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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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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赤水来的女武士

苍岵山的第三声心跳传来时,玄丘山邑的祖祭坛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自正中的黑石柱延伸到祭台边缘,宽不过半指,却使正在祭坛上忙碌的祝官们惊慌失措。有人伏地祷告,有人提水浇石,还有人奔向大巫居所,请求开启祖传的镇山秘器。山下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坛上赤光隐现,北面的群山烟尘四起,便纷纷携老扶幼,聚集到谷中空地。

祭坛地下,岵被两名祭卫按在石壁旁。他右肩受伤,半边衣裳沾着泥土,挣扎时撞破的额角正往下淌血。巫昃站在石台前,听见远处传来的童声,脸色越发难看。

“是谁把孩子带下来的?”他问。

一名祭卫迟疑道:“祝奚说,灵枢不稳,先送一个侍灵童试仪。今日一早便带进来了。”

“谁准他擅自开仪?”

祭卫不敢回答。

巫昃厉声命人去查,自己俯身查看石台下的裂缝。那些暗红色纹路原本依照一定次序流转,此时却忽明忽暗,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拉扯着。岵虽然看不懂古纹,却认得石工常用的引水渠槽。眼前的纹路与那些渠槽颇为相似,只不过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某种能够使岩石发热的奇异力量。

“阿禾在哪里?”岵又问。

巫昃转过身:“你先管好自己。”

“她才九岁。你们拿她做什么?”

“侍灵童自有祭法,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是从石台底下传来的!”

巫昃目光一沉。岵趁祭卫稍一分神,猛地挣开右臂,冲向石室东边。那里有一道低矮石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火光,方才孩子的哭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一名祭卫举矛拦他。岵侧身避开,顺手抓起地上一只空陶罐,砸向那人的膝盖。陶罐碎裂,祭卫踉跄了一步,另一人随即扑上来,将岵重重撞在石壁上。

岵疼得眼前发黑,却仍伸手去够那扇石门。

“阿禾!听见我说话么?”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回答:“岵哥哥?”

他胸口一紧。

“别怕,我来接你。”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巫昃终于走过来,喝令祭卫住手。他看了看石门,又看着岵,沉声道:“把她带出来。”

不多时,石门打开。一个年轻祝官抱着阿禾走出。女孩穿着过大的白麻祭衣,额上涂着朱砂,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左腕缠着一圈细细的赤色丝线。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哭,只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岵挣脱祭卫,接过孩子。

阿禾的身体烫得惊人,手腕上的红纹比早晨粗了许多,竟隐隐沿着手臂向上延伸。他把女孩抱到石台旁的阴凉处,解下水囊,先用水湿润她的嘴唇,再让她缓缓喝了两口。

“阿禾,看看我。”

女孩费力地睁开眼。

“我要阿娘。”

“我送你回去。”

“他们说……山神要我听话。”

岵轻轻替她擦去额上的汗。

“你什么也不用做。先歇着。”

巫昃在一旁看了许久,转向年轻祝官:“今日谁给她系的灵丝?”

“是祝奚。他说大祭将近,灵枢必须先试一试。”

“胡闹!”巫昃怒道,“旧仪尚未备齐,怎能先试?”

年轻祝官垂首不语。

岵抬头看他:“大巫,你既知道这样会伤人,为何还让孩子入坛?”

巫昃没有立即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骨刀,割断阿禾腕上的红丝。丝线断开的瞬间,中央石台突然一震,九根石柱同时发出低鸣。阿禾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昏睡过去。

岵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呼吸尚算平稳,才稍稍放心。

巫昃收起骨刀,疲惫地说道:“有些旧仪,已经没人真正懂得了。”

岵望着他,不知这句话究竟是解释,还是承认。

石室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祭卫奔进来,跪在巫昃面前:“大巫,赤水氏执旌者到了南门,点名要见族伯和您。他们说,若日落之前不开山道,便按旧盟自行取水。”

巫昃神情一变。

“来了多少人?”

“三百武士,还有两队运粮的民夫。”

“领兵的是谁?”

“赤水·妭。”

巫昃闭了闭眼,似乎听见了一个最不愿听见的名字。

“她竟亲自来了。”

岵抱起阿禾,站在石台旁。

“我要送孩子回家。”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说。”巫昃道。

岵望着他。

“大巫,你可以不让我说,却不能叫阿禾忘记。”

巫昃沉默片刻,终于让开道路。

“送她回去。随后来祭坛见我。”

岵没有答应。他抱着阿禾走出地下石室,经过那九根黑石柱时,掌心忽然微微发热。他下意识望向中央石台,仿佛看见那些赤色纹路正缓缓朝自己转动。

然而只是一瞬,光便暗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一件远比山邑祭礼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的事情里。

赤水·妭抵达玄丘山邑南门时,太阳刚刚越过山脊。

她没有披重甲,只穿一件赤褐色短战衣,肩上覆着青铜护片,腰束皮革宽带,带上悬着短刀与一枚赤玉。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髻,几缕细辫垂在耳边,辫尾系着丹鸟羽饰。她生得眉目明丽,鼻梁挺秀,肤色被长途行军的风日染成淡蜜色,神情却比许多老武士还要沉稳。此刻她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持长戈,望着城门上那些神色紧张的玄丘武士。

她身后的三百部众已经列好队伍。多数人穿皮甲,持长矛和藤盾,只有十余名亲卫披着青铜护胸。粮车与水车停在后方,几头驮兽疲惫地低头啃着干草。

年长武士赤水·戉策马上前,低声道:“旌主,玄丘人这是打算关门不见了。”

妭望了一眼城墙。

“门上有三处旧裂,真要打,他们守不住。”

“那便动手?”

“我们是来取水,不是来抢尸首的。”

戉咧嘴一笑:“你这话说得倒轻巧。你看他们那个样子,肯给水么?”

妭没有回答。她心中明白,赤水氏此次出兵,看似三百武士威风凛凛,实则处境艰难。族中上游三条河道已经断了两条,南泽水位降到二十年来最低,几个大聚落为分水争执不休。她出发之前,母亲嫄亲自交给她一块刻着旧盟条文的赤铜牌,叮嘱她无论如何必须在十日内开通北山水道。

那是数万人明年春耕的希望。

可眼前这座苍岵山,显然并不像祝官们所说的那样安静。

昨夜,她亲眼看见整片山林缓缓移向东方。今日清晨,山腰又出现巨大的裂缝。她虽不信那些借神谕吓唬百姓的巫祝,却知道山岳异动意味着危险。幼年时父亲死于地脉灾变,她至今记得那场灾难前,山谷里也曾出现过同样的低鸣。

城门终于打开。

一名须发灰白、披鹿纹长衣的族伯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余名护卫。那人名叫玄丘·伯芒,掌管山邑大小事务,平日与赤水氏商旅也有来往。

伯芒走到门外十步处,拱手行礼。

“赤水执旌远来,玄丘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妭下马还礼。

“伯芒长者不必客气。我奉赤水诸伯之命,按初盟旧约来取北山之水。昨日已遣使通报,想来长者知道。”

“知道。只是山中久旱,泉脉浅薄,实在无水可分。”

妭从腰间取出赤铜牌,交给身旁侍卫。

“旧约有言,苍岵北泉三分归玄丘,二分归赤水。若泉脉改道,两族应共同勘定,不得擅自截流。此约虽历经战乱,并未废除。”

伯芒看着铜牌,脸色不大好看。

“那是三百年前的约定。”

“古约若因年久便可以不认,玄丘氏何必日日祭祖?”

伯芒一时无言。

戉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妭没有回头,却知道老武士正乐于看玄丘人的窘态。

伯芒想了想,说道:“此事须请大巫共同商议。”

“好。我等。”

“只是城中近日不安,武士不可入内。”

“我带四名亲卫,其余人留在城外。”

伯芒终于应允。

妭将长戈交给戉,吩咐部众不得擅自寻衅,随后领着四名亲卫进入玄丘山邑。

她对这座山城颇为陌生。

赤水氏的聚落多建在河边,房舍宽敞,舟船往来,田畴沿水展开。玄丘山邑却处处是石,屋舍顺坡叠建,窄巷纵横,几处屋顶竟直接借用了天然岩壁。女人们背着陶罐穿过石阶,孩子赤脚奔跑,几个老山工蹲在墙根修补凿刀。街上虽不富裕,却收拾得整洁,门旁挂着晒干的草药、兽皮和小束栗枝。

妭原先以为玄丘氏仰赖神山庇护,日子应当比赤水安稳,此刻却看见粮仓前排着长队,不少人面带饥色。

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一行人走到祭坛下方时,前面忽然传来哭喊。

“让一让!请让一让!”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孩子,从侧巷匆匆走出来。那孩子裹着白麻祭衣,面色发红,似乎正在发热。男子衣衫沾满灰土,额角带血,右肩垂得有些不自然,却仍将孩子抱得很稳。

妭停住脚步。

“那孩子怎么了?”

伯芒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应是病了。”

“病了为何穿祭衣?”

伯芒没有回答。

年轻男子已经走到近前。他见道路被一群持兵器的人挡住,微微皱眉。

“借过。”

一名赤水亲卫横矛拦住他。

“大胆!执旌者在此——”

“我看见了。”男子道,“孩子发热,得送回家。”

妭打量着他。

此人身材高挑,手臂结实,脸被太阳晒得发黑,五官却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不肯服人的倔劲。他的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净,腰间挂着石尺与凿刀,显然是山工。

她开口道:“你是何人?”

“玄丘·岵。”

“孩子是你家的?”

“不是。邻家的。”

妭看了看女孩的脸,又看了看他受伤的肩。

“她需要喝水,也需要歇息。你这样抱着她走,伤口容易再裂。”

岵原本急着赶路,听她说得在理,稍稍缓和神色。

“多谢。”

他正要绕过,妭忽然注意到女孩袖口露出的红色纹痕。

她眼神骤变。

“等等。”

岵停下。

妭伸手想查看女孩手腕,岵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

“让我看一眼。”

“她已经受够了。”

妭抬眼望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不会伤她。”

岵迟疑片刻,见她确无恶意,才将女孩袖口轻轻卷起。

赤纹已经淡了些,却仍像细细的蛇,沿着腕骨盘绕。

妭脸色微白。

戉曾告诉过她,父亲当年死于地脉灾变之前,身边几名祭祝的手臂上,也曾出现这种古怪的赤纹。

她又想起母亲嫄临行前曾严厉告诫:若在苍岵山附近发现赤纹之人,必须立即查明,不得放任离去。

“这纹从哪里来的?”妭问。

岵心中警觉。

“你认得?”

“先回答我。”

“祭坛。”

妭转向伯芒。

“玄丘氏在用孩子行什么祭法?”

伯芒脸色难看。

“族中祭礼,不便向外人解释。”

妭没有再问他,而是对岵道:“我需要同你说几句话。”

“现在不行。”

“事关山中异动。”

“孩子快撑不住了。”

两人相互看着,谁也没有让步。

妭忽然解下腰间的一只小玉瓶,递给他。

“这是赤水氏常用的清凉药露,取一滴兑水,可缓解暑热与惊厥。给她用,不必还我。”

岵没有立即接。

“为何帮我?”

妭微微扬眉。

“你们玄丘人连别人给药都要先问缘故?”

岵看了一眼怀中的阿禾,终于接过药瓶。

“多谢。改日还你。”

“我不要你的药。”妭道,“我要你告诉我,那座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岵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神情严肃,却没有祭坛中那些人故弄玄虚的模样。岵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赤水女子,或许比自己的族伯和大巫更愿意听人把话说完。

但此刻不是谈话的时候。

“等我送她回去。”

妭侧身让开。

岵抱着阿禾快步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戉才低声道:“旌主,一个寻常山工,何必费神?”

妭望着远处祭坛上的黑石柱。

“寻常山工,不会抱着祭童从禁坛出来。”

“你疑心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恐怕比这些长者愿意告诉我们的多。”

伯芒在前面咳了一声。

“执旌者,大巫已经在祭坛等候。”

妭转身随他前行,走了几步,忽然问道:“长者,昨夜苍岵山移动了多少?”

伯芒脚下一顿。

“山岳何曾移动?”

妭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亲眼所见。”

伯芒沉默下来。

妭没有再追问。

她已经明白,玄丘氏有些事情不肯让外人知道。

岵将阿禾送回家时,阿莞正跪在院中哭泣。

她早晨出去寻药,回来发现女儿被祭役接走,赶去祭坛又被挡在门外。两个时辰过去,她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孩子了。

岵刚跨进门,阿莞便扑上来,连声呼唤阿禾的名字。女孩听见母亲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

“阿娘,我怕。”

阿莞抱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岵将妭给的药露兑入清水,喂阿禾喝下一小口,又查看她的脉息。山邑中没有专门的医者,平日生病多靠采药的老人照料,岵虽懂些草药,却不敢乱下判断,只让阿莞请来熟悉病症的药婆。

他正要离开,阿禾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岵哥哥。”

“怎么了?”

女孩望着他,眼里满是恐惧。

“他们说,若我不听话,山就会倒下来,压死阿娘。”

岵蹲下身。

“谁说的?”

“那个穿黑衣的祝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山神饿了,要我们帮忙喂它。”

岵看着孩子细瘦的手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以人侍神的古礼。玄丘氏祖祖辈辈如此,许多人觉得天经地义。可他亲眼见过祭坛下那颗跳动的灵枢,也亲耳听见神山哀求,如今再看这些被送入石室的孩子,便再也无法把一切当作寻常祭仪。

他安慰阿禾几句,起身离开。

回家途中,岵遇见了父亲。

岌站在石巷口,手里握着一根旧木杖,见他肩头带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去族伯那里求情,回来便听说你闯进祭坛,还带走了侍灵童。你这是要把天捅破么?”

岵知道父亲是真的害怕,便没有顶嘴。

“阿禾已经送回去了。”

“你呢?大巫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

岌看了看儿子的肩,伸手想摸,又怕碰疼了他。

“伤得重么?”

“还好。”

“什么都说还好。”岌叹道,“你阿娘若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要哭多少回。”

岵心头微酸。

母亲去世时,他只有十二岁,许多往事已经模糊,只记得她常坐在门前织麻,唱一支关于苍鹿与春泉的古歌。每逢他从山里回来,母亲总会摸摸他的手,看看有没有被石刃划破。

父亲见他沉默,便也不再责怪。

两人走到家门前,发现荑正与一名祭役争执。

“我说了,阿爹不在,阿兄也不在。你们不能随便进屋!”

祭役正是玄丘·奚,身后还有两名持杖的年轻人。

他见岌回来,便展开手中木牌。

“岌兄,大巫有令,三日后的大祭不得延误。荑已入侍灵名册,今日午后须前往祭院学习祝辞,至大祭结束不得归家。”

岌上前一步。

“我已经向族伯说过,荑身子不好,愿以家中三个月工粮赎免。”

奚摇头。

“族伯无权更改祭籍。”

“那谁有权?”

“大巫。”

岵走到父亲身边。

“阿禾刚从祭坛里救出来,已经病得站不起身。你们还要带荑进去?”

奚看到岵,脸色顿时一变。

“大巫正派人寻你!”

“我也正要寻大巫。”

“你擅闯禁坛,犯了族中大忌,还敢如此说话?”

岵望着他。

“那你告诉我,祭坛下面为什么要用孩子的灵息养石?”

奚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岌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

“岵!”

岵没有退让。

奚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后,他指着岵,厉声道:“你胡言乱语!妄议神事,当受族刑!”

岵冷笑了一下。

“若是胡言乱语,你怕什么?”

奚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带着两名祭役拂袖而去,只留下明日必须交出荑的命令。

荑站在门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哭。

岵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肩。

“你不会去的。”

荑抬头看他。

“若他们来抓我呢?”

岵望向远处的祭坛,沉默了片刻。

“那便让他们先来抓我。”

岌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这一生谨守祖训,凡事求稳,只盼一家人平安度日。可眼前的儿子与女儿,偏偏都生了不肯低头的性子。

他望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骄傲。

“进屋吧。”他低声道,“有些事,今晚我也该告诉你们了。”

午后,妭终于见到了玄丘大巫。

祖祭坛上香烟缭绕,七根黑石柱周围摆满兽骨、谷物和陶器。巫昃坐在石坛北侧,神情比清晨更加疲惫,眼角隐约有血丝。他见妭走来,起身行礼。

“赤水执旌远来,老夫未能迎接,失礼了。”

妭还礼。

“大巫不必客气。我此来只为水源。”

巫昃请她坐下,命人奉上清水。

妭端起陶碗,却没有喝。

“玄丘山邑也缺水,为何祭坛上仍有三口满缸?”

巫昃看了她一眼。

“那是祭水。”

“祭水也是水。”

“神事不可与俗务混为一谈。”

妭将陶碗放下。

“赤水氏数万族人正为缺水发愁。若苍岵山真有泉脉,我愿与玄丘氏共同勘查,所得之水按旧盟分配。若泉脉不足,我也不会强求。”

巫昃沉吟道:“苍岵山近来不稳,不能轻动。”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夜我亲眼看见山体移动,今日清晨又见山腰开裂。大巫,我不愿让三百武士白白死在山中,也不愿看着族人因为缺水而死。你若知道山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不妨直说。”

巫昃长久地看着她,忽然问:“执旌者,你父亲当年是如何死的?”

妭眼中的光骤然冷了。

“地脉灾变。”

“你母亲可曾告诉你,地脉为何发生灾变?”

“山灵暴动。”

巫昃没有说话。

妭心头一动。

“大巫莫非另有说法?”

巫昃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玄丘与赤水曾共守苍岵山。那时北山的水可以流入南泽,赤水的粮也可以运上玄丘,双方虽有争执,终究相安。后来有人想让泉水流得更多,让山中灵力取之不尽,便改动了旧契。”

“谁改的?”

“先祖之事,年代久远,难以查明。”

妭皱眉。

“既然难以查明,你又如何知道旧契被改过?”

巫昃看着她,似乎不愿再说。

妭却不肯罢休。

“我父亲死于地脉灾变,赤水每年又有多少人因干旱死去。大巫若知道旧契之事,却因两族旧怨而隐瞒,岂不愧对那些死去的人?”

巫昃沉默了许久。

“有些真相,即使知道,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能不能改变,应由活着的人自己决定。”

这句话说出口时,妭忽然想起上午那个抱着病童的山工。

他的神情与自己此刻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有些好笑。自己素来不喜欢固执的人,偏偏今日遇见两个,一个是掌管祖祭的老人,一个是满身泥土的年轻山工。她想从他们口中问出实情,却没有一个肯痛快回答。

巫昃终于说道:“执旌者若真想知道苍岵山的秘密,明日可派少量人员随我入山。但在此之前,赤水武士不得擅自开凿。”

妭想了想。

“可以。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那名叫岵的山工,须与我们同行。”

巫昃脸色骤变。

“不可!”

妭心中更加确定,这年轻人知道的事情非同寻常。

“为何不可?”

“他擅闯禁坛,已犯族规。”

“犯了什么族规?”

巫昃不答。

妭缓缓站起身。

“大巫,我不是来审你们的族人,也不愿干涉玄丘氏内务。可若山中异变关系到赤水氏的生死,我便必须查明。你若不肯让他同行,我只好亲自去问。”

巫昃的目光渐渐阴沉。

“执旌者莫要忘了,这里仍是玄丘之地。”

妭握住腰间的赤玉,声音平静。

“我没有忘。也请大巫莫忘,苍岵山的水,原本不只属于玄丘。”

两人相互看着,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巫昃缓缓说道:“此事容老夫再议。”

妭没有再逼迫,起身告辞。

离开祭坛时,日头已经西斜。她站在石阶上,望见山邑里家家升起炊烟,远处的苍岵山却笼罩着一层淡淡赤雾。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座山城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外面看去尚能行走说话,身体里面却早已积下难以医治的伤。

而玄丘氏的长者们,似乎都在装作没有看见。

傍晚,岵独自来到山邑东侧的旧渠口。

他原想替父亲查看一段受损的石道,顺便避开不断前来询问祭坛之事的族人。没想到刚走进树林,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玄丘·岵。”

岵回头。

妭站在林间小道上,身边没有亲卫。她换了一件便于行走的短衣,长戈斜背在肩后,赤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岵有些意外。

“是你。”

“阿禾如何了?”

“喝了你的药露,热退了一些。”

妭点点头。

“那药露不是治病的灵药,只能暂缓热症。若她仍有惊厥,须请熟悉病症的人诊看。”

“我知道。已经请了药婆。”

两人沿着旧渠慢慢走了一段。山林中有风吹过,干枯的叶子不时落在石道上。

妭先开口。

“你们大巫不肯让我带你入山。”

岵看了她一眼。

“你为何要带我?”

“因为你知道苍岵山发生了什么。”

“你怎知道?”

“上午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泥土和石粉还没有干,肩头又受了伤。那些伤不是普通凿石留下的。你从祭坛里抱出一个孩子,大巫却没有派人当众抓你,说明他还有些事不愿公开。”

岵不由重新打量她。

他原先只当这女子是一名善于领兵的武士,没想到她心思也如此细密。

“你倒看得仔细。”

妭微微一笑。

“领兵的人若看不清眼前的事,早晚要把部众送进死地。”

岵沉默片刻,忽然问:“赤水氏真的缺水到了要开山的地步?”

“是。”

“若开山之后,苍岵山倒了呢?”

“我会先查明再决定。”

“若查不明?”

妭停下脚步,望着他。

“那也不能让数万人坐着等死。”

岵无法反驳。

妭看了他一会儿,声音稍稍缓和。

“你似乎很在意这座山。”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我也在赤水边长大。”

这句话轻轻落在两人之间,反倒使岵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昨夜,我听见山说话了。”

妭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岵望着她,终于决定不再隐瞒。

“苍岵山是活的。它能听,能说,也会疼。”

妭没有立即嘲笑他,只问:“它说了什么?”

“它说有人拿走了它的心。”

山风吹动妭的发辫。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亲耳听见?”

“是。”

“它还说了什么?”

“它叫我帮它。”

妭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把你的手给我。”

岵一怔。

“做什么?”

“给我看看。”

岵犹豫着伸出右手。

妭握住他的手腕,将掌心翻过来。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缘有常年握戈留下的薄茧。岵本以为她会随意瞧一眼,谁知她看得极仔细,甚至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掌纹。

岵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看见什么了?”

妭没有回答。

她正望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赤色纹痕。

夕阳从树隙间照过来,纹痕在光下微微泛红。

妭的眼神骤然凝住。

“这纹从何而来?”

“昨夜摸了山里的岩壁,回来便有了。”

妭缓缓松开他的手。

“我父亲死前,也有过类似的纹。”

岵心头一震。

“他也是听见山说话的人?”

妭摇头。

“我不知道。那时我只有九岁,只记得灾变前几日,父亲的手臂上忽然生出一道赤纹。他不肯让母亲看,总说是被毒虫咬了。后来山谷崩塌,父亲领人去救被困的族人,再没有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已经将这件事讲过许多遍。可岵注意到,她说完后,手指仍紧紧握着腰间赤玉。

“对不起。”岵轻声说。

妭看了他一眼。

“与你无关。”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渐渐沉入群山,林间光线暗了下来。

岵忽然觉得,这个初见时骄傲得近乎冷漠的女子,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坚硬。她也有不愿碰触的旧伤,只是早已学会把它藏起来。

走到一处溪床,妭停住了脚。

“明日我会带人入山。你若愿意,可以与我同行。”

岵想起父亲的告诫,又想起祭坛中的阿禾。

“我必须先查明祭坛的事。”

“那便一起查。”

“你不怕玄丘氏反对?”

妭微微扬眉。

“我今日已经得罪了你们大巫,再多得罪一次,也没什么分别。”

岵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如此自然。

妭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想笑,却很快收起神情。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什么?”

“若赤水氏真的到了无水可饮的地步,即使苍岵山是活的,我也不能眼看着族人死去。”

岵望着她,缓缓点头。

“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妭道,“因为真到那一步,我可能会亲手伤害你想保护的东西。”

岵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那我也会阻止你。”

妭怔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人,倒真有意思。”

她的笑声清亮,随着山风传入林间。岵看见夕阳映在她的眉眼上,原本冷峻的神情忽然柔和起来,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明丽。

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妭察觉到了,收住笑意。

“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们玄丘人说话都这样不痛快?”

岵有些窘,便低头拾起地上的石尺。

妭没有再逼问,只是望着他,唇边仍带着一点笑意。

两人走出林间时,山邑的暮鼓已经响起。

就在这时,南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角。

妭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第一声角响之后,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那是赤水军营遇袭的警号。

妭猛地转身,望向山下。

“出事了。”

她没有再同岵说话,提起长戈便向山道奔去。岵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二人赶到南门时,已有数十名武士举着火把往外奔。城外山谷中浓烟升起,隐约可见赤水军营的粮车正在燃烧。

戉骑马冲到妭面前,脸上满是灰尘。

“旌主!运粮队遭袭,死了三人,伤者十余。敌人放火烧车,抢走两车粮食,往西山逃了!”

妭翻身上马。

“看清是什么人没有?”

戉咬牙道:“有人穿玄丘氏的兽皮衣,箭上也刻着玄鹿纹。”

妭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城门下的岵。

岵心里一沉。

“不是我们。”

戉怒道:“你怎知道?”

岵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想起下午祭坛上巫昃与族伯异常紧张的神色。

“因为玄丘氏若想赶走你们,根本不必烧粮车。”

妭没有立即下令追击。

她看了岵一眼,沉声道:“带我去看那些箭。”

戉不解。

“旌主,敌人尚未走远!”

“先救火,救伤兵。派二十人守住南道,其余人不得擅自追击。”

她握紧缰绳,目光寒冷。

“有人想叫我们在这里打起来。”

岵望着她,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敬意。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女武士能够统领三百赤水精锐,凭借的绝不只是武艺和出身。

山谷中火光渐盛,夜色迅速笼罩群山。

而在远处的苍岵山腹中,那颗被古老石纹层层缠绕的赤色灵枢,忽然再次缓缓收缩。

咚。

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石台中央延伸出来。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挣开束缚。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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