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八十六章 山雨欲来人未归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玄丘的夏雨下了整整三日。
山谷里的草木被雨水洗得青翠,石榴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屋后的灰谷已经长过人的膝头。清晨,岵披着蓑衣到田边查看水沟,发现前些日子修好的排水道被落叶堵住,便拿木耙慢慢清理。雨水沿浅沟重新流动,带着细碎泥沙汇入山涧。
妭抱着蘅汐站在廊下。
孩子刚满周岁不久,已经能够独自走出三五步,却仍喜欢扶着门框到处探索。她看见父亲在雨里忙碌,便伸着手指向院外,嘴里不停叫着什么。
妭笑着把她抱稳。
“外面下雨呢。你阿父在清沟,等他回来再抱你。”
蘅汐哪里肯听,扭着身子想往地上走。妭只得给她穿上小草鞋,让她在屋檐下踩几步。孩子一脚踏进浅浅的水洼,溅起几滴水,先是愣住,随后高兴得直拍手。
岵恰好回来,看见女儿满脚泥水,忍不住笑道:“她倒比我还喜欢下雨。”
妭抬头望他。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岵想了想。
“我小时候更喜欢往石工棚里钻。”
“难怪如今一见石头,连饭都忘了吃。”
“近来没有。”
妭笑着替他解下蓑衣。
岵把木耙放好,先洗净双手,才弯腰抱起女儿。蘅汐伸手抓住他的鼻子,岵故意皱起脸,小姑娘便笑得身子乱颤,险些从他怀里滑下去。
屋内传来岌的声音。
“别在门口闹了,饭凉了!”
岵抱着女儿进屋,妭跟在后面。石桌上已经摆好灰谷粥、烤菌子和几碟山中野菜。戎与嫄也在,两个老人正讨论赤水今年的水势,荑则拿着一卷石图,边吃边看,被父亲敲了敲桌面,才不情愿地将石图收起来。
一家人围坐吃饭。
这样的日子,岵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父母辈渐渐老去,妹妹有了自己的事业,妻子与女儿就在身旁,院外是熟悉的山林,灶上是每日都要烧起的烟火。
只是远方东海的消息,仍会隔三岔五传进山谷。
雨停后的第四日,若泠送来一份长信。
信中首先报了平安。
沧溟故庭第一处回潮口持续稳定,南岸许多浅海已经重新有了水息,部分海灵得以返回旧居。第二处回潮口也已逐步扩大,但第三海域的黑潮地裂尚未完全平息,沿岸重建仍须很长时间。
至于黑塔,最近竟出现了令人意外的变化。
自从沧玄那道疑似残存的意识醒来以后,潮枢主令的运行便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定。它仍试图牵动七海,却偶尔会自行停顿;有时还未发出完整灾令,便被另一道白色潮纹打断。
若泠在信中写道:
“我们不能确认那道白光究竟是沧玄本人,抑或其记忆所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潮枢内部正在发生争执。”
岵将这句话读了两遍。
荑在旁边问:“阿兄,这是什么意思?”
“若泠前辈是在提醒我们,不能把黑塔看成一块完全没有变化的死石。”
荑点头。
信后附着一份新的石图,记录了潮心囚室与主枢令之间的关系。岵仔细查看,发现两者之间原本有十二道古纹相连,如今其中三道已经暗淡。
燧看完,忽然说道:“像有人在里面一点点拆掉旧锁。”
岵望着石图。
“也可能只是回潮后压力变化,使部分旧纹失去作用。”
荑沉思片刻。
“那便要继续查证。”
三人把图样交由玄丘分路台保存,又将已确认的石工问题分别记下,送回旧潮庭供海工参考。
岵没有提出立即重返东海。
但当夜,他坐在灯下,望着那张尚未完成的黑塔图样,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次日清晨,岌走进石工房。
老人最近精神不错,只是走路比从前慢了些。他见儿子又在看东海石图,便坐下来,拿过其中一卷。
“还有没查明的地方?”
岵点头。
“潮心囚室与主枢令之间有十二道古纹,近日暗了三道。若只是因为回潮口恢复,变化应当沿水脉逐步发生,可这三道纹的位置并不相连。”
岌俯身细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这十二道纹,是不是都一样?”
岵摇头。
“并不完全相同。有的连着石梁,有的连着潮息,还有几道似乎通向塔内旧室。”
岌点了点头。
“那便不要只把它们当作十二道锁。”
岵抬头。
“阿父的意思?”
岌拿起木炭,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你看,若一座屋子有十二根梁,其中三根已经松了,未必代表屋子就快倒。也可能有人在里面换梁。”
岵心中一动。
岌继续说道:“可若原本承着屋顶的梁被换成别的东西,屋子表面看着无事,里面却可能早已变了。”
岵低头望着石图。
“也就是说,黑塔不一定只是失去控制,也可能正在改变运行方式。”
岌点头。
“石工能看出石头怎样承力,却不一定知道造屋的人如今想做什么。”
他说完,将石图还给儿子。
“你别急着猜。先问海底的守者,有没有看见别的变化。”
岵认真点头。
“我这就传讯。”
岌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住。
“还有,今日别忘了陪蘅汐去看山羊。她昨日拉着我衣袖念叨了半日。”
岵忍不住笑。
“知道。”
老人满意地走了。
午后,岵带女儿去了山坡。
玄丘有几户人家养着长毛山羊,平日放在山坡吃草。蘅汐第一次见到活山羊,吓得躲进父亲怀里,等发现那东西只是低头吃草,并不理她,便又慢慢探出头。
一只小羊忽然打了个喷嚏。
蘅汐先是愣住,随后咯咯笑起来。
岵也笑。
“你看,它在跟你说话。”
孩子伸着小手,嘴里含混地喊:“羊……羊……”
岵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字叫得这样清楚。
他连忙俯身。
“再叫一次?”
蘅汐却不肯,转头去看另一只小羊。
岵笑着摇头。
山坡另一侧,妭正与一位牧羊妇人说话。那妇人姓昆吾,年轻时从火脉迁到玄丘,嫁给当地牧人,已经在山邑生活多年。她一边修补羊圈,一边抱怨今年雨水太多,几处草坡被冲坏,往后须重新修路。
妭听完,问她是否需要分路台帮忙查验。
妇人笑着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自家能修。若真修不好,再去请人。”
妭点头。
“那便好。”
妇人望着她,忽然问:“听说你们前些日子去了东海?”
“是。”
“听人说那里有座黑塔,能叫海水倒着走?”
妭想了想。
“确实有古塔牵动海潮,不过不是简单让海水倒流。如今各地海灵正在修复原来的水路。”
妇人听完,轻轻叹息。
“海那么大,若真没了水,住在里面的人往哪里去?”
妭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山坡上的羊群,轻声说道:“总有人先找安全的地方住下,再慢慢修回去。只是离家的人多了,总会辛苦。”
妇人点头。
“这倒也是。前些年我们从昆吾搬来,起初连这里的草什么时候长都不知道,养羊死了好几只。如今过惯了,倒舍不得走了。”
妭望着她粗糙的双手,忽然觉得这个寻常妇人说的,正是那些远海失家者每天面对的生活。
没有哪一座山河,只凭一道强大的古契便能让众生安居。
人总要一日一日地活下去。
傍晚时分,玄丘分路台收到来自沧溟故庭的另一封急信。
这一次,信不是若泠写的。
署名者竟是沧离。
她的根息经过灯廊修复,已经能够较清楚地传递声音与文字。信中说,昨夜潮心囚室那道白光再次出现,主动请求与她单独交谈。
沧离没有答应立即承认对方是父亲,而是先请守者共同记录,随后才通过独立灯廊向白光传讯。
那道声音告诉她,自己正逐渐恢复一部分久远记忆。
他记起最初建造黑塔时的许多细节,也记起后来为何要封闭回潮口。但令沧离震惊的是,他竟说出一句此前无人知晓的话:
“当年真正封死三处回潮口的人,不是我。”
岵读到这里,眉头猛地皱起。
荑也愣住。
“不是沧玄?”
岵继续往下看。
沧离在信中写道,她并不轻信这句话。沧玄当年确实主张集中诸海潮权,也亲自设计主枢令,不能只凭一句辩解便推卸责任。但他随后指出,三处回潮口的最后一道封石,使用的是一种沧溟故庭当时尚未掌握的黑石工法。
那种工法,原本来自九荒之外的一片古老深渊。
岵继续读。
信上写着一处从未在七门旧录中出现过的地名:
无昼海。
荑轻声念了一遍。
“无昼海?”
燧在旁边皱眉。
“我只听过归息长河尽头有一片终年不见日光的海域,远古商人称它为永夜水。莫非是同一处?”
岵没有回答。
他继续看信。
沧离说,沧玄记起当年曾有一位来自无昼海的陌生石工,主动来到沧溟故庭,提出替他完善潮枢结构。那人能在深海极寒处凿刻黑石,工艺精妙,连沧玄也十分佩服。
可后来发生争执时,那位石工忽然失踪。
三处回潮口便是在他失踪前后,被人用相同工法封死。
岵将信石轻轻放下。
“这件事须查证。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黑塔当年的旧事便比我们所知更复杂。”
荑点头。
“而且那人可能知道怎样解除黑石封口。”
燧却皱眉说道:“也可能早已死了几百年。”
众人沉默。
无昼海,这个陌生名字像一道远方暗影,忽然出现在九荒与沧溟故庭的旧图之间。
当夜,妭陪岵坐在院中。
夏夜山风清凉,石榴树下有细小虫鸣。蘅汐已经睡着,岌与戎还在屋里下石棋,偶尔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妭望着丈夫。
“你在想无昼海?”
岵点头。
“若那黑石工法真来自那里,我们先前对黑塔的判断便须重新核对。”
妭轻轻握住他的手。
“可这不意味着你又得走一趟。”
岵笑了。
“我知道。”
她望着他,忽然说道:“我不是不愿你远行。只是如今我们有蘅汐,有阿父阿娘,也有自己的家。每次出门,都得想清楚为何要去。”
岵轻轻点头。
“若泠与东海守者会先查。无昼海连具体位置都尚未确认,如今贸然寻找,只会增加危险。”
妭笑了。
“这回倒是你先说了。”
岵望着妻子,心中渐渐柔和。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初遇时,妭总是提着长戈站在赤水岸边,眉眼冷峻,说话简短,仿佛随时准备与任何来犯者争个高下。如今她怀里常抱着孩子,夜里也会因女儿发热而慌乱,却仍保留着那份清醒与勇气。
他轻轻揽住她。
“妭。”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妭抬头。
“怎么忽然说这个?”
“从赤水到九荒,再到沉星、寂河与东海,你陪我走了那么多路。”
妭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总觉得是我陪你?难道那些路不是我自己想走?”
岵怔住,随后也笑了。
“是我说错了。”
“本来便是。”妭轻轻靠在他肩上,“有些路我们一起走,有些路各自走,最后还能回家吃饭,这便很好。”
岵握紧她的手。
远处雷声轻轻滚过群山,一场新的夏雨正在山外酝酿。
数日后,无昼海的第一份旧图送到了玄丘。
提供这份图的,不是东海旧潮庭,而是有穷氏一位年迈的盐商。
老人年轻时曾随商舟远行,最远到过九荒东北一处被称作“黑潮尽头”的海域。他记得那里终年浓雾不散,海水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白日也少见阳光。沿岸偶尔出现一些奇异黑石,坚硬异常,寻常铜凿难以留下痕迹。
他曾在一座废弃港口见过陌生石匠,使用一种中空石针,在黑石表面缓缓刻出极细的纹路。
岵听完,立即想到黑塔回潮口的封石。
那上面的纹路,确实不像普通凿刻。
荑取出拓本,与盐商留下的黑石样片逐一比较,发现两者的纹理极其相近,但还不能断定出自同一产地。
盐商望着石样,缓缓说道:“我年轻时听那边的人讲,无昼海没有真正的海主,只有守着深水的许多古老部族。他们不轻易让外人进入海雾,若有人强闯,往往再也回不来。”
岵问:“那里的居民,如今还与外界往来么?”
老人摇头。
“多年没有消息了。后来九荒古路断了,我也再没去过。”
荑将旧图小心收好。
她望向兄长,眼里渐渐浮起一种难以掩饰的向往。
岵看见,笑着问:“你想去?”
荑没有否认。
“想。但不只是好奇。我想看看那种黑石究竟怎样凿刻。若能找到不必破坏石体便能解除封纹的方法,对东海很有用。”
岵望着妹妹,沉默片刻。
“那你先把资料整理完整,再问问有穷与东海是否有安全的通路。别只凭一张几百年前的旧图便出发。”
荑点头。
“我知道。”
燧站在旁边,忽然笑道:“若真有那样硬的黑石,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荑转头望她。
两人相视一笑。
岵看着她们,忽然意识到,妹妹如今已经不再只是当年跟在自己身后学凿石的小姑娘。她有了自己的本领,也有自己的好奇与远方。
他没有拦住。
只是将父亲留下的另一枚测石针交到她手中。
“先收着。若以后真有机会去,再带上。”
荑望着那枚旧针,眼睛微微一亮。
“阿兄……”
岵笑了。
“别弄丢了。阿父知道会骂。”
荑忍不住笑起来。
夜深以后,玄丘山谷渐渐安静。
岵从石工房出来,发现妭正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蘅汐。孩子一只小手轻轻搭在母亲肩上,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岵走近。
“怎么还没睡?”
妭轻声说道:“她方才醒了,哄了好一会儿才肯睡。”
岵伸手接过女儿。
蘅汐轻轻动了动,又靠在父亲怀中睡熟。
妭望着丈夫,忽然问:“无昼海的事,荑决定了么?”
“还没有。她先查资料。”
妭点头。
“她若真想去,便让她去看看吧。年轻人总有自己的路。”
岵望着妻子,笑了。
“你倒比我放心。”
“我并非不担心。”妭轻声说道,“只是她已经长大。我们不能因为疼她,便总替她关着门。”
岵点头。
两人一同走进屋里。
窗外山雨渐起,细密雨声落在屋檐上。蘅汐躺回小木床,翻了个身,又安稳睡去。
而在遥远的东海,沧溟故庭的潮心囚室里,那道沉寂许久的白光,忽然再次浮现。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对残灯里的女儿说道:
“阿离,我终于想起来了。”
沧离轻声问:“想起什么?”
白光微微颤动。
“当年封死回潮口的那个人,他不是来帮我修塔的。”
沧离心中一紧。
“那他来做什么?”
黑塔深处沉默良久。
随后,沧玄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想借我的潮枢,打开无昼海下的一道古门。”
残灯猛地一亮。
“什么古门?”
那声音忽然变得极低。
“我不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只记得那人曾说,门后有一片比七海更古老的水,若能引出来,世间便再不会有枯潮。”
沧离的灯火轻轻颤动。
“你信了?”
黑塔沉默。
过了很久,沧玄才低声说道:
“我那时太想救人了。”
海水缓缓流过古老的石廊。
远处第一处回潮口仍在稳定运转,第二处也渐渐恢复。可在更遥远的无昼海深处,一道从未真正消失的古老石门,似乎正等待着后来人重新发现。
(第八十六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