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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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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风雪深处故人书

断云隘的风雪越来越急。

两侧山崖高耸,暮色从峰顶缓缓沉下来,狭窄的石道上积雪翻卷,仿佛有无数白色游蛇贴地奔走。数十名有穷骑士占据高处,灰狼伏在岩石之间,弓箭虽已搭上弦,却没有人率先动手。谷口那辆乌铜战车横在道路中央,车轮上结着冰,车辕两侧悬挂的白羽随风起伏,与四周黑色隼旗显得格格不入。

妭握紧长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有娀·雪蘅。

“你说我阿爹还活着,凭什么叫我相信?”

雪蘅站在车上,眉心那道细小的树纹在暮色中隐隐泛白。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神情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听见妭发问,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我带来了一封信。”

妭心头一震,脚下不由向前迈了半步。

岵伸手拦住她。

“先别过去。”

雪蘅看见这个动作,淡淡说道:“玄丘人果然谨慎。你怕我在信上设禁契?”

岵望着她。

“我怕你说的是真话,却只说了一半。”

雪蘅微微一怔,随后竟笑了。

“难怪昆吾的人说,你比他们那些老工匠还难对付。”

她将木匣放在车辕上,轻轻打开。匣中躺着一片薄薄的青色木叶,叶面刻着赤水古式水纹,边缘已有些发黑,仿佛曾被火烧过。

妭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纹饰。

那是赤水旧执旌者在出征时使用的私印。她小时候曾见父亲用同样的印记封过家书,印尾那道弯曲的水线,是他自己刻出来的,旁人很难模仿。

“把信给我。”妭说道。

雪蘅摇头。

“可以给你。但在此之前,我要你们答应一件事。”

妭的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既说不是来夺见证石,便不该拿我阿爹的信做交换。”

雪蘅望着她,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她将木叶取出,交给身旁一名骑士。

“送过去。不要靠近他们三丈之内。”

骑士骑狼走下石坡,将木叶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随即退回原处。

岵先以石锤轻轻敲了敲木叶周围的岩面,确认没有埋伏的契纹,又仔细察看木叶本身。那上面确实有灵息,却并非束缚或伤人的禁印,而是一道已经衰弱的水中留声之术。

他望向妭。

“可以听。”

妭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木叶上。

一缕淡蓝色水光缓缓升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沉而温和的男子声音。

“妭儿。”

妭浑身一震。

那声音比她记忆中的父亲苍老许多,语气却没有变。小时候她练习投枪,父亲便常站在院中这样叫她,随后笑着指出她握枪的手太紧。

“若你听见这封信,想必已经长大了。我不知道如今是哪一年,也不知道赤水的河水是否已经回来。阿父失约多年,欠你和你阿娘的,恐怕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声音停顿片刻,似乎有人在远处咳嗽。

“我仍在守名渊。这里有一道旧盟的根脉,牵连着几条古河。我若贸然离开,水脉会断,许多地方便要受灾。可如今根脉正在衰败,我一个人已经撑不了多久。”

妭眼中的泪水慢慢涌了出来。

“阿父……”

木叶中的声音继续说道:“若你已经找到河心,便替我问问她,如今是否自由了。若她愿意回来帮忙,我想与她再商量一次,不是要她继续受困,而是请她亲眼看看,我们能否把旧约真正结束。”

随后,男子轻轻叹息。

“妭儿,你不必为了救我,再把自己困在这里。若有办法,便来见我一面;若没有,也要好好过日子。阿父最舍不得的,不是这条命,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水光渐渐暗淡。

最后一句话,几乎轻得听不清。

“替我告诉你阿娘,我一直记得她。”

木叶上的光芒终于熄灭。

妭蹲在雪地里,许久没有起身。

岵站在她身旁,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想起玄丘家中那顿热气腾腾的晚饭,想起父亲岌站在山门前送别的背影。眼前的女子却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连他究竟是否活着,都只能靠一片旧木叶来猜测。

他慢慢蹲下来,将自己的披衣一角盖在妭沾雪的肩上。

妭抬起头,眼眶通红。

“岵,是他的声音。”

“我听见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可他一叫我,我便知道是他。”

岵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我们就去见他。”

妭点了点头,随即擦去眼泪,站起身来。

她重新握住长戈,望向雪蘅。

“信我收到了。现在,你可以说出真正的来意。”

雪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有穷骑士,随后说道:“我奉鸷伯之命,在这里截住你们,带回玄丘见证石。若办不到,便须把你们困在断云隘,等他亲自赶来。”

妭冷笑。

“你倒说得明白。”

“因为这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雪蘅走下战车,踏着积雪来到距离二人五丈远的地方。她停住脚步,将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持兵器。

“有娀氏曾参与古盟。三百年前,我们负责保存盟议中各方的原始口述。后来旧盟改制,有娀的一部分祝者不肯交出那些记录,便被逐出盟庭。我的祖辈带着残存的旧书离开苍梧古林,辗转依附有穷氏,直到如今。”

岵望着她眉心的白色树纹。

“你便是那一支守书人的后代?”

“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替鸷做事?”

雪蘅的神情微微一变。

“因为我的族人还在他的营地里。”

风雪吹过,她的白羽斗篷猎猎作响。

“有娀氏如今只剩几个散居的小部落,其中一支被有穷控制了粮道。去年冬天,族中死了二十多人。鸷答应给我们粮食和过冬的牲畜,条件是由我替他寻找旧盟残名。”

妭望着她。

“你知道他要用这些名字做什么?”

“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却已经走不脱。”

雪蘅低下头,声音渐渐沉了。

“我的弟弟与两个年幼的侄儿还在营中。我若反抗,鸷未必杀我,却一定会拿他们逼我。”

岵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番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雪蘅取得信任的办法。可她说起粮道与冬天时,眼中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却不像随意编造出来的故事。

“你想让我们帮你救族人?”他问。

雪蘅点头。

“还想请你们在救出赤水·戎之后,别立刻毁掉守名渊。”

妭皱眉。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只关着你父亲。守名渊是无水之城保存旧盟真名的地方,许多被抹去的名字仍寄存在渊中。若为了救一个人强行破门,那些名字可能永远消散。”

岵心中一动。

“你知道怎样安全开启?”

雪蘅沉默片刻。

“知道一部分。剩下的,须见到赤水·戎才清楚。”

她望向岵怀中的白石副片。

“玄丘见证石能使守名渊的外门承认来者,却不能独自开启内门。内门还须河心亲自同意,以及守门人愿意解除自己的约定。”

妭的脸色渐渐苍白。

“你的意思是,我阿爹若不愿离开,谁也不能强行带他出来?”

雪蘅点头。

“是。”

妭沉默了。

她原以为终于知道了父亲所在,便能想办法将他救回。如今才明白,真正艰难的或许不是找到那扇门,而是门后那个人是否愿意放下已经守了二十多年的承诺。

就在三人说话时,山崖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狼哨。

雪蘅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望向高处一名披黑羽的骑士。

“谁让你吹哨?”

那骑士冷冷说道:“鸷伯有令,见证石一旦出现,立即发讯。雪蘅祝者,你说得太多了。”

雪蘅眼中闪过怒意。

“我奉命带他们回营,尚未谈完!”

骑士没有理会,反而抬起右手。

两侧山崖上的弓箭同时举起。

岵立刻将妭拉到一块巨岩后面。

下一刻,数十支黑羽箭破风而来,纷纷钉入石道。箭头落地后竟没有停止,而是迅速展开细小的铜爪,沿着岩缝向四周攀爬。

岵认出了那种东西。

“锁地钉!”

昆吾曾用这种器械固定大型炉车。如今被有穷改成了封锁山道的兵器,一旦铜爪深入岩层,便能把周围石块强行拉紧,使人难以逃脱。

妭横戈挑开两枚铜钉,沉声说道:“他们要封谷!”

岵迅速望向两侧山壁。

断云隘本就狭窄,若让锁地钉把山岩拉裂,落石便会堵住前后出口。他们纵能躲过箭雨,也可能被困在谷底。

雪蘅在另一边高声喝道:“住手!山口上方有旧雪层,你们若强行锁岩,会引起雪崩!”

黑羽骑士冷笑。

“鸷伯只要见证石,至于这条山道,塌了便塌了。”

他再次举手。

数辆重铜车从后方驶来,车上架着昆吾旧式裂岩弩。粗大的铜箭直指岵与妭藏身的巨石,箭尾缠绕着暗红色火纹。

妭咬牙。

“我去毁掉弩车。”

岵摇头。

“上面雪层太厚。若硬打,整座山坡都会滑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道,忽然想起七日前救下阿芹时,那位裂了身体的老石灵曾说过的话。

石头并非没有感觉。

这条山道承受了数百年的车马与风雪,下面或许也有愿意帮助他们的山灵。

岵将石锤轻轻放在地上,掌心无主契纹缓缓亮起。

“这里可有愿意听我说话的石灵?”

四周只有风声。

片刻之后,脚下岩层深处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吵什么……”

岵心中一喜。

“前面有人用铜钉锁山,恐怕会使山坡崩裂。我们想借一条稳固的路出去,不知可否帮忙?”

那声音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睡了三百年,谁也别想再叫我搬山。”

“不是请你搬山。只求你告诉我,哪里有旧裂缝,哪里可以安全通行。”

石灵沉默片刻。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把山凿得乱七八糟。如今又来问我。”

岵没有辩解。

“是我们做得不好。”

那声音哼了一声。

“左边第三块青石下面,有一条旧水沟。沿沟走,能绕到南坡。但那沟已经堵了,你们须自己清开。”

岵立即抬头。

“多谢。”

他收起石锤,向妭指了指左侧石壁。

“那里有旧水沟。你护住入口,我来开路。”

妭点头,纵身跃上石坡。

她手中长戈划出一道赤色弧光,将迎面射来的铜箭接连挑开。两名狼骑从侧面冲来,她并不与他们缠斗,只借山道狭窄的地势逼退坐骑,随后一戈击断弩车前方的牵引绳。

重铜车失去平衡,猛地撞向旁边岩石。

山崖上顿时传来惊呼。

与此同时,岵已找到那条旧水沟的入口。他沿岩缝凿开积石,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石洞。洞内寒气逼人,地面覆着厚冰,远处隐约有流水声。

“妭,过来!”

妭转身奔向石洞。

就在这时,山崖上的黑羽骑士忽然拉开裂岩弩,粗大的铜箭带着火光直射而来。

雪蘅猛地抬手。

一道白色羽影从她掌心飞出,化作数十片细长羽叶,在半空中缠住铜箭。

羽叶与火纹相撞,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铜箭偏离方向,重重撞入旁边岩壁。

雪蘅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妭回头看见,立即喊道:“雪蘅!过来!”

雪蘅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妭绝不会救自己。

“快些!”妭再次喊道,“再不走,你也要被埋在这里!”

雪蘅咬紧牙关,转身奔向石洞。

三人刚钻入旧水沟,身后便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裂岩弩击中的山壁终于崩开,大片积雪沿着陡坡倾泻而下。狼骑纷纷惊叫,拼命驱赶坐骑后退,重铜车却因车轮陷在雪中,来不及转向,被雪浪撞得东倒西歪。

山谷深处,雪尘冲天而起。

岵带着二人沿旧水沟疾行,直到奔出南坡一处低矮的石口,才停下来喘息。

回头望去,断云隘已被大雪封住大半。

妭望着远处仍在滚落的积雪,低声说道:“那些骑士……”

岵也望着山谷。

“有些人应该能退到高处,但弩车恐怕保不住了。”

雪蘅扶着石壁,脸色苍白。

“那名黑羽骑士叫有穷·罴,是鸷手下的近卫。他不会轻易放弃。”

妭转头看她。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们挡箭?”

雪蘅苦笑。

“因为我若不挡,你们便死了。你们死了,守名渊的事便更难办。”

妭望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收起长戈。

“先找地方避雪。你的伤须看看。”

雪蘅微微一怔。

“你愿意带我走?”

妭摇头。

“我还没有完全信你。但刚才你救了我们,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雪蘅望着她,眼中的冷意终于松动了一些。

夜里,三人在南坡一处废弃的石工棚中生起火。

工棚多年无人居住,屋顶破了几处,岵用兽皮与松枝挡住漏风的地方,又从附近找到一些干柴。妭替雪蘅检查伤势,发现她并无外伤,只是强行催动羽契,使胸口灵息紊乱,须休息一夜才能缓过来。

雪蘅坐在火旁,望着妭熟练地调配药草,忽然问:“你为何会这些?”

“赤水人常在水边行军,跌伤、冻伤都不少。阿娘从小便教我认药。”

“你阿娘是赤水的大祝?”

“是。”

雪蘅沉默片刻。

“她应当很恨我。”

妭抬头。

“为何?”

“我替鸷寻找旧盟残名,也替他查过赤水的水道。若不是这些消息,他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守名渊。”

妭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你做过的事。”

雪蘅低下头。

“我知道。”

“但你既然愿意说出来,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若你还有事瞒着,往后出了危险,我未必救得了你。”

雪蘅望着她,许久才点头。

“好。”

岵坐在另一边,正用小刀修整一根松木,听见两人的谈话,便抬头问道:“鸷如今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守名渊的位置?”

雪蘅想了想。

“真正知道入口的人不多。鸷、我,还有两名有穷巫者。其余人只知道要往赤水旧河行军。”

“他为何急着寻找第七盟名?”

雪蘅望着火光,声音渐渐低了。

“因为有穷猎原也快撑不住了。”

妭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近几年猎原的冬天越来越长,草场不断枯死,许多狼群不得不南迁。有穷的部落原本靠狩猎、畜牧与商队交换粮食,如今猎物减少,粮价却年年上涨。鸷想借古盟重新控制几条大河与昆吾炉火,逼其他氏族向有穷输送粮食。”

岵皱眉。

“所以他要重开总契。”

雪蘅点头。

“他相信,只要掌握七道旧名,便能得到三百年前那种分配山河灵息的权柄。”

“可旧盟已经被证明存在强制禁契。”妭说道,“他难道不知道?”

“知道。”雪蘅望着火塘,“但他认为当年真正的问题不是强制,而是各族没有把权柄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妭冷笑。

“他倒想得容易。”

雪蘅没有替鸷辩解。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兽皮,摊在火旁。

“这是守名渊附近的旧河图。我偷偷描下来的。你们若真要去,必须先知道一件事。”

岵与妭一同凑近。

图上画着九条交错的地下河,中央有一座深不见底的圆形水井,井外三道石门层层相套。最里面一道门旁,刻着一个小小的人形符号。

雪蘅指着那里。

“赤水·戎就在这里。”

妭屏住呼吸。

雪蘅继续说道:“他不是被铁链锁住,而是以自己的名字与守名渊订下了守门之约。只要旧契根脉仍不稳定,他便不能离开,否则会牵动附近几条古河。”

岵仔细看着图。

“若我们先修好根脉呢?”

“那便有机会让他离开。”

“要怎样修?”

雪蘅摇头。

“我不知道。旧河图只记着入口与部分水脉。真正的根脉结构,只有守门人和河心知道。”

妭沉默片刻,忽然问:“我阿爹的那封信,是何时留下的?”

雪蘅抬起头。

“七日前。”

妭猛地望向她。

“七日前?”

“是。”

“你见过他本人?”

雪蘅缓缓点头。

“我进入过守名渊的外门。那时他借旧水镜与我说话,托我把信交给你。他知道你已经来到昆吾,也知道河心重获自由,所以才决定冒险向外传讯。”

妭握紧兽皮。

“他为什么不早些传信?”

雪蘅沉默片刻。

“因为他以前无法确定,送出去的信会不会落到鸷手里。”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他要我当面告诉你。”

妭抬头。

雪蘅望着她,轻声说道:“他说,他很想见你。但若你来到守名渊,他希望你先听他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带他走。”

妭眼中重新浮起泪光。

她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夜深后,雪蘅靠着墙壁睡去。

岵与妭坐在工棚门口,望着山谷间渐渐停下的风雪。天边露出几颗寒星,远处松林中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工棚里的火光透过门缝,照亮了两人脚边的积雪。

妭将父亲留下的木叶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边缘。

“岵,我小时候一直怨他。”

岵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阿娘说他去救河心了,等水路安定便回来。我那时不懂,觉得河心再重要,也不该让自己的女儿等那么久。后来我长大了,学会带兵,也见过许多人为守住赤水死在河边,才渐渐明白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停了一下。

“可明白是一回事,不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岵轻轻点头。

“你可以难过。”

妭转头望他。

“你不觉得我太小气?”

岵摇头。

“你那时还是个孩子。想要阿父回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妭望着他,忽然靠在他肩上。

“我今日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高兴得厉害。可我又怕,等真正见了他,自己会忍不住问那些不好听的话。”

岵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便问。你们分开二十多年,总不能只说好听的话。”

妭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落下来。

“你这人,安慰别人也不会说些漂亮话。”

“我怕说得太漂亮,你反而不信。”

妭抬起头,望着他。

夜色中,岵的眉眼被微弱火光照得十分柔和。他的右臂仍缠着药布,肩上披衣沾着未化的雪,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倦。妭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赤水相遇时,自己还怀疑这个玄丘山工只会与石头说话,未必懂得人心。

如今她却越来越觉得,世间许多动听的话,都不及他在她最难过时肯安静坐在身旁。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

“岵。”

“嗯?”

“若有一天我阿爹真的回来了,你愿不愿意陪我带他去看看赤水的新河?”

岵笑了。

“当然愿意。”

“还要带他去玄丘。”

“去做什么?”

“看看你家那只会走路的铜鹿,也看看你阿爹和荑。”

岵望着她,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好。”

妭靠近一些,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岵伸手揽住她,让披衣替她挡住夜风。两人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工棚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才起身添柴。

第二日清晨,三人离开南坡石工棚,沿旧河道向赤水行去。

雪蘅没有再回有穷营地。她知道鸷很快便会发现自己没有完成命令,也知道那名黑羽近卫一定会将断云隘发生的事禀报上去。

行至午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岵回头。

“怎么了?”

雪蘅望着北方,神情复杂。

“我的弟弟还在猎原。”

妭沉默片刻。

“你想回去?”

雪蘅摇头。

“现在回去,只会被鸷扣住。可若我不回去,他们也许会受牵连。”

岵想了想。

“你弟弟叫什么?”

“有娀·青梧。”

“他住在哪里?”

“猎原西北的白榆营。”

岵取出一片小石板,记下名字与位置。

雪蘅望着他。

“你做什么?”

“等到了赤水,我会请戉将军查查那边有没有能通行的商路。若能先把消息送进去,也许有办法让他们转移。”

雪蘅怔住。

“你愿意帮我?”

岵收好石板。

“你救过我们,也告诉了我们守名渊的事。至于能不能救出你弟弟,还得看实际情形,不能随便答应。”

雪蘅望着他,忽然低下头。

“多谢。”

妭在一旁说道:“先别谢。若你还有瞒着我们的事,最好现在说。”

雪蘅抬头望她,苦笑了一下。

“你倒比玄丘人更难骗。”

妭也笑了。

“赤水人做买卖,最怕账不清楚。”

三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赤水北境的第一道河谷。冬日的河水比秋天浅了许多,却仍沿着新修的河道缓缓流动。岸边有村民在收割芦苇,几艘小船停在浅滩上,船头挂着红色水纹旗。

妭望着那片熟悉的水色,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山时,河谷尽头忽然升起三道赤色烽烟。

那是赤水边军的紧急警讯。

妭脸色骤变。

“白羽关出事了。”

岵抬头望去。

三道烽烟之后,竟又升起第四道。

那不是寻常敌袭,而是赤水旧军制中极少使用的最高警讯:敌人已经越过边境,正在逼近内河。

雪蘅望着烽烟,神情忽然苍白。

“鸷比我想的还快。”

妭握紧长戈。

“他来了?”

雪蘅缓缓摇头。

“不是他。”

她望着河谷上方越来越浓的烟柱,声音低沉。

“鸷不会亲自攻打赤水内河。他一定派出了另一支人马,去寻找守名渊的地下入口。”

岵望向远处的河流,心中忽然一沉。

那条河的上游,正是无水之城曾经出现的地方。

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河面上竟浮起了一片不祥的黑色水纹,缓缓向下游蔓延。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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