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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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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2

第一百三十二章 鹤梁夜雨急传书

乌陂的雨下到后半夜,已经不能叫雨。

水像从天上整盆倒下来,闸楼瓦沟完全来不及排,檐水连成白线。院里的泥没过鞋面,几个河工扛着木桩从西闸跑过去,脚下一滑,连人带桩摔进水里,后面的人骂着把他们拖起来,又接着跑。

没人有工夫笑。

石门四孔仍然卡着。

每隔半刻传回的水尺都比上一刻高。

乌陂不能随便关,石门又关不上,真正让傅怀岭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是鹤梁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老闸正罗百川到底收到急信没有,没人知道。

快马已经出去两个时辰。

雨这么大,路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裴问戈站在闸房门口,刚看完最新一轮水尺,傅怀岭便快步进来,把湿透的军报拍在桌上:“北岸有动静。”

“多少?”

“斥候看见至少五百骑,往乌陂浅渡西面压。”

“渡河?”

“还没有。”

裴问戈打开军报看了两遍。

敌军没有立刻渡。

仍在等。

像前几日一样。

只是这一次人数更多。

傅怀岭声音很沉:“若现在降水,浅滩可能重新露出来。”

旁边几个河工都不说话。

这就是乌陂眼下最难看的地方。

对下游百姓而言,水越低越好。

对北岸军防而言,水越高越好。

而石门失控以后,这两个“好”已经不可能同时得到。

晏持衡站在桌子另一边,把鹿湾和下游三村的回报重新看了一遍。前两个时辰,倒灌已经进了十九户院落,两处麦田泡水,一处猪圈倒了。还没有死人,但若再涨一尺,村正说夜里至少要先撤老人孩子。

“先撤。”她道。

傅怀岭抬头:“现在?”

“现在。”

“若水最后没进村呢?”

“那就再回来。”

“半夜这么大雨,撤人也可能出事。”

晏持衡看着他:“所以先撤走不了的人。”

不是全村。

先撤卧床老人、孩子、孕妇,再把牲口往高处赶。

这至少不需要等河台批准。

傅怀岭没有反对,只问谁去通知。

晏持衡已经把披风系紧。

“我去。”

裴问戈抬头:“你留在闸上。”

“我留这儿能做什么?”

“等鹤梁令。”

“我又不会调闸。”

“你可以核——”

“核什么?”晏持衡看了他一眼,“等人淹了以后核他们为什么没走?”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语气重了。

自己也知道。

裴问戈没有立刻回击。

他只是看着她。

晏持衡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下面村里缺人。”

“我也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把那句话往下说。

褚雁回已经站起来:“我跟她去。水路比泥路快。”

裴问戈看向她:“你能带几条船?”

“三条轻船。再借乌陂两条。”

“先送人,不搬大件。”

褚雁回眉头一挑:“这还用你教?”

裴问戈没理她,只转回晏持衡:“到了鹿湾,每半个时辰送一次消息。”

晏持衡本来想说“你也是”,话到嘴边,却换成:“别擅自下闸。”

裴问戈看了一眼傅怀岭。

“我没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沉默一瞬。

“知道。”

晏持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裴问戈忽然叫她。

“持衡。”

她回头。

外面雨太大,闸院灯火在水汽里几乎糊成一片。

裴问戈只道:“别自己抬人。”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左臂刚好。”

晏持衡原本绷着的脸忽然松了一点。

“知道了。”

褚雁回在外面催:“再说两句,村都要淹了。”

晏持衡瞪她一眼,还是跟着跑进雨里。

去鹿湾的水路比来时更难走。

大河主流已经不适合小船贴岸,褚雁回改走旧渠。船身窄,两边水草几乎扫过肩膀,雨点砸得河面全是白泡。同行的两个船工轮流撑篙,有一次篙插下去竟没触到底,吓得其中一个当场骂了句娘。

“昨天这里还到胸。”他说。

褚雁回脸色更沉:“别靠右。”

右边是一片桑田。

现在只看得见桑树上半截。

晏持衡一路没说话。

到了第一个村子,村里已经有人自己开始撤。

不是因为官府通知。

是水进了祠堂后院。

一个赤脚男人抱着三床被褥往坡上跑,妻子在后面牵羊,两个孩子一人抱一只鸡。有人舍不得粮仓,站在水里往麻袋底下垫砖;还有个老人死活不肯走,说他家屋梁新换过,大水不会倒。

晏持衡蹚过去时,老人正拿扫帚把院里的水往外赶。

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问:“家里还有谁?”

“没了。”

“那你先上坡。”

“我走了,屋怎么办?”

“屋不会因为你在里面就不倒。”

老人立刻瞪她。

“乌鸦嘴。”

晏持衡被骂得一愣。

褚雁回在后面差点笑出来。

老人还在骂:“你们这些城里人,一来就叫人走。房子淹了你赔?”

这问题比许多大义都难回答。

晏持衡蹲下来,看了一眼已经涨到脚踝的水。

“我现在不能答应一定赔。”

老人冷笑。

“那你叫我走?”

“叫。”

她抬头看他。

“因为你要是死在里面,屋也回不来。”

老人盯着她。

“我若不走呢?”

“我就让他们抬你。”

“你敢!”

“我不抬。”

晏持衡指了指旁边两个年轻船工。

“他们抬。”

老人气得脸都红了。

最后还是自己走。

走的时候仍在骂。

晏持衡没有生气。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灾里的人不必因为她来救,就一定要感激她。

第二个村子更乱。

水还没进屋,消息却已经传开,有人开始抢着把粮车往高地赶。两辆车在窄路上顶住,谁也不肯退,车夫互相骂祖宗,后面的人急得拿鞭子抽车辕。

褚雁回冲过去,一把夺下一人的鞭子。

“再抽,车断了谁都走不了!”

那人怒道:“你谁?”

“船主。”

“船主管路?”

“现在管。”

她直接让一辆车先卸半车粮,腾出路口,另一辆倒回十步。两个男人都不服,可她声音比雨还硬,最后竟真照做了。

晏持衡则去找村正。

“谁最走不了?”

村正一口气报了九户。

其中一户有个刚生产七天的女人。

女人死活不肯上船。

不是怕水。

是孩子发热。

岑九畹不在。

同行只带了最普通的药。

晏持衡站在门口,看那女人把婴儿紧紧裹在怀里,忽然很想岑九畹。

“先走。”她道,“上坡以后找大夫。”

女人摇头:“孩子吹不得风。”

“这里也在进水。”

“他刚睡。”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

不是嚎。

就是眼泪不断往下掉。

晏持衡一时竟没办法再说。

旁边一个老婆婆低声道:“她男人修堤去了。”

这句话让事情忽然变得很具体。

一个男人被叫去守大河。

他的妻子抱着发热的孩子,在家里等水。

晏持衡蹲下来。

“我抱孩子?”

女人立刻往后缩。

“不用。”

“那你抱。”

晏持衡脱下自己的外披风,盖在她怀里。

“我替你挡雨。”

女人终于点头。

船离开时,她一直回头看自己的屋。

屋门还开着。

门后晾着几件婴儿衣裳。

没人来得及收。

与此同时,乌陂终于收到鹤梁回信。

不是快马带来的。

是两名河工坐着小筏从南渠逆风硬撑上来的。

其中一个上岸便吐。

另一个怀里护着一张被油布裹了五层的纸。

傅怀岭几乎是抢过去。

纸上只有罗百川手绘的一张九闸水势图,字写得极大,像怕别人看不清:

**石门四开,不可硬顶。**

下面是三条调水办法。

第一条,乌陂维持两孔半,不关。

第二条,鹭峡先减半孔,防止下游水头重叠。

第三条最麻烦:

**启南旧渠一尺二,泄峰入鹿尾洼。**

傅怀岭看完,脸色更难看。

裴问戈问:“鹿尾洼是什么地方?”

一个老河工答:“低地。”

“住人吗?”

“有。”

“多少?”

“两个庄子,五六十户。”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罗百川没有写“淹庄”。

只写“泄峰入鹿尾洼”。

河工看得懂。

意思一样。

傅怀岭低声道:“若不开南渠,鹤梁吃不住。”

“确定?”裴问戈问。

“罗老头敢这么写,八成。”

“剩下两成呢?”

傅怀岭苦笑:“水的事,谁敢给你十成。”

裴问戈把图重新看了一遍。

“鹿尾洼的人撤了吗?”

没人知道。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调闸方案到了。

人还没有撤。

傅怀岭道:“若等撤完,石门水头可能已经压过来。”

裴问戈没有答。

他站到闸楼外。

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水。

军士又送来一封北岸斥候报,说那五百骑仍在浅渡西侧,没有退。

如果乌陂为了减压降得太快,军防就会出现新的浅渡;如果不降,南面村庄继续进水;如果按罗百川的办法开南渠,鹿尾洼两处庄子会首当其冲。

三种坏处。

没有一种干净。

傅怀岭问:“副使,下不下令?”

裴问戈看他:“我没有调闸权。”

“你有军防临查权。”

“不是一回事。”

“可现在等河台——”

“等多久?”

傅怀岭不说了。

裴问戈也知道不能只等。

他想起晏持衡临走前那句“别擅自下闸”。

不是阻止他做决定。

是提醒他别因为眼前只有军防,就把别的人从图上擦掉。

“先发急信鹿尾洼。”他说,“能走多少先走多少。”

“然后?”

“南渠准备开,不立即开。”

傅怀岭急了:“什么时候开?”

裴问戈看向水尺。

“石门水头再涨三寸,或者鹤梁传红灯, whichever先到。”

傅怀岭愣了一下。

“红灯?”

老河工已经明白:“鹤梁最高危讯。”

裴问戈点头。

“让南渠先备绞盘,所有人到位。开之前再报一次鹿尾洼撤离数。”

傅怀岭盯着他:“若到时候撤不完?”

这句话终于问到最深处。

裴问戈沉默了很久。

“到时候再决定。”

傅怀岭没有满意。

但也没有再问。

有些决定不能提前拿一句漂亮话替自己赦免。

子时将近,鹿湾第一批撤离的人已经到了高坡。

晏持衡站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清点人数。刚生产的女人和孩子被送到一处祠屋,有乡医赶来,摸过孩子额头,说只是受凉发热,暂时没有大碍。

女人听完以后,整个人像忽然没了骨头,坐在地上哭了一场。

晏持衡没有劝。

只把自己的披风拿回来时,发现上面全是奶腥味和泥。

褚雁回从外面进来:“乌陂来信。”

“怎么了?”

“罗百川让开南旧渠。”

晏持衡手一停。

“往哪里?”

“鹿尾洼。”

她立刻抬头。

“有村?”

“两庄。”

“撤了吗?”

“已经在撤。”

“多久能完?”

褚雁回看她。

“不知道。”

雨打在草棚上。

晏持衡突然很清楚,真正的那张“决河图”还没有启用。

可它的影子已经来了。

不是十二万户。

先是五六十户。

先让一处低地替别处接水。

理由也完全成立。

甚至可能是此刻最好的办法。

她没有立刻说“不许开”。

这一次,她只是问:“能不能去鹿尾洼?”

褚雁回看了一眼夜色。

“能。”

“现在?”

“现在。”

“走。”

“你不回乌陂?”

晏持衡摇头。

“裴问戈看闸。”

“那你呢?”

她看向雨幕外那些刚刚撤出来的人。

“我去看被写进‘泄峰’两个字里的地方。”

褚雁回没有再问。

两个人重新上船。

夜河黑得像没有底。

小船离开鹿湾时,远处乌陂方向突然亮起三点火。

不是军号。

是闸楼传出的水尺灯。

紧接着,更南边极远的地方,也亮起一点红。

褚雁回猛地站起来。

“鹤梁红灯。”

晏持衡回头。

那点红在暴雨里很小。

却一直没有熄。

几乎同一时刻,乌陂闸房里有人大喊:

“石门水头再涨三寸!”

傅怀岭转头看向裴问戈。

两个条件,同时到了。

南旧渠的绞盘旁,十几个河工已经全部就位。

裴问戈站在雨里,手按着湿透的河图,没有立刻开口。

远处鹿尾洼的人,还没有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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