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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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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铁函半启见残书

第六条浮舫被拖到白沙外汊最安静的一段水面,直到午后才真正有人敢碰那只铁箱。

难的并不是锁,而是船底那些火油。

旧盐船原本便有双层舱,为压舱、防潮而设,后来又被人重新改过。几十只装满火油的陶罐沿两侧紧密排开,引线从船尾一直穿进夹舱,其中两段甚至从铁箱底下经过。若不知道原来的布置便贸然挪箱,一点摩擦、一粒火星,都可能让整条船在半盏茶内烧起来。安平县从码头请来两个修了三十多年船的老匠人,岑九畹也提前把白沙伤员全挪到更高处,三关留下的士卒退上岸,只剩几名水巡守在船头。

邹舫被看押在不远处,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晏持衡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引线是谁布的?”

邹舫抬头看她一眼:“船匠。”

“谁让布?”

“我。”

“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能落到官府手里。”

晏持衡没有马上追着问顾文迁,而是顺着这句话往下:“也不能落到北面骑兵手里?”

邹舫沉默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

“当然不是只防你们。”

“那你更怕谁?”

邹舫忽然笑了:“晏姑娘,你们查案的人是不是都喜欢问别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通常比信什么更诚实。”

“那你呢?”

“现在是我问你。”

邹舫靠回柱子,不再回答。

这人和何管事完全不同。何管事被逼到最后,至少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甚至肯承认白沙底账最初只是留给自己换命;邹舫却仍在每一句话里给自己留后路。他并非不怕,只是不愿把真正害怕的东西交给别人。

晏持衡没有继续耗。

船匠在夹舱里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终于拆掉铁箱下方最危险的那段引线。老匠人钻出来时,后背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河水。他先骂了一句,才道:“这些人是真打算必要时连船一起沉。”

安平巡检问若真点火要多久,老匠人摇头说半盏茶都撑不了,火油一着便先烧船底,人根本没有时间抢东西。至于铁箱,最好原地开,不要抬。

于是开箱记录当场立下。安平县、白沙水巡和三关留守各有一人作证,晏持衡站在旁边,却没有碰锁。真正把已经撬坏的箱盖抬起来的,是那个老船匠。

所有人原本都以为里面会是账册。

或者金银。

结果都不是。

铁箱最上面只放着一件旧棉袍,下面垫了几层油布。油布揭开以后,可以清楚看见三个书册大小的位置,却只剩一册还在。左边和右边都留着明显压痕,捆绳也被割断,说明那里原本至少还有两册东西。

留下的这一册封皮没有《分流簿》三个字。

只写:

**乙册。**

如果顺着这个次序推,铁箱里原本至少应有甲、乙、丙三册。

如今只剩中间一本。

卢书吏看着左右两个空位,低声道:“有人先来过。”

“先看留下的。”

晏持衡没有急着猜为什么偏偏留下乙册。

乙册并不厚。第一页是一张总目,把所有往来分成五类:官仓转便、军需外线、善会垫银、寺产借名、商号分股。每一类后面跟的不是钱数,而是页码。正文里才开始出现人名,而那些人名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更杂。

有已经死去的官员,有仍在任上的小吏,有几家声望不错的商号,也有寺院管事、宗族族老和退下来的军中校尉。更让人不安的是,每个名字后面的记录并不相同。有人收过钱,有人只是替旧船权补过一道印,有人连续多年参与分利,有人只签过一次担保。还有一些名字旁边写着:

**不知源。**

**拒。**

**退银。**

**仅署名。**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罪名册。

也正因为不是,才更危险。

若这样的账流到外面,最容易发生的不是查清谁做了什么,而是所有写在纸上的人一起被推成同一类。

卢书吏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这东西若传开,半个京畿都得乱。”

安平巡检也意识到问题,第一反应便是先封。晏持衡点头:“原本先封。我只抄目录,不抄细项名字。”

“为什么?”

“因为甲、丙两册都不在。拿着一册里的名字先去抓人,会让所有人以为这就是全账。”

她说着又翻了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那里写着一个她太熟悉的名字:

**萧承晦。**

屋里一下静了。

名字后面的记录并不长:

**承宁二十二年,北河急转一千四百石,经废号外线。本人知旧制已废。无受银。事后未报。**

下面还有一行:

**二十三年后拒续。**

这件事,萧承晦自己早已承认过。

可当他的名字真正出现在《分流》乙册里时,感觉仍然不同。不是因为多出了一桩新罪,而是因为这本账证明,那些看似各自发生、各自解释的事情,原来一直有人在另一处记录它们。

安平巡检低声问:“还有谁?”

晏持衡合上那一页。

“别先翻着找熟人。”

“可萧公都在里面——”

“正因为他在,更不能这么找。”她抬头看向几个人,“若一开始只看谁认识,后面整本账就会变成猜人。”

卢书吏没再争,却问了一句:“那顾文迁呢?”

晏持衡重新按页往后翻。

顾文迁不在乙册。

何管事也没有。

邹舫倒出现过两次,却只标作“外运执行”。

这一点非常奇怪。如果顾文迁真是最后持账的人,他自己反而不在账里。

更奇怪的是,乙册最后一页没有署名,只留下一个很小的墨记,像一片半开的叶子。

邹舫隔着一段距离看到那一页时,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晏持衡立刻把账合上,走到他面前:“你认识这个记号。”

邹舫不看她:“认错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

这一下,他沉默了。

“谁记的?”晏持衡继续问,“顾文迁?”

邹舫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一直以为什么事都是顾先生做的。”

“那是谁?”

“你若拿到甲册,自然知道。”

“甲册在哪?”

“没了。”

“谁拿走?”

“我不知道。”

晏持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回白沙,不是为了粮,也不只是为了船。你是回来确认甲册还在不在。”

邹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若只是船,你远远看见六舫都在便够了。你跳水以后第一眼看的也是第六船,不是粮。”

他没有再辩。

晏持衡这才问出真正要紧的事:“是谁先开了铁箱?”

邹舫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来以前就开过。”

“在哪里?”

“归雁汊。”

“什么时候?”

“昨日之前。”

“谁在?”

邹舫抬头。

“顾先生。”

三个字出来,周围一时没有人说话。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还活着的人明确承认,几日前在归雁汊见过顾文迁本人。

晏持衡压住心里那一下变化:“甲、丙两册都是他拿走的?”

“不是。”

“那谁拿?”

“顾先生只拿了甲册。”

“丙册呢?”

邹舫摇头:“我不知道。铁箱当时还有乙、丙两册,他只带走甲。”

这一下,事情比想象中更麻烦。

如果顾文迁三日前只拿甲册,那么丙册是在之后被第三个人取走的。

“谁还能靠近第六船?”

“归雁汊有船工、守舫、管事,也有顾先生自己的人。”

“何管事不在?”

“不在。”

“章嫂呢?”

“不在。”

晏持衡还想继续逐个问,邹舫却冷笑了一声:“你还准备一个个排?”

她没有理会。

“顾文迁拿甲册以后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最后见他时,他说过什么?”

这一次,邹舫沉默得更久。

“他说,若三关骑兵往东,就把六舫往白沙送。”

“为什么送白沙?”

“因为白沙有人。”

“何管事?”

邹舫抬眼看她。

“也因为你。”

晏持衡怔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他说你迟早会追到白沙。”

“他在等我?”

“不是等。”

“那是什么?”

“借。”

邹舫看着她。

“借你开箱。”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船底偶尔传来的水声。

晏持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把乙册放到官府手里?”

“对。”

“为什么是乙?”

邹舫道:“因为顾先生知道,你最讨厌别人替你定结论。”

他顿了顿。

“也最怕自己定错。”

这句话让晏持衡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完全不对,而是因为太像一个远远观察了她很久的人。

如果邹舫说的是真的,那么顾文迁从来就没有打算保住三册《分流》。他只带走甲,把乙留在一条迟早会被查到的船上,甚至预料到晏持衡会追到白沙,再由她亲手把乙册送进官面。

一旦县署、军方、水巡和她同时见证开箱,这本账便再也不是顾文迁可以随手烧掉的私账。

它会变成公共证据。

而这也意味着,顾文迁不是只在逃。

他还在布置自己被找到以后,真相应该以什么方式出现。

“那丙册呢?”晏持衡问。

邹舫的神情第一次真正露出疲惫:“这张网早就不是顾先生一个人的了。”

“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他不肯走,是舍不得船、仓和钱?”邹舫笑了一下,“他是在等谁先来拿账。”

“谁?”

“那些名字在账上的人。”

“谁会来?”

“这就是顾先生也不知道的地方。”

这一刻,晏持衡终于明白为什么丙册的失踪比甲册被顾文迁带走更危险。

甲册至少知道在谁手里。

丙册却说明,已经有人开始害怕。

而且怕到愿意亲自来拿。

正在这时,岸上传来急促马蹄。

罗偏将第二次赶到白沙时,脸色比前一次更差,进门甚至没来得及把礼行完整:“归雁出事了。”

晏持衡立刻站起。

“什么事?”

“三关斥候赶到以后,发现旧汊边的客舍和一处废祠堂全烧起来了。没有船,只有岸上两处火。明显提前泼过油,烧得很快。”

“里面有人?”

“找到两具尸体,还没认。”

屋里的空气一下重下来。

晏持衡第一反应仍是那个名字:“顾文迁?”

“不知道。”

“裴问戈呢?”

“副统已经到了归雁。”

她几乎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

罗偏将却紧接着道:“程都统让你别过去。北面那支骑军离归雁不到三十里,主力正在东压,军防已经封了。”

她脚步停住。

白沙这里还有邹舫。

还有刚刚开出的乙册。

还有一条装满火油、随时可能出问题的第六浮舫,以及九十多个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安置完的人。

可裴问戈在归雁。

顾文迁也可能在那里。

那股熟悉的“再慢就来不及”的冲动几乎立刻冲上来。

她甚至已经能替自己找出理由:归雁也许有顾文迁,也许有丙册,也许能追到真正拿走账的人。

可她忽然看见了这个念头。

于是停下来。

“我不去。”

罗偏将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会回报。”

晏持衡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放到乙册封皮上时,却还是停了一会儿。

岑九畹从药棚过来,见她脸色不对,随口问:“又出什么事?”

“归雁烧了两处地方。”

“谁在那里?”

晏持衡没有回答。

岑九畹只看她一眼便懂了,自己倒了半碗凉水:“那你去吗?”

“不去。”

“想去?”

“想。”

岑九畹点点头:“那就行。”

晏持衡皱眉:“什么叫那就行?”

“想去和真去,本来就是两回事。”

她喝完水,转身又走。

晏持衡看着她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一直到傍晚,归雁那边第一封短报才终于送到。

是裴问戈亲笔。

只有四行:

**我没受伤。**

**两具尸体都不是顾文迁。**

**废祠里找到半页烧焦的账纸,上有“丙”字。**

最后一行:

**他知道有人拿了丙册。**

晏持衡把信看了很久,才重新展开乙册封存记录,在最末补上几行:

**甲册去向:顾文迁取走,待证。
乙册:白沙第六舫现存。
丙册:疑已被第三方取走,归雁发现残页。**

三册账,如今已经分成三条路。

顾文迁带走甲册。

官府拿到乙册。

真正不知道落在谁手里的,是丙册。

窗外春水比清晨退下去了一点,六艘浮舫仍横在白沙外汊。第六船底,那只被撬开过的铁箱空着两个位置。

像两处无法合拢的缺口。

也像有什么人,已经先他们一步,从这张越来越大的网里抽走了一根最危险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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