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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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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春水归舟带旧人

晏持衡抱着甲册回到渡亭时,天已经亮了。

一夜江风把鹤回洲吹得很干净,昨晚看不清的芦荡、桑林、破屋都从晨雾里露出来。洲南几户渔家开始生火,炊烟贴着水面缓缓散开,像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藏过什么甲册,也没有人在这里等过一场烧掉七座粮仓的大火。

顾文迁仍坐在渡亭里。

那盏灯已经灭了。

桌上却多了一只空碗,应该是看守差役给过早食。他没吃多少,半块冷饼还放在碗边。岑九畹从后面走进来,看一眼便皱眉:“昨夜说你要吃东西。”

顾文迁抬头:“吃了。”

“这叫吃?”

“半块。”

“你这个年纪能活到现在,说明老天有时候也不挑人。”

韩素简没有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连晏持衡嘴角都动了动。

顾文迁看着她们,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算过许多事,却始终没算进一个岑九畹。

晏持衡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甲册找到了。”

顾文迁的目光落在包上,没有问她看见什么,只道:“里面没有缺页。”

“你怎么知道?”

“我放进去的时候没有。”

“之后呢?”

“之后没人拿过钥匙。”

“你确定?”

“不能。”

这一回答让晏持衡多看了他一眼。

昨夜的顾文迁还习惯把每件事说得像自己算过,过了一夜,他似乎终于开始承认有些地方连他也不知道。

“甲册里有纪蘅秋。”

“嗯。”

“有我父亲死后那八百石。”

顾文迁神色没有变化。

“也有萧承晦。”

“有。”

晏持衡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看完以后第一个想问谁。”

“萧承晦。”

“错。”

顾文迁抬眼。

“我先想问你。”

这一次,他没有接得那么快。

“为什么这些年你一直留着甲册?”晏持衡道,“若只是保命,三册账早够了。若只是揭案,你也有很多机会送出去。你既不烧,也不交,一直留着,到底想等什么?”

顾文迁沉默很久。

江上有渔船经过,竹篙划过浅水,发出一阵细响。

“最开始是保命。”他终于道。

“后来呢?”

“后来觉得不能交。”

“为什么?”

“因为交给谁,都可能只挑自己想看的那部分。”

晏持衡笑了一下。

不是讥讽。

更像疲惫。

“所以你觉得只有你有资格决定什么时候交、交哪一本、给谁看?”

顾文迁没有否认。

“那时候是。”

“现在呢?”

他看向甲册。

“现在看来,我也只是在挑自己想相信的人。”

韩素简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终于开口:“你不是挑相信的人。你是在挑你觉得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做事的人。”

顾文迁转头看她。

韩素简继续道:“你选我,因为我写过史,父亲又在丙册里;你选晏持衡,因为她父亲在甲册里。你不是相信我们,你只是觉得我们的伤口正好能替你证明你想证明的东西。”

顾文迁的脸色慢慢白了一点。

这句话显然比昨夜任何责问都更重。

晏持衡没有替他解围。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说得对。”

韩素简怔了一下。

似乎没有料到他认得这么快。

顾文迁把桌上的半块饼拿起来,却没有吃,只在手里掰开。

“我很久以前就开始觉得,谁都不能信。官府会删,商号会毁,军里会把对自己不利的拿掉,受害的人也会把所有在账上的人都看成仇人。后来我就越来越相信,只有把东西分开,把每个人推到他最不能逃的位置上,才有可能保住全貌。”

“结果呢?”晏持衡问。

“结果我也开始拿人当位置。”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渡亭里反而安静了。

没有人替他总结。

也没有人说这是悔悟。

只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晏持衡坐下来。

“白沙那些人呢?”

顾文迁低头看手里的饼。

“是我错。”

“不是一句错就完。”

“我知道。”

“何管事参与了留人,邹舫做得更深,你也不能因为他们做过,就把自己拿出去。”

“我不拿。”

“那些被扣路牌、被拖工资、被迫留下的人,要分别录口供。粮路里谁下令,谁知道,谁没阻止,要一条一条查。”

“好。”

“白沙隐藏粮价、等军急再抬价的事也要查。”

“好。”

“你不能再决定哪些账该先看。”

顾文迁停了一下。

“好。”

三声“好”并不漂亮。

甚至有点笨。

可晏持衡忽然觉得,比他昨夜那些缜密的话更可信一些。

她从袖中取出安平县巡检写好的临时文书,放到桌上。

“你现在不是犯人定罪,也不是自由证人。白沙、归雁、浮舫、三册账都需要你说明。安平县以涉案待询先行带回,后续由御史台和相关衙署共同接手。”

顾文迁看了一遍。

“你不亲自押我?”

“我没有这个官权。”

“你可以让他们听你的。”

“那是另一回事。”

顾文迁抬头看她。

晏持衡没有再解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停云教你的?”

“很多人都教过我。”

“包括你自己?”

“偶尔。”

顾文迁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没有谈条件。

韩素简一直看到他按完,才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

“我也有一件事。”

晏持衡看向她。

“丙册我会交。”

顾文迁猛地抬头。

韩素简没有看他。

“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交给某一个人。我会先把丙册原本封起来,再做三份全目副本。原本交御史台、京兆与新设的三方临核共同见证开封,副本分存。任何一个名字不能因为出现在丙册里直接被拿,必须回到具体记录,核它是受利、退银、署名,还是不知情。”

安平巡检就在外面,听见后走了进来。

“你要自己定规矩?”

韩素简摇头:“我只是提出交账条件。你们可以不答应。”

“那你就不交?”

“若不答应,我会把丙册交给另一处可以公开留痕的地方。”

巡检皱眉。

晏持衡却问:“你已经想好藏在哪里?”

韩素简看她一眼:“你刚刚才说,不要再让一个人掌握全部钥匙。”

晏持衡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学得很快。”

“我在史馆七年,不算太笨。”

顾文迁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你们准备把我的三册拆掉?”

韩素简终于看向他:“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这一句把他剩下的话堵住了。

岑九畹却已经失去耐心。

“说完没有?”

众人转头。

“什么?”

“说完就走。这个人要回去吃热的。”

她指顾文迁。

顾文迁无奈:“岑大夫,我不是病犯。”

“你是病人。犯不犯不是我管。”

“我没有——”

“再说没有病,我现在就让你咳给他们看。”

顾文迁闭嘴。

晏持衡终于笑出来。

这一笑很短,却让一夜压在鹤回洲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离洲前,他们去了南端渔村。

不是为查案。

岑九畹坚持要给船上补干净热水,差役也要买些饼和鱼干。晏持衡站在岸边等时,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蹲在水边洗一只破木盆。她洗得很认真,盆沿缺了一角,每次舀水都会漏。

女孩母亲在后面骂:“叫你拿好的!”

“好的装鱼。”

“这个都漏了。”

“我堵着。”

她用一根手指按住缺口,果然少漏许多。

晏持衡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甲册。

旧制度废了。

旧样没有收尽。

有人拿手堵。

有人继续用。

堵住一点,别处还在漏。

可这个念头才刚起来,她便自己停住。

不想再把什么都变成道理。

孩子只是在洗木盆。

没有别的意思。

她走过去,帮小女孩把滚到水里的木勺捡回来。

女孩说了声谢谢,抱着漏盆跑了。

就这么简单。

回白沙的船顺流而下。

顾文迁坐在船尾,由两名差役陪着。没有上铐,安平县巡检却把他的随身纸笔收走了。他起初明显不习惯,几次下意识摸袖口,摸到空处才停手。

韩素简看见,问:“没有笔很难受?”

“有一点。”

“怕忘?”

“怕别人记错。”

“以后你得习惯别人也会写。”

顾文迁看着江水,没有反驳。

岑九畹给他一碗热粥。

他这次老实喝了。

船行到白沙上游十里时,迎面碰见一艘三关军驿船。

晏持衡一眼看见军旗,便从舱里出来。

送来的终于是正式战报。

平码一战,守军与民夫全部撤离。军中阵亡四十七,重伤八十三,轻伤未尽统计;地方民夫在撤离中死十一人,伤三十余。北面骑军没有拿到粮仓,八码大仓最终烧毁七座,余粮除先行运走部分外,尽数焚毁。

程无咎箭伤伤及肩肉,未伤骨。

裴问戈无重伤。

只有左臂一道浅刀口。

晏持衡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我没事”。

是正式写在军医伤录里的伤。

浅刀口。

她把战报继续看完。

军队暂驻石原坡,北骑因粮仓被焚后没有继续南压,反而沿东侧后撤。程无咎仍能理事,但暂时由裴问戈代掌前线调度,等三关后令。

韩素简站在她旁边。

“严重吗?”

“浅伤。”

“你信?”

晏持衡看她。

韩素简道:“我父亲每次病了,也说不严重。”

岑九畹已经伸手:“给我看。”

她拿过战报看见“浅刀伤”三个字,神色很平。

“没写多长。”

“什么?”

“刀口多长。”

“军报为什么要写这个?”

“所以我说不够。”

晏持衡忍不住道:“你又不在石原坡。”

“我可以去。”

她说得太自然,晏持衡反而愣了。

岑九畹看她一眼:“平码烧了七仓,伤了一百多人。白沙这里能走的伤员已经稳定,我本来就该往军前去。”

“你一个人?”

“有医队。”

安平县医署刚好准备派一批人往石原坡,岑九畹已经主动报了名。

晏持衡忽然有一点羡慕她。

想去就是去。

因为那里有伤员。

不需要给自己解释太多。

“替我看看他。”她道。

岑九畹挑眉。

“哪一个?”

晏持衡瞪她。

“你明明知道。”

“我想听你自己说。”

“裴问戈。”

岑九畹终于满意。

“行。”

晏持衡又补一句:“程无咎也看。”

“你不说我也会看。”

“还有——”

“没有还有了。”

岑九畹转身便去收药箱。

晏持衡站在船头看着她,忽然又叫住:

“九畹。”

岑九畹回头。

“你若见他,别告诉他我很担心。”

“为什么?”

“他会得意。”

岑九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到底几岁?”

韩素简在后面笑出了声。

晏持衡也笑。

这一次笑得比早晨久一点。

午后,船回到白沙。

顾文迁被正式转入安平县临时看押处,与何管事、邹舫分开,不准串供。甲册重新验封,与乙册分别存放,不放在同一处。韩素简把自己的交册条件写成正式文书,当着安平、白沙水巡与御史台联络人的面按了手印。

没人知道丙册现在在哪里。

包括晏持衡。

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傍晚,岑九畹随医船往石原坡走。

晏持衡没有去送很远,只站在码头。

船已经离岸时,岑九畹忽然从船头喊:

“晏持衡!”

“什么?”

“他要是问你有没有担心,我怎么说?”

码头上十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晏持衡脸一下热了。

“你敢!”

岑九畹大笑。

船夫也跟着笑。

医船顺着暮水越走越远。

晏持衡站在岸边,看着那一点船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第二日清晨,她也要离开白沙。

不是往石原坡。

是回京。

甲册里还有一个女人等着她。

宣平坊,净水巷,西侧第三门。

纪蘅秋。

而这一次,晏持衡不准备拿着罪名去敲门。

她只想先看看,那个十几年前曾替父亲把一条废路重新写活、后来又亲手拒绝继续写下去的女人,如今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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