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七十四章 冬雪初临赤水寒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赤水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的清晨。
北来的寒风越过玄丘群山,沿河谷一路南下,将两岸桑林吹得枝叶零落。夜里还只是细雨,到了天明,雨丝渐渐凝成雪花,飘落在屋檐、石桥和沿岸的芦苇上。赤水河尚未结冰,水面却升起淡淡白雾,往来舟船的橹声穿过雾气,听来比平日遥远许多。
妭醒来时,岵还睡着。
他侧身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右臂自然放在枕旁,眉间少了许多远行时常有的紧绷。妭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丈夫其实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四岁,眉眼间尚有少年人的清朗,只是那些年走过太多险路,偶尔望着远山出神,才显得比实际年岁沉稳。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披衣起身。
窗外一片素白。新屋前的草地已经覆了薄雪,南侧泄水槽里仍有细流淌过,屋后的桑树落尽叶子,只剩疏朗枝条伸向灰白天空。她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忍不住缩了缩肩,却仍站着看了许久。
这是他们在赤水新屋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从建屋、种花,到添置石桌、木架与日常器具,许多事情都是两人亲手做的。屋子不大,却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灶台旁挂着晒干的药草,门后放着妭的长戈,西墙上有岵常用的石尺与小锤。窗边那枚东海海贝,偶尔被风吹动,便会轻轻发出潮声。
妭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岵略带睡意的声音。
“下雪了?”
她回头。
“下了。你再睡一会儿。”
岵披衣坐起,望见窗外雪色,笑道:“玄丘这时候恐怕已经积了不少。”
妭关上窗。
“我们不是说好,冬天回去陪阿父住些日子么?”
“是。等这场雪停,路上好走些便回。”
妭点头,又替他取来外衣。
岵伸手接过,忽然拉住她的手。
“冷不冷?”
“有些。”
他将她轻轻拉近,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的肩。
妭忍不住笑:“我还得生火做饭。”
“再站一会儿。”
她抬头望他,见他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便不再催促,只静静靠在他怀中。
窗外雪花轻轻落着,屋内温石尚暖。没有催促他们出发的钟声,也没有必须立刻赶赴的险情。这样的清晨,反倒使人舍不得轻易放过。
早饭后,岵先去检查屋旁的泄水槽。
赤水冬季虽不如玄丘严寒,却常有雨雪交替的天气。昨夜气温骤降,浅槽边缘结了一层薄冰,若任其堵塞,待雪融时便可能使水流漫过屋基。
他沿着石槽走了一圈,发现西侧一处小石板被冻得微微翘起,便取来木楔与石尺,准备重新安稳。
妭提着热水走来,见他蹲在雪地里,忍不住皱眉。
“才吃完饭便来凿石?”
“只是调整一块石板。”
“你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岵笑了。
“这回真只一块。”
妭把热水放在旁边,蹲下身帮他清去积雪。
两人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石板安好。岵又检查了一遍水流,见融雪能够顺势排向桑林,才满意地收起工具。
妭望着他冻得微红的手指,忽然说道:“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冬天。”
岵抬头。
“为什么?”
“阿父守名渊时,一到冬天便更难回来。河面结冰,旧道又险,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他。阿娘嘴上说没事,夜里却常坐在灯下等消息。”
岵静静听着。
妭望向远处白雾中的河面。
“那时我总盼着自己快些长大,能带人把阿父接回来。后来真练成了戈法,才知道有些门不是靠兵器便能打开的。”
岵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今阿父回来了。”
妭点头。
“是。”
她望着丈夫,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如今冬天也不那么讨厌了。”
午后,戎亲自来了。
他披着厚厚的灰色外衣,肩头落着薄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新蒸的灰谷糕,还有嫄清早煮好的赤水姜汤。
妭见父亲冒雪前来,急忙迎上去。
“阿父,这样冷,何必亲自跑一趟?”
戎笑道:“你阿娘说新屋头一年过冬,怕你们柴火备得不够,叫我来看看。”
岵接过竹篮,又请戎进屋烤火。
三人围坐在灶旁,喝着热汤,说起今年的河况。
戎告诉他们,守名渊近来十分平稳。澜伯重新整理的旧录已经送往玄丘、昆吾与苍梧,各处守者正在分别查验,七门石匣不急于开启。东海旧潮庭的钟声偶尔仍会出现,但若泠已查明其中几处确实来自旧海脉松动,并未发现强制召唤万灵的契令。
岵听完,心里稍安。
“这样便好。旧海脉若要修复,须先查清附近海灵是否愿意接引。”
戎点头。
“如今他们比从前谨慎多了。”
他说着,忽然望向窗外。
“你们准备何时回玄丘?”
妭答道:“等雪停便走。阿父那边也盼着我们。”
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该回去。”
妭望着父亲。
“我们回玄丘住些日子,开春再回来。”
戎笑了。
“你们有两处家,便两边住。何必算得那么清楚?”
他停了片刻,又说道:“你阿娘昨夜还说,往后若你们有了孩子,赤水与玄丘便更热闹了。”
妭脸颊微红。
“阿父怎么连这个也说?”
戎哈哈大笑。
“成了婚,父母盼孙辈,本是寻常事。不过你们年轻人的日子自己安排,别因为老人盼着便着急。”
岵在旁边轻轻点头。
“阿父说得是。”
戎望着他,忽然笑道:“你倒比从前会答话了。”
妭忍不住笑。
“他如今不只会凿石,还学会编篮子。”
戎一怔。
“编篮子?”
妭便将岵偷偷向老妪学编竹篮的事说了出来。戎听得笑声不断,岵也只好跟着笑。
一下午,屋里满是温暖的人声。
雪后第三日,山路渐渐放晴。
岵与妭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回玄丘。
临走之前,妭去看望母亲。
嫄正在屋后整理晒干的草药,见女儿来了,便叫她一同坐下。母女二人将药草按用途分好,又把几束可以祛寒的香草装进小布袋,准备让妭带回玄丘。
妭低头忙着,忽然听见母亲问:“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她抬头。
“很好。”
嫄望着女儿,笑意温柔。
“不是问屋子修得好不好,是问你心里过得好不好。”
妭停住手。
她想了想,轻轻点头。
“好。比从前想象中还好。”
嫄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岵待你如何?”
“好。他不再总想着把所有事都自己做了,也肯听我说话。偶尔仍倔,不过如今知道回来陪家人。”
嫄点头。
“夫妻过日子,便是在这些寻常小事上见人心。大难时愿为你拼命,固然难得;平日肯替你生火、听你说话、照顾双方老人,也一样要紧。”
妭望着母亲,心里微微一动。
“阿娘,你与阿父年轻时,也常吵架么?”
嫄忍不住笑。
“何止常吵。你阿父年轻时性子比你还急,有一回为了守渊的事,三日不回家,也不捎信。我气得把他留在门外半夜,后来他抱着一袋河果回来赔不是,才算过去。”
妭笑得弯下腰。
“阿父竟有这样的事?”
嫄笑着点头。
“你若问他,他未必肯认。”
母女二人说笑片刻,嫄忽然握住妭的手。
“妭,阿娘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您说。”
“若往后真有孩子,不必因为做了母亲,便觉得自己必须舍去所有志向;也不必因为仍想做执旌者,便不敢承认自己想照顾孩子。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身份,不必拿其中一个去抵另一个。”
妭望着母亲,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抱住嫄。
“阿娘,我记住了。”
回玄丘的路,比秋天来时安静许多。
山道两旁积着薄雪,树枝上悬着细小冰凌,日光照过,闪出淡淡银光。远处群峰被白雪覆盖,山谷中的溪流却仍在石下潺潺流动。
岵与妭乘车缓缓前行。
路过一处山间驿站时,见几名行旅正围着火堆烤手。驿站主人认识岵,立即迎上前,请他们喝热汤。岵问起山道近来的情况,得知玄丘古门前的分路台运转平稳,荑与燧还带人修好了几处冬季容易结冰的石阶。
一名年轻石工说:“如今许多事不必往古门中央报,分路台便能解决。山灵们也愿意自己来查路,倒比从前省心。”
岵听了,十分欣慰。
妭在旁边笑道:“你妹妹如今管事,比你稳。”
岵点头。
“是。”
那年轻石工忍不住笑:“荑姑娘若听见,怕要高兴半日。”
众人说笑一阵,岵与妭便继续上路。
玄丘山邑已是一片雪色。
苍岵山古门前,石台与长阶覆着白雪,只有辨向纹仍微微发亮。山灵与人们沿着清出的石道来往,几个年轻工匠正把积雪扫到路旁,免得年老者滑倒。
岵与妭进山时,荑正在分路台前替一位老山灵查验旧名。她听见熟悉的车铃,抬头望见两人,脸上立即浮起笑意。
“阿兄!妭阿姊!”
她快步迎来。
岵跳下车,见妹妹鼻尖冻得通红,便笑问:“怎么不在屋里?”
“今日有几位山灵要回北岭,临走前得把路查清。”
荑一面说,一面打量车上的行囊。
“赤水好玩么?”
妭笑道:“好玩。还给你带了桑果干。”
荑立即欢喜起来。
她忽然看见车后绑着一只小竹篮,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妭与岵相视一笑。
“你阿兄编的。”
荑接过一看,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大笑。
“阿兄,你编得比凿石差远了!”
岵苦笑。
“我才学。”
荑笑得几乎站不稳。
“好,往后我也学。总不能叫你一个人编得这么歪。”
妭笑着挽住她的手。
三人一路说话,回到山坡上的旧屋。
岌正坐在火边磨石凿,听见动静,抬头望来。
“回来了?”
岵点头。
“回来了。”
岌放下工具,缓缓站起。
“外面冷,先进屋。”
妭走上前行礼。
“阿父。”
岌笑着点头。
“赤水住得好么?”
“很好。阿父阿娘都安好。”
“那便好。”
他望着两人,忽然问:“晚饭想吃什么?”
荑立即抢答:“灰谷汤,再烤些菌子!”
岌瞥她一眼。
“问你阿兄他们,谁问你了?”
荑笑道:“我也要吃。”
一家人说笑着进屋,灶火重新旺起来。
冬日的玄丘,比赤水安静许多。
山中石工不便大量开采新石,许多人便留在屋里修整旧器,替来年春日的工程准备材料。古门附近的守者轮流值守,分路台仍照常运转,只是往来灵息比秋日少了些。
岵每日陪父亲修石,午后偶尔去看荑整理旧录。妭则跟着山邑的年轻女子上山采集耐寒药草,也常与几名玄丘武士练习戈法。
她渐渐发现,自己不仅喜欢赤水河畔的水声,也喜欢玄丘冬日的清朗。
雪后山谷寂静,远处群峰如青白屏障,山风吹过松林,带着干净的寒意。夜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吃饭,岌讲起年轻时在山中修桥的往事,荑则说起最近几位山灵如何为归途争论。许多事情并不惊险,却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一日午后,妭与荑从山坡回来,发现岵正在院中修一只小木架。
荑好奇地问:“阿兄,这又是做什么?”
岵笑道:“给窗边放书简。”
妭望着那木架,忽然说道:“你如今越发喜欢做这些小东西了。”
岵点头。
“从前只顾着修大石,如今才发现,家里许多东西也要慢慢做。”
荑笑道:“那你什么时候替我做一只新石箱?我的旧录越来越多,原来的箱子不够了。”
岵想了想。
“明日量尺寸。”
荑欢呼一声,抱着妭笑起来。
半月后,玄丘收到一封来自寂河的长信。
送信的是一只银羽鸟灵,身上带着淡淡黑河气息,落在分路台前时,已经有些疲惫。荑先让它休养,待鸟灵愿意传信,才将信石交给岵与妭。
信来自苍翁。
他说归源台第二道承息槽已经稳住,第三道尚在查验。寂渊与当地守者继续清理记债旧录,郇弥则在各渡口见证者监督下逐步拆解外部取主纹。最重要的是,归源之核近来又恢复了几次自然回应,沿河几个干涸村落开始重新见水。
信的最后,还附着阿杳亲手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岵阿兄,妭阿姊,河又亮了一点。我会照看小鱼。你们也要好好吃饭。”
妭看完,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倒记着我们的饭。”
岵也笑。
他将信石交给荑,请她把寂河修复进度存入玄丘见证录,随后便陪妭回屋,没有立即准备新的远行。
岌见他们回来,问:“寂河那边怎样?”
岵把信中内容说了。
岌听完,轻轻点头。
“有人接着修便好。”
他望向儿子。
“你可别又想着过去。”
岵笑道:“不去。”
岌瞥他一眼,像是不大相信。
妭在旁边笑着补充:“这回真不去。我们还要陪阿父过冬。”
岌终于露出笑意。
年末将近时,玄丘山邑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冬祭。
氏族人们在祖庭前摆上新收的谷物与山果,向祖灵与守山之灵致谢,又将一年来修复的道路、帮助的失名者与尚未解决的难题分别记入公开石册。
岵与妭陪父亲、妹妹参加。
仪式不算隆重,却十分热闹。年轻人围着火堆唱歌,老人们谈论来年农事,孩子们拿着小木铃在石庭间奔跑。几位山灵也来到庭旁,与人们交换山中冬雪与旧路的消息。
荑负责宣读分路台今年的记录。
她声音清亮,讲得认真,既说修好的石道,也说那些暂时无法辨明归途的灵息仍在哪里休养,需要怎样的帮助。
岵站在人群中,望着妹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
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学凿石的小姑娘。
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伙伴,也有愿意承担的责任。她所守护的玄丘古门,不会因为兄长出门便重新陷入混乱。
妭轻轻碰了碰岵的手。
“你阿父在看你。”
岵转头。
岌站在不远处,正望着兄妹二人,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岵走过去。
“阿父。”
岌点头。
“你们都长大了。”
他停了片刻,又说道:“我这一辈子凿了许多石头,修过桥,也修过屋。年轻时总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凿出一块人人称赞的好石,便算没有白活。”
岵静静听着。
岌望向石庭中的荑,又望向妭。
“如今想来,石头修得再好,也不如看着你们平安过日子。”
岵心中一酸。
他伸手扶住父亲。
“阿父,往后我们还有许多日子。”
岌笑了。
“是。还有许多。”
冬祭结束后,岵与妭沿雪地慢慢走回家。
夜空清朗,群星低垂,苍岵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新种的石榴与山榆已落尽叶片,树根旁却被岌细心覆上干草,免得冻坏。
屋里灯火温暖。
妭将披风挂好,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她站在桌边,伸手扶住石面,脸色有些发白。
岵立即走近。
“怎么了?”
妭摇头。
“没什么。只是方才闻见火边烤菌子的味道,忽然有些恶心。”
岵皱眉。
“是不是着凉了?”
“也许。”
她坐下来,喝了几口温水,过了一会儿便觉得好些。
岵仍不放心。
“明日请医祝看看。”
妭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停住。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近来几次清晨都有些倦怠,食欲也与从前不同。那些变化十分轻微,她先前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她抬头望向岵。
“也好。”
岵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妭,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妭看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
“先别猜。明日问过医祝再说。”
岵怔了怔。
他并不迟钝,只是这一刻,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他望着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
第二日清晨,玄丘医祝来到家中。
那是一位年长的山邑女子,熟悉草药与人身脉息,也懂得辨认孕育初期的细微变化。她先详细询问妭近日的饮食与起居,又仔细检查身体状况,沉思片刻,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看来是喜事。”
妭屏住呼吸。
“您是说……”
医祝点头。
“依目前脉象与近日变化,像是已经有了身孕。不过时日尚早,往后还须继续观察,注意休养。”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岵坐在一旁,竟一时没有反应。
妭缓缓低头,伸手轻轻放在腹前,脸上先是惊讶,随后渐渐浮起一种柔和而复杂的神情。
她曾无数次想象日后可能有孩子,却没有料到,这件事会在一个如此寻常的冬日清晨突然来到。
医祝又嘱咐了饮食、休息与日常活动应注意的事,强调不必过度紧张,也无须因为有孕便整日卧床,只是应避免过度劳累与危险的冲撞。
妭认真听着。
岵则把每句话都记在木板上,生怕遗漏。
医祝看见,忍不住笑。
“玄丘小师傅,你不必把养孩子当作修古门。许多事照常过,按时照看便好。”
妭终于笑出声来。
岵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怕照顾不好。”
医祝温和地说道:“那便多听妻子的感受,有不明白的及时来问。孩子还小,日子也长,不必今日便把往后二十年的事安排完。”
岵郑重点头。
送走医祝后,屋里只剩两人。
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雪后的山谷,许久没有说话。
岵走到她身旁,慢慢坐下。
“妭。”
她转头。
岵望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妭看见他的神情,忍不住笑。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岵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从前面对古门崩裂,都没有这样不知道怎么办。”
妭笑着将头靠在他肩上。
“我也紧张。”
岵低头望她。
“怕么?”
妭想了想。
“有一点。也高兴。”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等我们有了孩子,自己便会忽然变成很懂事的大人。如今才知道,原来还是会怕,还是会担心。”
岵轻轻揽住她。
“我们一起学。”
妭抬头望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好。”
消息传给岌与荑时,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荑先是怔住,随后几乎跳了起来。
“我要做姑姑了?”
妭笑着点头。
“若一切顺利,是。”
荑高兴得围着屋子走了好几圈,又急忙跑去翻自己珍藏的好石头,说要提前给孩子刻一枚小小的平安牌。
岵连忙叫住她。
“不必这么急。”
荑回头瞪他。
“你当年修古门都急,我给侄儿侄女刻块石牌,倒叫你嫌急?”
众人笑起来。
岌却一直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着妭,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眼角却渐渐湿润。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妭,身子可好?”
“好。只是偶尔有些不适,医祝说目前不必太担心。”
岌点头。
“那便好。”
他又望向岵。
“往后多陪她。屋里的活,能做便做,别总叫她操心。”
岵认真应下。
岌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旧木柜前,取出一只小小的石匣。
匣中放着一枚温润的白石环,边缘刻着极浅的山纹。
“这是你阿娘从前留下的。”岌望着岵,声音有些沙哑,“她说,若将来家里再添孩子,便把这枚石环传下去,算作长辈的一点心意。”
岵接过石环,手指微微一颤。
他想起母亲早已离世,许多旧日声音也渐渐模糊。如今这枚小小石环,却使那些遥远记忆忽然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妭望着石环,眼里也渐渐湿润。
“阿父,这太珍贵了。”
岌轻轻摇头。
“东西本来便是给家里人留的。你们收着,往后若孩子愿意佩,便给他;若不愿,放在家中作个念想也好。”
妭郑重接过。
“多谢阿父。”
岌笑了。
他望着窗外两棵尚在冬眠的小树,忽然觉得,这座守了许多年的旧屋,往后又会有新的笑声。
当晚,玄丘山谷又落下一场细雪。
岵与妭坐在火炉旁,桌上摆着医祝留下的草药、荑送来的小石牌,还有岌取出的白石环。妭轻轻抚摸那枚温润石环,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岵正在翻看一卷关于孕育与草药的旧书,眉头皱得十分认真。
妭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岵,你再这样看下去,明日便要给孩子画一张分路图了。”
岵抬头。
“我只是想多懂一点。”
“那你先来陪我坐着。”
岵立即放下书卷,走到她身旁。
妭轻轻靠在他怀中。
“我们还不知道将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他会喜欢山还是水。”
岵点头。
“都好。”
“若他不喜欢凿石呢?”
“那便做自己喜欢的事。”
“若他胆子小,不敢出远门?”
“留在家里也好。”
妭抬头望他。
“若他偏偏像你一样倔?”
岵笑了。
“那便劳烦你多管教。”
妭轻轻拍了他一下,随后也笑起来。
窗外雪声细细,炉火温暖。岵将妻子轻轻拥在怀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追寻的万灵契约,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种更加朴素的模样。
不是替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安排命运,也不是要他承继某种宏大的责任。
只是愿意给他一个可以安心来到世上的家,陪着他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他也能自行选择想走的路。
妭望着火光,低声说道:“岵,明年春天,我们回赤水住些日子吧。让阿父阿娘也知道这个消息。”
岵点头。
“好。”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远处苍岵山古门仍有守路灯亮着,九荒各地的旧路仍在缓缓修复。归息长河另一端,寂河的水息也正沿着新开的石槽慢慢流向下游。
那些遥远的事情没有停止。
但此刻,玄丘山坡上的这间旧屋里,正有一个新的生命悄悄开始生长。
雪落无声,山河安宁。
(第七十四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