一项会员服务;当美国互联网泡沫破裂,上海一间办公室里的年轻程序员就可能少一份奖金;当亚洲货币贬值,中国出口价格就被迫再低一点;当加入世贸打开大门,门外来的不仅是机会,还有风雨。
一个平台再有理想,也不能违背经济周期。
可他也明白,周期不是死亡。冬天会冻死人,也会筛出真正能活下来的树。泡沫破了,虚假的故事少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反而会留下。中国出口眼前困难,但加入世贸后的产业能力、外贸经验、基础设施和企业学习速度,都在悄悄累积。互联网今天不赚钱,不等于明天没有价值;只是今天的路,必须走得更低、更实、更耐心。
夜里回到公司,办公室还有灯亮着。
小陈在改系统,老秦在整理客户名单,祖仪披着外套坐在桌前看账。义德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公司不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倒像一只在低水位河道里艰难行走的货船,船底时时擦着石头。可只要船还没破,只要人还在,就仍有机会等到涨潮。
祖仪抬头问:“宁波怎么样?”
义德把合同放到桌上:“小单。”
祖仪翻开看了看:“小单也是单。”
义德坐下,长出一口气:“我现在终于懂了,流量不是利润,影响力不是现金,知名度也不能发工资。”
祖仪笑了笑:“恭喜马总,进入商业第二课。”
“第一课是什么?”
“第一课是敢做梦。”
“第二课呢?”
“梦醒之后,还肯不肯继续做。”
义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窗外上海的夜色沉沉,浦东灯火正在一盏盏变亮。中国的互联网经济还没有真正蓬勃,未来那些巨大的名字还未站上舞台中央。丝绸之路平台此刻有名声,有用户,有理想,也有亏损、焦虑和一摞摞压在桌上的账单。
义德看着那些账单,心里没有从前那样滚烫,却多了一种更硬的东西。
他知道,真正的大生意,不是顺风时喊得最响,而是逆风时还不肯下船。
这一次,他不再说要改变世界。
他只对祖仪说:“明天把收费服务再改一版。我们不能只等风来,要先把帆补好。”
王祖仪点头:“好。补帆,省钱,收款,活下去。”
义德笑了:“王总,你这八个字,比我的演讲管用。”
祖仪也笑:“演讲留给媒体,活命留给我们。”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疲惫的笑。那笑声不再像创业初期那样热烈,却更真实。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穿过的,不只是公司的一段低谷,也是中国互联网商业从幻想走向现实的必经之路。
风暴没有结束。
但船还在。

进出办公室,更让义德头疼的,是支付。
丝绸之路平台上,买卖双方可以找到彼此,可以发询盘,可以谈价格,甚至可以初步确定订单。可真正到了收钱、付款、结算这一步,路便窄了。平台内部试做的支付系统取名叫“贝贝宝”,听起来亲切,也有一点互联网时代的可爱气息,仿佛钱在网上轻轻一点,就能从买家口袋走到卖家账户。可现实远没有名字那么轻巧。
国内结算本身还没有完全理顺。企业账户、个人账户、银行转账、异地汇款、票据、发票、税务,每一环都有规矩,也都有迟滞。买方担心先付款后收不到货,卖方担心先发货后收不到钱;平台想做担保,又缺少明确法律地位。若牵涉外汇,更是层层监管。美元进来,要有合同,要有报关,要有核销,要有银行审核;钱从哪里来,因为什么来,能不能留,能不能结成人民币,都不是一个网站说了算。
国家给的政策,只是试点。
试点两个字,听起来有希望,也意味着边界模糊。可以做,但不能做太快;可以探索,但出了问题自己负责;可以创新,但不能碰监管红线。义德常说,互联网像一辆新车,政策像旧路,车跑得快了,路上的坑便全冒出来。没有支付闭环,电子商务就像一座桥修到江心,前半截热闹,后半截悬空。
祖仪说得更直接:“客户不是不想交易,是不敢把钱放进一个制度还没承认的篮子里。”
于是,丝绸之路开始有意识地借助媒体发声。
义德接受采访时,不再只谈梦想和流量,而是谈支付制度、外汇结算、信用担保、电子合同、税务认定和跨境贸易便利化。他说,中国加入世贸之后,企业需要的不只是上网展示,更需要一整套支持新贸易方式的制度创新。若政策永远跟在市场后面半步,中国企业就会在门口看见世界,却在付款时被绳子拴住脚。
有报纸把他的话写成标题:“电子商务不能只有网站,还要有路、有桥、有银行、有规则。”
这篇报道出来后,在外贸圈和一些主管部门里引起了讨论。有人说义德胆子大,敢把问题摊开;也有人说他是在替自己公司要政策。义德听了,只淡淡一笑。
他当然是在替公司要政策,可又不只是替公司。
他知道,若支付、外汇、结算、信用这些关口不打开,倒下的不会只是一家丝绸之路。整个中国电子商务都会被卡在“有信息、无交易”的门槛上。平台可以烧钱等风,但一个国家的商业创新,不能永远只靠企业硬扛。
他在办公室里对团队说:“我们要活下去,也要喊出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呼吁的行业才有路走。”
祖仪看他一眼:“那你这次别只喊口号,要把问题写细。”
义德点头:“写细。写到他们看了不能装不懂。”
窗外,上海的风仍旧很硬。可义德知道,风若不能马上变小,就要学会让更多人看见风从哪里来。

不管怎样,义德的名字,确实在全国慢慢响了起来。
有人说他是中国电子商务的先行者,有人说他是烧钱讲故事的互联网商人;有人佩服他敢在上海挂出“丝绸之路”这面旗,也有人背后笑他:“名气大,账上穷。”可时代就是这样,先让少数人被看见,再让多数人慢慢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义德自己心里清楚,丝绸之路还没有真正赚钱,支付、外汇、结算、信用、物流,每一道关都卡得人喘不过气。可是名字响了,总比无人知晓好。一个新行业若连声音都没有,政策更不可能听见。
李红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来到上海的。
她早年在人民日报社做合同工,参加过“共和国辉煌五十年”主题采访,跑过许多地方,看过大厂、老矿、边疆、港口和刚刚冒头的民营企业。那次采访结束后,她没有留在京都,而是辞了那份听起来体面的合同工工作,回到家乡浙江,在《钱塘晚报》当记者。别人说她傻,京都的招牌不要,跑回地方报纸;她却说:“人民日报是大船,我只是临时水手;回浙江,至少能自己划一条小船。”
这一天,她再来上海拜访义德。
义德亲自下楼接她。李红穿一件米色风衣,肩上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采访本,头发比从前短了些,眼神却更亮。两人多年老同学,一见面先笑。
“马义德,”李红上下打量他,“你现在可不得了,名片上是不是要印‘中国互联网先锋’?”
义德摆手:“别讽刺我。先锋不好当,前面没路,后面催命。”
李红笑:“我看你气色还行,不像被催死了。”
“那是因为我脸皮厚。”义德领她上楼,“账本要是长在脸上,我早就面如死灰了。”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声、键盘声、传真机声混在一起。墙上挂着全国地图,红点密密麻麻,标着各地会员企业、合作商会和试点城市。李红一边看,一边点头:“场面不小。”
义德苦笑:“场面是场面,利润是利润。你们记者最容易被场面骗。”
李红合上本子:“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吹牛的。我是来听你说实话。”
这句话让义德顿时对她割目相看了。
两人进了小会议室。祖仪给他们倒了茶,简单寒暄几句便出去,把空间留给老同学。窗外上海天色阴沉,黄浦江方向隐隐有风。义德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好坏都摊开了。
他说平台知名度确实起来了,全国许多出口企业知道丝绸之路,也有不少海外询盘从网上进来;他说中国加入世贸之后,企业对国际市场的兴趣很强,政府也愿意谈科技创新、贸易便利化。可他说到坏处时,声音低了下来:企业困难,出口受压,亚洲金融风暴的后劲还没散,美国互联网泡沫又让资本变冷;客户愿意免费注册,却不愿意付费;支付系统贝贝宝做出来,却缺少明确政策空间;外汇收款监管严,跨境结算手续复杂,国内货款托管也没有法律身份;平台有流量,却不能顺利把流量变成交易,更不能顺利把交易变成利润。
李红听得很认真,中间几乎不打断,只偶尔问:“这个数据能不能写?”“这个企业能不能举例?”“监管部门有没有正式回复?”“试点政策是谁批的?”
义德看着她低头记字,有些感慨。过去他们还是同学时,李红便是这样,别人聊天,她在观察;别人激动,她在记细节。如今她从京都回到浙江,身上少了些大报的谨慎,多了地方记者的锐气。
“李红,”义德说,“你觉得这事有救吗?”
李红抬起头:“你是问公司,还是问行业?”
义德一愣:“有区别?”
“当然有。”李红说,“公司可能死,行业未必死。你们丝绸之路也许走得早,早走的人容易摔跤。可你摔跤的地方,正好说明路还没修好。媒体要写的,不只是你这个人多有胆,也不是写你烧了多少钱,而是写中国电子商务遇到的制度瓶颈。”
义德慢慢坐直了。
李红继续说:“你现在缺的不是一篇吹捧报道。吹你是先锋,明天大家看完热闹,后天就忘了。你需要的是一组问题进入公共视野:电子合同算不算数?网上撮合交易,平台能不能做担保?外贸企业跨境收款,能不能有更便利的试点通道?小企业出口,能不能降低结算成本?科技平台烧钱做基础设施,国家能不能给税收、信贷、外汇、支付上的创新政策?”
义德听得眼睛亮了:“你这是替我写政策建议。”
李红笑:“我不是替你。我是替新闻找深度。你只是一个入口。”
义德也笑:“这话听着有点伤人,但我喜欢。”
李红把笔往桌上一放:“先从江浙沪做声势。浙江外贸企业多,上海有金融和平台,江苏制造业强。你们的问题,不是你一家公司的问题,是整个长三角中小出口企业上网做生意都会遇到的问题。《钱塘晚报》先发一篇深度报道,再联系几家地方媒体转载。如果能引起省里、部委、外经贸系统、金融监管部门注意,就有机会推动试点扩大。”
义德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以前总想靠市场硬闯过去。”
李红说:“市场当然重要。但中国的市场,很多时候要先等一扇制度的门打开。你不能只在门口撞,也要让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声音。”
这句话像敲在义德心上。
几天后,李红的报道登在《钱塘晚报》上。
标题很醒目:《网上丝绸之路卡在哪里——中国电子商务呼唤制度创新》
文章没有把义德写成神话人物,也没有把丝绸之路写成稳赚不赔的传奇。她写上海一间灯火通宵的互联网公司,写二三十个年轻人如何把中国企业名录搬上网络,写平台在全国已有影响,写浙江、江苏、上海的出口企业如何通过网络收到询盘;也写支付难、外汇难、信用难、结算难、政策试点边界模糊,写一个新行业在旧制度缝隙里艰难生长。
报道里有一句话,后来被许多媒体转载:
“电子商务不是把企业资料搬上网页就结束了。它需要银行、外汇、税务、海关、法律和信用体系共同为新贸易方式让出一条路。”
这句话传得很快。
先是浙江几家媒体转载,接着上海、江苏、南粤的财经版也跟进讨论。有评论说,丝绸之路的困境不是个别企业经营问题,而是中国入世后外贸服务体系转型的缩影;也有人说,互联网企业不能一边喊创新,一边要求监管无限让步。争论起来,反倒让事情更热。
义德把报纸摊在办公室桌上,团队的人围着看。
小陈念到“技术平台要与制度平台同步建设”时,忍不住说:“鲁记者这句话写得比我们代码漂亮。”
祖仪笑:“代码写不好,报道再漂亮也没用。”
义德却没有笑。他看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些被李红清清楚楚列出来的问题,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过去他总担心把坏处讲出来,会让人觉得丝绸之路不行;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坏处不讲出来,永远不会有人帮你修路。
当天傍晚,李红打电话来。
“马义德,看见报道了吗?”
“看见了。”义德说,“写得很重。”
“重一点,才有人听见。”
“你把我写得不太风光。”
李红在电话那头笑:“你要风光照,找摄影记者;你要活路,找我。”
义德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望向窗外。上海的天已经暗下来,浦东方向灯火一盏盏亮起。丝绸之路还在亏钱,贝贝宝还不成熟,政策还只是试点,企业仍然艰难。可是从这一天起,义德知道,他们的困境不再只是办公室里的账单,不再只是创业者夜里的焦虑,而开始成为一场可以被看见、被讨论、被推动的公共问题。
媒体把声音送了出去。
至于远处有没有回声,还要等风。
中国终究从风暴里挺过来了。
亚洲金融危机最凶的时候,许多人都以为这一轮大浪要把东亚的船一条条掀翻。货币贬值,资本外逃,工厂停单,外贸企业像站在寒风里的树,枝叶一层层被削掉。可中国没有倒。它扛住了汇率,扛住了出口压力,也扛住了外面那些怀疑的眼光。等风暴慢慢过去,人们回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国家虽然也受了伤,却比许多大国更能扛风浪。
义德是在这种变化里,重新看见希望的。
外贸仍然重要,可中国经济的重心,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城市越来越亮,商场越来越多,老百姓手里有了余钱,家电、服装、食品、家具、建材、小商品,从过去的“有没有”变成了“好不好”“便不便宜”“送不送货”。内需两个字,过去听起来像文件里的词,如今落到市场上,就是一个个普通家庭的购买欲望,就是一条条从工厂通向城市、县城、小镇和乡村的货路。
祖仪看着一份行业数据,对义德说:“外贸平台是长城,守得住,但爬起来慢。国内市场像平原,一旦跑起来,比出口更快。”
义德问:“你的意思是,丝绸之路要转向?”
“不是放弃丝绸之路。”祖仪说,“丝绸之路是对外的旗,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通道。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向内的平台。中国这么大,工厂找经销商,经销商找货源,商场找供应商,小店找批发,老百姓将来直接在网上买东西。这条路,不比外贸小。”
义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香港的黄页,想起上海的丝绸之路,想起那些烧掉的钱、熬过的夜、收不回来的会员费、被卡住的支付系统,也想起媒体报道以后逐渐松动的政策口风。过去他总想把中国企业送到世界面前,现在他意识到,中国自己,也是一片尚未真正被连接起来的巨大市场。
更重要的是,资本开始来了。
国际资本的鼻子最灵。金融危机后,他们重新看中国,眼神已经不同。这个国家人口多,市场大,政府有能力,社会稳定,制造业基础越来越强,消费正在上升,互联网用户也在增长。虽然丝绸之路账面利润仍然难看,可它有全国知名度,有企业数据库,有用户流量,有媒体影响,有技术团队,有政策试点经验。资本看重的,不是现在赚了多少钱,而是它站在了哪条河的上游。
国内和香港的私募资金也慢慢活跃起来。
过去,许多老板听见“互联网”只问:“什么时候赚钱?”现在他们改口问:“你们有多少用户?多少企业?多少访问量?以后能不能做交易?”账面上的亏损,忽然不再是绝对的罪。流量、数据、入口、平台、网络效应,这些新词开始登上饭桌。马高辉听了,只冷笑:“以前他们嫌你烧钱,现在他们怕你烧的钱不够多。”
最亮眼的一笔,来自智德。
智德在美国硅谷多年,见过互联网泡沫的疯狂,也见过泡沫破裂后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资本一热,可以把一家公司捧上天;资本一冷,也能让人一夜断粮。可他仍然替义德引来了一家老牌美国投资机构。那家机构不算最激进,却眼光老,耐心足,看过美国电商,也看过中国制造。他们派人到上海,连续看了几天数据,问了无数问题:用户增长、客户留存、收费模式、支付合规、国内消费趋势、团队结构、政策风险。
会谈那天,义德不再像早年那样只讲豪情。
他把好的说了,也把坏的说了。丝绸之路有名气,但利润薄;企业愿意上网,但付费谨慎;支付系统贝贝宝在试点,但政策还未完全理顺;外贸受周期影响大,但国内消费正在崛起;如果只守着出口企业,平台增长会慢;如果转向国内贸易,就能打开更大的想象空间。
美国投资人听完,问:“Mr. Ma, are you building a trade directory, or are you building a marketplace?”
义德看向智德。
智德没有替他回答,只微微点头。
义德用英文慢慢说:“We started as a road. Now we want to become a market.”
那位投资人笑了:“Good. Roads are important. But markets make money.”
这句话,被义德记了很久。
从那以后,公司内部开始讨论一个新的平台。它不再是丝绸之路的附属栏目,而是面向国内贸易、面向千千万万中小商户和普通消费者的崭新品牌。名字成了第一个难题。
有人说叫“万商通”。
老秦很喜欢:“万商通,多好,万千商家,一网通达。企业听了就懂。”
祖仪摇头:“像软件公司,也像电话卡。太硬,不够有烟火气。”
有人说叫“九州商路”。
小陈觉得有文化:“九州,多古典。商路又和丝绸之路呼应。”
义德想了想:“是好,但有点端着。老百姓听了,未必马上记住。”
又有人提“中华市集”“天下货仓”“百货通”“商家乐”。白板上写满名字,越写越乱。讨论到最后,大家都累了。
那天晚上,马高辉刚好从香港来上海。他听众人吵名字,坐在一旁喝茶,始终没说话。等会议快散时,他随口问:“你们小时候听过聚宝盆没有?”
众人一静。
“聚宝盆?”义德重复了一遍。
马高辉放下茶杯:“沈万三也好,民间故事也好,老百姓都懂。聚宝盆,听起来就有财气,有福气,有买卖,有家用。你做国内平台,不是给几个外贸经理看的,是给小老板、小商户、家庭主妇、县城批发商、摆摊的人看的。名字太雅,他们不亲;名字太硬,他们不爱。聚宝盆三个字,一听就记住。”
祖仪眼睛微微一亮:“确实。平民化,吉利,有故事。既可以做商户端,也可以做消费端。”
小陈笑:“那我们技术部以后是不是叫炼丹房?”
老秦接话:“你们别炼丹,别把系统炼炸就行。”
会议室里笑了起来。
义德却没有笑。他在白板上郑重写下三个字:
聚宝盆。
那三个字没有丝绸之路的辽阔,也没有九州商路的古典,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民间生命力。它像街边红灯笼,像店铺开张的鞭炮,像老板娘收钱时的笑,像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朴素愿望。义德明白了,做国内市场,不能总站在外滩讲大江大河,也要蹲到菜场和小店门口,看普通人怎么买,怎么卖,怎么盼着日子宽裕一点。
口号也很快定下来。
有人提“天下好货,尽在聚宝盆”,有人提“买卖兴隆,上聚宝盆”。祖仪觉得太像广告词,没有记忆点。最后,义德在一次讨论里半开玩笑地说:“老百姓要什么?钱多一点,爱也多一点。商家多赚钱,买家少吃亏,家里日子更好,不就是钱多多,爱多多?”
小陈立刻拍桌:“这个俗!”
老秦说:“俗得好,俗得响。”
祖仪笑了笑:“俗到老百姓会记住。”
于是,新的标题口号落了下来:
聚宝盆——钱多多,爱多多。
这个口号一出来,公司里年轻人先笑,后来越念越顺。它不像丝绸之路那样壮阔,却有另一种力量。丝绸之路属于远方、驼铃、海关、订单和世界市场;聚宝盆属于家庭、店铺、批发、零售、街巷和中国人的日常愿望。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讲通世界,一个讲富日子。
义德站在会议室前,对团队说:“过去,我们总想替中国企业找外国买家。现在,我们还要替中国老百姓找到更便宜、更好的货,替中国商户找到更大的市场。丝绸之路是中国走向世界,聚宝盆是中国自己活起来。”
美国投资人听到这个名字,起初不懂。
智德翻译给他听:“It means a treasure bowl. In Chinese folk culture, a bowl that gathers wealth.”
投资人笑了:“Very Chinese.”
义德说:“Exactly. This one must be Chinese.”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又回到了最初。互联网不是只给精英看的,不是只给外贸企业和海外采购商看的,也不是只给资本市场讲故事的。互联网最终要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落到一双鞋、一袋米、一台电风扇、一件毛衣、一家小店多赚的几十块钱里。宏观经济讲扩大内需,落到聚宝盆,就是让买卖更方便,让信息更透明,让市场更大,让钱流得更顺。
资本追着流量而来,政策慢慢开口,国内消费开始升温。
义德知道,这又是一场新仗。
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那个站在黄浦江边喊着要开新丝绸之路的热血商人。他经历过香港的窄,上海的亏,外贸的冷,支付的卡,媒体的呼吁,资本的冷暖。如今再看聚宝盆,他心里少了几分虚火,多了几分沉稳。
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祖仪。
白板上还写着“聚宝盆——钱多多,爱多多”。祖仪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轻声说:“你不觉得这口号太平民了吗?”
义德笑:“我要的就是平民。丝绸之路太远,聚宝盆要近。近到老百姓一听就笑,近到小老板一听就想试。”
祖仪点点头:“那就从近处开始。”
义德望向窗外。上海夜色明亮,浦东的灯越来越密。中国经济像一条大河,刚刚从风暴里转过弯,水势重新涨起来。远处有资本的帆,近处有百姓的灯,平台站在中间,既要接住钱,也要接住生活。
他拿起笔,在白板下方又写了一行小字:
“让天下买卖,回到人间烟火。”
祖仪看着那行字,微微一笑:“这句像你。”
义德说:“那句给广告,这句给自己。”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新的名字,新的资本,新的市场,新的欲望,正在这个夜晚慢慢汇到一起。
丝绸之路还在远方延伸。
聚宝盆,已经在脚下打开。

从前义德做外贸平台,最怕的是信息不通、支付不通、结算不通。到了做国内贸易,新的难题又摆在眼前:货怎么走,仓在哪里,谁来送,送得快不快,坏了算谁的,退货又怎么退。中国的高速公路网一条条铺开,高铁也像银色的线,把城市与城市重新缝在一起。过去地图上看着遥远的地方,如今一夜车程、半日车程,渐渐都有了现实的温度。
义德常说:“互联网是天上的路,高速公路是地上的路。天上的路点得再快,地上的货走不动,也是白搭。”
聚宝盆若要做起来,就不能只做网页、订单和广告,还要考虑仓储、配送、分拨、退换货。祖仪把华东几个仓储园区的资料摊在桌上,老秦联系义乌、常熟、无锡、杭州的批发商,小陈则研究系统里如何显示库存。公司里又开始通宵亮灯,仿佛那只民间传说里的聚宝盆,真的要在一堆线路、报表、电话和汗味里慢慢成形。
就在这时,义德特地请李红吃了一顿饭。
地点选在上海滩一间临江餐厅。那晚黄浦江风很软,对岸灯火一层层亮起来,像有人把未来提前挂在了江边。李红从杭州赶来,仍旧背着她那个旧帆布包,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些,人却显得有些疲惫。
义德举杯说:“鲁记者,这杯谢你。没有你那篇报道,我们这些话不知还要憋多久。”
李红笑:“少来。你请我吃饭是真,谢我是假。你现在有钱了,想补一顿人情饭。”
义德也笑:“我现在最怕别人说我有钱。钱都在服务器、员工工资和未来里。”
李红看着窗外,轻轻说:“未来这个东西,年轻时听着热血,年纪大一点,就觉得累。”
这句话让义德一怔。
饭吃到一半,李红慢慢说起自己的近况。报社的工作并不如外人想的风光。采访、写稿、跑会、改标题、等版面,年轻时觉得自己在记录时代,跑得越远越兴奋;如今跑多了,反而觉得身上有灰。她说:“我其实不大喜欢报社了。天天写别人的故事,写到最后,自己的故事越来越少。”
义德没有打断。
李红笑了笑:“我也想出去走走,不为采访,不为发稿,就当一个普通人,看看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义德想了想,说:“那就去。费用我赞助。”
李红抬眼看他:“马老板这是要收买记者?”
“你早帮我写过报道了,现在收买也晚了。”义德说,“就当老同学送你一程。你替我把声音送出去,我替你把脚步送出去。”
李红低头笑了,却没有立刻拒绝。
义德又说:“澳大利亚怎么样?我五弟信德在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读哲学。那地方有海,有阳光,也有一群中国留学生。你去了,他可以照应你。”
“信德?”李红想了想,“就是那个从机关辞职,跑去读哲学的弟弟?”
“对。”义德说,“我们家最不像商人的一个。”
李红望着江水,眼神忽然亮了一点:“澳大利亚……听起来远,也清静。”
义德点头:“远一点好。人有时候就得离开熟地方,才知道自己心里还剩什么。”
那晚饭后,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了一段。江风吹动李红的风衣,远处船灯缓缓移动。上海正在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越来越像一个不肯睡觉的巨大机器。李红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轻声说:“我写了那么多中国人的奔跑,也该让自己停下来,看一看别处的海。”
义德说:“那就去悉尼。到了那边,替我看看信德。他这个人,心太深,话太少。”
李红笑:“你们马家兄弟,一个比一个会把人推上路。”
义德没有否认,只举目望向江面。
这一晚,聚宝盆的故事暂时停在上海的灯火里;而另一条线,已经悄悄伸向南半球。那里有悉尼的海风,有Campsie的小镇,有一个仍在追问人生意义的信德,也有一个即将远行的女记者李红。
江水向东,海在远方。
故事也该换一阵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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