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章 白沙水急逢九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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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管事没有钥匙。
晏持衡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后廊尽头。水正从石阶外一层层漫进来,最初只没过鞋面,转眼便到了脚踝。她把刚送到船边的孩子塞进水巡怀里,回身便往后跑,身后有人喊她,声音很快被船板撞石柱的巨响压住。
后廊比前面更低,黑水已经沿墙脚灌进去。何管事受了伤,又喘得厉害,走不快,晏持衡追出二十余步便看见他扶着墙站在那里,肩上的血已经顺着袖口往下淌。廊道尽头有一道包铁木门,门上旧漆剥落,锁孔却新得异常。
“钥匙在我这里。”她喘着气走过去。
何管事靠着墙笑了一下:“我走到一半才想起来。”
“你还笑?”
“总不能哭。”
“站得住吗?”
“暂时。”
晏持衡把铜钥匙插进去。锁芯多年受潮,转到一半便卡住,她试了两次都没有打开。何管事想伸手,被她挡开:“你右肩还在流血。”
“左手也能拧。”
“喘成这样还逞什么能?”
何管事竟真没再争,只在旁边指了一下:“往里顶,再向左。”
晏持衡照做,锁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咔响。木门刚推开半尺,一股积了多年的潮气便扑出来,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水闸机械,而是一间借着闸房夹层修出来的小室。墙上钉满木架,架子上堆着十几只油布包和三只窄木箱,最里面还有一张案子。
何管事看着那些东西,神色第一次真正松下来。
“还在。”
晏持衡却没有进去。
水已经沿廊道追到脚边。
“哪一本?”
“左边第二箱。”
“其他的呢?”
“旧船单、工钱、仓租、过手票。都是真的。”
“都带不走。”
“所以我才说第二箱。”
他说得很快,像早已经想过无数遍。晏持衡进去把箱子拖出来,箱盖没有上锁,里面只有五册薄账和一叠折得很小的纸。最上面那本封皮没有字号,只写着四个字:
**白沙转底。**
她刚拿起来,何管事已经咳得弯下腰。
“就是这个?”
“这个能证明粮怎么走。后面那叠是这里留人的工钱和欠数。”
晏持衡翻了一页。里面不是模糊的甲货乙货,而是真名、真船、真数目,从去年秋天一直记到这个月。丰泰和、东隆行、福水旧船股全在其中,白沙并不是终点,只是转运节点。更刺眼的是每一批粮旁边还有“待急”“缓出”“候价”之类的小字。
何管事没有骗她。
他们确实在等天下更急。
她又翻到后面,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邹舫。**
再往下,则出现数次“何领”“何验”。
唯独没有顾文迁。
“顾文迁不在这本账里。”
“他不碰这本。”
“那他碰什么?”
何管事看了她一眼。
“能让他害怕的那一本。”
“到底是什么?”
“我只见过一次封皮。”
“写什么?”
他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断裂声。整间小室都震了一下,顶上灰尘簌簌掉落,水从门槛外猛地涌进来。
何管事脸色变了。
“外闸木断了。”
晏持衡把那本《白沙转底》和工钱欠数塞进油布,其他账来不及拿,只能重新推回箱中。何管事却还想往里走:“第三架上还有船契。”
“不要了。”
“里面有顾先生——”
“不要了!”
她第一次朝他真正吼出来。
何管事愣了一下。
晏持衡一把拽住他没受伤的胳膊:“你不是自己写的先救人吗?轮到你自己就不算人?”
何管事脸上掠过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我没写自己。”
“少废话。”
水已经漫过小腿。何管事伤得太重,刚走两步腿便软下去,晏持衡几乎被他一起带倒。她用肩膀撑住他,两个人在越来越深的水里往外挪。走到后廊转角,一截被洪水撞断的栏木忽然冲进来,晏持衡来不及躲,只能侧身挡住何管事,木头擦过她左臂,把衣袖割开一道长口子。
疼来得很迟。
她先感觉到的是热。
低头才看见血。
何管事喘着道:“你放下我,自己走。”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
“谁们?”
“快死的人。”
“我还没死。”
“那就走。”
她拖着他继续向前。
白沙台外已经乱成另一个世界。
安平县的水巡船一艘接一艘靠上南侧石阶,老人和孩子被先送出去,几个会水的脚夫干脆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帮忙推船。北岸的火箭少了很多,三关军号却仍在远处断续传来。谁也不知道打到了哪里,只能看见山坡上的火光忽明忽暗。
这时,一条安平救援船上跳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短褙子,外面罩一件已经湿透的青布药衣,头发没有梳复杂的髻,只拿木簪紧紧绾住。人刚落地,便先蹲到一个被箭擦伤的船工身边,剪开衣料看伤口,然后抬头喝道:“别都围在这里!会走的往东边棚下去,不能走的留下。热水不要给伤口冲,拿干净布来!”
一个县差被她使唤得愣住:“你是谁?”
女人头也不抬。
“岑九畹。”
“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
“那你——”
“你再问一句,这人的血就多流一碗。”
县差立刻闭嘴。
她是安平县临时叫来的女医。白沙一带春汛年年有人溺水,县里药铺和善堂都有一份灾时医者名单,岑九畹本来在上游给河工治湿寒,接到水讯便跟船下来。一路上已经处理了三个溺水、两个骨折和一个被缆绳勒伤的人,到这里连鞋里的水都没倒,先蹲下来救人。
有人抬着一个昏迷的老人过来。
岑九畹只看一眼:“别摇他。放平,头偏过去。谁刚才给他灌水了?”
旁边妇人怯怯举手。
“以后别灌。”
“我以为呛水就要——”
“你以为的事先放一边。”
她话说得不好听,手却很稳。把老人嘴里的污物清掉,又听胸口,确认还有气,才让人抬到干处。
正在这时,石台后廊突然有人喊:“里面还有人!”
岑九畹抬头。
先出来的是何管事。
更准确地说,是被晏持衡半拖半架出来。
两个人都湿透了。何管事脸色灰白,几乎已经站不住;晏持衡左袖全是血,怀里却还死死压着一只油布包。
岑九畹只看了一眼便皱眉。
“先把男的放下。”
晏持衡蹲下,把何管事交给她。
“箭伤?”
“刀伤。肩后。”
“多久?”
“至少几个时辰。”
“还喘?”
“旧病。”
岑九畹伸手摸了何管事颈侧,又扒开眼皮看了一下,动作很快。随后她抬头看晏持衡:“你呢?”
“我没事。”
岑九畹目光落在她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上。
“这叫没事?”
“皮肉伤。”
“你自己是大夫?”
“不是。”
“那闭嘴。”
晏持衡愣了一下。
旁边卢书吏若在,大概会很想笑。
岑九畹已经剪开何管事肩后的布条,看到伤口后脸色更沉:“伤口发热,失血不少,肺里声音也不好。谁还有干布?灯拿近一点。”
晏持衡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比陆停云还不客气。
偏偏现在一句也反驳不了。
何管事被送上医船以后,岑九畹终于转过来处理她的左臂。衣袖剪开,伤口不深,却很长,从肘上一直划到小臂。岑九畹拿酒擦洗时,晏持衡眉头明显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疼就说疼。”
“还好。”
“最烦你们这种‘还好’。”
“你认识很多我这种人?”
“每年淹水都能遇见十几个。男人更多。”
晏持衡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认识裴问戈。”
岑九畹手停了半瞬。
“那个三关副统?”
“嗯。”
“听说过。没治过。”
她低头继续包扎,“最好也别让我治。”
这句话刚落,北岸军号突然变了。
从短促的示警转成三长一短。
安平水巡有人抬头:“北边压住了!”
石台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真正松气,北汊外便出现一队涉水而来的三关士卒。前面不是裴问戈,而是周斥候,带着十几个人先过来确认白沙台情况。
晏持衡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没有。
她心里那一点刚升起来的东西又落回去。
周斥候认得她,远远便喊:“晏姑娘?”
“他呢?”
话比她想得快。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斥候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裴副统在北岸。那边还有人没清干净。”
晏持衡点头。
“知道了。”
只三个字。
岑九畹正在给她打结,听见以后抬眼看了她一次,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以后,北岸最后一拨纵火者终于退进山道。三关没有深追,程无咎怕白沙春水继续上涨,反而先让一队轻骑下马帮水巡转移粮船和百姓。
裴问戈是最后一批过来的。
他没有骑马。
水已经深到马腹,干脆把马留在北岸,自己跟着军士走过临时绳桥。走到白沙台前时,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满地都是湿粮、断木、药布和泥水。
他一眼就看见晏持衡。
她坐在一块翻倒的木箱上,左臂包着白布,正低头和岑九畹说什么。
裴问戈脚步明显停了。
晏持衡也抬起头。
隔着十几步,两个人谁都没先过去。
这一次没有河了。
没有敌骑。
也没有谁真的挡在他们中间。
可经过刚才那一夜,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裴问戈走过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
不是受伤。
是生气。
晏持衡看见他右手虎口重新裂了,血已经干在刀柄旁边,本来想问,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来了。”
“嗯。”
“北边怎么样?”
“退了。”
“你受伤了?”
“没有。”
她看他手。
“这叫没有?”
裴问戈也看她手臂。
“你先说。”
“皮肉伤。”
“谁给你包的?”
岑九畹就在旁边,抬头看他。
“我。”
裴问戈这才注意到她。
岑九畹道:“她死不了。你手给我。”
“我没——”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两个字?”
晏持衡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问戈看她。
那点怒气本来压得很好,被她这一笑反而全冒了出来。
“你还笑?”
晏持衡立即想起他从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笑意更压不住。
裴问戈脸彻底沉下来。
岑九畹看了两人一眼,终于明白了什么,拿着药箱站起身。
“你们先吵。我去看那个喘不上气的。”
她走得很干脆。
附近几个士卒也很有眼色地散开。
晏持衡笑了一会儿,见裴问戈真的不说话,才慢慢收住。
“你生气了?”
“嗯。”
“气我来白沙?”
“气你往里面跑。”
她沉默了一下。
“里面有何管事。”
“我看见了。”
“还有账。”
“我也猜到了。”
裴问戈盯着她,“可我在北岸看见你往后廊跑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晏持衡心里轻轻一紧。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
她问到一半便停住。
为什么没过来?
这个问题太不公平。
她知道答案。
裴问戈却还是答了。
“因为北岸还有人。”
两个人安静下来。
白沙台旁边仍有人抬伤员、收缆绳、清点粮袋,天色从墨黑慢慢变成青灰。这样一个地方,并不适合说太漂亮的话。
晏持衡低声道:“幸好你没过来。”
裴问戈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很想过来。”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有一会儿,我连马都已经转了。”
晏持衡怔住。
裴问戈道:“程无咎拦了我。”
“那我得谢谢他。”
“我当时不想谢。”
她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
过了很久,才道:“其实我听见军号的时候,也希望是你。”
“嗯。”
“后来知道你真的在北岸……”
她停了一下。
“我有一瞬间,希望你过来。”
裴问戈看着她。
“可你刚才还说幸好我没过来。”
“两个都是真的。”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不想你去。
可我不会让你不去。
如今不过换了另一种样子。
裴问戈伸出手。
不是抱她。
只是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
他的掌心很冷,虎口却有新裂开的热痛。晏持衡低头看了看,反手握住他。
“你手也要包。”
“等会儿。”
“岑大夫会骂。”
“让她骂。”
不远处岑九畹正给何管事听胸口,像是听见了,头也不抬便道:“我听得见。”
晏持衡终于笑了。
裴问戈也忍不住低下头。
这一夜第一次有了一点不像逃命的声音。
可很快,岑九畹的神色便重新沉下来。
何管事开始发冷。
不是普通的冷。
他全身都在抖,额头却滚烫,呼吸越来越浅。岑九畹让人把他抬进临时药棚,又烧水、煎药、清创,一边做一边问晏持衡:“他一定要活着?”
晏持衡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若只是想问话,我告诉你,他今晚未必撑得过去。”
裴问戈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晏持衡走到何管事旁边。
何管事仍有意识,只是眼睛睁不开。她在他耳边问:“你刚才说,顾文迁手里那本账是什么?”
何管事嘴唇动了很久。
听不清。
晏持衡俯得更低。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不是……他的账。”
“那是谁的?”
何管事喘了一阵。
“很多人的。”
“什么人?”
“那些……从来没在案子里的人。”
晏持衡心里一沉。
“账在哪里?”
何管事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只是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已经很小。
“顾先生……不肯走,是因为走了……账就没了。”
“他在哪?”
“浮……”
后面的字被一阵剧烈咳嗽吞掉。
岑九畹立刻把晏持衡推开。
“够了。”
“他说了一个浮——”
“我听见了。”
“可能是地名。”
“那也得等他先喘上气。”
晏持衡还想留下,岑九畹直接看她:“你若想让他活,就出去。”
这一次,晏持衡没有争。
她走出药棚时,裴问戈正蹲在一只翻倒的粮袋旁,帮士卒把被水打湿却还能吃的粮和已经发黑的粮分开。
白沙四条粮船,保住了三条。
初步清点,仍有近五千石。
更多粮已经在此前被转走。
而那些原本被留在白沙等着继续搬粮的人,也终于全部登记出来:船工二十八人,脚夫四十一人,家属二十三人,伤病十一人。
没有一个是“货”。
天真正亮起来时,春水仍旧浑黄。
岑九畹从药棚出来,袖口上全是血和药汁。她先去洗手,足足洗了三遍,才走到晏持衡面前。
“暂时死不了。”
晏持衡松了一口气。
“谢谢。”
“先别谢。他肺里不好,伤也发热,今晚还要看。”
“你会留下?”
岑九畹看了看满地伤员。
“这里有人,我去哪?”
晏持衡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人。
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眼睛并不柔和,说话也不好听,刚才救人的时候甚至骂哭了一个不肯放下孩子让她诊脉的母亲。
可她从上岸以后,没有问过谁是商人、谁是脚夫、谁是官差。
只问谁先死。
“岑九畹。”晏持衡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怎么?”
“记住了。”
岑九畹把湿手往衣摆上一擦。
“别把我写进你的账。”
说完转身又回了药棚。
晏持衡站在原地,半晌才笑了一下。
裴问戈走到她身旁。
“你认识她了?”
“现在认识了。”
“脾气不好。”
“你也一样。”
“我比她好一点。”
药棚里立刻传来岑九畹的声音:
“裴副统,你的手再不拿来,我待会儿用针缝的时候可不管疼不疼。”
晏持衡转头看他。
裴问戈沉默片刻。
“当我没说。”
他往药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晏持衡还站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下。
没有谁再说昨夜那句“我想过去”。
也没有必要。
白沙台上,获救的人已经开始分热粥。
一只小女孩捧着碗从他们之间跑过,差点撞到裴问戈,洒出几滴汤。她赶紧停下来,紧张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护着碗往母亲那里跑。
裴问戈看着她。
晏持衡也看着。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岑九畹的药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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