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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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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春尽长河各有归

暮春最后一场雨停后的第三日,晏有年旧案的复核告示贴到了西市。

告示不大,贴在京兆惯常张贴公文的木墙上,旁边还有粮价、失物、夜禁与河道修缮的几张新告示。纸一多,风吹起来便互相拍打,发出轻轻的响。

晏持衡没有特意去看。

是卖豆腐的妇人第二天见到她,先把这件事说了。

“那个晏家的旧案,是不是你家?”

晏持衡停下。

“哪个晏家?”

妇人用沾着豆渣的手往西市方向指:“就以前说通敌那个。新告示说不是通敌,是什么违禁。我也看不太懂,反正名字改了。”

她说得很随便。

说完便低头继续切豆腐。

旁边一个买菜的男人听见,插口道:“哦,那个啊。我也看了。说粮没去敌营。”

“那不是杀错了?”

“也不算全错吧,好像还是犯禁。”

“人都杀了,改这些有什么用?”

“谁知道。”

两个人很快又开始谈今日豆腐贵了一文,没人继续关心十几年前那条命。

晏持衡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没有解释。

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女儿。

她买了一块豆腐,还是两个人的分量,转身往回走。走出半条街以后,忽然觉得肩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不是轻到什么都没有。

而是有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时时用手扶着。

父亲的名字以后仍会出现在案卷里。

仍会有人说他违禁。

也会有人说他救过人。

有人赞。

有人骂。

这都不要紧了。

至少不会只剩一种。

回到巷里时,裴问戈正在门外和几个孩子修藤球。上一次缝好的地方又裂开一道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旁边,极认真地指责是别人踢得太狠。裴问戈拿针线的样子不像个好裁缝,线脚歪歪扭扭,却比第一次结实。

晏持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孩子先发现她。

“晏姐姐!”

其他几个也跟着喊。

她现在已经懒得追究是谁教的。

“今天不踢。”

孩子们一阵失望。

“为什么?”

晏持衡举起手里的豆腐:“要做饭。”

裴问戈抬头。

“你做?”

“你什么意思?”

几个孩子已经笑起来。

显然连他们都知道她上一次把盐放多了。

晏持衡瞪裴问戈:“你说的?”

“我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

“可能闻出来的。”

她差点拿豆腐砸他。

孩子们笑着跑了。

巷子忽然安静下来。

裴问戈把修好的藤球放到墙边,接过她手里的纸包:“今日有什么事?”

“没什么。”

“御史台没叫你?”

“没有。”

“京兆?”

“也没有。”

裴问戈看她一眼:“这么闲?”

“你不习惯?”

“有一点。”

晏持衡也笑。

她自己其实也不习惯。

这些年,一醒来总有事情在等她。父亲旧案、军粮、人契、旧仓、北河、白沙、三册账,仿佛只要稍微停一日,就会有某条线在看不见的地方断掉。

可今天真的没有谁等她去追。

顾文迁的案子已经进入刑曹,不需要她每日坐在那里听;何管事与邹舫各自有各自的卷宗;白沙赔付按地方名册继续发;三册账由三方分存,任何新增核查都要按程序走。

就连韩素简这几日也没来。

她和纪蘅秋据说正在净水巷抄丙册清本,为了纸钱又争了几十文。

褚雁回已经回到水路。

岑九畹前日去了城东义诊,临走还骂晏持衡伤口长好以后就再也不肯老实换药。

祝沉璧那边来过一封短函,只问京里的雨停没停;霍照霜托人送来一小包青溪晒的春茶,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孟折枝则随白石驿商队往西走了一趟,信里提到石守山时只写了一句“那个人还是很烦”,后面却又记得很清楚,他左膝旧伤逢雨会疼。

七个女人。

七种日子。

没有谁停在晏持衡身边等着替她完成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很好。

裴问戈在灶房切豆腐时,发现她一直站在门边出神。

“想什么?”

“想人。”

“谁?”

“很多。”

“有我吗?”

晏持衡看他一眼。

“没有。”

“那豆腐我不做了。”

“有。”

裴问戈这才继续切。

“多少?”

“什么多少?”

“想我多少?”

晏持衡走过去,拿起一根葱:“你现在怎么这么烦?”

“孟折枝那封信是不是说石守山也烦?”

她猛地转头。

“你偷看?”

“你放桌上。”

“放桌上你就看?”

“只看见那一句。”

“哪一句?”

“那个人还是很烦。”

晏持衡忍不住笑。

“你和他差不多。”

“那看来不是坏话。”

这一次豆腐没有做咸。

却有点淡。

两个人吃到一半,晏持衡起身加盐,手抖了一下,又加多了一点。

裴问戈没说。

她自己尝出来以后,把筷子一放。

“还是咸了。”

“比上次好。”

“你这是在安慰我?”

“真的。”

“你以前说军粮也能吃。”

“那句话不是安慰。”

晏持衡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吃完饭以后,天还没有完全黑。

两个人没有马上收拾碗筷。

裴问戈提议出去走走。

“去哪?”

“河边。”

“又看河?”

“你不想?”

晏持衡想了想。

“走。”

京城外的大河到了暮春已经不像白沙那几日那样凶。水仍然很满,却稳了许多。堤上长出一层新草,踩上去软软的。沿河有人放牛,有人收网,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岸边练马,远处不时传来笑声。

两个人走得很慢。

没有谈案子。

走到一处旧柳树下,晏持衡忽然坐下来。

裴问戈也在旁边坐下。

河面上有一只小货船往东走,船夫在船头煮东西,炊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再远一些,一群水鸟从浅滩飞起来,绕一圈又落回去。

晏持衡看了一会儿,问:“你以后还回三关吗?”

“可能。”

“北河呢?”

“也可能。”

“军里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以前大概是。”

“现在呢?”

裴问戈想了一下。

“现在会先问为什么。”

“然后?”

“再决定去不去。”

她点头。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别去。

过了一会儿,裴问戈反问:“你以后还查账吗?”

“当然。”

“叶先生?”

“会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从她嘴里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她最讨厌不知道。

现在却可以让一个“不知道”先放在那里。

裴问戈似乎也发现了。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听见有个叶先生,今晚就能去查。”

“以前比较蠢。”

“现在也不一定聪明。”

她伸手推他。

裴问戈笑着躲了一下。

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过了很久,晏持衡忽然道:“这一卷算结束了吗?”

裴问戈没听懂。

“什么?”

“我是说,这一段。”

她低头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慢慢折。

“父亲旧案改了。白沙的人走了。三册账也有地方放。顾文迁他们会有人判。好像这一段真的结束了。”

裴问戈没有立刻回答。

“那你舍不得?”

“不是。”

“那为什么问?”

晏持衡看着河。

“以前总觉得一件事结束的时候,应该有很大的声音。”

比如父亲死。

比如粮仓烧。

比如军号响。

比如谁终于被抓到。

可真正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捷。

没有凯歌。

甚至没有谁站出来告诉她,从今天起一切都对了。

只是一些人回家。

一些钱发出去。

一些名字重新写。

一些账锁进柜里。

有人继续做船工。

有人去开饭铺。

有人抄经。

有人行医。

有人回自己的船队。

有人还在牢里等判。

“这样不好?”裴问戈问。

晏持衡摇头。

“很好。”

她忽然想起母亲。

若母亲当年想要的,其实也不过是这种没有大声音的日子呢?

丈夫回来。

孩子吃饭。

账能慢慢算。

明天仍然有明天。

父亲选择了另一件事。

救了许多人。

也把家里那种普通日子撞碎了。

她现在终于既不想替父亲后悔,也不想替母亲原谅。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账。

她只需要知道。

“裴问戈。”

“嗯。”

“以后若有一天,我也做了一件自以为很对的事,把身边的人都伤了,你会怎么办?”

裴问戈认真想了想。

“先骂你。”

她笑:“然后?”

“看伤了谁。”

“若很多?”

“那就很多个慢慢赔。”

“若赔不起?”

“那也不能因为赔不起,就说没欠。”

晏持衡转头看他。

这句话很简单。

简单得像他。

她伸出手。

裴问戈没有问,直接握住。

暮色正在往河面上落。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永远”,也没有说以后不会再分开。他们都知道,不可能。

北边还有战事。

大河还有春汛。

朝堂里还有人会争。

甲乙丙三册以外,也一定还有没见过的账。

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次真正的危险会从哪里来。

可这一刻,谁都不用走。

河岸远处,有个孩子在喊父亲回家吃饭。那男人还在收网,隔着很远应了一声,说马上。

晏持衡听见以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不告诉我?”

“就是觉得‘回家吃饭’挺好。”

裴问戈看她一眼。

“那以后我喊你?”

“凭什么你喊我?”

“你喊也行。”

“喊什么?”

“裴问戈,回来吃饭。”

她试着说了一遍。

“裴问戈,回来吃饭。”

声音不大。

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傻。

裴问戈却应得很认真。

“好。”

河风吹过来。

柳叶在头顶轻轻响。

晏持衡靠了一下他的肩。

不重。

也没有避。

远处那只东去的小船已经只剩下一点黑影,天边最后一层晚霞落在水上,被长河一点点揉碎。

他们坐到暮色完全下来才起身。

回去的路不远。

巷口已经亮起灯。

有人家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不肯洗手,还有夫妻为了明日买不买新布争起来。几个踢藤球的孩子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喊了一声。

晏持衡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军号好听。

她和裴问戈并肩往里走。

谁也没有赶。

暮春将尽。

长河仍向东。

而这一卷的账,到这里,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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