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第十四章 信是脚下黄金路 一切法从心想生
信德在外管局待久了,很快便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起初只是风声。
某某科长被叫去谈话了,某某处长的办公室忽然封了,某个地方局的局长好几天没来开会,电话打过去,总说“外出学习”。机关里最会传消息的不是公告栏,而是楼道、食堂和自行车棚。一个人若忽然不出现,先是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了吗?”接着便有人说:“别乱讲,还没定性。”再后来,消息便像潮水一样漫开:收了企业好处,放松检验;借加急证书敛钱;利用下厂机会拿回扣;家里搜出外汇、金表、存折、进口电器。
到最后,红头文件来了,通报也来了。名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过去好端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忽然成了经济罪犯。
信德第一次看到熟人出事,是一个地方分局的副局长。
那人姓蔡,信德见过几次,讲话不高声,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常在省局开会时坐在第三排,拿钢笔记笔记。一次干部培训,他还拍着信德的肩说:“年轻人,好好写材料。机关里,笔杆子也是饭碗。”信德记得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一个寻常长辈。
可几个月后,蔡副局长被带走了。
听说是检验进口设备时收了外商代理的钱,又在地方企业出口产品上放水。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更要命的是牵出一串人。省局楼道里那天很安静,平时爱开玩笑的人都不说话。食堂里,大家端着饭盒,眼睛却不敢对视。有人低声说:“老蔡平时不像这种人。”另一个人冷笑:“像不像有什么用?手伸出去的时候,也不像。”
信德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他想起蔡副局长的眼角细纹,想起那句“笔杆子也是饭碗”,觉得人真是深不可测。一个人可以在台上讲廉洁,在饭桌上谈规矩,在年轻人面前装作厚道长辈,同时又在另一张桌下收钱、递条子、打招呼。人的脸可以如此平静,心里却有另一套账本。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检验检疫口子,权力虽不如公检法那样吓人,却更贴着钱。货要出口,船期等不得;证书要出,客户催得急;标准松一点,企业赚一笔;检验快一点,外贸公司少赔一天仓租。于是饭局多,礼物多,红包多,样品多。今天一箱水果,明天两条烟,后天一块表,再后来便是外汇、存折、装修款、孩子出国费用。起初都说是“企业感谢”,后来才知道,感谢久了,就成了规矩;规矩久了,就成了陷阱。
机关表面仍旧平静。
早上八点半,大家照常打卡、泡茶、看报纸、收文件;九点半开会,领导仍旧讲加强队伍建设、提高服务外贸水平、严守检验质量关;中午食堂仍有热汤,傍晚车棚仍是自行车叮当作响。可在这平静之下,信德慢慢看见了另一套运行的机关。谁同谁走得近,谁背后有靠山,谁下厂回来手里多了东西,谁某日换了进口手表,谁家分房分得快,谁在会议上讲话意有所指,谁在通报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人心像一张细网,平时不显,风一吹,线线都亮。
信德在人事处,离钱远一些,却离人近一些。
档案从他手里过,考核材料从他手里过,调动、任免、培训、处分文件也常常要经过人事部门。一个人前一年还写着“工作积极,业务能力强,群众评价较好”,后一年便可能添上一行冰冷的话:因涉嫌经济问题,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信德拿着那份材料,手指停在纸上,觉得那一行字像刀刻出来的。
他常常想,一个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滑下去?
是第一次收下一盒茶叶时?第一次接受企业请客时?第一次替人加急签字时?还是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家都这样,我也不算什么”时?
哲学课上讲人的自由意志,讲理性,讲道德律,讲人应当成为目的而非工具。可到了机关,信德发现,人在许多时候既不是目的,也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枚位置,一张签字权,一条关系链上的节点。企业找你,不是因为你温和;同事奉承你,不是因为你有学问;上级器重你,有时也不是因为你高洁,而是因为你有用、听话、稳妥、不会乱说。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灰色河边。
河水不算黑,甚至有时还有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好看的亮。许多人就在河里洗手、喝水、捞鱼,表面看都活得不错。可他总觉得那水里有泥,有暗流,有看不见的漩涡。有人站得稳,有人脚下一滑,便被卷走了。岸上的人先惊呼,随后议论,再后来又各自低头洗自己的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一晚,他回到黄沙宿舍,大家正在做饭。
阿聪切着烧鹅,老唐开了啤酒,小周在算每个人分摊多少钱。桌上热气腾腾,窗外珠江水黑沉沉地流着。有人说起某处长被判了几年,语气像谈天气。
老唐夹了一粒花生,说:“这年头,胆大的吃肉,胆小的喝汤,倒霉的坐牢。”
小周立刻接话:“你少讲两句,别哪天你连汤都没得喝。”
阿聪笑:“我怕什么?我最多收人家两只鸡。”
信德坐在一旁,忽然说:“两只鸡和两万块,差别在哪里?”
众人一愣。
阿聪说:“哲学家又来了。两只鸡能炖汤,两万块能买冰箱,这差别还不大?”
信德笑了笑,却没接着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苦味在舌根慢慢散开。
“我的意思是,”他低声说,“一个人第一次拿东西时,心里是不是都觉得不算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下。
老唐看了他一眼,收起玩笑:“信德,你想太多了。机关里,想得太明白,容易睡不着。”
信德说:“那想不明白呢?”
老唐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容易犯错。”
这话像一句不成文的机关哲学。
那夜,信德睡得很晚。他躺在黄沙宿舍窄窄的床上,听见楼下有人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远处珠江上有船经过,汽笛声低低的。窗外潮气重,墙角有一点霉味。粤府的夜不像上海那样有大江气象,也不像香港那样灯火逼人,它湿热、黏稠、安静,却在安静里藏着许多不肯散去的人声。
他想起复旦校园,想起哲学系教室里粉笔灰飞起的午后。
老师曾说,哲学不是给人答案,而是让人学会追问。那时他觉得这句话漂亮,如今才觉得沉重。因为现实里的追问,并不会让人轻松。你问什么是善,便会看见恶;你问什么是正义,便会看见交易;你问什么是自由,便会看见人被位置、欲望、恐惧和饭碗捆住;你问自己是否干净,便会发现自己的心也并非一尘不染。
信德并不是圣人。
他也羡慕过那些下厂回来大包小包的人,也有过一瞬间的嫉妒:为什么别人能拿,自己只能守着几份档案、几张表格、几句清淡的表扬?他也想过,若有一天自己掌了更大的权,会不会也变?会不会在某个饭局上,第一次伸手接过一个信封,然后对自己说:这只是人情,不是贪?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害怕。
他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别人贪,而是自己竟能理解贪。理解不等于赞成,可理解会让界线变得模糊。一个人若只看见罪犯,心中可以很清楚;可若看见罪犯也曾是普通同事、好父亲、热心领导、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事情便复杂起来。恶不是突然降临的,它常常穿着日常生活的衣服,一步一步走来。
有一次,人事部整理处分干部档案,信德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
窗外环市东路车声不断,对面友谊商店的灯还亮着,花园酒店早就落成开业了,旁边的工地还传来隐约的机器声。省城在变化,外贸在增长,口岸在忙,外管局也越来越大。改革开放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钱;钱进来以后,人心像被照了一遍,有人显出亮处,有人显出污处。
信德翻着一份份材料,在纸边写下几个字:
“制度是河堤,人心是水。”
写完,他又停了很久,补了一句:
“河堤若低,水便漫;人心若低,钱便漫。”
他看着这两句话,苦笑了一下。若老唐在,定要说他又发哲学疯了。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写格言,而是在给自己留一根绳子。人需要一些话拴住自己,否则风一大,脚就不知道往哪里站。
后来,又有一个处长出事。
那人平时很威严,开会最爱讲原则,批评下属时声音洪亮。被带走那天,办公室门口围了许多人,却没人敢靠近。几个工作人员把抽屉打开,文件袋、账本、几盒高档烟被一一装走。信德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一切荒凉得厉害。昨天还坐在主位上的人,今天连办公桌都不再属于他;昨天还被人叫“处长”,今天大家提起他时,只剩下“他”。
人世的体面,原来薄得像一张纸。
下班后,信德没有立刻回宿舍。他一个人骑车绕到珠江边,把车停在路旁,看江水慢慢流。江边有风,吹散一点白天的闷热。远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碎地闪。信德站在那里,想问自己:我走的路对吗?
他从复旦哲学系出来,本想做一个读书人,或写文章,或进出版社,或跟着二哥去商海见世面。最后却进了机关,做了人事干部。这里有稳定,有身份,有饭碗,也有他过去从书本里想象不到的复杂。他每天看人进来、出去、上升、跌落,看笑脸变成通报,看热闹变成沉默,看道德在利益面前一点点软下来。
他怀疑这个社会,也怀疑自己的心。
可怀疑到最后,他又觉得,或许哲学并不在远处。哲学不只在康德、黑格尔、尼采那里,也在外管局的走廊里,在处分文件的红头字里,在饭桌上那只被人笑着收下的鸡里,在一个干部被带走后同事们压低的声音里。哲学不是让人离开现实,而是逼人把眼睛睁开,在现实最难看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珠江水不清,却一直往前流。它经过码头,经过船只,经过工厂排出的脏水,经过灯火和垃圾,也经过两岸无数人的日子。它不因为浑浊就停止,也不因为流过黑暗就忘记方向。
信德想,也许做人也是这样。
不能保证自己一生不沾灰,但至少要知道水往哪里流;不能保证世界干净,但至少要守住心里那一点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醒。机关会教人圆滑,也会教人沉默;可沉默不一定就是堕落,圆滑也不一定就是背叛。真正要紧的是,有一天风大浪急,别人把信封推到你面前时,你还认不认得自己。
他推起自行车,慢慢往黄沙宿舍骑去。
夜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凉。回到宿舍楼下时,阿聪正在阳台上喊他:“哲学家,饭给你留了!再不回来,鸡腿就没有了!”
信德抬头笑了笑:“留着吧,我还没堕落到不要鸡腿。”
楼上众人哄笑。
笑声落在潮湿的粤府夜里,平凡而温暖。信德把车停进车棚,忽然觉得,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能只靠清高,也不能只靠怀疑。还要靠一点饭菜的热气,一点朋友的玩笑,一点夜风中的清醒。
以及心里那本没有写完的人生哲学。
信德真正萌生辞职的念头,不是在某一个人出事的时候,而是在那些事情一件件过去之后。
一个科长被带走,大家惊一阵;一个处长判刑,大家低声议论几天;某个地方局长进了监狱,机关里开会传达,文件读完,茶照喝,饭照吃,自行车照样一排排停在车棚里。生活像一张湿毛巾,把血迹慢慢擦淡。可信德心里那些痕迹擦不掉。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适合长久待在机关。
不是因为他清高,也不是因为他不懂现实。恰恰相反,他已经懂得太多。他懂得一句话怎样递出去,懂得一份名单怎样排前排后,懂得一个调动背后可能站着多少人情,懂得一个人平日笑得再温和,也可能在抽屉里藏着另一套账本。正因为懂了,他才害怕。他怕自己有一天也变得麻木,怕自己看见不正当的东西不再心惊,怕自己也学会说:“都这样。”
最可怕的,不是黑暗突然扑来,而是眼睛慢慢习惯黑暗。
周末,他开始和复旦旧同学去东山区的一座天主教堂。
按机关规矩,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不宜频繁出入宗教场所。信德当然知道。他做事一向谨慎,每次去都穿得很普通,不同单位里的人说。那座教堂并不宏大,却有一种与机关完全不同的安静。彩色玻璃在上午的光里发亮,长椅一排排延伸到前方,烛火轻轻摇动。神父讲课时,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慢慢沉下来。
第一次做礼拜,他并不懂那些仪式,只是跟着坐下、站起、低头。他不是立刻相信了什么,而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干净。机关里的语言太多:传达、落实、研究、协调、原则、纪律、组织、考核。那些词也庄重,可说得久了,常常变得空。教堂里的语言却奇怪地简单:罪,爱,宽恕,灵魂,忏悔,救赎。
这些词让他不安,也让他向往。
一个周日,神父讲到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信德坐在后排,心里忽然一震。他想到外管局里那些被带走的人,想到他们曾经也有工资、职务、房子、单位饭堂、同事称呼和春节福利,后来一夜之间都失去了。他又想到自己,虽然没有贪,没有收,没有犯错,可若只是每天在灰色里学会沉默,自己的灵魂是不是也在一点点打折?
礼拜结束后,同学问他:“你信了吗?”
信德说:“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信德望着教堂门口的阳光,轻声说:“我来看看,一个人除了饭碗和单位,还能不能有别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
他开始认真想新的路。
换单位?似乎只是从一间屋子挪到另一间屋子。只要仍在机关,许多东西仍旧绕不开。去读研究生?他本来就读哲学,若能再回校园,也许心会安静些。可是国内研究生读完,最后多半仍要回到单位、编制和人情网里。跟二哥义德做生意?义德在上海正热火朝天,丝绸之路喊得震天响,可信德知道自己不适合商场。他不是没有见过钱的诱惑,机关里的钱已经让他心惊;商场的风浪,只怕更大。
想来想去,他的念头落到出国。
这个念头一开始很小,像墙缝里冒出的一点草。后来越长越清楚。他开始查学校,写信,托同学问资料。英国太贵,美国太远也太难,澳大利亚却慢慢进入他的眼里。那是南半球,一个与粤府季节相反的地方,有海,有阳光,有大学,也有相对安静的学术空气。最后,他把目标定在新南威尔士大学哲学系。
他想继续探索人生意义。
这话说给别人听,几乎人人都觉得可笑。
阿聪听说后,筷子差点掉到桌上:“哲学家,你疯了?省直机关,人事干部,多少人想进进不来,你要辞职去外国读哲学?哲学能煲汤吗?”
信德笑:“不能。”
“能分房吗?”
“不能。”
“能升处长吗?”
“恐怕也不能。”
阿聪拍桌子:“那你读它干什么?”
信德想了想:“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阿聪愣住,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叹道:“你们读书人,真是饭吃饱了才有这种病。”
老唐劝得更现实:“信德,别冲动。机关里是有烂事,可哪里没有烂事?你去了澳大利亚,难道那里人人都是圣人?你现在有身份,有饭碗,有宿舍,再熬几年,提个副科正科,不难。人生不是做文章,不能一句话写坏了就重来。”
信德低头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老唐说的是对的。可有些对的话,救不了心。
家里反对得更厉害。
母亲幽兰一听,眼圈就红了:“好好的公家饭不吃,跑那么远做什么?澳大利亚在哪里?南半球?你一个人过去,生病了谁管你?吃饭谁照应你?”
父亲存辉则沉着脸,半天不说话。过了很久才问:“你想清楚没有?”
“想了很久。”
“你这是逃避,还是追求?”
信德心里一震。
父亲这句话,比所有责骂都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一半是逃避,一半是追求。”
存辉看着他:“逃避不会让人自由。你若只是因为看见机关不好,就跑到国外去,那不是追求意义,是怕脏。”
信德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还去?”
信德抬起头,眼神温和,却有一种少见的固执:“爸,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我不是说机关里的人都不好,也不是说出国就干净。可我想换一个地方,把自己重新问一遍。我读了那么多年哲学,不能到最后只剩下工资表和干部履历。”
母亲在旁边哭道:“工资表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还求不来!”
信德轻声说:“妈,工资表很好。只是它回答不了我心里的问题。”
父亲没有再骂他。
那天晚上,存辉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信德看见父亲的背影,觉得自己很不孝。父母辛苦把他供到复旦,又托关系把他安排进省直机关,本以为他终于稳了。现在他却要辞职,去一个遥远的国家读一个更不挣钱的哲学。这样的儿子,在亲友眼里,简直是疯子。
可他心里那股念头已经压不下去了。
他去东山教堂的次数更多了。每次坐在长椅上,他都不一定祈祷,只是安静地坐着。教堂外粤府依旧喧闹,电车、自行车、单位大院、饭店、商店、外贸公司、人情饭局,都在继续。教堂里却像另有一条时间。信德常觉得,自己不是在寻找某个宗教答案,而是在寻找一种诚实面对自己的勇气。
有一次,神父问他:“你为什么想走?”
信德说:“我想知道人生有没有比职位、利益、恐惧更深的意义。”
神父看着他,轻轻说:“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自己。若你不面对自己,澳大利亚也只是另一个粤府。”
这句话让信德记了很久。
他开始准备申请材料。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英文考试、学校通信,一件件办起来并不容易。白天他仍在人事部上班,整理档案、写通知、做表格;晚上回宿舍,便摊开英文资料,查字典,写信,修改自述。他在自述里写:自己曾在中国国家机关工作,亲眼看见制度、权力、道德与个人选择之间的复杂张力,因此希望继续研究伦理学、政治哲学和人生意义。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窗外黄沙宿舍的走廊里,有人打牌,有人烧水,有人喊他吃夜宵。生活温热而具体,远方却像一盏很冷的灯,悬在心里。
收到新南威尔士大学哲学系回信那天,是个闷热午后。
粤府快下雨了,天空低低压着。信德从传达室拿到信封,看见上面的英文和校名,手心竟有些发汗。他没有立刻拆,走到珠江边,坐在石凳上,才慢慢撕开。信纸不长,意思却清楚:他被录取了。
江风吹来,带着潮湿和机油味。信德看着那封信,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巨大的安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能把出国当成一个念头,一个幻想,一个夜里安慰自己的出口。它成了一条真正的路。
而路,意味着告别。
递辞职报告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衣,像当年报到时一样。
人事部领导看完报告,眉头皱得很深:“信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公职不是菜市场摊位,说不要就不要。你年轻,有学历,人又稳,将来不是没机会。”
信德说:“我知道组织培养不容易。”
“那你还走?”
信德沉默片刻:“正因为知道不容易,所以我不能继续占着一个自己心已经不在的位置。”
领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声:“你们读哲学的,脑子里总有些我们不懂的东西。”
信德轻轻笑了:“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懂。”
消息传开后,机关里又议论了一阵。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家里有钱任性,也有人悄悄佩服。阿雪听说后,眼圈有些红,只说:“你走了,以后谁写那么清楚的字给我们打?”
云妮则在车棚旁递给他一包药,说:“澳大利亚也会感冒。你这个人,心太远,身子又不结实。”
信德接过来,笑道:“谢谢。”
云妮看着他:“你会回来吗?”
信德望着车棚里一排排自行车,半晌才说:“不知道。但我希望回来时,能比现在更明白一点。”
离开外管局前一晚,他又去了东山教堂。
那天没有礼拜,教堂里很空。烛火微微亮着,彩色玻璃在黄昏里暗下去。信德一个人坐在后排,想起这几年机关里的风声、通报、笑脸、饭局、江边夜色,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努力地想适应,最后却还是要离开。
他没有向神许愿,也没有求一个确定答案。
他只在心里默默说:愿我不要逃避自己。
走出教堂时,粤府下起小雨。东山区的树叶被雨打得沙沙作响,路灯亮起来,行人撑伞匆匆而过。信德站在雨里,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并不是找到了意义才出发,而是因为意义模糊,才不得不出发。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黄沙走。
车铃轻轻响了一下,像给他过去几年的机关生活,敲了一声很轻的别。
信德抵达悉尼那天,是一个濛濛细雨的早上。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天空灰蓝,雨丝像极细的线,斜斜挂在玻璃上。那不是粤府黄梅天那种黏人的湿,也不是香港海风里的闷热,而是一种清凉、干净、带着南半球陌生气息的雨。信德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机场,第一口空气吸进肺里,竟有一点青草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站在候车处,看见来往的人肤色各异,英语、粤语、普通话和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在雨声里交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轻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去新南威尔士大学。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先看看这座城市。
来之前,他查过资料,知道Kings Cross一带酒店便宜。那里是悉尼有名的红灯区,灯红酒绿,酒吧、夜店、小旅馆、背包客、流浪汉、妓女、出租车司机和夜归人混在一起。若在国内,信德大概不会主动住在这样的地方,可他现在身在异国,口袋里的钱要细细算,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拖着箱子,走进一家不大的旅馆,房间窄,地毯旧,窗帘有点潮气,却有一张干净的床和一扇能看见街角的小窗。
前台的中年女人问他:“Student?”
信德点头:“Yes. From China.”
她笑了笑:“Welcome to Sydney. Don’t worry, Kings Cross is noisy, but convenient.”
信德听懂了大半,便也笑:“I only need a cheap room.”
女人哈哈一笑:“Then you are in the right place.”
安顿下来后,他没有睡。时差、雨声、陌生街道和一种初到异国的兴奋,把他的困意全赶走了。他撑着伞走出旅馆,沿着Kings Cross的街道慢慢走。白天的红灯区并不妖艳,反而有些疲惫。昨夜的霓虹还没完全熄灭,酒吧门口有人打扫烟头,便利店里有咖啡香,街角站着几个衣着夸张的女人,眼神却很平常。信德看着她们,想起东山教堂里神父讲过“每个人都有灵魂”,心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远离故土后的奇异宽容。
酒店旁边正好有一座基督教堂。石头外墙,尖顶,门口有一块小小的公告牌,写着周日礼拜时间。信德停下来看了很久,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细细密密。他觉得,自己这一路从粤府到悉尼,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着:东山区的教堂,辞职报告,澳大利亚的录取信,Kings Cross雨中的旅馆,以及这座陌生街角的教堂。
接下来一周,他几乎每天都用脚丈量悉尼。
他没有钱坐太多车,也不愿过早把自己关进校园。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笨办法:每天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早上从Kings Cross出发,穿过街道,往市中心去。第一天,他走到海德公园。冬末或初春的悉尼,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草地绿得明亮。海德公园不像国内的公园那样热闹喧哗,它宽阔、安静,行人坐在长椅上看书,鸽子在路边踱步,上班族端着咖啡匆匆穿过。信德站在树下,看着高大的梧桐和远处的圣玛丽大教堂,心里想,原来城市中心也可以有这样一片让人呼吸的地方。
他又一路走到环形码头。
当歌剧院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停住了脚步。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白色屋顶,此刻就在海湾边展开,像一组洁白的帆,又像从海水里生出来的贝壳。海风吹来,带着盐味,船只从码头进出,海鸥在空中叫。对面海港大桥灰黑而雄壮,铁架横跨两岸,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这座城市紧紧拉在一起。信德站在栏杆边,忽然笑了。他想,自己真的来了。不是在地图上,不是在录取信里,不是在深夜的幻想里,而是真正站在南半球的海风里。
第二天,他往西走,去了情人港。
Darling Harbour比他想象中更现代。水面平静,餐厅、商场、游船、玻璃建筑和步行桥围在一起,像一个专门为游客和年轻人准备的舞台。他走过桥,看见一家人推着婴儿车,情侣在水边拍照,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再往前,便到了中国城。中文招牌一下子多起来,烧腊店、面馆、杂货铺、旅行社、录像带店,橱窗里挂着熟悉的红字。信德站在一家烧腊店门口,闻到叉烧和烧鸭的味道,忽然有些想家。
他进去要了一份最便宜的饭。老板娘用粤语问他:“新来读书?”
信德点头:“是,新州大学。”
老板娘把饭盒递给他:“好好读啦,澳洲不容易,不过比国内清静。”
这句“比国内清静”,让信德心里微微一动。他端着饭坐在角落,看着窗外走过的华人面孔,觉得所谓异国,也不是完全陌生。中国人走到哪里,都能开出一个小小的中国,只是这里的中国少了单位大院,多了移民的辛苦和自由。
第三天刚好是周末,他去了旅馆旁边那座教堂。
礼拜堂里人不多,有白发老人,有年轻夫妇,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的亚洲面孔。牧师讲道时语速不快,信德仍不能全懂,只听见grace、forgiveness、journey、home这些词。他跟着众人站起、坐下、唱诗。那歌声不算宏大,却像雨后清晨的光,一层层落在心里。有人在礼拜结束后同他握手,问他从哪里来。他说China。对方笑着说:“God bless you.” 信德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低声说:“Thank you.”
从教堂出来,阳光已经照在街上。Kings Cross白天仍有一点混乱,可他心里却安定了许多。他似乎明白,自己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躲开人间复杂,而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面对它。上帝也好,哲学也好,异国也好,都不能替他生活;它们只是给他一盏灯,让他在路上不至于完全迷失。
后来的几天,他越走越远。
他从市中心一路向东,经过一些坡路、住宅、咖啡馆和开满花的小院,最终到了邦代海滩。那天阳光很好,海水蓝得耀眼,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回去。有人冲浪,有人晒太阳,有人赤脚奔跑。信德脱了鞋,踩在细软的沙上,海水冰凉地漫过脚背。他站在那里,望着无边的太平洋,忽然想到粤府珠江、香港维港、上海黄浦江,又想到自己此刻面前这片真正辽阔的大海。
江河都有方向,最终都要入海。
人呢?
人也许也要经过许多弯曲、浑浊、碰撞和告别,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
一周之后,信德终于去了新南威尔士大学报到。
校园比他想象中开阔。斜坡、草地、现代建筑、图书馆、学生中心,还有来自各国的年轻人。他站在哲学系所在的楼前,手里拿着报到材料,忽然想起自己从复旦哲学系毕业时说过的那句话:“先观察世界,再进入世界。”兜兜转转多年,他又回到了哲学门口。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他带着机关里的灰尘、粤府的雨、东山教堂的烛光、珠江边的疑问,来到了这里。
报到手续办完,他没有住在学校附近。那里的租金太贵,他很快在Campsie小镇找了一间相对便宜的房子。Campsie离市中心远些,却有许多华人、韩国人、越南人,街上有亚洲超市、面包店、肉铺和小餐馆。房间不大,合租,墙薄,厨房里常有油烟味,可租金能承受,火车也方便。
搬进去那天傍晚,他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听见窗外有孩子说英语,也有邻居用广东话喊人吃饭。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书上。那本书是他从粤府带来的哲学读本,封面已经有些旧。
信德伸手摸了摸书脊,心里生出一种安静的欢喜。
悉尼很大,他的房间很小;未来很远,他的钱并不多;人生意义仍旧没有答案。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
而在路上,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澳洲的开放,最初让信德觉得新鲜,后来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新南威尔士大学的课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紧。哲学系的老师不催人背诵,也不要求把某一种理论当成真理供起来。课堂上,学生可以质疑教授,可以反驳课本,也可以把柏拉图、康德、尼采、维特根斯坦和现实生活里的困惑放在一起讨论。信德坐在教室里,听不同口音的英语在空气中来回碰撞,常常觉得自己像从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走出来,忽然站到一片空地上。
可是空地太大,人也会慌。
功课不算紧,空闲时间便多了。Campsie小镇上华人不少,周末的街头、火车站旁、亚洲超市门口,总有人发传单。有法轮功的人在路边摆展板,向过往华人讲他们所谓的真相;也有从台湾传来的一贯道信徒,笑容殷勤,见了年轻留学生便说:“同学,来听听道理,人生不是只有读书打工。”信德接过他们的传单,看了看,心里并不轻易相信,也不粗暴拒绝。他觉得自己来到澳洲,本来就是为了看见不同的路。只是路太多,反而让人更难知道哪一条通向心里。
后来,他进了Campsie附近一个小小的基督教会。
教会不大,白墙,木椅,钢琴有些旧,周日礼拜时有孩子跑来跑去,老人坐在前排低声祷告。华人弟兄姐妹很热情,见他是新来的留学生,便邀他一起查经、共修、聚餐。聚餐常常很丰盛,有炒米粉、卤鸡翅、青菜、饺子、红豆汤,还有人带自家做的蛋糕。信德在异国他乡吃到热饭,听见大家用普通话、粤语、英语夹杂着讲话,心里有一种被暂时接住的温暖。
教会的人很快喜欢上他。
他安静,礼貌,读过哲学,又愿意听人讲话。牧师对他说:“你心里有很多问题,上帝会慢慢回答你。”几位姐妹也劝他:“信主不是明白了才信,是信了以后慢慢明白。”不到一个月,教会便开始为他安排受洗。大家都很高兴,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可是受洗前一晚,信德痛苦得一夜没有睡好。
他坐在Campsie租住的小房间里,窗外火车声一阵阵传来,桌上放着圣经、哲学书、学生账单和半杯冷水。他承认,教会给了他温暖,基督教也给了他许多庄重美好的词:爱,恩典,宽恕,救赎,永生。可是他心里最深的几个问题,似乎仍没有被真正回答。
为什么好人也受苦?为什么制度会让人变坏?为什么一个人明明知道善,却仍然会一步步走向恶?如果信仰只是把一切交给上帝,那么人的自由与责任又落在哪里?他从外管局逃出来,不是为了马上进入另一个现成答案。他想寻找,却不想过早停止追问。
第二天,他去找牧师,低声说:“对不起,我想取消受洗。”
牧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责备,只问:“你是不信,还是害怕?”
信德想了想:“也许都有。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能为了感谢大家对我好,就说自己已经完全相信。”
牧师轻轻叹气:“诚实也是一种功课。”
信德低头说:“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还要继续问。”
离开教会后,他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有一种艰难的轻松。那一晚,他一个人在小镇街上走了很久。Campsie的夜并不华丽,路边是亚洲杂货店、烧腊铺、韩国小餐馆、越南粉店、两元店。灯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远处火车经过,轰隆一声,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现实很快比哲学更具体地逼到眼前。
澳洲生活贵。房租、车票、学费、书本、电话费、吃饭,样样都要钱。信德从国内带来的积蓄不多,家里也不能长久供他。他必须打点零工,才能帮补学费。起初他去中餐馆问工,老板看他书生气太重,问:“能不能洗碗?能不能搬货?能不能站十个钟头?”信德说可以,老板却笑:“你们读书人,做两天就腰疼。”
他也试过在超市贴小广告,帮人翻译信件,给华人孩子补中文。钱来得零散,不稳定。每次交完房租,他都要重新算账,算到最后,哲学书旁边总会多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Campsie周末的集市。
那是一个很热闹的街头市场。周六一早,摊主们便把折叠桌、帆布棚、纸箱、衣架一一摆开。卖水果的把苹果、橙子、香蕉堆成小山;卖旧书的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有人卖二手衣服,有人卖小电器,有人卖玩具、袜子、餐具、厨房用品、塑料花和廉价首饰。不同肤色的人在摊位间走来走去,讲价,挑选,试穿。空气里有烤香肠、咖啡、炸鱼薯条和亚洲熟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信德问了旁边一个华人摊主,才知道摆一个摊位只要五澳元租金。
“五块?”信德有些不敢相信。
那摊主笑:“是啊。你要是卖得好,一上午就回来了。卖不好,也就亏个早起。”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信德心里。
他想到二哥义德。义德在国内、香港、上海认识那么多厂家,做过工商黄页和电子商务,手上一定有不少日用品厂家的门路。中国的东西便宜,澳洲零售贵。若能让义德帮忙联系一些厂家,发些小商品到澳洲来,不必大批,先试一点:袜子、毛巾、雨伞、发夹、文具、小闹钟、塑料餐盒、厨房剪刀、针线包、便宜玩具。Campsie华人多,亚洲移民多,大家都爱便宜实用的东西。五块钱一个摊位,试错成本不高。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的心竟热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离开机关,是为了远离世俗,寻找人生意义。可在澳洲小镇的周末市场里,他发现,生活并不会因为你读哲学就免你柴米油盐。意义也不一定只在教堂、课堂和书本里,有时也在一只廉价塑料盆、一双袜子、一个摊位、一句蹩脚英语的叫卖里。一个人若要活得诚实,首先要承认自己也需要钱,也需要饭,也需要把脚踩在地上。
那天回到租房,他给义德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只谈哲学,而是认真列了澳洲小商品市场的观察:Campsie周末人流、华人消费习惯、摊位租金、可销售品类、预计进货价、零售价、运输问题。他写道:
“二哥,我在这里看见一个很小的机会。它不宏大,不像你的丝绸之路,也不是改变时代的东西。但它也许能让我活下去,并且亲手做一点真实的生意。你若方便,请帮我联系几家可靠的日用品厂家,不要贵,不要大,先试小批量。若卖得出去,我再慢慢扩大。”
写完这封信,他自己笑了。
复旦哲学系毕业,省外管局辞职,远赴澳洲研究人生意义,最后却在Campsie小镇盘算袜子、毛巾和塑料餐盒。这听起来有点荒唐,可他并不觉得羞耻。相反,他第一次觉得,哲学若不能穿过生活,便只是空话;信仰若不能面对房租,也只是安慰;理想若不能在市场上摆开一个小摊,便还没有真正落地。
周末清晨,他又去市场转了一圈。
阳光洒在摊位上,一个老人正在挑便宜袜子,一个小孩拿着玩具车不肯放手,卖水果的意大利人高声吆喝,旁边的华人摊主同客人用粤语讨价还价。信德站在人群里,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不是机关里的稳定,也不是教堂里的温柔,更不是课堂上的抽象。
这是生活本身。
杂乱,具体,吵闹,辛苦,却有热气。
他想,也许自己的澳洲之路,并不只是从哲学系开始,也可以从一个五澳元的摊位开始。人要寻找灵魂,也要学会谋生。若有一天,他能在这片异国土地上,一边读书,一边摆摊,一边思考人生,一边把中国小商品卖给来来往往的移民,那也未必不是一种新的修行。
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
Campsie的风吹过街角,带着咖啡和水果的香气。远处火车进站,铁轨发出低沉的声音。信德站在周末市场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摊位电话的小纸条,俨然觉得,人生意义也许不会从天上降下来,它常常躲在最普通的日子里,等一个人弯下腰,把摊布铺开。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