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第十八章 人生苦处皆有求 各有志气泪亦流
信德回悉尼那天,是一个微凉的夜晚。
飞机落地时,窗外一片灯火。悉尼的夜色铺在海湾与公路之间,像一张被雨水洗过的黑绸,远处偶有车灯蜿蜒。信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从京都带回来的一小包药丸和母亲赵幽兰塞给他的护身符,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轻快。
病好了。
身体里那种隐隐拖住人的虚弱,像一场长雨终于停了。几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时,脸色苍白,腹痛便血,心里既怕病,也怕拖累李红。如今,他从京都回来,气色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连眼神都亮了些。他没有提前告诉李红,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象中,他推门进去,李红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骂他:“你怎么不说一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把这几个月的牵挂、辛苦、委屈都在一个拥抱里放下。
他甚至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一小瓶香水。
不贵,却是李红从前在商场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牌子。他想,女人离乡在外,又在餐馆里卖点心,整日油烟热气,总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香。
夜里十点多,他拖着行李回到Chatswood。
街上华人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烧腊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风从铁路桥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那栋租住的小楼仍旧在原处,楼道灯昏黄,墙角有外卖盒和旧报纸。信德提着箱子上楼时,心跳得有些快,像少年时代偷偷回家。
他轻轻开门。
屋里却黑着。
没有饭菜味,没有电视声,没有李红拖鞋踢踏的声音。客厅空空荡荡,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水杯扣在一边,沙发上搭着她的一件旧外套,却像主人很久没有认真坐过。卧室门半开,床铺凌乱,被子冷着。信德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放下,心里的欢喜像被谁一把掐灭。
他先以为她加班。
餐馆忙,夜里晚归也常有。他把行李推到墙边,开灯,烧水,把香水放在桌上,又给李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很吵,有海风声,也像有男人的笑声。李红的声音压得低:“喂?”
信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怎么今天回来?”
“想给你一个惊喜。”信德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僵住,“你在哪里?”
李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里,信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她若在餐馆,会直接说餐馆;若在朋友家,也会说朋友家。可她沉默了。
“我在外面。”她终于说。
“外面哪里?”
“今晚不回去了。”李红的声音有些硬,“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信德握着电话,手背青筋慢慢浮起。
他想问很多话,想问你跟谁在一起,想问为什么不回来,想问我病着离开几个月,你就是这样等我的吗?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竟一句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好。”
电话挂断后,屋里静得可怕。
水壶开了,咕噜咕噜响。信德站着没动,直到热水从壶嘴扑出来,溅到灶台上,他才像醒过来似的关火。那一夜,他没有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开到天亮。香水瓶在桌上静静立着,包装纸还没拆,像一个来迟的笑话。
第二天下午,李红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不属于平日餐馆打工的裙子,头发也卷过,脸上有些疲惫,却不是熬夜打工的疲惫。她推门进来,看见信德坐在客厅里,先是怔住,随即把包放下。
“你一晚上没睡?”
信德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李红避开他的眼睛:“朋友那里。”
“什么朋友?”
她沉默。
信德慢慢站起来:“李红,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要不要给我一句真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再也关不上的门。
事情并不复杂。
信德走后,李红一个人在Chatswood住着。白天在中餐馆卖点心,站得腿酸,笑得脸僵。餐馆老板娘精明,客人挑剔,工钱不高,日子紧巴。她本来是人民日报副刊记者,曾经在黄山云海边谈理想、谈青春、谈文字,如今却穿着围裙端烧卖、叉烧包、虾饺,听客人用粤语催她快一点。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空。
周末,她开始去邦代海滩。
那里与Chatswood不同。阳光、海浪、白人青年、咖啡、冲浪板、游客、露天市集,一切都明亮得刺眼。她帮信德的朋友Steven摆摊,卖太阳眼镜。Steven皮肤晒得微红,蓝眼睛,笑起来很随便。他有自己的房子,在东区,离海不远。他不问她过去,也不嫌她英语不好,常在收摊后请她喝咖啡,说:“Ruby, you deserve a better life.”
半年前有人叫她Ruby,她自己的名字都觉得陌生。
李红再次听见他这样叫自己时,心里轻轻一颤。她从李花红改成李红,是为了摆脱土气;如今Steven把她叫成Ruby,又像给她披上一层异国的光。她知道这种光不一定真,可孤独的人,常常先被光照到,才想起辨别真假。
“所以你就去了他那里?”信德问。
李红脸色发白:“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这样。”
“那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她忽然提高声音,“你病了,你回京都,你有哥哥,有父母,有家。可我呢?我一个人在这里,每天端盘子,算房租,算车费,算下个月签证,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怕,我也累。我不想一辈子这样!”
信德胸口一阵发闷。
他想愤怒,确实也愤怒。愤怒像火一样冲上来,烧得他耳边嗡嗡响。他在京都一碗一碗喝苦药,夜里想她,病一好便赶回来,满心以为两个人还能重新开始。可她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房子里过夜。那种羞辱,比病痛更尖锐。
“我病着的时候,最怕拖累你。”信德声音低哑,“我每天想的是,病好了回来,跟你好好过。你呢?你想的是怎么离开这个穷地方,去东区住白人的房子?”
李红被他刺痛,眼泪一下出来:“你以为我容易吗?我不是圣人。你们马家兄弟一个比一个有路,大哥医生,二哥做生意,三哥法院,四哥美国,五弟你读哲学。可我呢?我从京都出来,到了澳洲,学历不认,人脉没有,钱也没有。我不想再回去做那个在餐馆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女人!”
“所以Steven给你房子,给你咖啡,给你英文名字,你就觉得自己不是了?”
这句话太狠。
李红脸色骤然一白,像被人当众剥去衣裳。她看着信德,眼里有恨,也有羞,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哀求。
“信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终于低声说,“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起初只是帮忙摆摊,后来他送我回家,再后来……我不想回来面对这间屋子。这里太冷了,太穷了,也太像等不到头的日子。”
信德望着她,觉得心里的火慢慢熄了一半。
不是不痛,也不是不恨。
只是他看见了她的狼狈。
李红不是单纯贪慕虚荣的女人。她曾经也有文学梦,有记者的锋利,有黄山日出下的清亮。可是异国生活把她一点点磨低了。贫穷、孤独、身份落差、语言环境、打工屈辱、前途不明,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里面。而Steven不过是在她最想逃的时候,打开了一扇看似明亮的门。
只是那扇门,恰好通向背叛。
信德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忽然老了几岁。
“你爱他吗?”他问。
李红怔住。
许久,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我不知道。也许我爱的不是他,是他那种生活。海边,房子,不用天天算钱,不用跟老板娘陪笑,不用等一个病人从京都回来。”
这话残忍,却真实。
信德闭了闭眼。
屋里沉默很久。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声从Chatswood站方向传来。那声音像现实碾过两人的青春,把黄山云海、京都地址、澳洲同居、病中等待,一节一节碾成远去的铁轨声。
李红走到桌边,看见那瓶没拆的香水。
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包装盒,眼泪又落下来。
“给我的?”
信德没有看她:“本来是。”
李红捂住嘴,哭得无声。
信德忽然很累。
他想起哥哥仁德说过,人生的病不都在身体里。有些病在欲望里,有些病在孤独里,有些病在命运给人的狭窄处。李红病了,他也病了。他们都曾以为相爱就能抵挡异国的风,后来才知道,爱情若没有钱、身份、安稳和未来托着,也会被现实一点点吹散。
“你去吧。”信德说。
李红抬头:“什么?”
“你既然已经搬过去了,就去吧。”他说得很慢,“别一边想要那边的房子,一边又把这里当退路。人可以软弱,但不要一直骗自己。”
李红哭着摇头:“信德,我……”
“我恨你。”信德打断她,声音低而清楚,“昨晚我恨得想把这里所有东西都砸了。可现在,我又觉得你也可怜。你不是坏到没心,你只是太怕苦,怕到抓住了不该抓的东西。”
李红怔怔看着他。
信德继续道:“我不能祝福你。我也没那么大度。可我不想用恨把自己剩下的人生也毁掉。你走吧。以后若过得好,就好好过;若过得不好,也不要回头找我。我们这一段,就到这里。”
李红的眼泪一颗颗落下。
她收拾东西时,动作很慢。衣服、书、几件小饰品、笔记本。她最后拿起那瓶香水,犹豫了很久,又放回桌上。
“我没资格要。”她说。
信德没有回答。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重新空了。
这一次的空,比昨夜更深。昨夜他还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可能的回头;如今解释有了,回头也没有了。信德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瓶香水,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被命运打过之后的荒凉。
他站起身,把窗打开。
悉尼晚风从Chatswood的街道吹进来,带着火车站、烧腊店、潮湿树叶和远处海风的味道。这个城市仍旧很大,仍旧陌生,也仍旧不肯怜悯任何一个漂泊的人。李红去了东区,去了海边,去了她以为更明亮的生活;而他留在这间空屋里,身体刚刚痊愈,心却像又病了一场。
可是信德没有倒下。
他把香水放进抽屉,合上。
然后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茶气升起来时,他心想,宽恕不是替对方开脱,也不是说自己不痛。宽恕只是承认,人有时会败给贫穷、孤独和欲望;承认爱过的人也可能伤你;承认一段路走到尽头,不必再用仇恨把彼此捆住。
夜色渐深。
信德坐在灯下,翻开一本哲学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良久,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人并非总是在恶中堕落,有时是在求生中迷路。”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火车又一次经过,驶向远方。
后来信德才慢慢知道,李红的事,并不只是一个Steven,也不只是东区那套靠近海边的房子。
更深的结,在签证上。
她的签证早已过期了。信德不想问,也猜出个七八分。
这件事,李红一直没有告诉信德。起初是怕他担心,后来是怕他追问,再后来,便成了不能不说的秘密。她每天在Chatswood的中餐馆里卖点心,穿着油烟味的围裙,对客人笑,对老板娘忍,对移民局的影子提心吊胆。街上偶尔看见警察,她心都会一紧;听见有人谈起签证、黑下来、遣返,她便低头装作没听见。她从京都出来时,心里还有一股知识女性的骄傲,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落魄;可澳洲的现实很快让她明白,没有合法身份,所有尊严都像挂在风里的纸,随时会被撕碎。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国。
可回去又如何?人民日报副刊的旧位置早已不可能等她。她从一个有单位、有文字、有前途的女人,变成海外餐馆里端点心、躲身份、算房租的人。若就这样灰头土脸回京都,她受不了。她不是不能吃苦,她是不能承认自己所有选择最后只剩一场失败。她想过,人生就是选择;但是选择错了,往往很难回头。从自己贫穷的出身来看,李红想,自己的选择,怎么样也逃不过命运。
于是,结婚便成了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一条路。
她听许多华人说过,有人找当地有身份的人假结婚,十几万澳元,分期付,拍照、同住、应付调查,熬几年换一个合法身份。那话听来肮脏,却又像黑夜里一扇门。李红起初也觉得恶心。她曾在黄山云海边谈理想,曾在人民日报的稿纸上写人间悲欢,怎么会有一天把婚姻算成价格,把身份算成买卖?
可是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道德也会被现实逼得发抖。
Steven正好出现了。
他是信德一个摆摊朋友,常在邦代海滩附近卖太阳眼镜,笑容随便,皮肤晒得微红,有一口听起来轻快的英文。他不算富人,却有当地身份,有东区自己的小房子,有车,有海边生活的气味。李红周末去帮他摆摊,阳光照在海面上,白人姑娘穿着泳衣从沙滩跑过,咖啡店里传来音乐,Steven递给她一杯拿铁,说:“Ruby, you should not waste your life in that restaurant.”
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摸到了她最疼的地方。
开始的时候,李红只是想谈交易。
她试探着说起自己的签证,Steven并没有惊讶。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I can help you.”那一刻,李红知道,他懂她的意思。后来两人断断续续谈过几次,金额也谈过。不是明码标价的冷酷,却也不是完全无私的慈悲。十几万澳元,对李红而言像一座山。她说可以慢慢还,餐馆打工,摆摊,分几年还。
Steven笑了笑,说:“Maybe you don’t need to pay like that.”
这句话比要钱更危险。
因为它把买卖变成了关系,把假婚变成了暧昧,也把李红最后一点自我欺骗撕开了口子。她本来想借一纸婚姻换身份,可同住之后,很多事情便不再按计划走。Steven喜欢她,真喜欢也罢,新鲜也罢,总之他愿意带她去海边,给她买裙子,教她说英文,帮她处理各种表格,给她一个不必躲躲藏藏的屋檐。李红也累了。她没有钱还,也不想再还。她把“假”字一点点放下,把自己交给这场已经开始的戏。
假戏真做,便成了一对真夫妻。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信德知道这些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最初的愤怒过去后,心里剩下的并不是干净的恨,而是一种更难受的明白。他终于懂得,李红并非只为海边风光背叛了他,她是在身份的悬崖边抓住了一个能让她留下来的男人。这个选择不高贵,不清白,甚至伤人,可它现实。现实到让信德连骂她都觉得无力。
有一日,他在Chatswood的街边远远看见李红。
她同Steven一起从车上下来。Steven替她拎着购物袋,李红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比从前有了些光泽。她看见信德时,脚步停了一下,眼神慌乱,随后又勉强笑了笑。
信德没有走过去。
李红也没有。
两人隔着一条街,隔着往来车辆,隔着签证、贫穷、病痛、背叛和各自无法回头的人生,短短对望了一瞬。那一瞬,信德想起李红说的黄山上的云海。那时李红说:“青春本来就是这样,有人看山,有人赶路,有人站在路边,看赶路的人。”如今她终于不再站在路边,她上了另一辆车,奔向她以为能安身的地方。
信德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去邦代海滩摆摊。
那些从中国进来的毛巾、袜子,原本是他和李红一起熬生活的指望。后来货品差不多卖完,他也没有心思再从中国进货。摆摊要笑,要招呼客人,要跟人讨价还价,要在海风里站一天。曾经那里有李红,有周末阳光,有一点未来的幻想;如今一想到邦代海滩,他便觉得胸口发空。那片明亮的海,成了他不愿再去的地方。
可学费还要交,房租还要付,日子不能因为爱情死了便停下。
于是他在Bankstown附近找了一家工厂打零工,名字叫Thermotech。那是一家生产塑料游泳玩具的小厂,厂房外墙灰白,门口堆着货板和纸箱。工厂里有塑料热压机、模具、包装台,空气里常年有一股热塑料、机油和纸箱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生产线上做的是游泳圈、充气球、水上浮板、儿童戏水玩具,颜色鲜艳得近乎刺眼,红的、黄的、蓝的、绿色的塑料片在机器下成形,再由工人检查、折叠、包装。
信德第一次走进去时,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在复旦读哲学,后来又到澳洲求学,脑子里装过柏拉图、康德、萨特、海德格尔,也读过佛经、《黄帝内经》和哥哥的医案。可现在,他站在一台发热的机器旁,把一只只给孩子玩水用的塑料玩具从传送带上取下来,检查有没有漏气、有没有裂纹,再装进透明袋子里。
班长是个黎巴嫩裔中年男人,胡子浓,脾气急,说话很快。第一天,他指着机器对信德说:“Don’t think, just follow the line.”
不要想,跟着流水线走。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信德心上。
不要想。
可他偏偏是学哲学的人。
他一边机械地拿起塑料玩具,一边想,人到底是什么?是自由意志,还是流水线上的一双手?是思考存在的头脑,还是为了学费和房租不得不出卖时间的身体?那些漂在泳池里的彩色玩具,将来会被澳洲孩子在阳光下拍打、欢笑、追逐,而生产它们的人,却在厂房里沉默、疲惫、低头,看不见海。
工厂里的工友来自各处。
有越南人,有黎巴嫩人,有土耳其人,也有几个华人。大家英语都不算好,午饭时围坐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各自打开饭盒。有人吃面包,有人吃米饭,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骂孩子不听话。信德带的是简单的白饭和青菜,有时加一只煮鸡蛋。他病刚好,不敢乱吃,冷饮不碰,油炸不碰,餐馆剩菜也不碰。哥哥仁德写给他的饮食叮嘱,被他折好放在钱包里,像一道小小的护身符。
有个广东来的老工人见他吃得清淡,笑道:“后生仔,这样吃,哪里有力气?”
信德笑笑:“病过,怕了。”
老工人点点头:“人在外国,病不起。这里没亲没故,倒下了,连碗粥都没人煮。”
这话说得随意,却刺到信德心里。
他想起京都小屋里的药炉,想起哥哥清晨替他诊脉,想起母亲赵幽兰在乾州煮粥,想起父亲马存辉话少却沉的眼神。那时他还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漂洋过海,追问人生;如今才知道,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牵挂,而是你病倒时,还有人愿意为你熬药。
下班后,他常独自坐火车回Chatswood。
Bankstown线的车厢里人不多,窗外是低矮房屋、铁轨、涂鸦墙、仓库和黄昏的天。澳洲的晚霞有时很美,粉红、紫蓝、金橙,一层层铺在天边。信德看着那些美丽的颜色,却常常没有心情。美景像是别人的,城市也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临时经过的人,带着过期的爱情、刚愈的病身和快要完成的学业,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地熬。
李红偶尔会给他打电话。
有时只是问:“你还好吗?”
信德说:“还好。”
“听说你去工厂了?”
“嗯。”
李红沉默片刻:“别太辛苦。”
信德很想笑。
这话若从前听来,是关心;如今听来,却像一片从旧衣服上掉下来的线头,轻轻一扯,全是无用的旧情。他没有刺她,只说:“你也保重。”
一次,李红忽然说:“信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信德在电话这头静了很久,才道:“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看清了。”
“看清什么?”
“看清人在没有路的时候,会把自己卖给一条看起来像路的东西。”
李红没有说话。
信德又说:“我也没有比你高尚多少。我若没有哥哥,没有家,也许也会抓住一根不干净的绳子往上爬。所以我不骂你了。”
李红在电话那头哭了。
信德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心里仍会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想冲过去抱她。他知道,他们之间最深的东西已经断了。剩下的,只是两个在异国被现实磨伤的人,隔着电话,替彼此的狼狈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他在Thermotech一直做到毕业前。
日子无聊,惨淡,却也有一种麻木的秩序。早起,坐车,进厂,打卡,搬货,检查塑料玩具,午饭,继续干活,下班,回家,洗澡,读书,写论文。身体渐渐恢复,心却像被塑料热气熏过,失了许多锋利。可也正是在这种灰暗中,信德的哲学开始离开书本,落到手掌的茧、腰背的酸、饭盒里的冷米饭和夜车玻璃上的倒影里。
毕业论文写到最后一章时,他在纸上写下这样一段:
“人在异乡,最先失去的不是语言,而是对自我的想象。你以为自己是谁,并不重要;现实会用房租、签证、疾病、爱情、工厂和孤独,一层层把你剥开。剥到最后,若还有一点不愿欺骗自己的心,那便是灵魂剩下的形状。”
写完这段,他停了很久。
窗外又有火车经过,铁轨声穿过Chatswood的夜色。桌上没有李红的香水,早已被他收进最深的抽屉;也没有从前摆摊剩下的货,最后几件太阳眼镜被他便宜处理给了一个华人小贩。屋里空了许多,倒显得干净。
毕业那天,信德没有通知李红。
他穿着旧西装,站在学校草坪上,身旁是来自各国的同学,大家笑着拍照、拥抱、谈论未来。信德也笑,可那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种熬过冬天后的淡淡清醒。他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觉得自己终于从一段泥泞里走出来,鞋上仍沾着泥,却还能继续走。
李红成了Steven的妻子。
他成了Thermotech流水线上熬到毕业的哲学学生。
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在澳洲活了下来。
只是有些活法,会让人记住一生。
信德毕业后,并没有立刻看见光。
论文交了,学位拿了,Thermotech的工厂也慢慢不去了。流水线上的塑料游泳圈、彩色浮板、充气球,像一场灰白生活里过分鲜艳的讽刺。他离开那天,黎巴嫩裔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说:“Good luck, philosopher.”信德听了,只笑了笑。哲学家三个字从塑料玩具厂班长口中说出来,既荒唐,又有一点凉薄的温情。
他仍住在Chatswood。
这个华人区曾是他和李红共同生活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街上的烧腊店、越南粉店、中药铺、旅行社、移民中介、会计楼、补习班,日复一日开门关门。火车从站台上轰隆而过,带走上班的人,又在傍晚把疲惫的人送回来。信德有时拿着简历出去找工作,回来时口袋里只剩几张招聘广告。澳洲学位有了,英文也还可以,可身份、机会、稳定工作,样样都是关卡。哲学硕士在这里并不值钱,许多雇主听见他的专业,只礼貌一笑,仿佛他读的是一种不能换饭吃的梦。
可他们不知道,信德并非只会谈哲学。
他出国以前,本就是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出来的。那几年,他在机关里见过干部调动、职称材料、培训名单、人员考核,也替处里整理过不少文件。外管局虽不是一线外贸公司,却离进出口、检验、认证、证书、报关、口岸和质量标准很近。那些印章、格式、函件、证明、编号、档案,曾经构成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只是后来他觉得机关日子太平,心中又有读书求道的念头,才来澳洲读哲学。谁知哲学读完,人生反倒被现实重新按回饭碗里。
有一天午后,他实在闷得慌,便一个人在Chatswood街上闲逛。
那日天色很好,澳洲的阳光明亮而不含蓄,把街边玻璃窗照得发白。华人超市门口摆着一箱箱青菜和水果,广东老人推着小车慢慢走,年轻学生背着包匆匆赶火车。信德沿着Forest Road走着,心里没有目的。走到一栋写字楼前,他忽然停住了。
楼下门口有一块牌子。
牌子并不大,白底黑字,中英文并列:
龙国对外贸易管理集团澳大利亚有限公司
下面写着:17楼。
信德站在那块牌子前,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龙国外贸管理集团。
外管局。
那几个字一下把他从Chatswood的街头拉回了粤府旧日的办公楼。那时他还年轻,穿白衬衫,坐在人事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干部履历表、调资表、培训通知、会议纪要。走廊里有人拿着证书样本去业务处,有人讨论出口货物检验,有人从口岸回来,衣服上带着海风和仓库灰尘。那时他还不觉得这套系统与自己命运有多深关系,甚至嫌它太稳、太慢、太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可在异国街头,忽然看见同一条网伸到澳洲来,他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的亲近。
他站了片刻,生出一个念头:上去看看。
电梯很旧,门关上时轻轻一震。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信德看着电梯壁上模糊的自己,心里有些犹豫,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十七楼到了,门一开,走廊里铺着灰蓝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中国港口、集装箱、检验现场的照片。玻璃门后,是一个整层的办公室。前台摆着中文报纸、英文资料册,墙上挂着公司标志。电话声、传真声、键盘声交织着,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复印机墨粉的味道。
那味道让信德心里一酸。
这不是工厂的热塑料味,也不是中餐馆的油烟味,更不是海滩边咖啡与潮水的气味。这是办公室的味道,是文件、制度、流程和体面工作的味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离这样的生活并不远,只是绕了一大圈,绕到病痛、失恋、工厂和孤独里去了。
前台小姐抬头问:“先生,请问您找谁?”
信德一时有些窘,却还是说:“我……我是在楼下看到牌子,想上来看看。我以前在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工作过。”
前台小姐听见“外管局”三个字,神情立刻不同了些,忙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不一会儿,一位中年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此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额头宽,眼神明亮,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矩,却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官气。
“我是柳成荫。”他伸手道,“你是南粤局出来的?”
信德忙站起:“柳总好。我叫马信德,以前在广东外管局人事部工作,后来出来留学,刚毕业。”
柳成荫握着他的手,笑了:“哎呀,那是自己系统的人。来,进来坐。”
总经理办公室不大,却很整齐。桌上有一摞文件,旁边放着几份英文证书样本。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澳大利亚地图,两张地图并排,像把南北两个世界临时缝在一起。柳成荫给信德倒茶,问得很细:“你在南粤局哪一年出来的?人事部谁还在?老陈你认不认识?干部处的许处长呢?后来有没有调动?”
这些名字一出来,信德心里那层陌生便被一下揭开了。许多旧日面孔从记忆里浮上来:老陈爱喝浓茶,许处长说话慢,干部处每到年底最忙,机关里评先进、调工资、排培训,连复印机坏了都能急出汗。他一一答了,柳成荫听得连连点头,话也多了起来。
“我也是老外管局系统出来的。”柳成荫说,“后来机构调整,海外业务也要有人做,就到了澳洲。你别看这里办公室不大,事情不少。中国货进澳洲,澳洲产品回中国,认证、检验、产地、质量、证书、客户沟通,哪样都不能马虎。我们一头连国内系统,一头连澳洲市场,既要懂中国规矩,也要懂英文文件。”
信德听着,觉得这些话久违而亲切。
柳成荫问:“你现在身份怎么样?工作找到了吗?”
信德低头笑了笑:“还没有正式工作。之前在Bankstown附近一家叫Thermotech的工厂打零工,生产塑料游泳玩具,算是熬到毕业。”
“你一个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出来的,又读了哲学硕士,跑去做塑料玩具?”柳成荫皱了皱眉,语气里却没有轻视,反有些惋惜。
信德平静道:“人在外国,有时先顾饭碗。”
柳成荫沉默了一下,点头:“这话实在。海外留学生的苦,我见得多。有人在餐馆洗碗,有人在仓库搬货,有人在超市理货。可你不同,你有系统经历,懂机关文件,又有英文,还能写东西。这就不能一直耗在工厂。”
他取过一份证书样本递给信德:“你看看。”
信德接过来。那是一份中英文并列的检验证明,格式规整,编号、货物名称、规格、检验依据、签发日期、授权签字,样样清楚。他一看便明白,这类文件最怕粗心:一个货名译错,一个编号抄漏,一个标准引用不准,都可能给客户和单位带来麻烦。过去在人事部练出的细致,忽然在这里有了用处。
柳成荫看着他:“会不会写正式文件?报告、函件、会议纪要、证明说明?”
信德道:“人事部出来的人,别的不敢说,文件格式、措辞分寸、档案意识还懂一点。英文证书我也可以学着做。翻译、客户邮件、市场资料,应该也能帮上忙。”
柳成荫笑了:“这就对了。我们办公室正缺这样的人。小马,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信德一怔。
“柳总,您是说……让我来上班?”
“先试用。”柳成荫道,“工资不会一下子很高,但这是正经办公室工作,比工厂强。证书、文件、翻译、市场辅助、客户接待,你都可以慢慢做。你有外管系统背景,熟悉起来会快。我们这里不怕年轻人不懂,就怕没有根、不细心、不肯学。”
信德心里忽然一热。
那种热,不是中彩票似的狂喜,而像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屋檐下有人点了一盏灯。他想起Thermotech厂房里热塑料的气味,想起班长那句“Don’t think, just follow the line”,想起毕业后投出去没有回音的简历,想起李红为了身份走上那条含混的路,也想起自己在Chatswood街头无目的地走着。原来命运有时并不在你拼命敲门的地方开门,而在你疲惫转身时,悄悄露出一条缝。
柳成荫又问:“你身份的事,还没着落吧?”
信德心口一紧,老实道:“还没有。”
柳成荫点点头:“如果你真在这里干得好,单位可以考虑担保你办澳洲身份。当然,这要按规定来,不是今天一句话就成,也不能急。但至少,这是一条正路。”
正路。
这两个字,几乎让信德眼眶发热。
他想起李红为了身份走上的那条路,想起假婚,想起Steven的房子,想起那种不清不楚的交易和后来无法分辨真假的夫妻生活。如今,柳成荫口中这条“正路”,来得不轰烈,却干净。不是靠欺骗,不是靠出卖,不是靠把婚姻变成交换,而是靠工作、能力、单位担保,一步一步把自己在异国的脚站稳。
信德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
“柳总,”他声音微哑,“我愿意试。”
柳成荫笑道:“那就明天来。穿正式一点。我让办公室小周先带你熟悉证书流程。你从人事部出来,应该知道,任何单位都不是只靠业务跑起来的,还要靠规矩、档案、责任和人。海外公司更是如此,中文要准,英文也要准;对国内要讲系统,对澳洲要讲法律;对客户要讲服务,对证书要讲真实。”
信德点头:“我明白。”
柳成荫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小马,人在海外,有时会被生活打得七零八落。可只要你过去的根还在,手里的本事还在,人就不算真的漂没了。你本来就是外管系统的人,现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把旧本事重新用起来。”
这句话不大,却像父兄之言。
信德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电梯下到一楼,Chatswood街头仍旧车来车往。烧腊店灯箱亮起来,火车站方向人流渐密,华人超市门口有人买菜,有老人讲粤语,有学生用英文打电话。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街区,这时在他眼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那栋写字楼。
十七楼的窗户透出一片温暖的光。那里有中国地图和澳洲地图,有传真机和证书,有柳成荫递来的那杯茶,也有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开始。更重要的是,那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运气,而像他过去人生埋下的一粒种子,绕过病痛、爱情、工厂和异乡,终于在这一天破土。
信德沿街慢慢往住处走。
晚风吹过,他忽然觉得,Chatswood不再只是失恋后的空屋,不再只是李红离开的地方,不再只是工厂夜班后疲惫归来的中转站。这里也可以成为新的起点。命运曾让他在这里失去爱情、尊严和幻想,如今又在同一条街上,把一块写着“中国外贸管理”的牌子摆到他面前。
回到住处后,信德把旧西装从衣柜里取出来,仔细刷去灰尘,又找出一支还能写的钢笔。桌上堆着毕业论文、几本哲学书、哥哥仁德写给他的饮食叮嘱,还有一些Thermotech留下的工资单。他把工资单收进抽屉,把哲学书摆正,又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龙国对外贸易管理集团澳大利亚有限公司,十七楼。明日上班。”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人走出去很远,有时不是为了离开过去,而是为了在远方重新认出自己。”
窗外,火车又一次驶过Chatswood。铁轨声不再像从前那样荒凉,倒像远方传来的鼓点,一下一下,催人重新上路。
信德上班以后,才慢慢知道,柳成荫这个人,也不是寻常海外公司经理。
他原本是深圳外管局农检处处长。
深圳那地方,改革开放以后风起云涌,口岸忙,外贸热,车流、货流、人流一日千里。外管局虽不在生意场最前面,却是外贸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货要出去,证书要准;农产品要进出,检验要严;一纸证明背后,关着企业信用,也关着国家口岸形象。柳成荫年轻时就在农检线上摸爬滚打,查过水果、蔬菜、饲料、木材、粮食,也跑过港口、仓库、冷库和码头。他不是那种爱讲大话的人,做事细,认标准,懂程序,在系统里一步一步走到农检处处长的位置。
按理说,他若一直留在深圳,仕途也不会差。
那几年深圳发展太快,懂业务、懂管理、又稳得住局面的人,正是系统内需要的人。别人都说,柳处长再熬几年,副局、正局,未必没有机会。偏偏命运把他往外推。组织上要派人去海外驻点,许多人一听外派,心里既羡慕又犹豫。羡慕的是海外名头好听,犹豫的是离开本系统机关,前途未必明朗。柳成荫那时英文并不好,甚至可以说,除了常用的检验术语和单证词汇,真正同外国人开口讲话,心里也发虚。
有人笑他说:“老柳,你这名字倒好,无心插柳柳成荫,搞不好真要插到海外去了。”
柳成荫也笑:“我这柳树,怕是插到沙地里,活不活还不知道。”
谁知一去,竟先去了东南亚五年,总部在新加坡,管理马来西亚、泰国、柬埔寨、越南、老挝和缅甸等六个国家的对华出口。这些东南亚小国,出口的都是一些农副产品,量也不大。只有马来西亚的木材,泰国的大米、木薯等数量稍微大一些,还有新加坡作为新的石油加工和转运中心,需要加以重视。
后来他说起新加坡,总有些感慨。
“新加坡教会我一件事,”有一次午饭时,他对信德说,“人在外面,靠的不是官衔,是你能不能把事情办准。你在国内是处长,出了国,别人不认这个。人家只看你这份证书有没有效,你说的话算不算数,你出了问题能不能担。”
信德听着,点了点头。
柳成荫又笑:“不过东南亚业务还是窄。大米、木薯、木材,看久了,闭着眼都知道单子该怎么填。一个人不能只在一个小池子里打转。后来调我来澳大利亚,才算舞台大了。”
澳大利亚确实不同。
这里地大物博,贸易门类开阔。农产品有小麦、羊毛、牛肉、乳制品、葡萄酒、水果;矿产有铁矿、煤炭、铝土;还有废料、机械、化工、日用品、食品安全、认证审核、装运前检验、产地服务。来往客户也更复杂,有中国企业,有澳洲厂商,有华人贸易公司,也有当地律师、会计、物流、政府部门。文件要更规范,英文要更严谨,标准要更熟悉,沟通也更考人。
柳成荫到澳洲后,才真正觉得自己从一个驻点干部,变成了一个海外公司的掌舵人。
公司有三十多人,不算大,却已经有了架子。业务部、认证部、检验部、办公室、财务、市场,每个人都忙。电话铃响起来时,常常是国内某个出口企业问澳洲客户要求的认证;传真机吐出来的,可能是矿产品检验资料;会议室里坐着的,可能是华人食品商、澳洲农场主,或从国内来的代表团。墙上那两张地图——中国地图和澳大利亚地图——不只是装饰,而是公司每天要穿越的两个世界。
信德来了以后,柳成荫心里很高兴。
这种高兴,不只是多了一个人手。
海外公司最难得的,是既懂国内系统,又能适应海外环境的人。有些人英文好,却不懂中国机关和外管体系的规矩;有些人懂系统,却英文吃力,见了澳洲客户就发怵;有些人能跑市场,却写不好正式文件;有些人能写文件,却没有海外生存的韧性。信德偏偏几样都沾边。他从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出来,知道体制内文件怎么走,知道措辞分寸和档案意识;他又读过哲学,中文底子好,英文也过得去;更难得的是,他在澳洲吃过苦,摆过摊,进过工厂,不是只会坐办公室谈道理的人。
上班第一周,柳成荫便让他看几份旧证书和往来函件。
“小马,你先别急着做业务。”柳成荫说,“把这些文件看熟。我们这行,最怕不懂装懂,也怕粗心大意。证书不是文章,不能写得漂亮就完了。货名、规格、批号、标准、日期,错一处,客户可能损失一船货。”
信德答:“我明白。人事部做材料时,也是一个名字、一个出生年月、一个履历时间都不能错。文件看似纸,纸后面都是人的命运。”
柳成荫听了,抬头看他一眼,笑道:“你到底是学哲学的,说出来的话有点意思。不过这话没错。商检证书后面,也都是企业命运。”
信德很快上手。
他先帮办公室整理中英文函件,把一些生硬的翻译改得准确顺畅;又协助证书组核对格式,把不同业务类型的模板分类;有时国内来团,需要有人接待翻译,他也跟着去会议室。刚开始,他不懂澳洲本地法规,便拿小本子记。柳成荫看他白天做文件,晚上还把标准条文带回去读,心里越发放心。
有一次,认证部同事抱来一摞资料,抱怨说:“这个客户的英文材料乱七八糟,翻译过来又不像中文,中文改完又怕跟原文不一致。”
信德接过去,一页页看,半天后整理出一份对照表,左边英文原文,右边中文译文,下面标出疑点和需客户确认事项。柳成荫路过,看见后点头:“这样做就对了。海外公司要想长久,不能靠拍脑袋,要靠流程。”
信德笑道:“柳总,这也是人事部训练出来的毛病,凡事想留痕。”
柳成荫说:“这不是毛病,是本事。”
那天傍晚,公司开了一个小会。
三十多人的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窗外Chatswood的天色渐暗,火车站方向亮起一排灯。柳成荫站在会议室前,指着白板说:“我们现在业务比东南亚驻点时复杂得多。东南亚那边,废料、大米、木薯、木材为主,路子窄,但好管理。澳洲不同,农产品、矿产、食品、认证、检验、贸易服务,全都可能做。舞台大,机会也多,但风险也大。我们要往上走,不能只靠几个老同志硬撑,要把办公室、证书、翻译、市场、客户管理都规范起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信德一眼。
“现在小马来了,是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出来的,又在澳洲读了书,英文也能用。他先从文件、证书和市场辅助做起。大家不要把他当临时帮手,要当成我们队伍里可以培养的人。”
信德坐在后排,听见这话,心里一热。
他来澳洲以后,很久没有听见有人把他放进“队伍”二字里。过去在工厂,班长只说“跟着流水线走”;摆摊时,人看他只是卖毛巾、袜子的中国学生;李红离开后,他更像被城市遗忘的一粒尘。如今柳成荫一句“队伍里可以培养的人”,却让他重新觉得自己不是漂着的,而是被某个系统、某种秩序重新接住了。
会后,柳成荫叫他进办公室。
“小马,”他说,“你不要小看这份工作。我们在海外做检验认证,做的是桥。中国企业要出来,澳洲产品要进去,双方都需要可信的标准和证书。你过去在人事部,知道系统怎样运作;现在又在海外,知道留学生和小商人的苦。将来你若做得好,不只是写文件,也可以做市场,做客户,甚至做管理。”
信德问:“柳总,您当初从深圳出来,后悔过吗?”
柳成荫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灯和来往车流,半晌才说:“刚去东南亚时,后悔过。英文不会,天气又热,业务单调,国内同事一个个升,我在外面看大米、木薯、木材。有时也想,自己是不是被调偏了。可后来想明白了,一个人的仕途,不一定只在机关楼里。你若能把海外一片天地做起来,也是一种高升。”
他转过身来,语气平和:“我这个名字,柳成荫。小时候别人总笑,说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想想,倒真有点这个意思。我原本无心海外,却被插到东南亚,又移到澳洲。树挪死,人挪活不活,要看根在不在。根在系统,枝叶在海外,也许一样能成荫。”
这句话让信德怔住。
他觉得,柳成荫说的不只是自己,也是在说他。
信德从南粤外管局出来,绕到复旦哲学,又绕到澳洲,病过、爱过、失去过,在塑料玩具厂里低头熬过,如今竟又回到外管系统的海外枝叶上。原来人生的路看似偏离,有时只是绕到另一面重新接上。
“柳总,”信德低声说,“那我也算被风吹回来的一片叶子。”
柳成荫笑道:“叶子能回来,就说明树还认你。”
公司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业务量增加,客户也多了。澳洲本地农产品企业开始主动询问中国市场认证;华人贸易商带着样品来咨询;国内厂家托人找上门,希望了解澳洲标准。证书组忙,市场组忙,财务忙,前台电话几乎不断。传真机吐纸时,像小小的白浪;打印机嗡嗡作响,像公司自己的心跳。
信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前摆着中英文文件、客户名片、证书模板和一本小小的工作笔记。他的旧西装终于派上用场,钢笔也重新有了墨水。午后阳光落在玻璃窗上,照见他的侧脸,比在Thermotech时清朗了许多。
有时,他会望向柳成荫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常有人进出。柳总一会儿接国内电话,一会儿同澳洲客户谈标准,一会儿批文件,一会儿又骂人:“证书不是作文,不能想当然!”骂完又亲自教,教完还请大家喝茶。他身上有体制内干部的稳,也有海外开荒者的韧。这样的人,在国内未必最耀眼,可到了海外,反而像一根桩,把一间公司钉稳了。
信德心里明白,这是好事情。
对柳成荫,是仕途另一种高升;对公司,是蒸蒸日上的开端;对他自己,则是命运在灰暗之后递来的一根正当而坚实的绳子。他不必再靠摆摊讨生活,不必在工厂流水线上压住自己的思想,也不必像李红那样把身份寄托在一场含混的婚姻上。
他终于可以凭过去的经历、现在的能力和愿意重新开始的心,在异国站住一点点。
那天下班时,信德走出写字楼。Chatswood街头灯火初上,火车轰隆驶过,华人超市门口仍有人挑菜,烧腊店橱窗里挂着油亮的鸭子。生活没有突然变得辉煌,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抬头看十七楼亮着的窗。
那一层灯光不大,却稳稳照着。
像一棵无心插下的柳树,终于在南半球的风里,慢慢成荫。
信德在澳洲公司上班日久,才渐渐看清,这间位于Chatswood十七楼的办公室,绝不只是一个做检验、出证书、翻译文件的普通公司。
它表面上是企业,骨子里却带着几分“小机关”的气象。
每天早晨,前台电话一响,来电可能是国内某个进出口公司,也可能是中国驻澳使领馆经商处,也可能是澳洲本地商会、华人社团、律师事务所、会计师楼,甚至是某个刚到澳洲开拓市场的国企代表。办公室里三十多人,各有工位,各有业务,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澳洲港口、矿山、农场、废料场、华人商圈和中国国内的口岸、企业、部委系统连在一起。
柳成荫常说:“我们这里,不只是看货。货背后,是信息;信息背后,是关系;关系背后,是国家的贸易安全和企业的饭碗。”
信德初听这话,只觉得有分量。后来亲眼见多了,才知柳总并非夸张。
公司平日与中国驻澳使领馆联系密切。国内代表团来澳访问,若涉及贸易、检验、食品安全、矿产资源、废料进口,常要请柳总出面介绍情况;使馆经商处需要了解某一类商品贸易动向,办公室里也能很快整理出资料。某些澳洲企业想进入中国市场,最先打听的不是广告公司,而是认证、检验、标准、准入门槛;某些中国企业想在澳洲采购或投资,也常绕不开这间办公室,因为这里知道哪些货真,哪些商人稳,哪些环节容易出问题。
各大商会更是常来常往。
有澳中贸易商会,有华人工商联合会,有地方同乡会背景的企业组织,也有矿产、农业、食品、废料回收等行业协会。澳洲外管公司还是法律委员会董事主席单位,听起来不像检验行业本身的事,却恰恰说明它在华人社团和商务圈里有位置。商人之间有纠纷,合同里有争议,货品质量有投诉,标准和证书怎么解释,哪家机构的话更有公信力,最后常要绕到柳总这里来听个意见。
有一次,信德随柳成荫去参加华人社团晚宴。席间有人半开玩笑说:“柳总,你们公司了不得,既像外管,又像使馆,又像法院,还像财神庙。”
柳成荫摆手笑道:“可别乱说。我们就是检验认证,证书要真,话要稳,事要按规矩办。”
旁人便笑:“柳总太谦虚。澳洲华商圈里,谁不知道你们是个集中口?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最先知道。”
信德坐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记下“集中口”三个字。
这三个字,确实准。
尤其废料业务兴旺的年份,公司上下忙得像打仗。有人戏称他们是“废料公司”,听上去不雅,里面却全是钱。那几年,中国制造业胃口大,工厂需要原料,造纸厂要废纸,冶炼厂要废金属,塑料厂要废塑料。澳洲这边资源丰富,回收体系成熟,一船一船废纸、废铜、废铝、废塑料,从港口装箱,漂洋过海运往中国。年份好的时候,一年从澳洲进口到中国的废纸、废金属、废塑料等,竟超过两万个集装箱。
两万个集装箱。
信德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时,手里的笔都停了一下。
他在Thermotech工厂里见过塑料玩具从机器里出来,一件一件装袋;如今在公司里看见的是另一端:废塑料、废金属、废纸被重新分类、检验、装箱,变成中国工厂新的原料。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废料,在贸易链上流动起来,便是钱,是资源,是工业的血液。
柳成荫却提醒他:“小马,越是有钱的地方,越要小心。废料最容易出问题。掺杂、污染、瞒报、以次充好,哪一样都可能惹大麻烦。国内要原料,但不能把洋垃圾当资源;企业要利润,但不能把检验当形式。证书一签,是要负责任的。”
信德点头:“所以才需要我们。”
柳成荫看了他一眼:“对。别人看见的是箱子,我们要看见箱子里的风险。”
废料之外,公司的触角伸得更远。
中国煤炭、铁矿、中粮等国企在澳洲都有合作、投资或进口业务。矿产公司来谈铁矿石装运前检验,煤炭企业关注热值、水分、灰分、硫分,粮油公司关心小麦、油籽、乳制品、肉类准入和质量控制。信德常在会议室里看见不同面孔:有穿西装的国企代表,有晒得皮肤发红的澳洲农场主,有矿业公司经理,有华人翻译,有会计师,有律师。桌上铺开的,可能是一份中英文合同,也可能是一批货物检测报告,或是一张澳洲地图,上面圈着矿区、港口、仓库和农场。
他渐渐明白,这间公司并非只靠检验费活着。它真正珍贵的地方,是汇集信息。
哪里有货,哪里有矿,哪里政策变了,哪家企业信誉好,哪类废料进口收紧,哪个港口查得严,哪家国企要来,哪个澳洲商会要组团访华,哪位国内领导要考察,哪项标准要更新,哪条贸易路线上忽然起了风波,柳总这里常常最早听到风声。
信德因中文好、英文也能用,又懂系统文件,很快被柳成荫安排做一些材料整理和会议纪要。他开始接触各种报告:废料进口形势简报、澳洲农产品出口情况、矿产合作信息摘要、商会活动备忘录、使领馆经商处沟通纪要、客户来访记录。那些文件看似枯燥,却让他第一次从宏观层面看见中澳贸易的脉络。
他从前学哲学,喜欢问人为什么活着。如今坐在办公室里,看一箱箱废纸、一船船铁矿、一批批小麦和肉类在纸面上流动,他觉得,国家与个人一样,也有饥饿,也有呼吸,也有血脉。中国工业要原料,中国城市要食品,中国企业要市场,中国标准要走出去;而澳洲有矿、有地、有农牧、有资源,也有规则、有法律、有本地利益。两国之间,并不是抽象的外交辞令,而是一张张证书、一份份合同、一船船货物、一场场谈判。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柳成荫端着茶走到信德桌边,见他还在整理矿产合作资料,便问:“累不累?”
信德笑道:“比工厂轻松多了。”
柳成荫也笑:“工厂累身,这里累脑子。你别小看这些材料。将来你若真懂了,就知道商检不只是盖章,是看世界怎么流动。”
信德抬头:“柳总,您这公司,倒真像一个小机关。”
柳成荫点点头,没有否认:“海外公司要有企业的腿,也要有机关的脑子。只会赚钱,走不远;只会讲规矩,活不动。我们夹在中间,既要懂国家需要,也要懂市场利益。”
他说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静的Chatswood街道。
“有时我也觉得,我们像一个小码头。”柳成荫说,“国内的船、澳洲的货、华人的关系、使领馆的信息、商会的消息,都在这里靠一下。靠得稳不稳,就看我们有没有本事。”
信德听得出神。
工作熟络以后,柳成荫也渐渐了解了信德的家庭情况。起初只是闲谈,后来听得越多,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背后并不简单。马家五兄弟,长兄学医,二哥做外贸和互联网商务,三哥在法院,四哥留美计算机,信德自己则从南粤外管局人事部出来,又读哲学,又在澳洲吃过苦。这样的家庭,有书卷气,也有现实根基。
尤其有一次,信德无意中提到,他有个哥哥如今在深圳建设局当局长,也是正处级干部。
柳成荫听了,手里的茶杯微微一停。
“深圳建设局?”他问。
“嗯。”信德说,“我哥哥在那边做事。家里兄弟多,各走各路。”
柳成荫笑了笑:“你们马家,还真是人才多。”
信德有些不好意思:“也都是各自辛苦。”
柳成荫没有再多问,可心里却记下了。
他本就是深圳外管局出来的人,对深圳有旧情,也有旧关系。海外多年,他常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到南半球的柳树,枝叶在澳洲,根却仍在深圳。如今手下来了一个南粤外管旧人,又有哥哥在深圳建设系统做局长,同样正处级,这中间便不仅是个人缘分,也许还有将来业务、拜访、合作与人情往来的可能。
后来一次午后,柳成荫同信德闲坐,半真半假地说:“小马,将来我若回深圳出差,倒要拜访拜访你这位哥哥。建设局管城市建设,外管管贸易质量,系统不同,但深圳这地方,路都是通的。”
信德笑道:“柳总若去,我提前打个电话就是。我哥这人稳,不爱虚场面,但见老系统的人,应该会高兴。”
柳成荫点头:“好。人在海外,最怕根断。能回深圳看看旧人,也算给自己浇浇水。”
信德听了这话,好像有些记忆回来了。
他日渐觉得,这十七楼的办公室,正把许多本来散落的人和事重新连起来:柳成荫的深圳旧根,澳洲公司的海外枝叶,中国贸易的庞大潮流,自己的外管经历,马家的兄弟脉络,以及未来某一场还未发生的深圳拜访。
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传真机又吐出一页新的文件。
信德起身去取,纸张温热,墨迹清楚。他看着那一行行中英文文字,忽然明白,人生的许多铺垫,起初都像普通文件一样平淡,等到多年后回头,才知道那一页纸上,早已写着命运下一章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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