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三十八章 天羽折处起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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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穷猎原的黑云,整整一夜没有散去。
祖猎台上,七十二根兽骨柱在寒风中发出低鸣。数万只飞鸟挤在台下的羽网里,有的已经疲倦得站不稳,却仍被契纹驱使着拍打翅膀。羽毛落满地面,混着积雪与血迹,被巡营的狼骑踏进泥里。
鸷站在高台中央,仰望那双金色巨眼。
“我有穷氏世代奉你为猎天之主,如今九荒失序,正需要你再度出世。”
黑云深处传来低沉的声音。
“奉我?”
一片巨大的金色羽毛穿过云层,缓缓落在台前。羽毛尚未触地,便化作一缕清光,照出兽骨柱上密密麻麻的古字。
“当年有穷先民求我巡猎三年,许诺开放北原泉谷,让我的族群栖息。三年之后,两不相欠。你们却改了约,把我的后代也写进了猎令。”
鸷握紧乌铜令。
“旧盟已经传承三百年,不能因你一句话便作废。”
“传承三百年,便是对的么?”
那声音并不愤怒,反而带着深深的疲倦。
鸷没有回答。他忽然举起主令,七道黑纹沿兽骨柱升起,化作巨大的锁链,直扑云中的金色眼睛。
“既然古约仍在,你便须听令!”
黑云猛地一震。
高空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数百只飞鸟同时从云中坠下。祖猎台周围的狼群惊恐伏地,连那些久经战阵的黑羽武士,也被震得耳中流血。
云中的天灵没有反击,却因锁链收紧而痛苦地合上双眼。
鸷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看见没有?旧盟仍认我有穷之令。”
一旁的老巫者却跪倒在地。
“鸷伯,不能再催!它若伤了根本,整个猎原的飞灵都会跟着受损!”
鸷低头看他。
“你是怕它死,还是怕自己死?”
老人浑身发抖,没有回答。
鸷收回目光,命人继续加固羽网。
他并不知道,祖猎台最深处的一枚古老骨印,正在随着天灵的痛苦缓缓裂开。
三日后,赤水北河军营收到一只垂死的青羽鹰。
它从北方飞来,落在营前便再也站不起来。双翼根部布满黑色裂纹,胸前还插着一枚细小骨针。军士拔出骨针,发现针上缠着一缕白线,末端系着一片折叠的树皮。
雪蘅接过树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祖母传下的有娀文字。
“是白榆营的老猎人送来的。”
岵走近。
“写了什么?”
雪蘅低声念道:“祖猎台已开,天羽古灵受困。鸷拟于七日后召集诸族重盟。白榆营的孩子与反抗者皆被关押,待盟议时示众。”
她停了一下,脸色骤然发白。
“信上还说,青梧的两个侄儿也在里面。”
妭皱眉。
“多大的孩子?”
“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雪蘅将树皮攥得起了皱。
岵看见她的神情,接过树皮仔细查看。信中还画着一幅简略的营地图,标出羽牢、粮仓、巡营路线以及通往祖猎台的旧猎道。
“送信的人知道我们会去。”岵说道。
雪蘅点头。
“写信的是有娀·槐翁。他曾教我辨认羽灵,年轻时跟随有穷猎队走遍北原。鸷掌权以后,他便不肯再替猎军驯鹰。”
妭问:“可靠么?”
“可靠。他宁肯挨饿,也不会把受伤的幼鹰卖给猎军。”
岵将地图摊在案上。
“既然营中有人接应,我们便不必硬闯祖猎台。先救人,再查主令。”
妭望向北方。
“七日,时间不多。”
“所以现在便得准备。”
当夜,岵、妭与雪蘅来到戉将军帐中。
军图铺满石案,四周插着不同颜色的木旗。戉听完白榆营的消息,沉吟良久,终于说道:“若只是救几个人,可以派小队潜入。可你们还要接近祖猎台,那里至少有数千狼骑,靠赤水几百名军士远远不够。”
雪蘅指着地图西侧。
“白榆营附近有三条商路,一条通玄丘,一条通昆吾,还有一条往北穿过旧盐泽。鸷虽控制主道,却未能完全封住商队。我们可以借商队进入外围。”
戉摇头。
“商队不是军队,不能叫人白白送命。”
“所以要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岵说道,“愿意帮忙运粮、送药、传讯的,可以按商队原来的价钱付报酬。不愿冒险的,也不该强求。”
戉看了他一眼,点头。
妭又说道:“白榆营的老猎人熟悉狼骑巡路。若他们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先把被关押的人转移到西边旧盐泽,再由赤水军沿边境接应。”
戉问:“那祖猎台怎么办?”
雪蘅望着那枚画在地图中央的黑色圆印。
“要破猎天契,必须见到天羽古灵,找到原始盟辞。若能让古灵自己说明当年订约的真相,再借玄丘见证石与有娀骨书核验,便有机会削弱主令。”
岵沉思片刻。
“还得先弄清楚,它如今能否自由表达意愿。若鸷以主令束缚它,单凭一句古辞未必足够。”
戉叹了口气。
“这件事比打仗还难。”
妭笑道:“戉叔,您从前不是常说,打仗最难的不是杀敌,是让人肯跟着走么?”
老将听了,也笑起来。
“你倒会拿我的话堵我。”
最终众人议定:赤水军守住北河,不轻易深入猎原;岵、妭与雪蘅带一支熟悉边境的十人小队,借商路前往白榆营。青梧暂留赤水,协助辨认有娀旧纹与联系商队。
离帐前,戉将军忽然叫住岵。
“玄丘小子。”
岵回头。
“将军还有吩咐?”
戉望了望他缠着药布的右臂。
“你这手再伤下去,日后还怎么拿石锤?”
岵有些不好意思。
“我会当心。”
“我不是叫你当心。”戉说道,“我是叫你遇事先想别的办法。你能修桥、识石、听灵,比寻常武士有用处。别总把自己当成挡刀的人。”
岵郑重点头。
“记住了。”
出发前一日,昆吾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送信的不是铜鸟,而是一名亲自赶来的年轻工匠。
昆吾·燧。
她穿着厚厚的赤褐色短袍,背着一只比人还高的木匣,双手冻得通红,一见岵便抱怨:“你们倒好,走到哪里便惹出哪里的事,害得我整整四夜没睡。”
岵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亲自来了?”
“因为有些东西,靠信说不明白。”
燧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铜扣,里面整齐摆着十二只小小的羽形铜环。
铜环薄如柳叶,内侧刻着有娀旧羽纹,外侧则留有一处可自由张开的活扣。
妭拿起一只。
“这是护羽器?”
燧点头。
“照你们送来的拓纹做的。它不能替鸟解除主契,却可以暂时隔开一部分黑纹牵引。鸟若愿意接受,便可佩戴;不愿意,只须轻轻甩动羽根,它便会自行脱落。”
雪蘅仔细查看。
“你没有用火灵驱动?”
“没有。只借铜片的形制与羽纹共鸣。”燧说道,“不过它只能护住小型飞鸟,大型羽灵所受的拉力太强,恐怕不够。”
岵点头。
“已经很好。”
燧却皱眉。
“先别夸。我带了十二只来,一路试了八只,只有五只能让鸟自己佩戴。还有三只被鸟啄得满是窟窿。”
妭笑起来。
“那至少说明它们能拒绝。”
燧也笑了。
“正是。焰禾最讨厌被人戴东西,刚试到它身上,便一翅膀把我打得满脸灰。”
众人听得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燧从匣底取出一枚稍大的铜环。
“这一只不一样。”
铜环中央嵌着一片淡金色薄石,边缘刻着极细的山纹。
岵一眼认出,那是昆吾炉中试铸的新式见证环。
“皋造的?”
“他画图,我铸的。”燧说道,“酉伯还亲自看过。他说当年昆吾也曾替有穷铸过锁羽器,如今既要改炉,便该试着做些相反的东西。”
雪蘅望着铜环。
“它有什么用?”
“只能在很短时间内,把原始盟辞的见证光送到附近的羽纹上。若古灵愿意听见,便有机会听见自己的旧约。至于能不能因此松开主令,谁也不敢保证。”
岵将铜环轻轻放回匣中。
“这已经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燧看了他一眼。
“那便好。我带着它跟你们去。”
岵一怔。
“你也去?”
“自然。”
“猎原很危险。”
燧挑眉。
“你们用我造的器物去救鸟,若器物坏了,谁来修?”
岵还想劝,妭却笑道:“让她去吧。她既来了,便不会听你一句危险就回头。”
燧满意地点头。
“还是妭明白。”
次日清晨,一行人离开赤水北河。
寒风从猎原方向吹来,卷着细小雪粒。天空不时有成群飞鸟匆匆掠过,翅膀上隐隐闪着黑纹,飞行时显得疲惫而慌乱。偶尔有鸟群落在枯树上,喘息片刻,又被无形的牵引迫得重新起飞。
雪蘅一路走一路辨认鸟鸣。
“那是北原白翎雁,原本此时该往南迁。如今却向北飞,过不了几日便会冻死。”
燧听得眉头紧皱。
“若能多造一些护羽环便好了。”
岵望着远处的鸟群。
“先别急着造。还得让各族知道怎样辨认受困的羽灵,也须找到愿意帮助的猎人。器物再好,没人会用也无济于事。”
妭骑马走在前方,忽然回头。
“你们看那边。”
山坡上一群灰狼正在追逐一只受伤的白羽鹿。白羽鹿身形高大,鹿角间长着细细的羽枝,原本应当能跃过山沟,如今却因背上缠着黑色契纹,行动迟缓,不时跪倒。
灰狼显然也饿了许久,紧紧追着不肯放弃。
妭勒住马。
“那鹿也是羽灵?”
雪蘅点头。
“白羽鹿虽不飞,却属古老羽族。猎天契可能同样牵动它。”
燧已经取出护羽环,岵却伸手拦住。
“狼也在求生,不能只想着赶走它们。先看看能否让鹿脱离黑纹,再留些食物给狼群。”
妭望着他。
“我们带的粮不多。”
“那便先把鹿救到坡上,避开狼群,别伤了狼。”
众人分作两路,妭带三名武士绕到狼群侧面,敲击铜铃驱赶。岵与雪蘅则从上风处靠近白羽鹿。
鹿已疲惫至极,见有人来,仍本能地挣扎。
雪蘅蹲在几丈之外,轻声说道:“我们不捕你,只想帮你松开背上的黑纹。你若不愿,我们便退开。”
白羽鹿望着她,鼻翼轻轻翕动。
过了片刻,它终于低下头。
燧将护羽环放在一块平石上,没有强行靠近。鹿缓缓走过去,以鹿角轻触铜环,见没有危险,才让雪蘅将环扣在一根羽枝上。
淡金色光芒缓缓亮起。
鹿背上的黑纹松了一些。
它试着迈出几步,终于不再被迫向北,便沿山坡奔入松林。
众人望着它远去,心里都松了口气。
燧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一回给鹿戴护羽环,倒比给鸟容易。”
雪蘅笑了。
“它只是比鸟更愿意听你说话。”
山坡另一侧,狼群仍在盘旋。
妭将一块干肉抛到远处,灰狼闻到气味,立即追去。众人趁机离开,没有伤它们。
岵回头望了一眼。
他知道一块肉不能解决狼群过冬的难处。猎天契伤害的不只是飞灵,也在改变猎原原本的生存秩序。鸟群失去方向,鹿群被迫迁徙,狼群失去猎物,最后连依靠狩猎为生的人也会受苦。
鸷想借旧盟掌控天空,却未必明白,天空一乱,地上的生活也会跟着乱。
第三日黄昏,众人终于抵达白榆营外围。
那是一片被低矮山丘环绕的谷地,谷中生着成片白皮榆树,枝头积雪如银。营地沿溪流而建,远处可见数百座兽皮帐篷,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黑羽旗。
旗旁却还有一面较小的白色树旗。
雪蘅望见,眼眶微微发红。
“那是有娀旧旗。鸷从前不许我们挂,如今竟又拿出来了。”
妭问:“为什么?”
雪蘅苦笑。
“十日后召盟,他需要让各族看见,有娀氏仍愿替他作证。”
岵低头看了看地图。
“羽牢在哪里?”
雪蘅指向营地东侧。
那里有一片低洼的石谷,谷口立着高高的木栅,栅内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几座灰色帐篷围在木栅旁,守卫并不算多,却有一道淡黑色契纹从谷口延伸到上方的黑羽旗。
“那里。”雪蘅说道,“鸷把不肯驯鹰的人与受伤羽灵都关在一起。”
妭望了一会儿。
“若直接闯进去,恐怕会牵动契纹。”
雪蘅点头。
“须先找到槐翁。”
众人在白榆营西侧的一处废弃猎棚落脚。
天黑后,雪蘅独自沿旧猎道下山,去寻找那位送信的老猎人。岵与妭留在猎棚里,检查地图与护羽器。燧则趁火光仔细打磨铜环,偶尔听见外面鸟鸣,便抬头望向黑夜。
约莫一个时辰后,雪蘅终于回来。
她身后跟着一名白发老人,腰间挂着旧猎刀,左眼蒙着灰布。
老人一进门便看向岵。
“你便是玄丘那个会听石头说话的年轻人?”
岵起身行礼。
“玄丘·岵。”
老人点头。
“有娀·槐。雪蘅小时候,我教过她辨鹰。如今她终于敢回来,倒也算没白教。”
雪蘅低下头。
“槐翁,我……”
老人摆手。
“先别说那些。两个孩子还在羽牢里,今晚得先把人救出来。”
妭立即问:“守卫如何?”
槐翁取出一张粗糙的营地图。
“羽牢共有三层木栅,最里面一层锁着羽灵,外面关着人。今晚守卫换班较早,东侧运粪的旧沟无人看守,可以从那里进去。但旧沟出口有黑羽契纹,须有人替你们遮住。”
雪蘅看向岵。
岵点头。
“先让我去看看。”
夜深时,雪落得更密了。
岵、妭与雪蘅沿旧沟悄悄进入羽牢外围。燧与另外几名同伴留在猎棚待命,准备接应。
旧沟狭窄而潮湿,地面满是冻泥。岵走在最前面,沿途仔细查看石壁与木栅,尽量避开松动的土层。行至出口时,果然看见一道黑色契纹缠绕在栅门上。
雪蘅低声说道:“这是有穷旧式守门纹。若直接打开,便会惊动祖猎台。”
岵蹲下察看。
“它只守门,不守地。我们从旁边挖一条小道绕过去。”
妭点头。
三人借着雪夜掩护,用随身小凿慢慢挖开栅旁的冻土,避开契纹进入内侧。过程虽慢,却没有惊动守卫。
羽牢里弥漫着刺鼻的羽毛与牲畜气味。
数十只受伤的飞鸟被关在低矮木笼里,有的翅膀缠着粗糙布条,有的羽根渗血,却仍被旧契催着不停拍翅。旁边一排小帐篷中,关着十几名有娀族人和几名不肯服从的老猎人。
雪蘅走到最边上一座帐篷前,轻轻叫了一声。
“阿黎?”
帐内传来细小的声音。
“谁?”
“是姑姑。”
片刻后,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从帐篷里爬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五岁的小女孩。
男孩看清雪蘅,眼睛一下亮了。
“姑姑!”
雪蘅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声说道:“别喊。我们来带你们出去。”
女孩却已经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姑姑,我怕。”
雪蘅紧紧抱住她。
“别怕,姑姑来了。”
岵望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酸。
他与妭迅速打开旁边几座帐篷,将里面的人一一放出。可就在最后一名老猎人走出来时,远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名黑羽守卫提着灯火走近。
“谁在那里?”
妭立即闪到帐篷后。
守卫刚要举起骨哨,雪蘅便从阴影中走出。
“是我。”
守卫看清她,顿时一惊。
“雪蘅祝者?你不是……”
“鸷伯召我回来,查看羽牢。”雪蘅平静说道,“你若不信,可以现在去通报。”
守卫迟疑片刻。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妭从后方跃出,以戈柄击中他的肩颈。守卫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
岵立即扶住他,避免头部撞上石块,又取绳索将他绑住。
“快走。”
众人沿旧沟撤离。
然而刚到栅旁,羽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
一只巨大的黑羽鹰撞破木笼,挣扎着飞向高处。它的翅膀被旧契拉得鲜血淋漓,却仍拼命拍打。
随后,更多飞鸟开始撞击木笼。
雪蘅回头望去,神情痛苦。
“它们也想走。”
妭停下脚步。
“若现在打开所有笼子,会惊动守卫。”
岵望向那些受伤的飞鸟。
他知道,若为了救人便把它们留在牢里,今夜或许能够全身而退,可那些鸟明日仍会被迫飞向祖猎台。
“不能全靠硬开。”岵说道,“先把黑羽契纹的牵引减弱,让愿意走的鸟自己离开。”
他取出一只小型见证环,交给雪蘅。
“你去问它们。若愿意,我们便试着打开羽牢上方的旧网。”
雪蘅点头,转身奔向木笼。
妭则带着获救的族人先退到旧沟出口,由军士接应。岵与雪蘅留下,沿木栅找到控制羽牢契纹的旧石座。
石座上刻着黑羽隼纹,旁边却还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羽纹。
雪蘅望见,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有穷旧猎牢,原本是让伤鸟休养的地方。后来才改成囚灵之所。”
岵点头。
“那旧式羽纹或许还在。”
他将见证环放在石座旁,请雪蘅念出有娀原始盟辞。
淡金色光芒沿石座缓缓流动。
黑羽契纹颤了颤,竟有一部分自行松开。
木笼中的飞鸟渐渐安静下来。
雪蘅轻声问:“愿意离开的,可以跟着光走。不愿动的,我们不会强迫。”
片刻后,几只受伤较轻的飞鸟缓缓走出木笼,试着展开翅膀。
随后,又有十几只飞鸟拍翼而起,沿着刚刚打开的旧网飞向夜空。
它们飞得并不高,也不快,却终于不再被迫向北。
雪蘅望着那些身影,眼中泛起泪光。
“走吧。”岵说道,“其余的伤鸟,明日还得另想办法。”
雪蘅点头,与他一道沿旧沟撤离。
黎明前,获救的有娀族人与老猎人终于抵达西侧废猎棚。
槐翁望见两个孩子平安归来,长长松了口气。雪蘅抱着侄儿侄女坐在火塘旁,孩子们喝过热汤,渐渐睡去。她望着他们瘦小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妭坐到她身旁。
“人救出来了。”
雪蘅点头。
“多谢。”
“还有很多人没救。”
“我知道。”
雪蘅望向北方祖猎台的方向,神情渐渐坚定。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回去替鸷做事。”
岵站在门外,望着渐渐发白的天空。
远处的黑云依旧浓重,仿佛一只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半边天。黑云深处,那双金色眼睛偶尔显现,带着疲倦而愤怒的光芒。
忽然,一片巨大的金羽从云中飘落。
它穿过寒风,缓缓落在岵面前。
岵伸手接住。
金羽上没有黑色契纹,只有一道细小而清晰的古老羽印。
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传入他的耳中。
“玄丘后人。”
岵心中一震。
“你是谁?”
“我曾名天羽。”
那声音停了片刻。
“我听见了你们在羽牢里念出的旧盟辞。”
岵握紧金羽。
“你愿意与我们谈么?”
云中的声音缓缓说道:
“愿意。”
“但在谈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有穷的人,我不是他们的猎天之主。”
金羽微微发亮。
那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只是一个想带着孩子回到天空的父亲。”
岵望向黑云深处,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祖猎台上的兽骨柱正在寒风中一根根亮起。
七日后的九荒盟议尚未开始,真正的古老盟主,却已经向一个年轻的玄丘石工,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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