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五十八章 万灵归途各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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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丘苍岵山下,夜色深沉,群峰间却亮起了数不清的微光。
那些光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沿山谷飘来,有的从石缝中缓缓升起,还有一些像疲倦的飞鸟,越过山岭以后便停在半空,再也无力向前。它们颜色各异,青白的、赤红的、淡金的,其中许多只剩一缕微弱的灵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荑站在守山台上,望着谷中不断汇集的灵光,第一次觉得自己熟悉的故山竟如此陌生。
苍岵山原本有自己的呼吸。她从小听父亲说,石壁清晨会吐出凉雾,午后能存住阳光,夜里则把白日积蓄的暖意慢慢还给山草与岩洞中的小兽。如今谷底的灵息却挤在一起,连附近山灵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燧拿着测纹盘赶来。
“荑,北坡有多少道灵息?”
“刚数到三百七十二,又来了许多。”荑将木板递给她,“我分不清是不是重复的,只能按进入山谷的方向记录。”
燧看过,发现小姑娘不仅记了数目,还将灵光颜色、停留位置和是否能听见呼唤分别标出,不禁点头。
“做得好。先别管总共有多少,最要紧的是弄清它们为什么都朝门心去。”
岌带着几名石工从南坡回来,衣上沾满泥土。他们已把三条通往古门的旧矿道封住,避免外来灵息继续沿危险岩缝涌入。可那些本来就存在于地脉中的古老支路,却不能拿石头简单堵死。
“东边那群山灵,”岌说,“我问过十几个,只有两个记得来处。其余的都说有人告诉它们,玄丘是最后能回家的地方。”
燧神色沉了下来。
“谁告诉的?”
“说不清。有的听见一位老者传话,有的只在梦里看见一扇门。还有几个本来要去赤水,却不知为何走到这里来了。”
荑抬头望向谷底。
“那我们能不能告诉它们,赤水的路已经通了?”
燧正要回答,山谷中央忽然亮起一道黑光。
那枚被封住的寄名石轻轻震动,数百缕灵息像听见命令一般,同时向古门靠近。
荑心中一紧。
她看见其中一团淡青色光芒明显想往东边飞,却在转身时被另一道细黑纹拉住,重新拖回队伍。
“燧姊,你看!”
燧立即转动测纹盘。
铜针指向的并非古门,而是寄名石表面那枚正在成形的黑色取主印。
“它在替这些灵决定方向。”
岌握紧石锤。
“能不能先救下那团青光?”
燧望着不断涌来的灵息,沉思片刻。
“不能一个个追。得先叫大家听见自己的声音。”
无水之城,北楼灯火彻夜未熄。
岵将星汐传来的警讯与苍梧、赤水、玄丘三地的见证记录并排展开,终于发现郇弥利用的并不是一条单独的强制契路。
那些被引往苍岵山的灵息,原本有许多不同去处。有的只想借道,有的在寻找故土,有的因禁契残损而迷失,甚至还有一些根本不愿继续前行。郇弥却把它们在旧路上停留、询问和求助的痕迹,全部转记成了同一种请求。
开玄丘古门。
归衡从旧库中取来一枚黑铜印样,放到石案上。
“这叫合请纹。三百年前,大灾频发,诸族来不及聚齐,便允许各地先把救援请求汇总,以便调派人手。原本每道请求都保留姓名、来处、期限和所求之事,后来郇弥把这些细目删去,只剩求援的数量。”
妭翻看旧图。
“这样一来,一百个要求借粮的人,也能算成一百个要求开门的人。”
“正是。”归衡低头说道,“而且有些已经逝去的人,名字仍留在旧契里,也被他拿来计数。”
岵拿起印样,仔细察看边缘的细纹。
“要破这道合请纹,不必替万灵作出相反的决定。只要把原本不同的请求重新分开,它便无法再冒充众议。”
归衡点头,却露出难色。
“可如今各地汇来的灵息太多,若只靠照归镜逐一辨认,恐怕来不及。”
妭望向桌上那张九荒归息图,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等所有灵息来到无水之城,才替它们辨认?玄丘有山灵,赤水有河灵,苍梧有万木名轮。它们原本便熟悉各自的道路。”
岵抬起头。
“可以在各地设辨向之所。”
“还有那些已经到了玄丘门前的,”妭继续说道,“先请岌伯他们问清谁愿意暂留、谁要离开、谁只是被拉过去的。能自行离开的,便不必等我们回去。”
归衡望着二人,慢慢点头。
“旧盟最初确实有这样的分路办法。后来录名权集中到无水之城,各地小台才逐渐废了。”
岵当即取来空白薄木,在上面刻出三种彼此分开的见证纹:辨认来处、暂时安置、确认去路。每道纹只负责一件事,不得合并,更不得把沉默当作同意。
他写好说明,请归衡与赤水、有娀、昆吾几位见证者逐一核验。随后,众人借已经修复的归息支路,把图样分别传向玄丘、赤水与苍梧。
妭则另写了一封给岌与荑的家书。
信的前半段讲应对之法,末尾却只有几句平常话:不必为赶进度冒险,老人和孩子先离开危险山道;岵的伤尚稳,二人都平安,待事情缓和便回去。
写到最后,她停了片刻,又添上一句:
“荑,替我看着你阿兄的那张石桌,别叫他回来以后忘了。”
岵站在旁边看见,忍不住笑了。
“桌子还没做呢。”
“所以先催着。”
妭将木信封好,交给送信的河灵,随后转身望向他。
“现在轮到我们做正事了。”
玄丘收到回讯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
燧把三道新纹展开,发现其中许多地方与昆吾测纹盘的构造相通,便带着工匠在山谷外缘架起三座小石台。台身不过齐腰高,分别朝向不同山道,中间留着宽阔空地,方便愿意停留的灵息自行选择。
岌率人把古门前的石阶重新清理出来,将原本通往门心的直道分作几条缓坡。那些裂损严重的路先用石栏围起,以免山民误入,也避免灵息集中冲撞同一处。
荑则抱着一叠空白木牌坐在石台旁。
第一位愿意回应的,是昨夜被黑纹拖回的那团淡青色灵息。
它飘到小台前,停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柳。”
荑抬起头。
“生在什么地方?”
“河边。秋天有很长的雾,桥是木头做的。”
荑看了燧一眼。
燧打开旧河图,请它辨认几处相似的地方。那团灵息渐渐稳定下来,终于想起自己来自赤水北岸一处小渡口。
“那你想回赤水吗?”荑问。
“想。”
她没有立即启动归息纹,而是将它的来处、意愿与已核验的信息刻在木牌上,请赤水一方确认能否接引。
不久,河灵传回消息。那处渡口的柳树虽已枯死,根边却还有几株新柳,愿意借出一片湿润的河岸让它暂住。
淡青色灵息听完,轻轻摇动。
“我愿意去看看。”
燧这才开启通往赤水的细小支路。青光缓缓离开玄丘山谷,不再被黑纹拉回。
荑望着它远去,脸上露出笑意。
接下来,却没有这么顺利。
一只失去半边羽翼的古鸟灵记不得家在哪里,只求暂时歇息。另有两道火息彼此争执,都说某处昆吾旧炉原本属于自己。还有一位来自南岭的石灵,坚持要进玄丘古门,说自己梦见门后有失散的兄弟。
荑听得头疼,终于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怎么每一个都不一样?”
岌在旁边帮着刻木牌,听了笑道:“人有千般性情,石头也各有纹理,哪里会一样?你只管问清楚,今日定不了的,便让它们先歇着。”
于是山谷外缘渐渐分出几处安置地。
愿意停留的灵息,由本地山灵与守山人共同照看;已辨明来处的,逐一送回合适的旧路;暂时无法说清意愿的,则不催、不锁,也不允许寄名石擅自牵走。
到了午后,聚在古门前的灵息明显少了一些。
燧再看测纹盘,发现铜针的旋转终于开始放缓。
“有用了。”
岌望向远处。
“那块黑石呢?”
燧收起盘,脸上的笑意随之淡去。
“还在。它不会甘心让这些名字一个个离开。”
果然,傍晚时,寄名石开始发出异常的鸣响。
黑色取主印从石心浮起,化作一道细长的影子,沿谷底缓缓升高。它没有再模仿亡者,也没有试图直接撞开古门,而是向仍留在山谷中的数百缕灵息传出一道急促的呼唤。
“归息之门即将关闭。若再不进入,诸位将永远失去归途。”
许多灵息听见,立刻躁动起来。
那头受伤的古鸟灵猛地展翅,跌跌撞撞飞向门心;南岭石灵也开始沿石壁攀行,连几团原本安静停留的火息,都被那道呼唤催得四处游走。
荑脸色发白。
“它在骗人!”
燧立即查验古门,发现门上银纹虽有变化,却没有即将关闭的迹象。她让山工敲响示警石,随后将测纹盘举到高处,借石台传出自己的声音。
“古门没有关闭!想走的可以继续问路,不想走的也不必急着进去!”
然而山谷中数百道灵息同时鸣响,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岌抬头望了望四周,忽然把旧石锤交给荑。
“去北坡,把那口大石钟敲响。”
荑一怔。
“那不是只有山崩时才用么?”
“今日也险。只是这回要让大家停下来听话。”
荑立即奔往北坡。
片刻后,山谷里响起沉稳悠长的石钟声。
钟音沿群山回荡,与那些急促杂乱的灵鸣不同,它没有强行压过谁,只一遍遍提醒附近山灵留意。几位原本沉睡的老山灵先后醒来,认出玄丘示警的钟声,便各自向经过的灵息说明古门状况。
躁动终于稍稍平息。
寄名石却突然裂开一道深缝。
黑影从中缓缓伸出,指向岌。
“玄丘人,你们敢阻我救万灵?”
岌站在石台前,望着它。
“谁要走,我们帮着查路。谁不愿走,你也不许拖。若这便叫阻你,那你要救的恐怕不是它们。”
黑影冷冷一笑。
“你一个凿石老人,懂什么归息古道?”
岌没有动怒。
“我是不懂你那许多古纹。但山里路坏了,人要过桥,便得先看桥稳不稳。不能因为后头有人催,就叫前头的人一齐往断桥上跳。”
黑影猛地伸出数道细纹,直扑石台。
燧早已看清它的去向,立即启动三座测纹盘,把黑纹引向外侧的空石槽。岌与山工合力稳住石台,荑也从北坡赶回,沿途通知已辨明来处的灵息尽快离开危险区域。
黑影撞上石槽,发出一阵刺耳的震响。
它没有被消灭,却被迫停在原地。
更重要的是,那些原本聚在门前的灵息,终于开始各自询问自己的去处,不再一齐朝古门涌去。
寄名石上的取主印,第一次显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无水之城内,郇弥同时察觉到异变。
他立在照归镜最深处的黑暗里,面前悬着一幅九荒归息图。原本汇向玄丘的无数细线,正一条条偏离,重新伸向赤水、苍梧、昆吾与其他尚待修复的旧路。
那些细线并非被岵强行扯断,而是沿不同灵息自己的去向缓缓改变。
郇弥凝视许久,终于伸手按住图纹。
“他们竟把分路台重新建起来了。”
身旁残存的禁影低声说道:“只要毁掉玄丘三座小台,灵息便仍会回来。”
郇弥摇头。
“毁了三座,还有三十座。那些各地的守路者如今已经知道怎样做了。”
他缓缓收回手。
“从前我们只须掌握无水之城的录名权,便能调动整条归息之路。如今他们把查名之法分给各族,往后想叫所有人听同一道命令,便难了。”
黑影问:“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
郇弥没有回答。
他望向图中九嶷那株倒伏的古树,又望向玄丘门前已经开始分散的灵息,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确实看见了救援的成效。
南岭那个孩子醒了,祖树保住了残存根脉,无水之城恢复了几口泉井,迷失的灵息也开始自行寻找归处。可他仍不相信,这些缓慢而繁杂的办法能支撑九荒真正遇见大灾。
“先不动玄丘。”他终于说道,“我要看看,若同时有十处、百处山河受损,他们还能不能这样一一问下去。”
黑影微微颤动。
“要催动剩下的代偿印?”
郇弥沉默片刻。
“先查清它们的位置。”
黑影仿佛有些失望,却仍缓缓退去。
郇弥独自望着归息图,许久没有动。
他已不再年轻时那般确信自己每一步都正确,但这点动摇尚不足以使他放弃。三百年的执念,如同根深的古树,即使地面上的枝叶开始枯败,地下仍紧紧抓着原来的岩石。
第二日,无水之城收到了玄丘的捷报。
岌在信中写得很简略,只说分路台已开始运转,古门前的灵息有所减少,寄名石暂时仍在封存之中。荑却另外附了一张木板,密密麻麻记录着前一日各类灵息的去向,字迹有些歪斜,却分得十分清楚。
岵看得出神。
妭走到他身旁,见他嘴角带着笑意,便问:“怎么了?”
“荑把分路台管得很好。”
妭接过木板,看见末尾还有妹妹写的一行小字:
“阿兄,我发现有些灵根本不想进山门,只是被人赶到这里。以后谁再说万灵都要开门,可先问问它们。”
妭笑起来。
“你妹妹比你还会说话。”
岵将木板仔细收好。
“她长大了。”
“岌伯也厉害。”妭说道,“从前你总担心父亲年纪大,如今看来,老人家修山的本事可没有丢。”
岵点头,眼中渐渐有了温暖。
他离开故山这些日子,常怕家人遇险,恨不能亲自回去守着。如今见父亲与妹妹靠各自的本事稳住了山门,心里虽仍牵挂,却终于不再觉得所有危险都须由自己挡在前面。
午后,他与妭来到北楼,将玄丘的分路记录交给各族见证者。几名来自偏远山岭的使者看过之后,纷纷请求拓取图样,好回去修建本地的小型辨向台。
岵没有将图样私藏。
他请昆吾工匠把可通用的结构画清,将各地须依山河实际情况调整的部分另行注明。赤水医祝又补上安置受伤灵息的办法,有娀录名者则建议每处小台都保留不愿回应者的暂留空间,以免失名之灵再次被排除。
事情渐渐有了规模。
而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
入夜后,岵与妭去旧渡口见青蘼。
归息舟停在浅浅的银色河流上,船尾渡者正在修理长篙。青蘼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一只旧药篮,篮中放着几片星纹银叶与新采的白花。
见二人来到,她招手让他们上船坐。
“星汐又送来消息了。”
岵接过银叶。
远方渡口已经收到九荒分路台的办法,愿意派来熟悉归息长河的守路者,与各地共同查验那些来自九荒之外的迷失根息。但对方也提出,任何一处渡口都不能只接收外来的灵息,却不顾本地原有生命的安危。
岵认真读完。
“这很合理。”
青蘼点头。
“他们还想先派两位使者来无水之城,不急着进入九荒内地,只在旧河查验往来之路。”
妭问:“何时能到?”
“若上游渡口平稳,十日之内。”
妭望向银色长河,眼中浮起一点好奇。
“他们与九荒人长得一样么?”
青蘼笑了。
“有些相似,有些很不同。归息长河太广,来往的生命何止千百种。你若见到星汐那边的守路者,便会知道,模样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妭也笑。
“我只是想知道,迎客时该备什么吃的。”
青蘼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岵坐在一旁,望着两个女子说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轻松。
这些日子,他们日日面对古门、禁契与失名之灾,仿佛整座九荒都压在肩头。可眼前的一句家常话,又让他想起,万灵往来若真能恢复,本来也不该只有灾祸与争执,还应有陌生人第一次相见时的好奇、礼节与善意。
三人正谈着,归息舟忽然轻轻一震。
船尾渡者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望向长河上游。
青蘼也收起笑容。
一道黯淡的灵光正沿水面缓缓漂来,速度极慢,仿佛随时可能沉下去。那灵光靠近渡口时,渐渐显出一只小小的白色山兽,身上布满细碎伤痕,一条前腿几乎完全透明。
它看见青蘼,低低叫了一声。
“救……救我的山……”
岵立即起身,却没有贸然将它抱上船。
青蘼先询问它的来处,发现它竟来自九荒之外一处名叫霁原的山地。那里的归息支路近来突然受到黑色古纹侵袭,许多山兽失去辨向能力,被迫沿着一道陌生的召唤往九荒奔来。
小山兽原本不愿离家,却被黑纹拖上旧路,途中挣脱以后,已耗尽大半根息。
妭蹲在船边,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兽摇头。
“阿娘叫我小白角。”
“那便先这样叫你。”妭说道,“你愿意在这里歇一歇么?我们请懂得山息的人替你看看伤。”
小兽怯怯地点头。
青蘼这才请渡者将它接上船,放在铺着柔软草叶的木篮里。岵将一块温润青石放在篮边,请愿意相助的石灵缓缓护住它残损的根息。
小兽蜷缩起来,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片刻,它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岵掌心的无主契纹。
“你也有……那个印?”
岵心中一动。
“你见过?”
小兽点头,眼里露出恐惧。
“来抓我们的影子,也有一个。只是它的印是黑的。”
妭与岵相互望了一眼。
岵轻声问:“它对你们说了什么?”
小兽想了很久。
“它说,九荒有一扇门,门开了,所有生灵便都能回家。谁不去,谁便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山。”
青蘼望向银色长河,脸色渐渐凝重。
原来郇弥的禁影,已经不只在九荒内部收集求援与灵名。
它开始越过归息长河,向其他天地散布同样的召唤。
消息当夜传入北楼。
岵与归衡连夜核验小兽身上的黑纹,发现其中确有取主印的残痕,却与九荒旧契略有不同。它没有直接强取名字,而是先以归乡的幻象吸引迷失者,待它们自愿踏上旧路后,再暗中改变方向。
归衡望着拓片,低声说道:“它在学我们的办法。”
岵抬头。
“什么?”
“从前只会下令,如今却先问你想不想回家。等你说想,它便把这句话记下来,改成你同意跟它走。”
妭皱眉。
“这不叫问,这是骗。”
岵点头。
“所以以后辨向台不只要记是否愿意,还须记清所愿之事。愿意回家,不等于愿意去玄丘;愿意借道,也不等于愿意交出名字。”
归衡提笔,将这一条写入新编的守路工录。
众人商议至深夜,终于决定向星汐所在的渡口传讯,请各处守路者留意黑印残纹,暂时不要让来历不明的召唤自行接管归息支路。
妭送信回来时,岵仍伏在石案前作图。
她走过去,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石尺。
“够了。你答应过我,遇事不能只顾着把自己耗干。”
岵抬起头,见她神情认真,便笑了笑。
“我再画最后一处。”
“最后一处明日也能画。”
她不由分说替他收起图卷,又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岵没有再争,端起汤碗喝了几口。妭坐在旁边,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忽然伸手抚平他额间的皱纹。
“从玄丘出来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爱凿石头的倔人。”
岵笑道:“如今呢?”
“如今还是倔。”
妭停了停,望着他。
“可我越来越舍不得你这样累。”
岵握住她的手,心中忽然一软。
“那等这些事稍稳,我们便歇几日。”
“不是等全部做完?”
“不是。”
妭终于笑起来。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随后将灯芯拨暗一些。屋外旧河水声细细,城中更鼓渐远,两人倚在窗边坐了许久,没有再谈古门。
第二日清晨,九荒各地陆续收到无水之城的新守路工录。
玄丘的荑看过之后,立即在分路台旁添上一条木牌:
“问去处,不替人决定去处。”
赤水的澄渊则请水灵们重新检查河道旁的旧契,凡有未经同意便改向的,一律先停下查验。
苍梧青虞命林祝将辨向纹刻在新生的林台上,让愿意归根的树灵自己选择道路。朔榆带着蘅枝修补木牌,偶尔记不清某个旧字,女儿便耐心教他。父女在春光里一同劳作,渐渐补回了许多失去的时日。
昆吾的燧也收到图样,派人沿旧炉道设置几处小台,专门辨认那些从远方而来的火息。烬皇得知后,主动借出一缕温和炉火,帮助受伤的火灵暂时休养,却郑重声明,不替任何一团火决定该在哪里燃烧。
九荒的归息旧路,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不同的声音。
有人愿意借道,有人愿意暂留,有人想归乡,也有人根本不愿离开自己的山河。
这些声音并不整齐,却渐渐使那道黑色取主印失去原来的力量。
与此同时,照归镜最深处,郇弥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新记录。
那些记录比从前繁杂得多,有的甚至写着尚未决定、需再查验、暂不愿回应。过去只须一道盟令便能统筹的事情,如今却要分送许多地方,等各自确认。
郇弥看得眉头紧锁。
他并非看不见其中的成效。玄丘山门的压力正在减轻,赤水旧流恢复得比预计平稳,苍梧也没有再出现大规模失名之灾。
可他仍无法接受如此分散的决定。
若九荒有一天遭遇真正席卷天下的大灾,难道还能等待这些人慢慢商议?
他站起身,走到黑镜前。
镜中,一枚古老的取主印缓缓浮现。
那是三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第一枚主印,也是所有合请纹与代偿禁契的根源。
郇弥伸手触碰,黑印便如活物般轻轻颤动。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主人,九荒的路正在离开我们。”
郇弥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见了。”
“还要等么?”
他沉默片刻,目光渐渐落在遥远的九嶷、东海与北原。
“既然他们要各自作主,便让他们各自面对真正的灾祸。”
黑印缓缓亮起。
郇弥却忽然收回手,仿佛想起什么。
“不可再伤孩子,也不许再取无辜山灵的根息。”
黑影沉默一瞬。
“那如何让他们明白?”
郇弥望着镜中的九荒地图,脸上浮起深深的倦意。
“把旧盟三百年来真正压住的那些险情,一处一处显给他们看。不要添灾,也不要替他们遮掩。”
黑影缓缓退下。
然而当郇弥转身离去时,镜中那枚取主印却没有完全熄灭。
它沿着一条极细的黑纹,悄悄伸向九荒之外的归息长河。
那里,一处古老渡口的守路石柱已经裂开。
而另一端,一群尚不知道九荒发生了什么的遥远生灵,正聚在渡口前,等待一艘迟迟未归的船。
黄昏时分,无水之城忽然收到来自星汐的第二封急讯。
这封信不再刻在银叶上,而是由一只受伤的银羽鸟灵亲自带来。它落在北楼石案上时,羽翼已经残缺,胸前还留着几道淡黑色裂痕。
岵与妭立即请医祝照料。
待鸟灵稍稍恢复,它才断断续续地说出经过。
归息长河上游的一处古老渡口,忽然出现一枚黑色取主印。那里的守路者尚未与九荒接触,也没有参与旧盟,却被迫接到一道以九荒名义发出的古令:
“七门将启,诸界来归。”
许多迷失的灵息以为九荒已经同意接纳它们,纷纷涌向渡口。原本就有裂痕的石柱承受不住,终于崩断了一根,数十道灵息被卷入错乱的支路。
星汐正带人救援,却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信末,她留下一个十分清楚的请求:
“请九荒暂止一切未经双方核验的归息召唤,并遣熟悉原始古纹者前来查验。我们愿共修旧路,但不能承认任何一方代所有渡口所下的命令。”
岵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妭望着那只受伤的银羽鸟灵,低声说道:“郇弥说不再添灾,可黑印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岵点头。
这一次,事情终于变得更加危险。
因为取主印不再只是某个人用来控制九荒的工具。
它积存了三百年的强制契力,已经学会沿着恢复的归息之路自行扩张,寻找更多可以被它替代的姓名与意愿。
岵抬头望向照归镜深处。
“得找到主印。若再任它这样下去,九荒刚刚修好的路,也会重新变成它取名的道路。”
妭握住长戈。
“这回我们一起去。”
岵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无水之城的新河静静流淌,远方晚霞映红了石塔。城里的人仍在做饭、修渠、安置归来的灵息,并不知道更遥远的归息渡口正在经历怎样的危险。
但岵已经明白,若想真正守住九荒的山河,便不能只在自己的故土上修路。
还须让那些远方的生命,也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决定自己的归途。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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