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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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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第十六章 天南十字追梦人 真心一半是海水

却说李红飞到澳洲时,正是南半球阳光明亮的季节。
飞机穿过云层,布里斯班的河流、屋顶和大片绿树从舷窗下慢慢浮出来。她在空中看见这座城市,第一感觉不是繁华,而是舒展。那种舒展与京都不同,与上海也不同。京都有历史压着,上海有金钱推着,布里斯班却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衣扣还没有完全系好,脸上已有阳光。
走出机场,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海水和一点陌生花香。李红站在路边,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旅行了。过去出门,总是采访任务在身,提纲、录音笔、相机、领导交代、截稿时间,一样样压在肩上。她看过很多地方,却常常没有真正到过那些地方。如今她来到澳洲,没有采访对象,没有编辑催稿,也不用想着标题怎么起。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有些疲惫的记者,到南十字星照耀的国度里散一散心。
她在布里斯班市区住下。酒店不大,窗外能看见街边高大的树。下午,她沿着市中心慢慢走,经过商店、咖啡馆、公交站和河边步道。布里斯班河水不急,带着一种温吞的绿意,从城市中间弯弯绕绕流过去。河边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坐在草地上吃三明治。李红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阳光落在水面上,碎得像一把金粉,心里那些多年积下来的灰尘,好像也被风一点点吹开。
第二天,她去了黄金海岸。
车一路向南,窗外的天空越来越蓝。到了海边,李红一下车,便被那片海惊住了。那不是她在江南见惯的水,也不是黄浦江那样带着城市重量的江,而是一片明亮、辽阔、几乎不讲道理的蓝。浪花一层层推上来,白得耀眼,沙滩长得望不到尽头。赤脚的人在沙上走,孩子追着海鸥跑,年轻人抱着冲浪板奔向浪里。远处高楼耸立,像一排安静的银色屏风,可在这片海面前,所有建筑都显得轻了。
李红脱下鞋,提在手里,慢慢走到水边。
海水涌上脚背,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浪退去,在沙上留下细细的纹路,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奔忙。人民日报社的临时工身份,钱塘晚报的采访车,凌晨赶稿的灯,上海滩义德那间通宵不灭的办公室,报纸上那些被加粗的标题。她曾经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可有时也觉得,时代像一辆车,自己只是追在车后面喘气的人。
现在,她不追了。
至少这两天,她可以不追。
她在黄金海岸住了一夜。晚上,海边灯火亮起,餐厅里传来笑声,空气中有烤鱼、啤酒和海风的味道。李红一个人吃了一顿简单晚饭,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她不太会喝,喝了几口,脸上便有些热。她拿出笔记本,本想记几句,却又合上了。她对自己说:今晚不写。记者写多了别人,偶尔也要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写。
第三天,她飞往悉尼。
悉尼比布里斯班紧凑,也更像一座真正的大都会。她到达时天色晴朗,空气透明得像刚洗过。她在市中心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出门观光。先到海德公园,再走向圣玛丽大教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鸽子在脚边慢慢踱步。她站在教堂外,看那高高的尖塔,想到远在粤府东山区教堂里曾坐过的信德。那个从机关辞职、到澳洲读哲学的年轻人,在义德口中总像一个谜:不爱钱,不爱仕途,也不爱热闹,偏偏要跑到异国他乡追问人生意义。
李红心里对他生出一点好奇。
后来,她走到环形码头。歌剧院的白色屋顶在阳光下明亮得几乎刺眼,海港大桥横在蓝天和海水之间。游客很多,照相机和笑声此起彼伏。李红没有急着拍照,只站在栏杆边,看渡轮一艘艘开出去,海鸥贴着水面飞。她觉得,悉尼的美不在于它如何宏大,而在于它把城市和海放得那么近。人走着走着,便走到水边;心闷着闷着,便被海风吹开。
下午,她去了中国城。
中文招牌、烧腊味、奶茶店、亚洲超市,一下子把远方拉近了。她在一家小店里吃云吞面,老板娘听出她是大陆来的,笑着问:“旅游啊?”
李红说:“算是吧,散心。”
老板娘点头:“散心好,澳洲地方大,心也会大一点。”
这句朴素的话,让李红笑了很久。
她在悉尼又住了一晚,第三天继续在市区闲逛。她去了情人港,看水边餐厅和游船;又坐车到邦代海滩,看浪花白得像新洗过的棉布。邦代的海比黄金海岸更有人的热气,年轻人、游客、冲浪者、晒太阳的老人,全都在阳光里舒展着身体。李红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太像一张报纸了,折叠、排版、刊印、送出,被许多人看过,也被许多人遗忘。可人不该只是一张报纸,人也该有皮肤,有呼吸,有海风吹乱的头发。
到这时,她才联系信德。
电话里,信德的声音仍旧温和,带着一点书生的迟疑。
“李姐,你已经到悉尼了?”
“到了两天了。”李红笑道,“我先自己走了走,怕一来就麻烦你。”
信德在电话那头也笑:“你是记者,当然先观察世界。”
这句话把李红逗乐了:“这不是你当年说的吗?先观察世界,再进入世界。”
信德沉默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旧话,轻声说:“现在我还在观察。”
他告诉李红,自己已经不住在Campsie小镇了。Campsie生活方便,租金便宜,华人多,可后来上课、打工、去海边都不算近,他便搬到了Maroubra区。那里离新南威尔士大学近些,也离海边近些。房子两室一厅,条件还算不错,走到海边不远,傍晚常能听见风声。
“Maroubra?”李红把这个地名念得有些别扭。
信德笑:“你来了就会记住。那里没有歌剧院有名,但海很好。”
两人约好第三天相聚。
挂了电话,李红站在悉尼街头,看着傍晚的光慢慢从楼面上退下去。她觉得,这趟旅行终于从风景走向了人。布里斯班的河、黄金海岸的浪、悉尼的桥和歌剧院,都像一层层铺开的序章。而真正的故事,也许要从Maroubra那片不那么出名的海边开始。
那一晚,李红睡得很好。
窗外车声轻轻,远处有城市的灯。南十字星在她看不见的高处安静地照着。她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长长的沙滩上,手里没有采访本,也没有录音笔,只有一双被海水打湿的鞋。远处有人向她招手,她看不清是谁,却觉得那一定是一个新的故事。
而她,终于愿意慢慢走过去。

李红第三天去Maroubra时,天气好得有些奢侈。
悉尼东区的阳光不像上海的阳光那样隔着一层灰,也不像粤府那样总带潮气。它明亮、干净,照在人行道上,照在矮矮的屋顶上,照在路边开花的灌木上,连垃圾桶和木栅栏都显得有几分可爱。车子一路从市区往东南走,街道渐渐宽松起来,树也多了,风里有海的味道。李红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那些红瓦屋顶、小院、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心想,这地方离世界很远,又离日子很近。
信德住的房子是一栋不大的两室一厅,离大学不算远,去海边也方便。门前有一小片草地,草长得不太整齐,旁边停着一辆旧车。李红按门铃时,里面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纸箱被碰到的声音,好像屋里有什么东西倒了一下。
门开了。
信德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有些旧的蓝色衬衫,头发比李红想象中长一点,人瘦,眼神仍然温和。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李红从义德那里听过他许多事:复旦哲学系、省外管局、辞职、教堂、澳洲、跳蚤市场。信德也听二哥提过李红:人民日报社合同工、钱塘晚报记者、那篇帮丝绸之路发声的报道、上海滩那顿饭、如今来澳洲散心。
明明像旧相识,其实又是第一次真正相见。
还是李红先笑了:“马信德?”
信德也笑:“李红姐?”
“你比我想象中老气诚实。”
“你比我想象中不像记者。”
李红挑眉:“记者该是什么样?”
信德想了想:“大概应该拿着本子,一进门就问问题。”
李红笑起来:“今天不问。今天我只是来蹭饭、蹭住、蹭海风的。”
信德让开门:“那你来对地方了。饭不一定好,住处有点乱,海风倒是真的。”
李红拖着小行李箱进门,刚走两步便停住了。
厅里果然乱。
一个房间门半开着,里面堆满纸箱,箱子外面用黑笔写着“毛巾”“袜子”“毛衣”“儿童袜”“浴巾”。饭厅靠墙也摞着几排货,塑料袋、包装纸、纸箱胶带到处都是。客厅一角放着折叠桌、衣架、帆布袋和几个装零钱的小铁盒。车库门半开,里面还隐约能看见未拆的箱子。空气里有一点棉织品、纸箱和阳光晒过木地板混合的味道。
李红看了一圈,忍不住笑:“你这是哲学系,还是批发部?”
信德脸微微一红:“本来只是试一点货,后来义德哥那边厂家一发,就发多了。来的时候是一个小货柜,房间、饭厅、车库全满了。现在卖掉一多半,已经算整齐了。”
“这还叫整齐?”
“和最早比,已经接近文明社会。”
李红笑得更厉害。那一点初见的尴尬,就在这句“文明社会”里散了大半。
信德把她行李提到空出来的卧室。说是卧室,其实也只算勉强能住。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墙边还有两箱没拆完的毛巾,被他临时搬到角落,上面盖了一块干净床单。窗外能看见邻居家的树,树枝上停着两只灰白色的鸟,叫声清脆。
“委屈你了。”信德说,“本来想给你找个旅馆,但这一带旅馆贵。你要是不嫌弃,先住这里。我睡沙发。”
李红把包放下,看着那张被收拾得有些笨拙的小床,心里反倒一暖:“我跑新闻时,乡镇招待所、工厂宿舍、火车硬座都睡过。你这里有床,有窗,还有澳洲鸟叫,已经算高级。”
信德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看见这些货,以为我在澳洲堕落成小贩了。”
李红回头看他:“小贩怎么了?小贩比空谈家可爱。再说,你不是还读哲学吗?”
信德笑了笑:“白天读形而上学,周末卖袜子。人生结构比较完整。”
李红听了,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他身上有一种矛盾:明明温和拘谨,却又敢辞掉公职出国;明明读哲学追问意义,却把毛巾袜子卖到跳蚤市场;明明屋子乱得像仓库,却还认真给客人铺好一张干净床。这样的人,不像义德那样光芒外露,却有一种慢慢往人心里渗的诚实。
稍后,信德带她出门去海边走走。
Maroubra的街道安静,房子低矮,花木繁盛。路边有孩子骑滑板车,有老人牵狗散步,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剪草机的味道。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开阔,海便出现了。
那是一片很大的海。
Maroubra没有邦代那样拥挤,也没有黄金海岸那样张扬。它更朴素,更野一些。海浪一层层卷来,拍在沙滩上,发出低沉而宽阔的声音。远处有人冲浪,黑色小点在蓝白相间的浪里起伏。海边的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李红站在栏杆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吹得很开。
“你每天都能来看海?”她问。
“不是每天。”信德说,“忙的时候要上课、打工、整理货。可心烦时,我会来这里走一圈。”
“有用吗?”
信德想了想:“不解决问题,但能让问题变小一点。”
李红看着他,点点头:“这就够了。很多地方连让问题变小一点的风都没有。”
他们沿着海边慢慢走。李红说起布里斯班的河、黄金海岸的浪、悉尼歌剧院和中国城那碗云吞面。信德听得很认真,偶尔笑一笑。他说起自己刚来澳洲时住在Kings Cross,后来搬到Campsie,再后来为了离学校和海近一点搬来Maroubra;说起周末去各个跳蚤市场摆摊,早上天没亮就装货,下午收摊时腰酸背痛;说起有个希腊老太太每次都来买毛巾,还嫌他不会讲价;也说起中国留学生们如何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谁都不容易。
李红问:“你后悔吗?离开机关,来到这里,读哲学,又卖货。”
信德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后悔。交房租时后悔,搬货时后悔,被教授问得哑口无言时也后悔。但回头想想,若还在机关,我可能会更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种后悔没有海。”
李红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不像答案,却比答案更像答案。
傍晚回到住处,信德简单做了晚饭。米饭,炒青菜,煎鸡蛋,还有一小盘从华人店买来的烧鸭。客厅里仍旧堆着货,他们便把小桌子挪到窗边吃。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箱、碗筷和李红的手背上。此刻,厅房的凌乱忽然不显得寒酸,反倒有一种生活正在用力展开的热气。
李红夹了一块鸡蛋,说:“你这里比旅馆好。”
信德以为她客气:“旅馆至少整洁。”
“旅馆没有故事。”李红说,“你这里每个箱子都有故事。”
信德笑:“那你可别写我。写出去太丢人。”
李红也笑:“我今天不当记者。”
“那当什么?”
李红想了想:“当一个暂时没有目的的客人。”
信德点头:“那我就当一个暂时还算合格的主人。”
吃完饭,信德坚持睡沙发。李红本想推辞,可看他已经把薄被和枕头拿出来,便不再说什么。相处有时就是这样,客气过头,反而生分;简单一点,彼此都轻松。
夜里,窗外风声很轻,远处隐约有海浪的低响。李红躺在那个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旁边两箱毛巾沉默地靠着墙。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住进了一间乱屋,而是住进了一个人真实的生活里。那里有理想的余温,也有谋生的纸箱;有哲学书,也有袜子;有海,也有沙发上睡着的主人。
她闭上眼睛时,心里很安静。
相识原来不一定要隆重。两个在各自人生里走累了的人,只要一张干净床、一顿便饭、几句实话和窗外一阵海风,距离就会近起来。
而Maroubra的夜,正把他们轻轻收进同一个故事里。

第二天,信德照常去学校上课。
他早上出门时,天色还很清亮,海边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饭厅角落一只空纸箱吹得轻轻响。李红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好,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把书本、笔记和一个简单三明治塞进背包。这个场面让她有些想笑。昨晚还在谈人生意义的人,早上却为找一支圆珠笔翻了半天抽屉;哲学家的生活,并不比普通人整齐多少。
“中午你自己随便吃点,”信德说,“冰箱里有面包、鸡蛋,还有昨天剩的烧鸭。微波炉会用吗?”
李红靠着门框笑:“我好歹也跑过那么多年新闻,不至于饿死在澳洲厨房里。”
信德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李红说,“你去上课吧,别迟到。研究人生意义也要准时。”
信德笑了笑,背着包出门。门关上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李红站在厅里,看着满屋纸箱和窗外的树影,仿佛觉得自己像暂时住进了一本没有写完的书。书里一半是哲学,一半是毛巾袜子;一半是南半球的阳光,一半是中国小商品的气味。
白天她一个人在屋里,先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散落的零钱、胶带、标价纸和几本哲学书分开放。收拾到一本书时,她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跳蚤市场摊位收据,金额写着一百澳元。那张薄纸像一根线,把康德、海德格尔和邦代海边的摊位悄悄绑在一起。李红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午晚些时候,她走到附近商场转了转。
澳洲小镇的商场不大,超市、药房、咖啡店、面包店、报刊亭,样样有,却都不喧闹。推购物车的老人慢慢挑水果,年轻母亲抱着孩子买牛奶,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在快餐店门口说笑。李红买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在停车场上。她忽然觉得,这里的日子不炫目,却很实在。没有报社的电话催稿,没有饭局上的客套,没有上海滩那种把人往前推的灯火。她只是坐在那里,喝一杯咖啡,看人生活。
下午信德回来,脸上带着一点上课后的疲惫。
“教授今天问了一个问题,”他一进门就说,“把我问住了。”
李红问:“什么问题?”
“他说,如果人追求意义,却又离不开物质生活,那意义到底在物质之外,还是就在物质之中?”
李红看了看满屋货箱,笑道:“你应该把他带到这里来。答案都堆在客厅里。”
信德也笑了:“我怕他看见以后,改研究批发伦理学。”
傍晚,两人一起去小镇买菜。
街上风很柔,路边有开着紫色花的树。超市里,李红推车,信德挑菜。一个从机关辞职的哲学学生,在澳洲超市里认真比较两包青菜价格,样子竟很庄重。李红问他:“你买菜也这么认真?”
信德说:“这里东西贵。多看一眼,可能省五毛钱。”
“你现在很像一个会过日子的人。”
信德低头挑番茄:“以前在机关,过日子是单位替你过;到了澳洲,日子就亲自找上门了。”
他们买了青菜、鸡腿、土豆、牛奶和一小袋米。回去后,信德做饭,李红在旁边洗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时常常要让一下,偶尔肩膀轻轻碰到,便各自笑笑,装作没什么。信德煎鸡腿时油溅起来,李红赶紧退后:“哲学家,火候太猛了。”
信德一本正经:“这是存在主义的油烟。”
李红笑得直不起腰:“那你这顿饭很有思想危险。”
饭做好后,屋子里有了热气。青菜绿,鸡腿香,土豆炖得软。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李红吃着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奇妙:她到澳洲本是散心,却在一个堆满货物的小屋里,吃到了一顿比餐馆更安稳的晚饭。
第二天是周末。
信德一大早就起来装货。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有露水。他把一箱箱毛巾、袜子、少量毛衣搬进后车厢,又把折叠桌、衣架、帆布棚、零钱盒和写着价格的硬纸板一一放好。李红也起来帮忙,抱起一箱儿童袜时,才知道这活并不轻松。
“你每周都这样?”她喘了一口气问。
“卖货前先练身体。”信德说,“比健身房便宜。”
“你一天能赚多少?”
“邦代那边摊位费贵,一天一百澳元。但人流大,天气好时净赚三四百,比打餐馆工强多了。”
李红看着他把车后箱关上,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他不是逃到澳洲做梦的人,他是在梦和账单之间,一箱箱把生活搬上车的人。
他们开车去邦代海滩。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亮,海风也越来越明显。到了市场附近,已经有不少摊主在忙。邦代周末的小市场热闹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卖手工首饰的,卖二手衣服的,卖旧唱片的,卖香薰蜡烛的,卖皮包、玩具、帽子、画框和古怪小摆件的。咖啡香、热狗香、海水味和防晒霜味混在一起。游客穿着短裤拖鞋,背包客慢慢闲逛,本地太太牵着狗挑东西,年轻情侣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旧衣架。
市场另一边,就是大海。
浪一层层翻上来,白色泡沫在阳光下闪着亮。冲浪的人在远处追浪,孩子们在沙滩上尖叫奔跑。海浪声像市场的背景音乐,无论人声多热闹,它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响着。
信德熟练地支起桌子,把毛巾按颜色摊开,袜子一包包摆好,毛衣挂在简易衣架上。李红在旁边帮他撕胶带、摆价格牌。牌子上写着:TOWELS $5,SOCKS 3 PAIRS $10,WOOL SWEATERS $25。她看着这些英文,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个小摊的一部分。
旁边摊位的男人走过来,戴着太阳镜,皮肤晒成浅棕色,头发有些花白,约莫四五十岁。他摊上摆满太阳眼镜,镜片在阳光下亮成一片小小的海。
“Morning, Sean!”男人大声招呼。
李红一愣:“Sean?”
信德笑着解释:“他叫我Sean,觉得Xinde太难发音。”
男人摘下太阳镜,朝李红伸手:“Steven. Friend of Sean?”
李红和他握手:“Ruby.”
Steven眨眨眼:“Good name. Ruby sells towels today?”
信德笑:“She is my guest. From China.”
Steven夸张地拍了拍胸口:“Then I must behave. International guest!”
李红被他逗笑。这个Steven是混血白人,母亲似乎有一点亚洲血统,讲话热情,笑声很响。他和信德相邻摆摊已久,两人常互相照应。信德去洗手间,他帮忙看摊;Steven去买咖啡,信德替他招呼客人。有时客人买了太阳镜,又顺手买毛巾;有时买毛巾的人,也被Steven说动买一副便宜墨镜。
市场很快热起来。
一个澳洲老太太拿起毛巾摸了摸:“Good cotton?”
信德点头:“Good cotton, from China. Very soft.”
老太太挑剔地看他:“Five dollars? Too much.”
李红在旁边忍不住想笑。信德居然认真回答:“Madam, not too much. You use it every day. One dollar per year, maybe five years.”
老太太被逗乐了,最后买了两条。信德收钱找零,动作熟练。李红看着他,觉得这个当年从机关走出来的哲学青年,已经被澳洲市场训练出一种温和的商业口才。
Steven那边生意也好。
“Try this one! You look like movie star!”他给一个年轻女孩戴上墨镜。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友掏钱买下。Steven转头朝信德喊:“Sean! See? Philosophy doesn’t sell. Compliments sell!”
信德回喊:“But compliments need philosophy!”
李红在一旁笑得不行。她觉得,邦代这个小市场有一种可爱的平等。这里没有局长、处长、老板、记者的架子,也没有办公室里的复杂眼色。谁都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靠嗓子、笑脸、货品和运气吃饭。太阳晒在每个人头上,海风吹过每一张脸。生意好,大家开心;生意差,也不过耸耸肩,喝杯咖啡。
中午时,Steven替他们看摊,信德带李红去买了鱼薯和咖啡。他们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吃饭,眼前是市场,远处是海。李红拿着纸盒,看见信德额头上有汗,衬衫袖口卷起,手背被纸箱磨出一点红痕。
“辛苦吗?”她问。
“辛苦。”信德说,“但这种辛苦比较清楚。搬一箱货,卖一条毛巾,赚几块钱,身体累,心不乱。”
李红点头。她懂这句话。很多年里,她也被一种不清楚的辛苦拖着走。写稿辛苦,采访辛苦,应酬辛苦,可最累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辛苦。
“今天我帮你卖货,”她说,“你要付我工资。”
信德认真问:“多少?”
李红想了想:“晚饭做得好一点。”
信德笑:“这个工资我付得起。”
下午,市场人更多。李红渐渐也放开了,会用简单英文招呼客人:“Good towel! Very cheap!”发音不准,却胜在笑容真诚。一个华人游客听见她普通话,惊喜地问:“你们是中国来的?”李红说:“他是半个中国商人,我是临时售货员。”那游客笑着买了三包袜子,还说:“在澳洲买到中国袜子,亲切。”
太阳慢慢偏西,海风转凉。信德的货又少了两箱,零钱盒里硬币和纸币满了起来。Steven收摊前过来,递给他们两瓶冰水:“Good day, Sean. Good luck lady.”
李红接过水:“Thank you, Steven.”
Steven指指信德,又指指她,笑得意味深长:“You two work well.”
信德脸微微一红,装作没听懂。李红却大方地笑:“Good team today.”
Steven哈哈大笑:“Yes, good team!”
收摊时,李红帮信德一起把剩下的货搬上车。夕阳照在邦代海滩上,沙子金黄,浪花仍旧一层层涌来。游客渐渐散去,市场棚架一顶顶收起,热闹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信德关上后车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不错。”他说。
“赚了多少?”
“扣掉摊位费,大概三百多。”
李红点头:“比写一篇稿子来得实在。”
信德笑:“也比写论文来得快。”
两人站在车旁,望了一会儿海。李红觉得,这一天比她在悉尼任何景点都更真实。歌剧院壮观,海港大桥宏伟,邦代的浪也美,可真正让她心里发热的,是这个小摊,是Steven的笑,是游客讨价还价的声音,是信德把毛巾一条条递出去时那种踏实的神情。
她想,人有时不是在宏大的地方重新爱上生活,而是在一个小小摊位前,在海风和零钱声里,忽然发现自己还愿意笑,愿意帮忙,愿意留下。
回程路上,车里有纸箱的味道,也有海风留下的咸味。李红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安静而明亮。
信德问:“累吗?”
李红靠在椅背上,笑着说:“累。但这种累,也比较清楚。”
信德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车子沿着海边道路往Maroubra开去。后箱里剩下的货轻轻晃动,像一船收工后的日子。远处海浪还在响,像替他们把这一天的笑声和人声,一并送回夜色里。

那天回到Maroubra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子停进院子,后箱里的货还剩下几箱,纸箱边角被搬来搬去磨得起毛。信德把折叠桌、零钱盒和剩下的毛巾搬进屋里,李红也帮着抱了一箱袜子。白天在邦代市场晒了一整日,海风虽凉,太阳却毒,衣服贴在身上,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两个人进门时,都有一种被生活结结实实揉了一遍的疲惫。
可是那种累,又不是讨厌的累。
它清楚,干净,有数。一百澳元的摊位费,三百多澳元的净赚,一箱箱少下去的货,Steven递来的冰水,游客的笑声,海浪在远处一层层推上来。李红想,这一天不像采访,也不像旅游,倒像真正在异国人的日子里过了一回。
信德简单煮了面,两人吃得很安静。桌边还堆着货,空气里有棉织品和洗衣粉淡淡的味道。李红吃完后放下筷子,说:“我得洗个澡,不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太阳晒过的咸鱼。”
信德低头收碗,笑道:“浴室在里面,热水够。毛巾用新的,反正我这里最多的就是毛巾。”
李红也笑:“卖毛巾的人,至少不会让客人没毛巾用。”
她拿了衣服进去。浴室不大,旧瓷砖,镜子边有一点水汽留下的痕迹。热水一开,白雾慢慢升起来,白天的汗、沙粒、海风和市场的喧闹都在水声里一点点退去。李红闭着眼站在水下,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些紧绷了很多年的东西,也像被热水泡软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
在报社,她总是赶路;在采访现场,她总是记录;在上海,她看着义德和那些年轻人同命运搏斗,心里也替他们绷着。来到澳洲,她以为自己只是散心,可这几天一层层走下来,她才发现,散开的不仅是心情,还有她对自己原有身份的依赖。她不再只是记者,不再只是别人故事的旁观者。此刻,她只是一个女人,在异国海边一间凌乱的小屋里,洗去一天的汗,准备迎接一个不知会怎样的夜晚。
快洗完时,她发现干净衣服放得有些远,门又只是虚掩着。她喊了一声:“信德,能不能帮我把外面那条大毛巾递一下?”
外面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他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信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浅色新毛巾。本来只是很寻常的一刻,可水汽漫出来,灯光柔和,李红回头看他,两人都停住了。她没有惊慌,也没有遮掩得狼狈,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白天那个在市场上喊“Good towel, very cheap”的李红不见了,眼前是一个被热水洗净了疲惫的女人,清瘦,却温润;不张扬,却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白与柔软。
信德本能地移开眼,脸一下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把毛巾放这里。”
李红却轻轻说:“没关系。”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信德抬起头。他看见李红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同样说不清的颤动。那几天里,他们一起走海边,一起吃饭,一起买菜,一起搬货,一起在邦代市场晒太阳。许多话并没有说破,可心与心之间早已有了一条看不见的小路。此刻,那条路在水汽和灯光里忽然清楚起来。
他走近一步,把毛巾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震。毛巾滑落了,李红的白净裸体完全暴露在信德面前,两个小山峰还冒着热气,十分诱人。
没有人再说话。
李红用毛巾裹住自己,仍站在原地。信德看着她,眼神里先是慌乱,随后是疼惜,再后来才有一种压不住的热。他不是少年,也并非不懂男女之事,可这些年漂泊、读书、摆摊、独住,他早把许多念头压到生活底下。李红的到来像一阵风,先吹开屋里的沉闷,又吹开他心里那些自以为已经安静的角落。
李红低声问:“你怕吗?”
信德喉结动了一下:“怕。”
“怕什么?”
“怕这不是你想要的。”
李红看着他,嫣然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温柔:“我若不想要,会让你站在这里吗?”
这句话落下,像一盏灯真正亮了。
信德伸出手,先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李红没有躲,反而向前一步,靠近他。热水的湿气还留在她身上,皮肤带着温热,发梢有水珠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那一点水珠像火星,轻得不能再轻,却让两个人都失去了继续假装平静的力气。
他们拥抱在一起。
那拥抱一开始有些笨拙,带着迟疑,带着旅途的疲惫,带着长久孤独之后忽然相遇的酸楚。信德的手很克制,像怕惊动她,也像怕惊动自己;李红却慢慢放松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她闻到他身上有纸箱、海风和洗衣粉的味道,那不是香水,不是酒气,也不是饭局上的油腻,而是一种清苦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他们从浴室门口慢慢退到房间。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有海浪低低的声音。屋里没有华丽的灯,没有玫瑰,也没有任何刻意营造的情调。只有一张临时铺好的床,墙边还有两箱毛巾,椅背上挂着她白天换下的衣服。可也正因如此,这一夜反而显得格外真实。两个走累的人,不是在风月场里相逢,也不是在故事里安排好的桥段里相逢,而是在一屋子的谋生痕迹中,承认了彼此需要温暖。
李红靠在床边,低声说:“我不年轻了。”
信德看着她:“我也不是年轻得什么都不懂。”
“我怕明天尴尬。”
“那明天再尴尬。”信德轻轻说,“今晚不想那么远。”
李红听了,眼睛有些湿,却笑了:“你这哲学家,终于会说一句不讲哲学的话了。”
后来,言语渐渐少了。
他们在夜色里贴近,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河,穿过许多弯路后,终于在一个安静的港湾里短暂相汇。李红的疲惫、孤独、被岁月压住的柔软,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松开;信德的克制、迟疑、长久漂泊里的清寒,也在她的回应里慢慢融化。他们没有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在彼此身上寻找一种确认:原来自己还可以被需要,还可以被爱惜,还可以在异国他乡某个普通夜晚,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安放下来。
窗外海浪一阵阵拍着岸。
那声音不热烈,却很深,像替他们遮住了屋内所有不能说得太明白的动静。偶尔有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过,又很快消失。世界仍旧宽大,城市仍旧陌生,可在这一张床上,距离、身份、年龄、过往,都暂时退远了。剩下的,只是两个身体和两颗心,在疲惫之后终于不再独自撑着。
夜深时,一切安静下来。
李红睡在他身侧,呼吸轻而均匀。信德却一时睡不着。他借着微弱的光,看见椅背上搭着她的衣物,其中一件贴身小衣边缘已经洗得发薄,角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那破洞很小,若不是灯光恰好落在那里,几乎看不见。
信德心里忽地一酸。
他想起白天在市场上,李红笑着帮他卖毛巾,讨价还价,搬箱子,喝Steven递来的冰水;想起她在上海滩看着黄浦江说,自己写了太多别人的故事,自己的故事越来越少;也想起义德提过,她家在浙江安吉乡下。安吉有竹海,有茶山,后来渐渐发展起来,可乡下人的日子,并不是每一户都富裕。许多江南女子表面清爽体面,背后却把日子过得很省,一件衣服补了又穿,一点钱攒了又攒。她是记者,不是单靠采访、写文章就能活的,还得会为报社拉广告、拉企业赞助。她写过时代的辉煌,自己却未必真正享过多少辉煌。
那一刻,信德对她的欲望慢慢变成怜悯,又从怜悯里生出更深的亲近。
他轻轻替她把被子拉好。
李红似乎醒了一点,含糊问:“怎么了?”
“没什么。”信德低声说,“怕你冷。”
她没有睁眼,只往他身边靠了靠。

信德望着黑暗,忽然觉得,人与人的相遇,有时不是因为彼此多么圆满,恰恰是因为各自身上都有缺口。那些缺口平时藏在衣服里、笑容里、文字里、哲学里,一旦被看见,反而让人不忍心再把对方推远。
屋外,Maroubra的夜很深。
海风吹过窗外的树,轻轻摇动叶子。客厅里堆着毛巾和袜子,车库里还有未卖完的货,明天太阳升起,他们仍要面对生活、钱、路程、身份和那些尚未说清的关系。可今晚,信德只觉得,这间凌乱的小屋不再寒酸。
它像一只小小的船,停在南半球的海边。
船上有货,有书,有疲惫,也有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从那一夜以后,李红便没有再提回旅馆的事。
信德也没有再说“我睡沙发”。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客厅仍堆着几箱没卖完的毛巾和袜子,饭厅角落里还有折叠桌、衣架和零钱盒,可一切似乎都变了。原先那些纸箱显得凌乱,如今却像生活的背景;原先那张小床只是临时安置客人的地方,如今成了两个人在异国海边最柔软的归处。
白天,信德仍去学校上课。
他背着旧书包出门,李红便在屋里看书、写几行随笔,偶尔去附近商场买菜,或者沿Maroubra的街道慢慢走。她越来越熟悉这里的阳光、海风、矮房子和路边开花的灌木,也熟悉了信德的生活节奏:上午上课,下午整理货,傍晚买菜,夜里读书。只是现在,他回家时不再只是一个人打开门,而是有人在屋里等他。
有时李红在厨房炒菜,听见钥匙声,便回头说:“哲学家回来了?”
信德放下书包,笑道:“今天教授又把我问住了。”
“那先吃饭。人生问题饭后再说。”
这句话后来成了两人的玩笑。许多大问题,到了这间小屋里,都要先让位给米饭、青菜、热汤和洗碗。可也正是在这些细碎日子里,他们慢慢尝到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安宁。李红不再像报社记者那样随时准备奔向别人的故事,信德也不再像孤独留学生那样独自对着书本和货箱。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算周末要带多少货,连沉默都有了温度。
夜晚,是另一种温柔。
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远处浪声一阵阵响着。灯关了以后,屋子便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信德常觉得,李红身上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清气,白天帮他卖货时爽朗,夜里靠近时却柔软得让人心疼。李红也发现,信德并不像外表那样清瘦冷静,他的怀抱里有压抑多年的热,有书生的笨拙,也有男人的深情。
他们不急着说爱,却把相依过成了爱。
有时只是一个拥抱,便能把一天的疲惫都放下;有时一句低声的问候,便让彼此心里发热。身体的亲近没有夺走灵魂的安静,反而像给那些飘在空中的问题找到了落脚处。李红曾以为肉身只是疲惫的容器,信德曾以为意义只能在书中寻找。后来他们才明白,人若没有被真实地抱紧过,许多哲学都会显得太冷。
周末,他们便一起去摆摊。
天未亮,信德装货,李红点数。袜子、毛巾、毛衣、价格牌、零钱盒,一样样搬上车。到了市场,海风已经吹起,邦代那边人流如织,游客、冲浪者、本地老人、背包青年,在阳光下慢慢聚拢。Steven远远看见他们,便举着太阳镜喊:“Sean! Ruby! Good team again!”
李红也会笑着回他:“Good business today!”
一天卖下来,两人累得腰酸腿软,却有一种踏实的喜悦。卖掉几箱货,收进几百澳元,买两杯咖啡,坐在海边台阶上看浪。李红常常把鞋脱了,脚踩在沙里,看年轻人抱着冲浪板奔跑。信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当天的零钱和小本子,认真记账。
李红看他低头算钱,忍不住说:“马信德,你越来越不像哲学家了。”
信德头也不抬:“真正的哲学,应该懂得摊位费。”
李红笑:“那爱情呢?”
信德停下笔,看了她一眼:“爱情应该懂得收摊以后,一起回家。”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李红心里忽然一软。
傍晚,他们常去Maroubra海边散步。夕阳把海水染成暗金色,浪花一层层白着涌上来。李红走在他身边,风吹乱头发,她也不管。过去她总怕生活失控,怕离开报社就失去身份,怕不写稿便被世界忘记。可如今,在这个南半球的小小海边,她竟觉得自己第一次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有一次,她站在海边很久,忽然说:“信德,我不想回去了。”
信德看着她:“不回中国?”
“嗯。”她轻声说,“至少现在不想。回去又是报社、采访、版面、饭局、领导、熟人。我好像已经从那个壳里出来了,不想再钻回去。”
信德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李红继续说:“这里也辛苦,卖货、做饭、算钱,样样都具体。可我心里轻。白天出汗,晚上洗澡,累了就睡,想笑就笑。你这里乱,可比我原来的日子干净。”
信德听得心中发热,也有些酸楚。他知道她不是一时任性。一个女人若说不想回去,往往不是因为远方多完美,而是因为故乡里有太多旧的疲惫。
他低声说:“那就先留下。我们慢慢想办法。”
李红望着海,点了点头。
那一时间,海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把两人的衣角轻轻拂在一起。远处有人笑,有狗在沙滩上奔跑,冲浪的人抱着板子走向岸边。世界没有给他们任何保证,可他们并不急着要保证。两个人在异国他乡,一间小屋,一辆旧车,几箱货,一张床,一片海,竟也能把日子过出新鲜的光来。
李红想,所谓新的生活,也许不是突然富有,不是前途清楚,不是万事安排妥当。
而是在一个陌生地方,有人与你一起醒来,一起谋生,一起疲惫,一起欢愉;到了傍晚,还能牵着手去看海。
这样,就已经很好。

美好的日子,并不是一下子坏掉的。
它先坏在一个很小的早晨。
那天信德起得比平时晚。前一天他们从市场回来,累得连说话都省了。晚饭没有好好做,只在路边买了麦当劳,汉堡、薯条、可乐,吃完便各自洗澡睡下。清晨,Chatswood街上的店铺还没完全开门,楼下偶尔传来送货车停靠的声音。信德进洗手间时,原本还想着上午的课,想着下午要整理几箱袜子,谁知低头一看,心里忽然一沉。
便血。
起初只是少量,他以为是劳累、上火,或者吃坏了东西。摆摊以后,他的饮食越来越乱。周末天不亮就出门,早餐常是一杯咖啡加一个汉堡;中午在市场旁边吃炸鱼薯条;晚上回来太累,又随便煮面、吃罐头,或者买快餐对付。李红劝过他:“你这肠胃迟早要抗议。”他总笑:“先让它坚持到这一批货卖完。”
可是身体不是货物,不会等人清仓。
几天过去,情况没有好转。信德开始腹痛、腹泻,脸色也越来越差。李红看在眼里,心里发紧。她从中餐馆下班回来,见他坐在桌边喝白水,额头微微冒汗,便把手里的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说:“去医院。”
信德还想拖:“可能再过两天就好了。”
李红看着他:“你可以读哲学,可以卖袜子,可以省房租,但不能把病也省掉。马信德,去医院。”
这话说得不重,却很坚决。信德知道她是真的怕了,便没有再辩。
他们去了圣乔治医院。
澳洲医院宽敞、干净,等候区里坐着不同肤色的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穿工服的男人。信德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觉得自己很渺小。过去他总爱谈人生、意义、自由、信仰,可病痛一落到身体上,许多宏大的问题都会先退到一边。人首先要能吃饭,能睡觉,能不痛,能安心出门。
医生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出血多少,腹痛位置,最近饮食怎样,压力大不大。信德用英文慢慢回答,说自己是学生,也在周末市场卖货,最近很累,吃得不好。医生点头,安排检查。后来做肠镜,准备过程很折腾,清肠清得他浑身发虚。李红一直陪着他,倒水、递纸巾、整理衣物,话不多,却样样记得清楚。
检查结果出来,是溃疡性结肠炎。
这个病名听起来不算吓人,却很磨人。医生说,这是慢性炎症性肠病,可能与免疫、压力、体质、饮食都有关系,需要药物控制,也容易反复。信德听得半懂半不懂,只牢牢记住了两个英文词:chronic,relapse。慢性,复发。像两块潮湿的小石头,沉沉压在心里。
他在医院住了几天。
病房靠窗,窗外有一点树影。护士按时送药、测体温、问症状,态度温和。西药吃下去,便血略有减轻,腹痛也缓了一些。李红若不用上工,便在医院陪他;若要去餐馆卖点心,就提前给他熬一点白粥,装在保温盒里带来。她原来是记者,拿笔杆的人,如今却熟练地在华人超市挑米、挑姜,问人哪种菜养胃,哪种东西病人不能吃。
信德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过意不去:“你别天天跑,太累。”
李红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我不跑,你自己在这里跟病床讲康德?”
信德苦笑:“病床不懂德语。”
“那就更别讲。”李红把苹果切成小块,“吃东西。”
几天后,医生给他开了药,让他回家继续调养。回到Chatswood的小屋,信德原以为很快会好,可病并没有那么听话。今天好些,明天又反复;药吃着能压下去,一累、一吃错东西,又开始不舒服。两三个月过去,病仍没彻底断根。
这期间,他们已经从Maroubra搬到了Chatswood。
原因很现实。Maroubra离海近,环境好,可房租不便宜,买菜也不方便。信德病后不能再常常摆摊,收入少了,开销却不能少。Chatswood是悉尼南边很大的华人区,中文招牌多,超市、烧腊店、点心铺、中药店、肉铺、蔬果店应有尽有,过日子方便,也省钱。这里没有Maroubra的海风,却有一种中国人扎堆生活的踏实气。
他们租了一处较便宜的住处。楼下不远有华人超市,转角就是卖青菜豆腐的小店。李红也在一家中餐馆找了份卖点心的工作,早上帮忙摆蒸笼,中午招呼客人,下午打包收银。工作不轻松,手常被蒸汽烫红,脚也站得发酸,可工资稳定,足够贴补房租和日常开销。她第一次穿着餐馆围裙回来,故意在信德面前转了一圈:“像不像澳洲职业女性?”
信德坐在桌边喝粥,脸色还有些白,却笑了:“像一位掌管烧卖和叉烧包命运的女王。”
李红把打包回来的半盒点心放到桌上:“女王赏你的。不过病号只能吃清淡的,这些看着就好。”
搬到Chatswood以后,生活是稳了一些,可信德心里仍不轻松。他不能像过去那样周末一跑就是一整天,货物出得慢,摆摊次数也少了。上课时,他有时坐着坐着就腹痛,只好悄悄离开教室。哲学书仍摊在桌上,那些关于意义、存在、自由的句子仍然高远,可他的身体却一再提醒他:人不能只活在思想里。
有一天晚上,他给京都的哥哥打了电话。
大哥仁德原本学西医,后来在京都中医药大学进修。电话接通后,信德把圣乔治医院的检查、肠镜结果、溃疡性结肠炎、吃西药两三个月仍反复的情况,一点点说了。仁德在那头听得很认真,又细细问:一天几次大便,出血颜色,腹痛位置,胃口怎样,睡眠怎样,体重有没有下降,舌苔厚不厚,平时怕冷还是怕热。
信德一一回答。
仁德沉默片刻,说:“西药按医生说的吃,不要乱停。但你这个反复不愈,身体底子又被劳累和饮食拖坏了,最好回来一趟,到京都看看中医。调一调脾胃、肠道和整体状态,或许会好些。”
“回京都?”信德有些犹豫。
“只是看病,不是让你回来不走。”仁德说,“你在澳洲还要读书,还要生活,病不稳,人就被拖住。回来诊一诊,开些方子,调好了再回去。别硬扛。”
这句话让信德安心了一点。
挂了电话,他在桌边坐了很久。李红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很软的白粥,看他脸色不对,问:“你哥怎么说?”
信德说:“让我回京都看看中医。不是长期回去,就是看看病,调好了再回来。”
李红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坐下来,轻轻搅了搅碗边:“那就回去。”
信德看着她:“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李红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餐馆工作稳定,房租我先顶着。这里是Chatswood,满街中国店,我买菜做饭比你还方便。你的货先放着,少摆几次摊也不要紧。身体要紧。”
信德心里一热,又有些惭愧:“本来该我照顾你。”
李红抬眼看他:“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分谁该照顾谁。你病了,我照顾你。以后我若累了,你再照顾我。很公平。”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信德眼睛微微发酸。
接下来几天,他们开始准备回京都看病的事。信德买机票,整理病历,把肠镜报告、验血结果、医生开的药名都复印好。李红把药一盒盒分出来,用纸条写清楚服法,又替他收拾几件宽松衣服。她还特意去华人超市买了陈皮和几包米,说:“路上别乱吃。到了京都也先喝粥,不要一回去就被家里人喂大鱼大肉。”
信德笑:“你现在比医生还像医生。”
“我是在保护我的病号。”李红说。
出发前一晚,两人没有出去,只在家里吃了一顿简单晚饭。白粥,蒸蛋,一点青菜。窗外Chatswood的街灯亮着,楼下隐约有粤语和普通话交杂的声音。这里热闹,实际,也让人安心。信德看着这间小屋,想着自己很快要暂时离开,又很快会回来,心里反而稳了。
饭后,李红坐在床边替他再检查一遍行李。
“病好了就回来。”她说。
“当然回来。”信德答得很快。
李红抬头看他:“别回去让家里人一劝,就不回澳洲了。”
信德摇摇头:“不会。这里有我的课,有这些没卖完的货。”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还有你。”
李红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那一夜,Chatswood的小屋里很安静。没有海浪声,也没有市场的喧闹,只有两个人把一场短暂离别安排得妥妥帖帖。京都只是一个疗养的目的地,不是命运的岔口。信德回去,是为了把身体养好;而养好之后,他还会回到澳洲,回到李红身边,回到这片重新开始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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