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弃城一夜断情肠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天亮以后,雨没有停。
白石村高地上的人一夜没怎么睡,几处临时搭起的油布棚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陆婆抱着那只装亡夫旧衣的木箱坐在石头边,两个孙辈靠着她打盹;陈六把两头牛拴在高处树后,自己蹲在旁边嚼一块冷饼。那家刚下过聘礼的人把红布卷好塞进粮车,瘦鹅也还活着,被拴在车脚边,不时伸长脖子叫两声。
这些都还在。
可辰时刚过,鹤梁的急报到了。
**再涨一寸。**
罗百川昨夜写下的危险线,被河水碰到了。
裴问戈接过水尺抄报时,手指在那个“一寸”上停了一瞬。紧接着第二张纸送来:南堤三十桩渗流加重,背水坡已有细砂随水冒出,河工正在加压草袋和碎石。若水位继续上涨,谁也不能保证最先坏的还是他们盯着的那一段。
第三张却来自南支六县。
六县预撤并没有完成。
白石、杨柳湾等靠近古河道的村子走得最快,昨夜有过演练的人明显比没练过的快。可清棠县城出了问题——西石桥被山水冲坏,南门外又有一段官道塌方,原计划从城西撤出的三千余人被迫折返。县衙重新组织船只和东门车队,到辰时末,城里仍有一千八百多人没有撤到高地。
其中老人、病人和孩子四百七十余。
“多久能走完?”晏持衡问。
送报的小吏浑身湿透:“县里说最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以后,鹤梁会怎么样?”
没人能答。
这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若知道一定会坏,反而容易决定;偏偏河从来不肯给人这种干净的答案。鹤梁可能再撑半日,也可能下一刻便从他们没看见的地方突然管涌。南支若现在开,清棠那一千八百多人是真实存在的;若不开,鹤梁之后的三个县和京南粮道同样不是纸上的数字。
午前,临时河防会勘设在清棠县北驿。
桑照隐赶到了。
萧承晦也到了。
几个月不见,他比平码案时瘦了许多,官服下摆全是泥,脸上没有平日那种让人猜不出深浅的从容。他到后没有与晏持衡叙旧,只先看六县撤离册,再看鹤梁水尺。
罗百川的最新判断只有一行:
**可守,然不可再受一峰。**
桑照隐把上游雨报放在旁边。
北面雨带仍在。
第二道洪峰已经成形。
萧承晦抬起头:“开南支。”
屋里没有人意外。
晏持衡问:“现在?”
“先开导水口三成,若鹤梁再涨半寸,加至五成。南支主口暂不全决。”
“清棠还有一千八百人。”
“我知道。”
“两个时辰都未必走完。”
“鹤梁没有两个时辰可以保证给我们。”
萧承晦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拿“三县和一县”来压她。他只是把另一张撤离图推过来:“所以清棠西城放弃固守。所有河工、民壮、车马停止搬粮、搬档、筑临时小堤,全部转去运人。”
清棠西城里还有两处粮仓、一处县库、半条商街。
这一句“放弃固守”,意味着那些东西很可能保不住。
县令赵景言脸色一下白了。
“县库里还有今年田册和税银。”
萧承晦看他:“先搬人。”
“粮仓两万石——”
“能装车的装,不能装的留。”
赵景言急得额头青筋都出来了:“萧大人,那是两万石!”
“我知道两万石是多少。”
“水退以后百姓吃什么?”
萧承晦终于抬眼看他:“水没退以前,先让百姓还有嘴吃。”
赵景言不说了。
晏持衡却一直看着那张图。
“导水三成以后,多久到清棠西城?”
河工答:“一个时辰上下。”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你说的一个半时辰。”
没人否认。
萧承晦道:“所以现在就走。”
晏持衡转向裴问戈。
他从进屋以后很少说话,只把军防一边的撤运能力核过一遍。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才道:“鹿关可抽四百骑的马,但不能进城,只能在东门外接人。军粮车全部卸粮,空车进城。若现在开始,一个时辰能多带六百到八百人。”
“剩下的呢?”晏持衡问。
裴问戈沉默了一瞬。
“继续走。”
“水到了呢?”
“上高处。”
“西城有多少真正高处?”
“两个寺院、一段旧城墙。”
“能容多少?”
“不到千人。”
答案一个比一个难听。
晏持衡看着他:“所以你同意开。”
裴问戈没有躲。
“同意。”
屋外雨声很大。
她明明早知道他可能会这样回答,真正听见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桑照隐没有让两个人继续说下去。他把军防意见、河台水情和六县撤离数字并到一张临时议决书上,最后一栏不是“同意”两个字,而是专门留出了未撤人数。
晏持衡走过去,把笔拿起。
在“清棠未撤”后写下:
**辰末实核一千八百三十七人,其中弱户四百七十六。**
一个都没有省成“一千八百余”。
萧承晦看着她写完。
“这行留着。”
晏持衡没有看他。
裴问戈在军防意见一栏签下名字。
**裴问戈。**
墨还没有干。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驿站。
清棠县城已经开始弃城。
这个词没人公开喊。
县衙只说“西城先撤”。
可人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官差不再守仓门,不再阻止水边商铺拆门板;县库的箱子搬到一半便停了,衙役被赶去抬老人。街上到处是车、牲口、哭声和喊人名字的声音。药铺把装药的抽屉整个抬出来,布庄老板舍不得几十匹布,站在门口骂妻子先跑,骂着骂着又自己抱起小孙女往车上塞。
有人趁乱偷东西。
晏持衡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空宅里抱出铜盆,被原主人撞见,两个人在雨里扭打。官差过去一人踹了一脚,却没有时间审,只把铜盆扔回门内,吼他们都滚去东门。
还有一个富户花钱雇了三辆车,第一辆装老人孩子,第二辆却全是箱笼。后面一个抱着病儿的妇人没有车坐,站在雨里求了半天。
裴问戈骑马赶到时,正看见晏持衡把那富户第二车上的两只木箱掀进泥里。
主人当场疯了。
“这是我家的东西!”
晏持衡指着那个妇人:“她上车。”
“凭什么?”
“凭现在是撤人。”
“那是我的车!”
“征了。”
富户还要扑过去,裴问戈已经下马,一把挡在前面。
“以后找军府赔。”
“赔不起呢?”
“找我。”
“你是谁?”
“裴问戈。”
那人显然没听过,气得脸色发青,却被两个军士直接拉开。
妇人抱着孩子上车。
晏持衡没有谢裴问戈。
裴问戈也没有说她刚才做得对不对。
两个人很快又被人流冲开。
巳末,南支导水口开到三成。
第一股水进入古河道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只是原本长满杂草的河槽里忽然多出一条浑黄的线,贴着低处迅速往南爬。
白石村高地上的人最先看见。
那只瘦鹅叫个不停。
陆婆抱着木箱,嘴唇一直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骂人。陈六站在两头牛旁边,看着自己家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河水很快没过昨天下聘时摆过桌子的老槐树根。
午时以前,清棠仍有九百多人没有出城。
鹤梁又涨了半寸。
南支开到五成。
这一回,水明显快了。
西城最先被淹的是几条低巷。商铺门板顺水漂出来,撞在石阶上;鸡笼翻了,几只鸡扑腾着站上屋檐。县学门口那块刻着训条的石碑泡进黄水里,只剩上半截。
县令赵景言站在东门,忽然哭了。
他不是舍不得官位。
他的祖宅就在西城。
母亲的牌位也还在里面。
有人劝他先出去,他摇头,继续数从门里出来的人。
最后一批军粮车到时,裴问戈亲自带队进城。
晏持衡拦住他。
“里面还有多少?”
“三百七十左右。”
“水到哪了?”
“西街膝上。”
“还进去?”
“去。”
“让别人去。”
他说:“里面有一处慈幼院,二十几个孩子。”
晏持衡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你看,你也会因为看见人改变顺序。”
裴问戈愣住。
她眼里全是雨水,也可能不全是。
“我从来没说不会。”
“可你签了。”
“是。”
“你明知道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
“如果我现在还在西城,你也会签吗?”
周围人声很乱。
裴问戈却像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了她很久。
这一次没有绕。
“会。”
晏持衡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缰绳。
裴问戈声音很低:“我会先想尽办法把你带出来。可如果鹤梁继续涨,我还是会签。”
她往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却是这些年里,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她主动从自己身边退开。
“那你为什么说要和我一起看六县?”
“因为我要知道我签掉的是什么。”
“看完呢?”
“看完也可能必须签。”
“所以你带我来看,不是为了让我阻止你。”
裴问戈脸色也白了一点。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很久。
“为了我以后不能骗自己,说这里本来就只有一条蓝线。”
晏持衡没有回答。
那句回答太真。
真得让她连恨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她终于明白,他们在鹿尾那一夜没有真正争完的是什么。
不是他有没有看见人。
他看见了。
不是他会不会记名字。
他也记了。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他可以把这些名字全部看清,把每一张脸都记住,然后仍然在某一个时刻签下那道令。
而裴问戈最害怕的,大概正相反。
他怕有一天必须签,而她永远要求他只有“不签”才算没有变坏。
两个人谁也没有变成恶人。
所以才更疼。
“你去吧。”晏持衡说。
裴问戈没有动。
“慈幼院。”
“我知道。”
“持衡——”
“进去救人。”
她叫的是他的全名:
“裴问戈,进去。”
他终于走了。
午后,清棠西城彻底放弃。
三百多名未及时撤出的百姓全部转往县学高台和北寺屋顶,军士分船接运。裴问戈最后一次出东门时,肩上背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怀里还夹着一只装药的小木匣。
没人死。
至少这一天还没有。
可整座西城已经进水。
夜幕下来时,雨仍在下。
裴问戈找到晏持衡,是在城东一座废亭旁。
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衣服已经湿透,却没进棚。远处能看见南支水面上零散的灯,船还在来回接人。
裴问戈站到她身边,没有坐。
“慈幼院全出来了。”
“嗯。”
“西城最后一户也报了数。”
“嗯。”
“鹤梁停涨了。”
这一次,她终于抬头。
“因为南支?”
“现在还不能证明。”
多像她会说的话。
晏持衡忽然觉得疲倦。
“你越来越像我了。”
裴问戈苦笑了一下。
“你也越来越像我。”
她没笑。
沉默很久以后,裴问戈伸手,想替她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
晏持衡往旁边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慢慢放下。
没有争吵。
这一下比争吵更难受。
“我今晚回鹤梁。”他说。
“去吧。”
“你呢?”
“留清棠。”
“水若再涨——”
“我知道怎么走。”
裴问戈站了一会儿。
“持衡。”
她没有看他。
“什么?”
“我不是不在乎这里。”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鹤梁的人比这里更值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住。
因为他突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
她知道得太清楚。
正因为知道他的理由不是冷血,不是邀功,不是权欲,她才没有一个可以轻易恨他的地方。
晏持衡终于抬眼。
“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到那张令。”
裴问戈的脸一下僵住。
“让我缓几天。”
这不是分手。
也不是原谅。
只是她此刻真的无法再往前一步。
裴问戈点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说“回来再吵”。
也没有伸手碰她。
马被牵过来时,雨已经小了一些。他翻身上马,走出几十步,终究回了一次头。
晏持衡还坐在废亭下。
没有追。
清棠西城的水已经漫过城门石阶。
一段被冲散的红布从水面漂出来,在老槐树低枝上缠了一下,又被水扯开,慢慢往南去了。
裴问戈看了一眼。
随后催马北行。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再回头。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