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暮火平码两心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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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到平码大仓北坡时,三千骑终于不再试探。
最先动的是两翼。
敌骑没有直接撞向仓门,而是沿着东西两侧低地散开,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北坡正面的骑兵反而压得很稳,既不冲得太快,也不给守军喘息。程无咎站在仓场中央的望架上,只看了片刻便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不是在坡上杀多少人,而是把他们拖在这里,等天黑以后从侧面摸到粮仓。
“东面再调一百弓手。”他下令,“南道最后三批牛车立刻走,不许再装。没装上的粮全留下。”
仓吏听见这一句,脸色都变了。
“都统,还有八千多石没走!”
程无咎看都没看他:“我会数。”
“那可是六县刚调来的——”
“我也知道。”
仓吏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
军令一下,原本还在拼命往车上扛粮的民夫终于停手。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也有人站在粮垛旁发愣,仿佛不能理解这些从家乡一路运来的东西,怎么到了这里忽然就不要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民夫舍不得,把刚卸下来的粮袋又往车上拖。军士过去让他走,他抱着袋角不松:“这是我们县的。”
军士急得骂:“现在不是你们县不你们县!”
“我自己扛来的!”
“敌骑来了你拿背扛回去?”
两个人眼看要推搡,裴问戈从坡上下来,正好看见。
民夫认得将军服色,立刻转向他:“将军,这粮不能烧。我们村今年春种还欠种子,这是各家凑出来的。”
裴问戈看了一眼那只麻袋。
袋角上果然还缝着县名。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军粮从来不是凭空出现在仓里。每一石背后都有田,有人弯腰割稻,有人晒谷,有人装袋,再由牛车一程一程拉到这里。
可留下来,人也许会死。
“你叫什么?”裴问戈问。
民夫愣了愣:“杜三保。”
“哪县?”
“平阳。”
“粮记得住是哪一批吗?”
“第三百七十一车。”
裴问戈转头叫仓吏:“把没运走的县数和车号全部留底。”
仓吏道:“都统已经让记了。”
裴问戈点头,又对杜三保道:“现在走。”
“那粮……”
“我不能答应还在。”
杜三保看着他。
裴问戈没有说以后赔,也没有说朝廷会记。
因为他不知道。
最后只道:“至少别连你也留在这里。”
杜三保眼圈一下红了,低头把粮袋放回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拍了拍袋子,像拍一头跟了自己很久的牲口。
裴问戈站在那里,看他混进南撤的人群。
直到程无咎的亲兵来催,他才重新上坡。
北面第一轮真正的冲锋已经开始。
箭雨先落。
裴问戈刚到阵前,一支箭便擦过耳侧,钉进身后的土里。他连头都没偏,只看见坡下骑阵突然向两边裂开,中间露出几十个背着陶罐的骑兵。
“火油!”
有人喊。
守军立刻明白。
他们不是只想抢粮。
抢不到就烧。
“弓手压中路!”裴问戈喝道,“别追两翼!”
三关弓手齐射,前排几匹马立刻倒下,后面的人却仍往上冲。陶罐砸到土坡上,火油泼开,有两罐已经点燃,火顺着湿草烧不快,却把阵形逼出几个缺口。
敌骑等的就是缺口。
两翼同时压上。
这一轮近得已经能听见马喘。
裴问戈拔刀的时候,忽然想起晏持衡上午还在白沙。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收到韩素简带来的东西。
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鹤回洲。
顾文迁在那里等。
偏偏平码仓也正在等火。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刀已经撞上第一柄骑枪。
战争不会给人时间把牵挂想完整。
白沙这边,晏持衡也没有立刻动身。
韩素简留下的那张纸放在桌上:
**鹤回洲。**
**若平码仓起火,我在那里等。**
三关急骑已经带走回报。安平巡检问她要不要立刻去鹤回洲,她只看着地图,没有答。白沙到鹤回洲顺水不远,可现在军前已经开始封河,越往下游越靠近平码仓战区。
韩素简坐在对面,也不催。
“你不是一直找顾文迁?”岑九畹反倒先问。
“是。”
“现在知道在哪,还不走?”
晏持衡看向她:“你怎么突然盼我走?”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去。”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喜欢拿这个试我?”
岑九畹低头磨药:“我没那么闲。”
韩素简却道:“他在等火。”
晏持衡把那张纸压住。
“所以更不能按他的时间走。”
“你怕被他牵着?”
“已经牵了很多次。”
她从晏有年的旧案一路查到三印旧制,又从人契、顾文迁、何管事追到白沙,再到三册《分流》。表面上是她在找顾文迁,可到了现在,她越来越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追谁。
顾文迁知道她会开乙册。
知道她不会因为萧承晦名字在里面便立刻抓人。
甚至提前把韩素简放到丙册前面。
如今他又在鹤回洲留下一句话,等平码仓起火。
“若今晚仓真的烧了呢?”韩素简问。
晏持衡没有回答。
她最不愿承认的是,自己怕的并不只是顾文迁在那里做什么。
还有裴问戈就在平码。
她知道守仓不等于一定身在火里。
也知道军前有程无咎,不会让一个副统单独扛下所有事。
可“知道”并不能让人不想。
岑九畹忽然把药杵放下。
“想去就想去。”
晏持衡看她。
“你昨天也是这句。”
“因为你昨天也这样。”
“怎样?”
“明明心已经去了,腿还站着,然后非得跟自己讲半天为什么不能走。”
韩素简第一次认真看岑九畹。
“你看人一直这么准?”
“我是大夫。病人嘴里说不疼,脸上不是这么回事。”
晏持衡被她说得有点烦:“我没有要去平码。”
“我也没说你要去平码。”
屋里一下安静。
岑九畹继续磨药。
晏持衡终于被逼得承认:“我是在等信。”
“那就等。”
“可顾文迁——”
“他若真要见你,会活到你去。”
韩素简却在这时摇头。
“不一定。”
两个人都看向她。
韩素简道:“顾文迁留给我的话,从来没有一句保证他自己活着。”
晏持衡脸色慢慢沉下来。
“什么意思?”
“他三个月前见我时说过一句:有些账只有活人敢改,死人反而最安全。”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当时我以为他在讲史书。”
“现在呢?”
“我不知道。”
还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回谁都笑不出来。
晏持衡走到窗边。
白沙的水已经比早晨退下去不少,六艘浮舫横在外汊,像六条刚从深水里浮出的旧影。远处军驿方向一直没有马来。
她忽然问:“平码到鹤回洲多远?”
卢书吏答:“顺水二十里上下。”
“若仓烧,鹤回洲能看见?”
“天气好时能见火光。”
也就是说,顾文迁很可能真的是去那里“看火”。
不是比喻。
是真的看。
这个认知让晏持衡更不舒服。
他似乎在等某件早已计算好的事情发生。
而平码北坡上,火已经真正烧起来了。
敌骑第二次冲坡没有突破,却在西侧沟渠射进十几只火罐。风正好从北往南,火沿坡草向仓区逼近。军士一边守阵,一边铲土灭火,阵形被逼得越来越窄。
程无咎在后方下令点仓。
不是全部。
先点最北三仓。
裴问戈收到命令时,猛地回头。
“现在?”
传令兵道:“都统说,风向正南。北三仓先烧,可以断敌骑进仓的路。”
这是把自己的粮变成火墙。
裴问戈看了看坡下。
敌骑已经重新集结。
再看后方,最后一批民夫正从东埠上船。
“点。”
命令出去以后,他站在北坡上亲眼看见三处仓门同时被打开。军士先将火油泼在粮垛外侧,再把引火草塞进去。
第一仓起火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
只有一股很浓的白烟。
很快,烟变黑。
火舌从仓窗里窜出来,沿着木梁往上爬。谷物被高温烤裂,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像下了一场密雨。
裴问戈忽然想起杜三保拍过的那只粮袋。
不知道是不是就在这三仓里。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萧承晦可以一辈子记得某几批粮。
有些决定做完,并不会因为“必要”两个字就轻。
程无咎骑马上坡。
两个人并肩看着仓火。
“心疼?”老将问。
“嗯。”
“我也疼。”
“看不出来。”
“你怎么学我说话?”
裴问戈没笑。
程无咎也没有。
火越烧越高。
敌骑明显没料到守军自己点仓,正面攻势出现了短暂迟疑。程无咎立刻抓住这一刻:“民夫都走了没有?”
“东埠最后一船正在解缆。”
“好。”
他拔刀。
“那现在不守仓了。”
裴问戈转头看他。
“守路。”
程无咎指向南侧。
“把这些人送出去,然后我们也走。”
不是死守。
也不是大捷。
只是走。
裴问戈点头。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侧面飞来。
程无咎先听见破风声,一把推了他一下。
箭没有射中裴问戈。
却扎进程无咎左肩。
老将身体晃了一下。
裴问戈脸色瞬间变了。
“程无咎!”
“没死。”
程无咎咬牙折断箭杆,骂了一句。
“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军医!”
“不准乱!”
程无咎一把抓住他甲领。
“现在你接前线。”
这是裴问戈来到三关以后,第一次听见他说这句话。
不是因为兵部任命。
不是因为裴问戈有名。
只因为他此刻伤了,而前线必须有人接。
“南撤两线。”程无咎喘了一口气,“东埠先走,北坡边打边退。别恋战。”
“你呢?”
“我又不是死人。”
“先下去。”
“裴问戈。”
老将看着他。
“现在别跟我争。”
裴问戈的手紧了一瞬。
随后松开。
“好。”
他没有再问。
转身接令。
此刻白沙已经能看见西北天边的颜色变了。
不是夕阳。
一片暗红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
卢书吏第一个走到窗外。
“平码方向。”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仓起火了。
顾文迁留下的条件发生了。
晏持衡站在门边,看着那片越来越明显的红光。
手指很冷。
韩素简走到她身边,没有问裴问戈。
只问:“现在去鹤回洲吗?”
晏持衡看了很久。
“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
“但不是我一个人。”
她转身对安平巡检道:“按地方查案程序去鹤回洲。韩素简带来的纸正式入录,顾文迁视作待询证人,不先定罪。白沙乙册原本不动,留守三方共封。何管事和邹舫都不带。”
巡检点头。
“带多少人?”
“够自保就行。”
韩素简问:“我呢?”
“你若愿意,可以去。”
“丙册呢?”
“仍然在你手里。”
安平巡检忍不住:“晏姑娘——”
她看向他。
“她今天不是押犯。”
巡检最终没再说。
岑九畹却已经拎起药箱。
晏持衡愣住:“你也去?”
“平码仓烧成这样,鹤回洲若靠下游,迟早有伤员下来。”
“白沙这里怎么办?”
“两个学徒留下,何管事今晚死不了。”
“你不是说还要看?”
“我现在看过了。”
岑九畹把药箱背好。
“而且你那条手臂还没好。”
晏持衡笑了一下。
“你是跟着我的伤走?”
“想得美。”
三个人出了门。
白沙码头上,去鹤回洲的快船已经开始解缆。
天边火色越来越重。
晏持衡登船前,回头看了一眼西北。
没有军报。
没有裴问戈的信。
只有一场她知道他正在里面的火。
她没有往平码走。
船头转向东南。
去鹤回洲。
去见一个等着这场火的人。
而平码北坡上,裴问戈已经接过程无咎的前线军令。
他甚至不知道,此刻晏持衡也正离开白沙。
两个人一个往南撤军,一个顺水东行。
都离那场大火越来越远。
却没有谁知道,下一次收到对方的消息时,会是什么。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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