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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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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江东旧票引新踪

“丙领”两个字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晏持衡把乙册移到窗边,对着白沙清晨偏冷的天光看了很久。纸面因为年深已经微微泛黄,墨色深浅却还能分辨出来。“长济余票三十二,卫清二十七,失五”显然是原记,后面的“丙领”笔画更细,落墨也浅,似乎写的人当时手里只剩一支快干的笔。

她没有把“丙”直接解释成丙册。

可以是人。

可以是账类。

也可以只是第三批。

可五张失票如今已经出现一张,偏偏丙册又在同一时间失踪,这种巧合不能再当作毫无关系。

岑九畹端着药碗从旁边经过,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纸,停了一下:“这页会自己长字?”

“不会。”

“那你再看一刻钟也还是这些字。”

晏持衡抬头:“你今日不忙?”

“忙。何管事昨夜又发热,两个孩子拉肚子,还有一个脚夫的腿肿得像木桩。”岑九畹把药碗往她手边一放,“顺便提醒你,你自己的伤该换药了。”

“等一会儿。”

“你们查账的人都觉得血会等?”

晏持衡没有办法,只能把乙册合上。

岑九畹拆开她左臂的旧布时,伤口边缘已经红了一圈。她没骂,只皱了一下眉,这比骂更让晏持衡心虚。重新清洗时,酒碰到伤处,晏持衡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疼?”岑九畹问。

“有一点。”

“终于学会说人话。”

晏持衡笑了。

包扎到一半,安平县巡检进来,手里拿着刚从白沙临时账房送来的旧档抄件。他原本想开口,看到岑九畹的脸色,又很识趣地站到门外等。

岑九畹这才满意:“现在说。”

巡检把纸递过来:“长济旧号的清算记录,从县里查不到。卫济客舍那边回了信,说卫玄度当年接手的只是余债和兑付,不包括旧票回收原册。真正负责销票的是京东盐引清理所。”

“还在吗?”

“早撤了。”

“人呢?”

“主办官死了两个,书吏散了。”

“总有人活着。”

巡检点头:“找到一个名字。”

晏持衡看向纸上。

**郗抱一。**

她第一次见这个名字。

不是京里大员,也不是商号东家。旧档上写得极普通:承宁十八年至二十一年任京东盐引清理所副书办,负责残票验角、销号、归档;清理所撤销后转任河东仓署,三年后致仕。

最值得注意的是后面一条。

**现居鹭洲。**

而那条携雁字号三往东南逃走的旧盐船,昨日刚刚经过鹭洲引水站。

晏持衡手指停住。

“多大年纪?”

“六十左右。”

“家里呢?”

“妻亡,有一子在外经商,一个女儿嫁到河东。鹭洲住了快十年。”

“长济失票五张,他经手吗?”

“还不知道。”

她没有立刻说“查他”,而是先问:“能不能找到原清理所其他人?”

“御史台已经在找。”

陆停云的动作比她预想得还快。

晏持衡点头,随后在“郗抱一”旁边只写:

**曾经手?待核。**

与此同时,归雁以东,裴问戈和褚雁回已经追到鹭洲外水。

他们并不是一路骑马追船。大河向东南拐得厉害,岸路绕山,真靠骑兵追,一日能被河道甩开几十里。褚雁回带他们换上一条轻快的平码梭船,三关军士只留八人,其余仍随程无咎沿北岸压着那三千骑的动向。

程无咎对此很不高兴。

“你是军前副统,不是河巡。”

裴问戈道:“我知道。”

“知道还上船?”

“这条逃船可能和敌骑追的东西是同一条线。”

“可能。”

“所以我只带八个人。”

程无咎盯他半天。

“半日。”

“够。”

“又够?”

裴问戈笑了一下。

程无咎懒得再说,临走前只扔下一句:“半日不到,自己滚回来。”

褚雁回站在船头听见,等程无咎走远才问:“他一直这样说话?”

“差不多。”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习惯了。”

“你脾气比传闻好。”

裴问戈看她:“什么传闻?”

“说你不爱说话,翻脸比拔刀快。”

“谁传的?”

“做生意的人最爱传军里的事。”

“军里也爱传商人的。”

褚雁回笑了:“那大概都不太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水面。和晏持衡不同,她判断船路几乎不需要翻册,只看岸边缆痕、浮木位置和水色便能知道最近有没有大船过去。到了鹭洲前一处浅湾,她忽然让船夫降速。

“那条船在这里停过。”

裴问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两根湿木桩。

“怎么看的?”

“左边那根新磨掉一层皮。大船横靠时船帮会往里压,小船磨不到这么高。”

她又指岸边一块被踩塌的湿土:“有人下船,而且不止一个。”

“多久?”

“昨夜。”

“这么准?”

“这两日一直下雨,前天的印不会这么新。”

裴问戈没有再问。

褚雁回忽然道:“你不怀疑我故意把你往错路带?”

“为什么?”

“因为我家的旧路牌牵进来了。”

“所以你更想找清。”

“也可能我就是想洗干净自己。”

“那也得先找到船。”

褚雁回看了他一眼。

“难怪晏姑娘会喜欢你。”

裴问戈一下转头。

“她跟你说的?”

“没有。”

“那你——”

“你刚才听见鹭洲两个字的时候,先摸的是怀里的信,不是刀。”

裴问戈不说话了。

褚雁回笑得很淡,没有继续拿这事逗他。

小船靠岸以后,他们先去了鹭洲引水站。负责昨夜值班的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见到军士时吓得脸都白了,直到褚雁回把雁字号三的旧牌样放在桌上,他才认出来。

“昨夜确实有船拿这个来。”

“几个人?”

“船上十来个。下岸的只有两个。”

“长什么样?”

年轻人先说一个是瘦男人,右手缠着布,裴问戈与褚雁回同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邹舫——邹舫已经在白沙被押。说明持牌的人里,另有一个右手受伤或故意包手的人。

另一个则是老人。

“多老?”

“六十上下。白头发不少,穿灰衣,走路有一点跛。”

“他说过名字吗?”

“没有。”

“去哪?”

“老人在这里下船,没再走。船继续往东南。”

裴问戈问:“谁来接他?”

年轻人想了想。

“没有人接。他自己往镇里去了。”

褚雁回已经转身看向鹭洲镇方向。

“老人住哪?”

“这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个老引水工从外面进来,听到几句话以后插口:“你们说的是不是郗先生?”

裴问戈立刻回头。

“什么郗先生?”

“郗抱一啊。”

老人说得极自然。

“住鹭洲十年了,腿有点跛。以前做过官里账房,写得一手好小楷。镇上谁家契书看不懂,都找他。”

褚雁回神色一变。

她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

裴问戈问。

“我丈夫还在时,见过一次。”她道,“清盐引旧票的人。”

“长济?”

“应该经过他手。”

两条线在鹭洲第一次真正扣上。

裴问戈没有立刻带军士去拿人。

他先问老引水工:“郗抱一平日住哪里?”

“镇西,桑树巷。”

“昨夜回来了吗?”

“这我哪知道。”

“家里还有谁?”

“一个老仆。”

褚雁回已经看出他的犹豫:“你不能拿?”

“能不能拿,要看军防理由。”

“你怀疑他和逃船有关。”

“怀疑不是军令。”

褚雁回没有讥讽。

反而点头:“那就先去看。”

桑树巷很窄。

雨后青石板湿得发亮,两边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郗家门不大,墙头长着青苔,门前一株桑树已经发新芽。敲了三次门,才有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仆出来。

“郗先生呢?”

“病了。”

“昨夜回来的?”

老仆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先生一直在家。”

裴问戈没有拆穿,只道:“我们想见他。”

“先生病重,不见客。”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

不是很响。

可院子太静。

谁都听见了。

老仆脸色变了。

裴问戈没有拔刀,只向旁边军士示意守住门,然后自己往内院走。老仆想拦,被褚雁回伸手扶住胳膊。

“老人家,别摔。”

话很客气。

手却没松。

内屋门半掩。

推开以后,先闻到的是纸灰味。

一个六十左右的老人坐在炭盆旁,灰衣,白发,左腿确实有些不便。炭盆里刚烧过东西,火已经被水浇灭,几张纸湿漉漉地粘在盆底。

他抬头看见裴问戈,没有惊慌。

只叹了一口气。

“还是来了。”

裴问戈站在门口。

“郗抱一?”

“是。”

“昨夜有人用雁字号三过鹭洲。”

“我知道。”

“你见了那条船上的人?”

“见了。”

“谁?”

郗抱一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后面走进来的褚雁回。

“褚家姑娘。”

褚雁回脸色很冷。

“我已经不是姑娘很多年。”

郗抱一笑了一下:“你丈夫死那年,我见过你。”

“我记得。”

“那块雁字号三,不是宋长吉偷的。”

褚雁回呼吸明显一停。

“那是谁?”

“我。”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郗抱一低头看着炭盆。

“当年清长济余票,需要沿旧盐路查几笔对兑。我借过你们一套路牌,后来八码归还七块,第三块我留下了。”

“为什么?”

“方便。”

“方便什么?”

“做一件当时觉得不会再有人问的事。”

褚雁回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五年前,她以为自己只是顾不上追一块失踪的旧铜牌。

现在才知道,不是没找回来。

是有人故意留下。

裴问戈问:“长济失的五张兑票,也在你这里?”

郗抱一看向他。

“曾经。”

“丙领是什么意思?”

老人眼神第一次发生变化。

很轻。

却够了。

“你们拿到乙册了。”

不是问。

裴问戈没有答。

郗抱一缓慢靠回椅背,像忽然老了几岁。

“那就快了。”

“什么快了?”

“该来的都快来了。”

“丙册在你手里?”

郗抱一摇头。

“昨夜以前,在。”

裴问戈目光沉下来。

“谁拿走了?”

“我给的。”

“给谁?”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褚雁回先看了一眼炭盆。

“你刚才烧的是不是丙册?”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那几页。”

“为什么烧?”

郗抱一沉默很久。

“因为我怕。”

这三个字太直接。

反而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当年只做过一次。”他说,“五张长济票,不是我吞的。我只是没有销掉。有人说留几张旧票,将来查旧船债方便。后来其中两张用过,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可那时候再报,先问的就是为什么票在我手里。”

“所以你一直没说?”

“嗯。”

“剩下三张呢?”

“后来交给了人。”

“谁?”

郗抱一闭了闭眼。

“丙册里有。”

“现在丙册给谁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不是巷里的普通马车。

三关军士快步进院:“副统,程都统急令!”

裴问戈接过。

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北面三千骑没有继续沿江东进。

它们突然折向南侧一处浅渡。

目标不是鹭洲镇。

而是鹭洲下游二十里的平码大仓。

那里存着刚刚由地方调集、准备转送青石关的两万余石军粮。

程无咎命他立刻归队。

裴问戈把军令折好。

没有犹豫。

褚雁回却看向郗抱一:“你一走,他怎么办?”

裴问戈转头对随行军士道:“留两人守门,不许搜屋,不许拿账。立刻通知鹭洲县署和御史台来接。”

“若他跑?”

“县署没到以前,不让出门。”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

郗抱一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问完?”

裴问戈看着他。

“我要回去打仗。”

“丙册可能比一场仗牵的人更多。”

“那也不是现在。”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郗抱一却忽然在身后道:“拿走丙册的是个女人。”

裴问戈脚步停了一瞬。

褚雁回也猛地回头。

“谁?”

郗抱一看着炭盆里还冒着湿烟的纸灰。

“韩素简。”

这个名字落下时,裴问戈已经没有时间继续问。

他只回头看了褚雁回一眼。

“记住原话。”

“我知道。”

“别自己追。”

褚雁回冷笑:“你管得还挺宽。”

裴问戈已经跨出门。

“晏持衡也常这么说。”

这一次,褚雁回真的笑了。

院外战马正在嘶鸣。

裴问戈翻身上马,八骑沿桑树巷疾驰而去。镇民纷纷避到檐下,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座不起眼的老宅里,一个消失多年的旧铜牌、五张未销兑票和一本失踪的丙册,刚刚重新连在了一起。

更没有人知道,韩素简这个名字,将把这条账线带向哪里。

同一天下午,白沙的晏持衡也收到两封消息。

第一封来自御史台:郗抱一确曾在长济清算期间经手残票,五张失票没有销毁凭证。

第二封来自三关驿骑,比第一封晚到半个时辰。

裴问戈只来得及写一句:

**丙册曾在郗抱一手中,昨夜已交给韩素简。此人你若不识,先不要找。等地方正式接案。**

再下一行,字迹明显仓促:

**我去平码仓。**

没有“没受伤”。

因为事情还没发生。

晏持衡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去打仗。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收到一封不知道下一封还能不能继续写“没有受伤”的信。

她把纸折起来,没有立刻去问韩素简是谁。

只是先走到白沙高台外。

河水正在退。

六艘浮舫仍停在外汊。

远处有白鹭从浅滩上惊起,一只接一只飞向东南。

岑九畹从后面走来:“又去哪?”

“没有。”

“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晏持衡看着鹭群消失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才道:

“等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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