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一百一十章 海底深灯照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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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外汀的第三声石响传来时,芷蘅正伏在旧潮庭的案上,翻看母亲留下的拓图。
她已经三夜没有睡好。桌上摆着南川旧河道图、赤水·沐的口述记录,以及从海底浅洞取回的石纹摹本。每一张图她都看过许多遍,连断木漂流的方向、洪水冲毁石台的大致时辰,也已熟记在心。可是那条将母亲卷入黑暗的水缝,始终没有后续记录。
守者敲门时,她正用手指轻轻描着骨牌上的草叶。
“芷蘅姑娘,海底又有动静了。”
她猛地抬头,几乎撞翻案上的水碗。
“找到人了?”
守者没有立刻回答,只说外汀深处传来三次有规律的敲击,海工正在核实。芷蘅听完,抓起外衣便往外走,到了门边又停住,回身拿上母亲的骨牌。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将系绳挂好。
天尚未亮,旧潮庭的海风带着凉意。远处接引台上已经聚集了几位守者,岵与若泠站在水图旁,正听海工报告。
妭看见芷蘅跑来,迎上去扶住她。
“慢些,台阶上有水。”
芷蘅顾不上回答,急急问道:“是不是我阿娘?”
妭望着她,轻声说:“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只是听见有人敲石壁。”
那一瞬间,芷蘅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却没有退开。她走到见证石前,听着海工重新传来的声音。
幽深的水底,果然响起三次敲击。每一下之间都隔着一小段时间,既不像石层自然崩裂,也不像潮水冲击洞壁。
芷蘅听了许久,忽然说道:“我阿娘从前也这样敲门。”
众人望向她。
“她出门采药回来,手上常沾着泥,不愿碰门闩,便敲三下,叫我给她开门。”芷蘅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哑,“可别人也会敲三下。我知道,不能只凭这个认她。”
岵点头,心中却越发凝重。
无论里面是谁,都值得尽快确认。
归墟外汀的旧水腔,比先前测得的更加复杂。
若泠召集海工重新勘查,发现原本以为只有一层的浅洞,后方竟接着一道向下倾斜的古石廊。廊道外壁受山河地动影响,裂成数块,后来被河沙与海泥堵住。前几日清理时,外层水压稍有变化,才使深处某段原本封闭的石缝重新传出了声音。
岵看过图样,立即指出两处危险。
一处是廊道中段的悬顶石,裂纹已贯穿半块承力岩;另一处则是尽头水腔,里面的水温明显高于外海,若贸然打开,冷热水相冲,可能损坏石壁上保存的古老见证。
“先别凿门。”他说,“找一找有没有原来的进水路。”
沧离来到水图旁,仔细辨认片刻,忽然指向廊道下方一条极细的弯纹。
“这里像一段旧时供人出入的浅水道。若能从旁边进入,或许不必动承重石。”
若泠立即派两名海灵查验。
到正午,第一批消息传回:那条旧水道仍在,只是入口狭窄,无法容纳大型海兽。海灵能够沿着石缝进入一小段,却很快遇到一处被水草覆盖的石门。
石门外没有危险的引潮纹。
门内却传来极其微弱的温息。
海工守在门前,再次轻轻敲了三下。
过了片刻,里面果然传来回应。
这一次,是两下。
随后停了许久,又响起一下。
岵听完,忽然问:“声音每次都一样么?”
若泠摇头。
“昨夜三下连着,今日分开了。”
“也许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人。”
芷蘅站在旁边,紧紧抓着妭的手。她没有再问是不是母亲,只望着见证石,眼睛一眨不眨。
傍晚,第一名海灵终于从侧水道进入了旧水腔。
它名叫沧溟·澈,一直在故庭负责狭窄水路查验,身形修长,善于在复杂石缝间游行。澈没有立即靠近声音传来的地方,而是先沿水腔边缘观察,确认那里没有崩塌危险,才慢慢游向中央石台。
见证石传回的画面十分模糊。
众人只能看见一片浅青色的水,几丛早已长得很长的软草,以及石台上一盏微微发亮的旧灯。
灯下,似乎坐着一个人。
澈放缓速度。
“这里有人。”
芷蘅猛地站起。
画面渐渐清楚。
那是一名身穿破旧青衣的女子。她靠着石壁,头发很长,脸颊瘦削,双眼闭着,怀里抱着一只残破药篓。她的下半身浸在浅水里,衣裳与石面之间生着细密的水草,像许久没有移动过。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身旁还有一枚温润的白色石卵。
石卵上伸出数道柔软草根般的细丝,轻轻贴在女子腕间,随着她微弱的呼吸缓缓亮起。
澈小心靠近,先检查她的生命根息。
片刻以后,声音从见证石传来。
“她还活着。”
芷蘅猛地捂住嘴。
妭扶住她,感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能辨认身份么?”岵问。
澈轻轻掀开女子衣襟的一角。
那里绣着一枝小草,针脚已经旧得发白。
随后,他从药篓里取出一枚破损的骨牌。
牌上隐约有字。
“南川……宁。”
芷蘅再也站不住了。
她膝下一软,跪倒在石台旁,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妭蹲下抱住她,任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二十多年。
从那个八岁女孩在洪水过后的村口等待母亲开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她曾以为母亲死在河里,后来又怕母亲活着却不愿回来。她长大、学艺、独自远行,在许多无人的夜里一遍遍想象重逢的情形,却从未想过,真正听见母亲仍然活着时,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岵望着见证石,也久久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确认姓名只是第一步。
那女子虽有根息,却已经极其微弱。她为何能在海底独自存活二十多年,又能否安全离开这间石室,尚有许多问题必须查清。
沧溟·澈很快发现,那枚白色石卵并非普通温养石。
它像一种极古老的共息灵,能够从附近自然水脉中缓缓吸取温和水息,再将其中极少部分传给依附的生命。女子体内的根息之所以没有完全散尽,似乎正与它有关。
但这份维持并不稳固。
女子长期缺乏正常饮食,身体多处已经衰弱。若突然将石卵与她分开,可能使根息迅速失衡;若连同石台强行搬运,又可能伤及石卵自身的生命结构。
若泠听完,立即请东海医祝与深域医者共同查验。
深溟·晏潮也从深域送来旧录,指出某些水灵与受伤生命之间确实会形成暂时的互养关系,但不能因此认定双方存在永远不可分离的神契。
“先让她醒来。”晏潮在见证水脉里说道,“若能交流,便问她自己愿意怎样做。”
岵十分赞同。
当夜,海灵将温养药液缓缓送入水腔,医祝则依照女子根息变化调整石灯附近的水温。众人轮流守望,不敢让药息突然增减。
芷蘅坚持留在见证台旁。
妭陪着她,直到夜深,才劝她喝下一碗热汤。
“你若自己先病倒,往后怎样照料阿娘?”
芷蘅低头看着汤碗,终于慢慢喝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妭前辈,她若醒来,会认得我么?”
妭沉默片刻。
“你离开她时才八岁,如今已经长大。她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芷蘅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可你可以告诉她,你这些年怎样过来的。”
女子握紧汤碗。
“我怕她听了难过。”
妭望着她,轻声说道:“她也许会难过,也许会高兴,也许两样都有。你不用替她把所有心情都决定好。”
芷蘅听完,眼泪又落下来,却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第三日清晨,南川·宁睁开了眼睛。
最初,她的目光涣散,似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医祝通过见证水脉轻声与她交谈,她许久才能回答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很久,终于答道:“宁。”
又问来自哪里。
“南川。”
“记得最后发生什么么?”
女子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道:“水……孩子……”
医祝不再追问,先让她休息。
直到下午,女子的神志才稍稍清楚。她说自己记得山洪,记得将一名受伤孩童推往岸边,后来被洪水卷进石缝。水流将她带到这间古老石室,她撞伤了头与腿,昏迷许久,醒来时已经无法找到出口。
那枚白色石卵原本便在石台上。
起初她以为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后来发现它能使附近水草生长,也能在她受伤发热时释放温和水息。她靠着洞中细小的活鱼与可食用水草勉强维生,偶尔有水流送进果实与贝类,日子却始终十分艰难。
最初几年,她曾多次寻找出路,也用石头敲击洞壁,希望外面有人听见。可深海辽阔,洞口早已被泥沙封死,始终无人回应。
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那枚石卵渐渐伸出细丝,帮助她维持根息。她知道它也是活物,便在还能行动时清理周围泥沙,替它保留水路。再后来,她进入一种漫长的半睡半醒状态,有时觉得只过去几日,有时又仿佛睡过几个春秋。
她并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听见这个数字时,南川·宁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忽然问:“我女儿呢?”
医祝望向见证石。
旧潮庭上,芷蘅已经泪流满面。
若泠没有立即安排母女相见。
医祝认为宁刚刚苏醒,身体尚不能承受太强的情绪冲击,便先告诉她,女儿平安活着,已经长大,如今就在海上等她。
宁听完,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她……长大了?”
“是。”
“多大?”
“已经二十多岁。”
宁望着石壁,似乎无法理解。
她记忆里的女儿还是一个八岁孩子,头发细软,喜欢在药篓里藏野花,每逢自己采药回来,便跑到门口问有没有带好吃的山果。
如今那孩子已经长大。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空了。
不是因为不愿女儿长大,而是自己竟错过了那么多年。孩子学会独自走远路的时候,她不在;第一次生病、第一次受委屈、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她也全不知道。
宁抬手捂住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她过得好么?”
医祝说:“她一直在找您。”
宁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傻孩子……”
她哽咽着说不出更多话。
母女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在当日傍晚。
医祝确认宁可以短暂交流以后,若泠将见证石安放在水腔外侧,令声音与模糊影像能够双向传递。
芷蘅站在石台前,手里紧紧握着那枚旧骨牌。
水光缓缓亮起。
宁瘦削的面容出现在其中。
芷蘅望着她,嘴唇颤了几次,终于轻轻叫了一声:
“阿娘。”
宁猛地抬头。
她望着眼前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年轻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芷蘅将骨牌举起来。
“阿娘,这是您给我的。”
宁的目光落在骨牌上,眼泪忽然涌出。
“芷蘅?”
女子拼命点头。
“是我。”
宁抬起手,仿佛想隔着水光摸一摸女儿的脸。可手伸到半途,又无力地落下来。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芷蘅听见这句话,终于哭出了声。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想告诉母亲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想问她为何不回来,想讲父亲后来怎样病倒,又怎样在临终前仍惦记着她。可真正到了此刻,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说:
“阿娘,我找了您好久。”
宁望着她,眼泪不断落下。
“阿娘知道了。”
两人隔着一道见证水光,许久只是相互望着。身旁的人都安静退开,没有打扰。
然而团聚并不意味着一切困难已经结束。
宁的身体虽然逐渐恢复,却仍离不开石卵附近的温息。医祝查验后发现,她的腿伤多年未曾得到正常治疗,部分骨骼与筋肉已严重衰弱,短期内根本无法独自行走。
更棘手的是,那枚白色石卵似乎也因长期供息而渐渐虚弱。
若将宁搬出石室,它可能失去已适应的水息环境;若让两者继续留在那里,宁又无法恢复正常饮食与医治。
若泠召集海工与医祝商议,提出两种办法。
一种是在旧水腔里增设温养水槽,让宁继续住上一段时间,待身体稳定以后再逐步迁出;另一种则是试着修通旁边的浅水廊,将石卵与宁一同缓慢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
两种办法都有风险。
岵仔细看过石图,认为第二种办法若能确保整段水路水温稳定,也许更有利于长期康复。但是否实施,必须先征询宁的意见,并考虑石卵自身的生命反应。
宁听完,望着身边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白色石卵,轻轻说道:“不能为了我,把它弄死。”
她的声音仍然很弱。
“我能活到今日,有它一份。”
医祝解释,石卵也需要更稳定的水息,若继续留在旧石室,未必对它有利。
宁这才点头。
“那便一起找一条路。”
接下来的十日,旧潮庭的石工与医祝几乎没有休息。
岵负责新水廊的结构,若泠协调海灵查验水势,沧离则协助辨认白色石卵的共息特性。深域医者传来温养方法,燧也从昆吾送来一套能够缓缓调节水温的铜叶器具。
妭负责安排宁转移以后的生活。
她知道一个在封闭石室里独自困了二十多年的人,即使身体恢复,也未必能够立即适应外面的世界。她请医祝准备安静住处,不让过多好奇者围观,又替芷蘅安排了可以陪护母亲的地方。
芷蘅则每日守在见证石旁,与母亲慢慢说话。
她讲起自己小时候怎样跟父亲学认草药,讲起父亲后来病重,临终前仍将那枚骨牌交给她;又讲自己长大以后做过药工、走过南川与赤水,终于在玄丘遇见岵和荑。
宁听着,常常落泪。
有时她会突然打断,问女儿小时候有没有生过重病,父亲待她好不好,曾经有没有人欺负她。芷蘅便一件件回答,偶尔也讲些令人好笑的往事。
有一次,她说自己十二岁那年不肯吃苦药,偷偷把药倒进院中的花盆,结果把一株珍贵药草浇死了。
宁听得笑起来。
“你小时候便这样。”
芷蘅也笑。
“后来被阿父发现,打了我手心。”
宁的笑意渐渐淡下。
“阿父……他后来……”
芷蘅握着骨牌,轻声说道:“他前几年走了。”
宁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不过在海底睡过一些寒暑,却不知昔日同床共枕的人已离开人世。芷蘅本想安慰,宁却轻轻摇头,让女儿先不要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丈夫埋在哪里。
芷蘅告诉她,在南川村后的桑树林旁,那里有一处向阳山坡,春天开满白花。
宁点点头。
“等我能走路了,带我去看看他。”
转移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归墟外汀的海水格外平静。若泠安排海灵守在新水廊两侧,岵与石工反复查验各处承力石,确认没有松动以后,才缓缓开启第一道温养水槽。
宁躺在一张浅水石床上,身旁安放着白色石卵。两者之间原本相连的柔软细丝并未强行扯断,而是由医祝小心保护,待新的水息逐渐稳定,再观察它们是否会自行调整。
第一段路走得极慢。
每经过一道石榫,众人便停下来测量水温与根息变化。宁起初十分紧张,双手紧紧抓着石床边缘,直到芷蘅的声音从见证石传来,才渐渐放松。
“阿娘,我在外面。”
宁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
水廊缓缓向前。
到了第二段,石卵忽然轻轻颤动,青白色光芒骤然暗了一瞬。岵立即示意停止,医祝查验后发现是附近水温略低,便将铜叶调小,让温水缓缓补入。
片刻后,石卵重新亮起。
众人不敢急进,待一切稳定,才继续前行。
正午时分,石床终于通过最后一道旧石门。
多年不见天光的南川·宁,被缓缓送进旧潮庭安全的浅水温养室。
那里有柔和日光从水晶顶上照下来,远处海鱼在水道中游动,几株新生水草轻轻摇曳。
宁睁开眼睛,望着那片陌生而明亮的光,忽然哭了。
芷蘅早已等在温养室外。
医祝确认宁可以短暂见人以后,终于打开一扇浅浅石门。
女子慢慢走进去。
宁坐在石床上,身上披着干净青衣,头发已经梳理整齐。她的脸仍十分瘦削,眼角却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模样。见女儿进来,她下意识张开双臂。
芷蘅停在门边。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扑过去,可真正看见那个日日寻找的人就在眼前,双脚竟像被钉住一样。
宁轻声叫她。
“芷蘅。”
女子终于走过去。
她跪在石床旁,将脸埋进母亲怀里。
宁紧紧抱住她。
母女二人都哭了。
宁一边哭,一边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仿佛仍在安慰那个八岁时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阿娘回来了。”
芷蘅用力点头。
“我知道。”
“这些年……苦了你。”
芷蘅摇头,声音哽咽。
“阿娘,我长大了。”
宁低头望她。
“是,长大了。”
她将女儿的脸捧在手里,仔细看着那双与自己年轻时极相似的眼睛,望见眉间一缕细小旧伤,又伸手轻轻碰了碰。
“这里怎么伤的?”
“小时候爬树摔的。”
宁眼里的泪水又落下来。
“阿娘都不知道。”
芷蘅握住母亲的手。
“往后我慢慢讲给您听。”
窗外海光温柔,浅水石池里白色石卵静静发亮。那枚曾在幽暗石室里陪伴宁二十多年的古老生命,似乎也随着水温稳定而缓缓舒展,细丝不再紧紧缠着她的手腕,而是沿着石床旁的水槽,轻轻探向周围清澈的水。
它没有被迫留下,也没有被人当作救命的器物据为己有。
只是在新的水息里,开始寻找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
傍晚,岵与妭站在旧潮庭外的石廊上。
海面映着落日,远处潮水轻轻拍打白石,几艘商舟正沿着安全水道向南行去。
妭望着温养室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岵问:“在想什么?”
“想芷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找了母亲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可真正见面以后,往后还有许多日子要一起学着过。”
岵点头。
“宁身体还弱,许多事情得慢慢来。”
妭转过头望他。
“岵,你说若有一天,我们也被分开这么久,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岵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
“也许不能完全一样。”
妭微微一怔。
岵继续说道:“二十多年太长了。人会变,日子也会变。若真能重逢,恐怕得重新认识。”
妭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如今倒越来越会说话。”
岵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
妭走近,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便别分开那么久。”
岵握住她的手。
“好。”
两人并肩望着渐渐暗下的海面。远处温养室里,芷蘅正慢慢向母亲讲述玄丘的山、赤水的桑林,以及自己这些年遇见的人。宁靠在石床上,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追问,偶尔笑,也会因某些已经错过的往事而突然沉默。
那并不是一个所有遗憾都已消失的夜晚。
但母女终于能够坐在一起,慢慢将失去的岁月讲给彼此听。
数日后,宁的身体有了明显起色。
她已经能够在医祝搀扶下坐起较久,也开始恢复正常进食。至于多年受损的双腿,还须长期治疗,能否重新独自行走,医祝暂时无法保证。
芷蘅没有因此失望。
她与母亲商量,决定先留在东海休养,待身体允许,再一道回南川。她还想带母亲去见赤水·沐,也想让那个被母亲救下的孩子亲自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怎样长大。
宁听完,轻轻点头。
“我也想见他。”
随后,她又望向窗边的白色石卵。
“还有它。”
芷蘅笑道:“它如今有海灵照料,水息也稳定。等它愿意,我们常来看它。”
宁望着那枚微微发亮的石卵,轻声说道:“它陪了我那么久,我原以为自己此生只能与它一起留在那间石室里。”
她停了一会儿。
“如今我们都出来了。”
芷蘅握住母亲的手。
“是。”
临别前,若泠将归墟外汀的全部查验记录送给岵。
其中除了南川·宁的旧迹,还有许多尚未辨认的古老姓名与山河图纹。它们并不全指向同一时代,也没有形成能够随意召回逝者的神奇力量。
岵看完,愈发觉得“万名归处”的本意,或许与古人如何保存生命痕迹有关。
但他也清楚,这一次能够找到宁,有着许多特殊条件:她当年确实存活,旧水腔保留了安全空间,又有白色石卵长期维持生命;后来水道恢复,才终于使外界能够听见她的敲击。
这样的奇遇,不能被当作所有失踪者都仍在人世的证明。
若泠也赞同。
“若把归墟说成能让所有失去的亲人回来,往后只怕会有无数人不顾危险奔向深海。”
岵点头。
“我们应当把查明的事如实记下,未知的仍然留作未知。”
两人商议,将外汀古水腔暂时列为保护区域,继续观察白色石卵的生长,不准商队擅自进入,也不允许任何人借这段经历宣称能够替人寻找或复活逝者。
至于南川·宁与女儿的故事,是否向更多人讲述,则由母女自行决定。
岵与妭返回玄丘时,正逢夏末。
山道两旁的桑叶渐渐转深,谷田里黍穗开始低垂,空气中已有初秋将近的气息。
蘅汐远远看见父母,便拉着小木车跑出院门。
“阿父!阿娘!”
妭蹲下来,将孩子紧紧抱住。蘅汐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忽然说道:“想阿娘。”
妭心里一热。
“阿娘也想你。”
岵站在旁边,看见妻女相拥,忽然想起东海那间温养室里的母女二人。
同样是久别重逢,一个只隔了十余日,一个却隔了二十多年。
幸而天下仍有一些路,可以让分离的人重新相见。
当夜,一家人围坐吃饭。岌听完南川·宁的经历,长长叹息,说世间果然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嫄则最关心宁的身体,问她腿伤能否医治,以后回南川是否有人照料。
妭一一回答。
荑与缬则对那枚白色共息石卵十分好奇,已经约定日后与东海医祝交换记录,看看这种古老水灵是否也曾出现在息渊附近。
岵没有急着参与讨论,只坐在桌边,给蘅汐盛了一小碗温热谷汤。
孩子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阿父,海大?”
岵笑道:“很大。”
“比河大?”
“比河大得多。”
蘅汐想了想,认真说道:“羊船去海。”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岵将她抱到膝上,笑着答应,等她长大些,便带她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夜深以后,玄丘院中渐渐安静。
岵与妭坐在石榴树下,望着枝头渐渐长大的青果。山风吹过,带着谷田里淡淡的草木香气。
妭忽然问:“你觉得这一次,我们找到了归墟的秘密么?”
岵摇头。
“还远。”
“那你如今最想知道什么?”
岵沉思片刻。
“我想知道,那些古人为何要花那么多工夫,把普通人的名字、山川的变化,甚至一只小兽受伤的事,都留在石头里。”
妭望着他。
“也许他们知道,人会忘。”
岵轻轻点头。
妭靠近些,望着屋里女儿熟睡的身影。
“我也怕忘。”她轻声说道,“怕有一天想不起蘅汐第一次叫阿娘是什么声音,想不起我们年轻时怎样在赤水河边说话,想不起阿父如今坐在廊下笑的模样。”
岵握住她的手。
“那便多记一些。”
妭笑了。
“可有些东西,刻在石头上也未必留得住。”
岵望着她,忽然说道:“那便趁如今还在,多看几眼。”
妭转头望他,眼里渐渐浮起温柔笑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初秋将近的夜风里。
远处山川辽阔,河流奔向大海,归墟旧脉仍藏着许多尚未有人抵达的地方。但在东海的一间温养石屋里,南川·宁正听着女儿讲述那些错过的年岁;在玄丘小院中,蘅汐已经睡熟,手边放着一只刻有红花的小木船。
而那枚曾陪伴宁二十多年的白色石卵,正在温养水池里缓缓舒展出第一片透明的叶。
叶脉深处,浮现了一道极浅的古纹。
那纹路不似初生契,也不似归名庐的借名古纹。
它旁边只有两个极古老的字:
共生。
海水轻轻流过,叶片缓缓摇动。
一段新的生命,正在温暖水光里渐渐长成。
(第一百一十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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