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六舫逆水入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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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艘大船从下游逆水而来时,白沙渡的人起初并没有想到“浮舫”。
春水涨得高,晨雾又厚,远处只能看见六根黑色桅杆在灰白水汽里时隐时现,船身大半都被吞在雾中。安平县水巡先打旗号,问来船身份,对面隔了一阵才回应,一长两短,是普通商船请求避让的信号。可那六艘船走得太整齐,不像寻常商船前后错开,而是两列并行,每三艘一组,中间始终留着相近的水距。船头都没有商号旗,只挂着褪色的蓝布风标,吃水不深,看起来像已经卸掉了大部分货物。
晏持衡站在高台上,没有立刻说话。卢书吏把《白沙转底》的抄本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
**浮舫六,归雁汊。顾收。**
“会不会就是这六条?”
“可能。”
卢书吏又问要不要拦,晏持衡却先转向水巡,问从归雁汊逆水到白沙需要多久。水巡估算,若趁夜起船,借着春汛的水势,天亮前后正好能到。
时间完全对得上。
岑九畹从药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有洗净的药汁。她顺着众人的目光往江上看了一眼,只问了一句:“你们若准备打船,先告诉我,我把伤员往后挪。”
“还不知道会不会打。”
“那就尽快知道。”
她没有留下来等答案,转身便去叫人把几个重伤者移向背水一侧。晏持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少把时间浪费在猜最坏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上,她只是先把最坏来了以后该做的事做掉。
六艘船越靠越近,第一艘终于完全穿出晨雾。船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船长,灰胡子,短褂外罩蓑衣,手里没有兵器,只高高举着一面写着“广济”的旧木牌。安平水巡认得这个字号,低声说是广济船社。
晏持衡心里微微一动。芦田旧船籍中,三条福水旧船股转手以后,其中一条便挂在广济船社名下。
她让水巡打旗,命六船停在外水。对方没有违抗,依次降帆,横在白沙旧汊之外。那老船长隔水喊道:“我们来接粮!”
石台上的人全都抬头。
安平县巡检高声问:“谁让你们来?”
“邹掌柜昨夜传信,说白沙出水,要把剩粮转去归雁!”
晏持衡与卢书吏对视了一眼。邹舫昨夜明明已经从青石旧盐道逃走,却仍来得及往下游送信。她继续问传信时间,老船长答二更以前。
这一点更不对。
白沙真正进水,是二更以后。
也就是说,邹舫若真在二更前便以“白沙出水”为由调船,要么早就知道春汛会涨,要么所谓水患根本只是提前转粮的借口。
“谁送的信?”
“一个小船伙,拿着邹掌柜的木牌,送完就走。”
“六条船都是广济的?”
老船长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一下已经够了。
晏持衡看着他:“不是?”
“三条是。另三条临时拼的,一条同泰,一条平码,还有一条旧船,没有字号。”
卢书吏低声道:“六舫。”
晏持衡仍没有立刻把它认死,只问这些船是空船还是有货。老船长答得含糊,只说“基本空”。安平水巡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有人主张直接登船验货,巡检也看向晏持衡。
她摇了摇头:“这是你辖水。”
巡检咬了咬牙,自己下令派两条水巡船过去,只验甲板与舱面,不准先搜底舱,也不准无故拿人。
第一艘没有异常,舱里只有旧盐袋和几捆麻绳。第二艘也是空的。到了第三艘,水巡却迟迟没有回来,片刻后有人站在船头朝白沙挥手,高声喊道:“这里有夹舱!”
所谓夹舱并不一定就是密舱。旧盐船为了避潮和压舱,本来便常有双层船底,可这条船的夹层显然重新做过,舱板比别处新,而且没有列在现行船籍的改造记录里。
巡检让人撬开第一块板。
里面不是粮。
是纸。
一箱又一箱,用油蜡布严严包好的纸。
水巡不敢再动,立刻回报。安平县巡检脸色彻底变了,问是否继续查。晏持衡先问船主是否同意开舱,得到的回答却是,那条船名义上根本没有船主。押船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杜,自称只是临时拿钱走船,三日前在归雁汊接船时,底舱已经封好。
“谁把船交给你的?”
“一个姓邹的。”
“邹舫?”
年轻人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全名。”
这一回,邹舫不再只是外围影子。至少这条无号旧船,已经和他有了直接联系。
第一只纸箱被抬上白沙高台,拆开外层油蜡布以后,里面却不是账簿,而是一摞摞早已盖过印的空白文契:仓租契、船股转契、粮货抵折单,甚至还有几种只有军需急购时才会用的临时格式。所有契纸上都没有姓名和数目,印却已经提前盖好。
有旧商号印,有歇业牙行印,还有两个地方小衙门曾经使用、后来已经换制的旧公印。
不是伪印仿得像。
是真印留下以后,被人继续拿来用。
卢书吏看得后背发凉:“这不是想写谁就是谁?”
晏持衡翻了几张,没有接他这句,只道:“每一种印单独拓下来。原纸不要拆散,整箱封存。”
第二箱是旧船籍。
很多船名她已经见过:福水旧船股、石梁盐栈、同泰货栈,还有一些更早的字号。船一次次换号,股一次次换主,真正的木船却没有消失。名义可以死,载体却一直活着,和那些曾经被废掉、后来又被重新调用的旧军号几乎如出一辙。
第三箱里终于出现真正的账册。
那不是《分流簿》,而是一册很厚的“归舫单”,上面详细记着六条浮舫最近一年停靠过的地方、接过的货、使用过的船名,以及每一次“换面”的时间。所谓换面,便是换船号、换船旗、换账面归属。一条船半年之内可以在纸上属于三家货栈,可船底那道旧裂纹始终不会变。
晏持衡翻到最新的一页。
昨夜有一笔刚记不久的文字:
**白沙粮余四千八百,遇水则回收。旧底转甲。人不随。**
她的手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岑九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也看见了,问道:“人不随是什么意思?”
“粮走,人留下。”
“为什么?”
“怕泄粮路。”
岑九畹的脸色一下冷下来:“那昨夜若没人找到他们呢?”
晏持衡没有回答。
账上也没有回答。
因为在这套账里,人显然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第四艘船上传来一阵争吵,随后有人高喊:“有人跳水!”
所有人都朝江面看去。
一个人影正在拼命往南岸游,不是船工打扮,而是穿着一件很长的青灰袍子。水冷流急,那人显然会水,却很快便撑不住,被安平小艇追上以后拖回岸边。
那人趴在泥里剧烈咳嗽,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右手没有手套,可虎口到手背有一大片陈年的烫伤,皮肤已经挛缩。
卢书吏低声道:“所以才一直戴手套?”
晏持衡心里一震,却没有先认。
老船长却已经变了脸。
“邹掌柜?”
周围顿时安静。
那人抬头看见晏持衡,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身份,而是往六艘船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邹舫?”晏持衡问。
他没有回答。
她换了句:“何管事还活着。”
这句话终于让他神色微变。
“他在哪?”
“你先答我。”
邹舫撑着湿泥坐起来,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一下:“晏姑娘?”
这回轮到她静了。
“你也认识我?”
“现在谁不认识?”
“顾文迁呢?”
邹舫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快。
“你果然第一句就问他。”
“那我换一句。”晏持衡看着他,“六舫为什么现在回白沙?”
“接粮。”
“纸箱也是顺便?”
“是。”
“空白文契、旧印,也都是顺便备用?”
邹舫看了她一眼:“你已经知道,还问什么?”
“我要听你说。”
“我若不说?”
“县署会问。”
邹舫笑了,笑意却和何管事完全不同。他不是认命,也不是害怕,而是仍在算。
“那就等县署问。”
安平巡检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晏持衡却没有继续逼,只道:“带走。”
邹舫刚被押起,忽然转头看向江面。
“你们最好别动第六条船。”
巡检立刻警觉起来:“为什么?”
邹舫不答。
晏持衡看着他:“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去看。”
这句话明显是在故意吊人。
可他越这样,越不能贸然开。
安平县巡检立刻让人把第六条船拖到最外侧,清空附近小艇,又派两个熟悉旧盐船结构的老船工登船。半炷香以后,其中一人回来,脸色已经白了。
“底舱有火油。”
“多少?”
“很多。”
“点着了吗?”
“没有,但有引线。”
白沙高台上一时没人说话。
第六条浮舫显然早已做好了必要时整船自毁的准备。
“还有什么?”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最底下有一只铁箱。”
“能取?”
“不拆引线,动不了。”
晏持衡转头看邹舫。
“铁箱是什么?”
邹舫闭上眼睛,不答。
“《分流簿》?”
他的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小。
晏持衡却看见了。
只是一个眼神,不能算证据。
可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这第六艘船真正护的东西,很可能从来就不是粮。
就在这时,三关急骑到了白沙。
来的是罗偏将,一身泥,显然一路换马赶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把礼行完,便先道:“程都统让我传话,北面三千骑今晨突然加速,方向不是青石,是归雁汊。”
晏持衡立刻回头看那六艘浮舫。
归雁汊已经空了。
六艘船全在白沙。
如果敌骑原本追的是浮舫,他们很快便会发现目标已经转移。
“多久到归雁?”
“最快半日。”
“发现船不在那里以后,下一步会怎样?”
罗偏将摇头:“不知道。”
晏持衡停了一下,还是问:“裴问戈呢?”
问得太快。
罗偏将看了她一眼:“副统跟主力往东压。他让我另外带一句,说白沙若找到船,别再往东送。敌骑也在往东。”
这本来就是谁都能想到的事,可由裴问戈特意让人传回来,还是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还说什么?”
罗偏将迟疑片刻。
“他说,你若问他有没有受伤,就说没有。”
安平县巡检很自然地低头去看水册,卢书吏也转身去整理纸张。
晏持衡面无表情:“我没问。”
罗偏将显然早有准备。
“他说你会这么说。”
后面的岑九畹笑了一声。
晏持衡耳根有点热,却懒得理,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江面。六艘船,一船旧籍,一船空白契,一船旧印,一船残账,还有一船尚未查清。
最后一船装着火油、引线和一只不能轻动的铁箱。
这已经不再只是粮案。
邹舫主动回白沙,也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那四千八百石粮。
“你回来是为了第六条船。”晏持衡忽然道。
邹舫没有睁眼。
“不是为了接粮。”
仍旧没有回应。
“你怕这条船落到别人手里。”
邹舫这才缓慢睁开眼:“我怕很多事。”
“包括顾文迁?”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你一直找顾先生,真见到他以后,准备怎样?”
晏持衡没有被他带开。
“他在哪?”
“你们找得太慢了。”
“什么意思?”
邹舫抬头看天,晨雾正在散,下游江面一点点亮起来。
“顾先生若还在归雁,现在也该走了。”
“去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以前知道。”
晏持衡盯着他。
“现在呢?”
邹舫忽然看向第六条船。
“现在要看那只箱子还在不在。”
话音刚落,负责看守第六船的水巡突然在船头喊了一声。
众人全部转头。
一个老船工跪在甲板边,手里拿着刚从夹层里找到的一截断绳。绳端是新割的,而本该固定底舱铁箱的两道铁索,其中一道已经空了。
另一道还在。
铁箱也还在。
可箱体侧面,出现了一条明显被撬开过的缝。
有人比他们更早动过这只箱子。
晏持衡走到船边,没有立刻上船。她看着那道狭长的撬痕,忽然意识到,真正需要问的已经不只是铁箱里有没有《分流簿》。
如果那本账曾经在这里。
那么现在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也许才是有人真正想让他们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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