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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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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第一百五十章 北栈残灯照旧人

晏持衡到鹿关的时候,已经入夜。

她没有先进军营。

裴问戈让人在南渡口留了一匹马和一名熟路亲兵,亲兵只说裴副使正在北岸旧转所,不方便大队进出,请她到了以后直接过去。

“他伤怎么样?”晏持衡上马前问。

亲兵愣了一下。

“能骑马。”

“我问伤。”

“军医说没事。”

晏持衡看了他一眼。

亲兵立刻改口:“军医说,若再碰水,就不是没事。”

这才像真话。

旧转所在鹿关北面十余里,曾是祈朝与北地互市时的军粮中转点。两国关系坏下来以后,渡口先停,仓库后废,最后只剩几座石屋和半截木栈桥。近年边界反复变化,北岸几处旧路有的落入敌手,有的仍处在无人真正控制的缓冲地带,因此军方平时只设暗哨,不再派常驻兵。

夜里起了风。

河边比城里冷。

晏持衡走到旧栈桥时,先看见三盏压得很低的灯,随后才在石屋门边看见裴问戈。

他穿着便衣甲,左臂没有吊着,只用布带缠紧。人比清棠分开时瘦了一些,站姿仍直,只是夜色里那张脸显得更加疲惫。

两个人隔着几步停住。

没有谁马上过去。

从清棠那座废亭到这里,已经十余日。

信写了很多。

真正见面,却忽然没有一句适合开头的话。

最后还是晏持衡先看他的胳膊。

“这就是你说的无碍?”

裴问戈低头看了一眼。

“已经好多了。”

“军医怎么说?”

“别沾水。”

“沾了吗?”

“没有。”

“真没有?”

裴问戈笑了一点。

“你信军医还是信我?”

“军医。”

这一句话让两人之间僵着的东西松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裴问戈没有伸手。

晏持衡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接过她随身带的卷袋。

“梁其安有动静。”

这便重新回到案子。

像他们这些日子一直靠书信维系的方式。

“人在哪?”

“可能就在旧转所附近。”

“只是可能?”

“暗哨发现有人连续三夜给旧仓东墙放灯,一长两短。”

“什么意思?”

“以前转粮时的夜号。”

晏持衡抬头。

“认半叶的人用?”

“认旧路的人用。”

两人一起进石屋。

许廷舟不在,只有陆停云早两日从京里赶到,另外还有曹慎和四名精干军士。桌上铺着旧转所图,旁边放着从敌筏上缴来的半叶样板拓图。

陆停云看见她,点了下头。

“赵伯常那边又补了一份口供。”

“顾惟章还活着?”

“至少五月二十九活着。”

“之后呢?”

“没人见过。”

裴问戈把一张新抄的旧档推过来。

梁其安,五十三岁,原北军粮转所书吏,承宁二十二年因倒卖军粮、虚报损耗被革。处罚不重,因为金额不大,又有上官担责,只追回赃款、永不录用。此后做过边地商队账房、牙人和渡口掮客,行踪很散。

“耳朵呢?”

陆停云道:“左耳幼年被马咬伤。对得上。”

“咳嗽那个柯二?”

“还没身份。”

晏持衡问:“梁其安为什么现在回来点旧号?”

裴问戈道:“这也是我要等你的原因。”

“你怕抓早了?”

“嗯。”

“等谁来接?”

“或者等他自己想见谁。”

晏持衡看着他。

这和从前那个会直接带人撞进去的裴问戈已经不太一样。

不是胆小。

是知道一张网若已经用十几年长进墙缝里,抓住一个人未必就是赢。

陆停云在旁边淡淡道:“他这几日很能忍。”

裴问戈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说话?”

陆停云没理。

子时过后,旧仓东墙果然亮灯。

一长。

两短。

灯在风里晃了三下,熄掉。

没有人立刻动。

暗哨守了一夜。

直到寅时,河雾最重的时候,一个人从北面废路慢慢走来。

没骑马。

背着一只旧包。

身形很高。

走近以后,左耳缺角在灯下极明显。

梁其安。

他没有走向旧仓正门,而是先在东墙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一块已经松动的石砖。

里面当然没有东西。

因为几日前暗哨便已经把墙洞清空。

梁其安似乎不意外。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出来吧。”

曹慎握刀的手一紧。

裴问戈却没有立刻现身。

梁其安又道:“我若想跑,昨夜就不会点第三次灯。”

这次裴问戈走出去。

晏持衡和陆停云随后。

梁其安看见裴问戈时,没有太大反应。

看见晏持衡,却明显怔了一下。

“你真来了。”

晏持衡停住。

“你认识我?”

“见过画像。”

“谁给的?”

“顾先生。”

终于。

第一个活着的人,在他们面前主动叫出了顾惟章。

“他在哪?”

梁其安没有回答。

而是先看了看周围。

“我能不能坐?”

没有人阻止。

旧仓门前有一块废石墩。

他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人比别人描述得更老,脸颊凹,衣裳也不像这几个月挣了大钱的样子。晏持衡注意到他鞋底磨得厉害,右脚趾位置甚至已经露线。

不像一个掌握巨大秘密、正享受利益的人。

可这不能说明清白。

“柯二呢?”她问。

梁其安低头。

“死了。”

“什么时候?”

“七日前。”

“怎么死?”

“肺病。”

“在哪里?”

“北岸柳子沟。”

“尸体?”

“埋了。”

“谁埋的?”

“我。”

晏持衡没有立刻相信。

只记。

“真名?”

“柯景。”

“身份?”

“以前跑船,后来替人看水路。”

“替谁?”

“最开始替顾先生。”

“后来?”

梁其安抬头。

“后来谁给钱替谁。”

答案很难听。

却很像这整张网最后变成的样子。

裴问戈问:“敌军的钱也拿?”

梁其安没有否认。

“拿过。”

曹慎脸色一下冷了。

“你知道他们拿那些时辰去打西浅渡?”

“后来知道。”

“后来?”

曹慎往前一步。

“死十一个人,你说后来?”

裴问戈伸手拦住。

不是替梁其安。

只是不让现在变成私刑。

梁其安也没有辩解。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十一条命。”

“名字呢?”

梁其安沉默。

裴问戈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是问。

梁其安点头。

“我不知道。”

裴问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

放到他面前。

上面是西浅渡十一名死者。

梁其安没有马上看。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

第一名。

第二名。

第三名。

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六个时,喉结动了一下。

曹慎在旁边冷冷道:“现在知道了。”

梁其安没有抬头。

“嗯。”

晏持衡没有因此觉得他值得原谅。

知道名字不能抵账。

后悔也不能。

但她忽然明白裴问戈为什么把名册带来。

不是为了感化谁。

只是让“十一”重新变回十一个人。

“顾惟章呢?”她再次问。

梁其安终于抬头。

“死没死,我不知道。”

“最后见他什么时候?”

“五月底。”

“北门旧转所?”

“更北。”

“哪里?”

“青石渡。”

“他说什么?”

“说路失控了。”

赵伯常听过类似的话。

路卖出去,就不是你的了。

“是谁买走?”

“很多人。”

“具体。”

梁其安苦笑。

“商人买,走私的人买,河工买,军里的人也买。有人买一张旧仓通路,有人买一处闸房习惯。后来北边也开始买。”

“敌军?”

“最开始不是军。”

“那是什么?”

“边市商队。”

“然后呢?”

“商队后面是谁,我不问。”

曹慎又要发火。

梁其安自己先说:“我知道你们想骂什么。该骂。”

晏持衡道:“别替我们说。”

他闭嘴。

“顾惟章知道北边在买军事时辰吗?”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他怎么做?”

梁其安看着脚边。

“想停。”

“停了吗?”

“没停成。”

“为什么?”

“有人拿着他以前卖出去的旧路底册找回来。说他不继续做,就把所有东西交给朝廷。”

陆停云皱眉:“交给朝廷为什么能威胁他?”

“因为里面有他的私印、旧签、收钱账,还有几次真正造成过死人。”

“什么死人?”

梁其安没有马上说。

“北平码那场仓火,有一条逃生门被旧货道堵过。”

晏持衡的眼神变了。

“谁堵的?”

“不是他亲手。”

“谁下的令?”

“不知道。”

“他知道吗?”

“后来知道。”

“报官了吗?”

“没有。”

这就够了。

顾惟章不是一个单纯被网络反噬的可怜老人。

他一次又一次选择了不报。

因为报了,自己也会进去。

也因为他仍然舍不得承认,自己当年坚持保留的那些“临时路”,最终已经成了可以买卖人命的东西。

“谁威胁他继续?”裴问戈问。

梁其安沉默。

这一次明显不是不知道。

“说。”

“我只见过一次。”

“名字?”

“不知道真名。”

“称呼?”

“孟先生。”

屋里瞬间安静。

晏持衡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再次出现。

前面的旧账、白沙、工价、人身折价、暗线买卖里,那个几乎从不亲手出现,却一次次把人当作可以计算的成本的人。

孟先生。

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部账里。

只是他们一直以为白沙之后,他那一层网已经被打散。

“哪个孟先生?”陆停云问得很谨慎。

梁其安摇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别人都这么叫。”

这句话让所有人稍稍冷静。

不能因为称呼相同,就直接并成一人。

晏持衡问:“长什么样?”

“没看清。”

“声音?”

“四五十,南方口音不重。”

“还有?”

“左手食指少半截。”

这个特征以前没有。

至少晏持衡记得没有。

因此仍不能连接。

“他要顾惟章做什么?”

“继续整理反应账。”

“谁先提出测河防?”

“不是顾先生。”

“谁?”

“孟先生那边的人。”

“顾惟章同意?”

梁其安看了她很久。

“同意了。”

没有替他开脱。

“为什么?”

“他说他想知道自己那套旧路,在真正的战争和洪水里到底有没有用。”

这句话终于把顾惟章最深处那点东西照出来。

不是单纯为了钱。

也不是一开始就为了敌国。

他想证明自己没有错。

哪怕证明的方式,需要把一整条河防当成试验。

晏持衡忽然觉得恶心。

比贪钱更恶心。

因为一个人若只是贪钱,还有价可以看。

可当一个人把自己的理念看得比别人的生活更重要,往往最容易相信一切代价只是暂时。

“南支也是他要测?”

“是。”

“他知道南支可能真的会开?”

“知道。”

“这次洪水是他们弄的?”

“不是。”

梁其安回答得很快。

“至少我知道的不是。雨是真的,洪峰也是真的。他们只是等。”

“等我们自己开。”

“对。”

“清棠撤离时你在哪?”

“南平码头。”

“记录船?”

“嗯。”

晏持衡盯着他。

“卢顺死了。”

梁其安不知道这个名字。

她便说:

“六十八岁,回家拿木盒,淹死。”

梁其安低下头。

没有说“我没杀他”。

因为这句话在这里太廉价。

裴问戈问:“顾惟章后来为什么停?”

“他看到敌军的人拿到反应账。”

“什么时候?”

“西浅渡之前。”

“所以他留下‘南支若开,不是为了敌军’?”

梁其安点头。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告诉你们,南支开不是因为敌军策动,是你们自己为了洪峰会做的选择。”

“为什么要告诉?”

“他说如果你们误以为所有东西都是敌军在操纵,就会查错。”

这句话居然还有一点责任。

可来得太晚。

“他现在在哪里?”

梁其安终于打开脚边的包。

所有军士瞬间绷紧。

他动作很慢。

拿出来的却只是一册被油布裹过的账。

不厚。

封面没有字。

“顾先生让我若三日等不到他,就把这个交给来旧转所的人。”

晏持衡没有立刻接。

“什么时候给你的?”

“西浅渡夜战前一天。”

“在哪里?”

“青石渡。”

“他说去哪?”

“过河。”

裴问戈眼神一沉。

“去敌方?”

“他说要把最后一套底册换回来。”

“用什么换?”

“他自己手里的原始名册。”

“什么名册?”

梁其安看着那册账。

“所有买过旧路的人。”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东西。

商人。

官。

军吏。

河工。

牙人。

甚至可能还有敌方中间人。

顾惟章想用整张网的名单,换回已经流到敌军手里的河防反应账。

“什么时候过河?”

“三日前。”

正是西浅渡夜战之后。

“从哪里?”

“青石渡北侧老平码。”

“回来了吗?”

“没有。”

裴问戈转身就去看河图。

晏持衡却没有马上跟过去。

她先把梁其安交出的账册封存。

陆停云问:“不先看?”

“当然看。”

“现在?”

“现在。”

第一页打开。

不是名单。

是一句顾惟章亲手写的话:

**此路始为救急,终成逐利;始谓权宜,终至无界。余为始作之一,不敢以悔字自赎。**

下面才是名字。

一个接一个。

有已经死的。

有还活着的。

有他们认识的。

也有从未见过的。

晏持衡没有继续往下翻。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而是裴问戈已经在另一边说:“青石渡三日前有夜船。”

曹慎立刻过去。

“谁的?”

“旧渡船户。”

“还能追?”

“能查。”

裴问戈抬头看晏持衡。

两个人隔着那张河图对视。

十余日的分别、清棠那场没有说完的争执、她让他别来、后来又写“等我”,都还在。

现在却没有时间一件件理。

晏持衡道:“去吗?”

“去。”

“我也去。”

裴问戈没有说不行。

只看了一眼她的左臂。

晏持衡立刻道:“你先管你自己。”

他竟然笑了。

“好。”

这是清棠以后,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毫无争执地并肩往外走。

不是和好了。

只是都知道此刻该往哪里去。

出旧仓时,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

河雾压得很低。

半截废栈桥伸进水里,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裴问戈走在前面两步。

到上马前,忽然停住。

晏持衡也停。

他没有回头。

“你那封信,我等了。”

她知道他说哪两个字。

“我知道。”

“这次呢?”

“什么?”

“还要我等吗?”

晏持衡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以后才说:

“先一起走。”

裴问戈回过头。

没有再问。

两个人上马,沿着北河旧路往青石渡去。

晨雾里,马蹄一前一后,后来渐渐并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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